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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8 节

第467章 釜底抽薪

共梦后 佛子他动凡心了 · 佚名 · 3,086 字

  府衙后堂,烛火通明。

  沈刺史坐在主位上,脸色灰败,一言不发。

  两侧坐着几个师爷和书吏,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崔湛站在堂中,负手而立。

  赵绿柳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捧着这几日城外流民营的登记账册,翻得哗哗响。

  李知微站在门口,靠着一根柱子,双臂环抱,面无表情。

  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沈刺史。”赵绿柳先开口了。

  沈刺史抬起头,看向她。

  赵绿柳没有给他留面子。

  “这次民变,您需要负最大责任。”

  沈刺史脸色一僵。

  赵绿柳说:“谢刺史把江都的防疫方略原原本本送来了。控价、开仓、施药、隔离、熏艾、撒雄黄——哪一条没写清楚?”

  她把账册往旁边一放,看着沈刺史。

  “若您早早照着做,安抚民众,控制市价,分发草药,全城熏艾消毒,井水里撒雄黄......”

  她顿了顿。

  “怎么也不至于出这么大的问题。”

  后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沈刺史没有反驳。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本官惭愧。”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崔湛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沈刺史不是坏人。

  只是一个……太怕事的人。

  怕担责任,怕出乱子,怕得罪人,怕丢官。结果什么都怕,最后什么都没做成。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沈刺史抬起头,看着崔湛。

  “崔御史。”他说,“眼前……怎么办?”

  崔湛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叠师爷和书吏这几日整理出来的情况汇报,翻了翻。

  粮价涨了八倍。

  药价涨了十几倍。

  城里的粮商药商,大的闭门谢客,小的跟着涨价。

  有些趁机囤货,等着价格再涨一波再出手。

  城外流民一千多,城里的病人不知多少。

  沈刺史的兵守着四门,不敢开也不敢驱。

  就这么耗着。

  崔湛看完,把文书放下。

  “对付商人。”他说,“无非两种手段。”

  所有人竖起耳朵。

  “第一,给利益。”

  崔湛说:“让他们知道,配合官府,能赚到钱。不配合,一分都赚不到。”

  “第二”

  他顿了顿。

  “杀鸡儆猴。”

  沈刺史眼皮跳了一下。

  崔湛说:“抓几个刺头出来,关进去。不让他们家人见,也不审,就关着。”

  “然后放出话去,想捞人,可以。用药换,用粮换。”

  “一个人,换多少粮,换多少药,咱们定。”

  赵绿柳眼睛一亮。

  崔湛继续说:“换来的粮和药,全用在老百姓身上。谁家交了多少,造册登记。用出去多少,也造册登记。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样,那些被抓的商人,家里人为了捞人,会主动把囤的粮和药交出来。”

  “那些没被抓的商人,看见这个阵仗,也不敢再涨。”

  沈刺史听着,眉头渐渐松开。

  “可是……”他犹豫道,“抓人……万一反弹……”

  崔湛看着他。

  “沈刺史。”他说,“城外已经聚了一千多人了。再拖下去,就不是反弹,是造反。”

  沈刺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崔湛说:“扬州城里的粮和药,够不够用?”

  旁边一个书吏连忙说:“够!那些大户囤的货,开仓的话,足够全城用三个月!”

  崔湛点头。

  “那就行了。”

  他转过身,看向那几个师爷和书吏。

  “接下来,还有几件事,必须马上办。”

  师爷们连忙挺直腰板,竖起耳朵。

  崔湛说:“第一,隔离。”

  “城里的病人和城外流民营的病人,必须分开。没有病的,和有病的,也必须分开。”

  “找几处空旷的地方,祠堂、寺庙、废弃的宅子,都行。把病人集中安置,专人照料。没病的,各自待在家里,不许乱跑。”

  师爷们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记。

  “第二,大夫。”

  崔湛说:“把扬州城里所有能请动的大夫,都请来。坐堂的、游方的、学徒、药工,只要懂点医理,都算上。分成几班,轮流去流民营和病人安置点值班。每日给流民熬预防汤药,给病人对症下药。”

  “大夫的报酬,官府出。药材,官府调。谁敢趁火打劫开高价,跟商人一样处理。”

  师爷们飞快地记着。

  “第三,奖励。”

  崔湛说:“那些主动配合官府、平价售药的药铺,来年免除三年赋税。这事要广而告之,让所有商人都知道。”

  “那些主动交粮的粮商,也一样。”

  他顿了顿。

  “要让他们知道,跟官府合作,能得好处。不合作——”

  他没说下去。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懂了。

  不合作的下场,就是那些被关进去的“刺头”。

  沈刺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崔湛面前。

  “崔御史。”

  他拱了拱手。

  “扬州的事,本官……拜托你了。”

  崔湛看着他,没有推辞。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三日后。

  扬州城外,流民营。

  十几个新搭起来的窝棚排成一排,最东边那几个,用绳子围了起来,不许人靠近。

  那是发热病人的隔离区。

  窝棚里铺着厚厚的干草,病人躺在上面,有专人送药送水。

  窝棚外头,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熬的是预防汤药。旁边排着长长的队,每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破碗或竹筒,等着领药。

  李知微站在锅边,手里拿着一个长柄木勺,一勺一勺往碗里舀。

  “排队排队!别挤!都有份!”

  她的嗓门还是那么大。

  旁边一个帮忙的妇人小声说:“姑娘,你嗓子都哑了……”

  李知微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还真是,哑了。

  但她继续喊:

  “下一个!”

  队伍缓缓往前挪。

  有人领了药,蹲在旁边喝,喝完了,把碗递回来。

  李知微接过,往旁边的热水桶里一涮,继续用。

  不远处,赵绿柳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案前,腿上摊着账本,面前排着另一队。

  那是新来的流民,等着登记。

  “名字?”

  “陈三。”

  “多大年纪?”

  “二十八。”

  “从哪儿来的?”

  “城北。”

  “有没有发热?咳嗽?拉肚子?”

  “没、没有……”

  “行,去那边领药,领完往西边扎营。下一个。”

  她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旁边两个伙计帮着递干粮、发号牌,忙得脚不沾地。

  有个刚登记完的老妇人,领了药,站在旁边不走。

  赵绿柳抬头:“大娘,还有事?”

  老妇人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姑娘……”她说,“你们是哪儿来的?”

  赵绿柳愣了一下。

  “江都。”她说。

  老妇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端着那碗药,慢慢走了。

  赵绿柳低下头,继续写。

  城里,府衙。

  崔湛站在院子里,面前跪着三个五花大绑的人。

  都是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

  一个粮商,两个药商。

  旁边站着十几个衙役,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

  院子外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崔湛没有看那三个人。

  他看着院子外头的人群,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这三人,囤积居奇,哄抬药价粮价,致无数百姓无药可医、无米下锅。”

  “按防疫特令。”

  他顿了顿。

  “斩立决。”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那三个商人脸色煞白,扑通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草民知错了!草民愿把囤的粮全交出来!全交!”

  崔湛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抬起手,往下轻轻一压。

  刀光亮起。

  血溅三尺。

  人群里鸦雀无声。

  崔湛转过身,看着那些呆立的人群。

  “传我的话......”

  他说。

  “粮商药商,三日内到府衙登记存粮存货。愿平价售与官府者,既往不咎。愿无偿捐献者,来年免除三年赋税。”

  “三日后不登记者——”

  他顿了顿。

  “与三人同罪。”

  没有人说话。

  人群里,有人悄悄退出去,跑向粮铺的方向。

  当夜,府衙门口排起了长队。

  粮商们扛着账本,一个个等着登记。

  药商们抬着箱子,一箱箱往里搬药材。

  师爷们忙得满头大汗,一笔一笔往册子上记。

  沈刺史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下面那长长的队伍,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谢刺史那封信里的一句话。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案边批阅文书的崔湛。

  那个年轻人,低着头,手里的笔没停过。

  沈刺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城外,流民营。

  篝火燃得很旺。

  李知微坐在火堆边上,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刚熬好的预防汤药。

  她喝了一口,苦得皱起眉头。

  “这药也太苦了……”

  旁边一个帮忙的妇人笑了:“苦才管用呢。”

  李知微又喝了一口。

  “周骁那呆子,喝药的时候从来不皱眉。”她忽然说。

  妇人愣了一下:“周骁是谁?”

  李知微没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嘴角弯了弯。

  “等我回去,得让他喝双份。”

  妇人更糊涂了。

  但李知微没有再说话。

  她喝完药,把碗往旁边一放,站起身。

  “我去巡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