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374、坦荡

“好啦，告诉你个好消息。”

“没准儿你跟我这次回龙朝，等我们齐心协力打败了蛊，你还能重新夺回龙朝本该属于你的那份权能。”

凤朝皇都的离岸港口，何以默搓了搓已经被榨干权能，双眼呆滞无神的魔王脑袋。

宴闻声抬眸，半信半疑：

“反正你到时候肯定也会平分一半的权能给夜吧…”

“那倒不会，因为你只能拿四成，所以并非一半。”

“……”

宴的小脸再次垮下来。

但她看了一眼跟在何以默另一边的黑裙少女，显然后者对何以默有着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看法。

那是一种让同为深渊的宴，完全无法理解的欣然与期待。

很难想象，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能比吃饭对于深渊而言更大的诱惑力……

“师兄，你说师尊应该没事吧。”

姜念牵上何以默的小手，表情是早就担忧已久的忐忑不安，只是因为凤朝皇都这边的要务源源不断，姜念不能不负重任的擅自离开才一直默默跟着何以默。

何以默淡淡一笑：

“如今凤朝大局已定，深渊双子也已尽在掌握，这正是师尊千百年来所期盼的局面，相信师尊一定也不会轻易屈服，她会打心底为我们而感到骄傲的。”

“抱歉！我来晚了！”

不远处，昭离一路展翅朝着众人走飞来。

她毕竟是现任的凤帝，多少还是有些琐事耽误了一会儿。

如今，天色渐明，昨日从交战到善后一路兜兜转转，距离凤朝的狂欢节黑潮也已经过了足足一整夜。

“走吧，时辰不早了。”

何以默深吸一口气，掌中默默攥着那枚朱雀令羽，心有所思。

凤颜从未主动向他传过任何讯息。

可是，何以默昨天从各种途径，各路人脉，所接收到的有关凤颜的消息却是源源不断，五花八门，勾人心弦……

毫无疑问，这中间肯定藏了不少隐情。

何以默没有直接去问凤颜，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也只有亲自回龙朝一探究竟才能知道真相。

为此，何以默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最后交出一篇真正完美的答卷。

……

……

……

……

【啊~啊~】

【你们师徒二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冷血无情啊~】

【何以默想必也是从你这里学到的亲传吧？】

【你看，你都这样了，他居然还是彻夜无所作为，难道他真的就一点也不担心你是死是活吗？】

黑渊笼罩的湖中亭桌前，黑瞳御女独自坐在石凳上，品着一口清茶然后颇有感叹。

经历了彻夜的漫长折磨，她已经渐渐对软硬不吃，怎也不肯张嘴的凤颜感到些许束手无策。

魔堕吗？

那只是吓唬凤颜，揭露凤颜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一面的说辞罢了。

魔堕如果真的那么万能，蛊也不必坐在这里与凤颜谈判，她一开始就直接魔堕洗脑足够了。

说到底…

蛊对这个世界也没什么恶意，她唯有在乎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何以默，他具有杀死深渊的规则之力，此人必须死，否则蛊在这个世界永远都要提心吊胆的活着，而何以默就像是悬在蛊头顶的一把刀。

另一个人就是凤颜。

凤颜不具备杀死深渊的能力，但她手握龙朝大权，心怀大计，聪明的可怕，不仅是蛊吞噬这个世界的最大阻碍，却也反而是与蛊合作的最佳人选。

深渊想要长久的存续，其实也需要一个代理人。

于是，最好的模式就是，让凤颜背叛何以默，然后由蛊来与凤颜合作。

这样一来，蛊没了心头大患，还能与凤颜这样的聪明人签订契约，蛊不必再靠着传统的吞噬灵魂，与文明代理人斗智斗勇来维持自身，她可以更稳定更安详的寄生在一个文明的身上慢慢吸血，长远发展。

寄生，远要比噬主长远的多。

深渊也是分等级的。

越是年幼愚昧的深渊，越是一门心思只想要毁灭孕育它的文明。

可伴随着文明的毁灭与消亡，深渊作为文明的黑暗面，其本身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一顿饱与顿顿饱的道理，蛊还是知道的，这也是祂与宴最本质的差距。

但让蛊怎也无法理解的是…

凤颜其实也非她想象中那么绝对理性的领导者。

该说，女人终归是女人吗？

直到今天，蛊还是无法理解人类的思想，明明只要与自己签订契约就能驾驭深渊，文明永续，完成凤颜千百年来梦寐以求的理想与宏远。

可是…

她居然为了一个男人宁可忍受万般屈辱与折磨都不肯开口。

这太奇怪了。

蛊最初看中凤颜的，本就是她绝对理性，为达理想可以不计代价，不择手段，这是蛊作为深渊而言，最能够理解的行为逻辑，而非那些每天把亲情爱情挂在嘴边，会因为一时情感而做出非最优判断的凡俗之人。

但…

如今来看，大概真是蛊高估了凤颜，这个女人的眼中有蛊无法理解的情感，那也许是爱情，也许是义气，也许是亲情什么什么杂七杂八，反正都是只有人类才理解的杂质……

【悄悄告诉你，何以默可不傻，他在听闻你遇难的消息以后，第一时间就已经下达了让墨语烟裴止寒柳若宁她们离开龙朝避难的旨意……】

【这意味着，何以默也不是没有在乎的人，他只是没那么在乎你而已。】

蛊叹了口气，还在继续的道出情报。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浑身被湖水浸湿，蜷缩在亭下阴影角落的红袍美人。

【真狼狈啊…】

【堂堂国师大人，居然沦落至此…】

【明明都已经恐惧成这样了，明明道心已经在梦魇之中无数次崩溃，怎么就是不肯帮人家一个小忙呢？】

黑瞳御女冷冷说着，桌下翘起二郎腿，镀着星辰大海的黑丝玉腿轻轻挑起。

她支手托腮，揣摩着掌中的杯具，继续说道：

【你就不觉得何以默其实一直盼着你死吗？】

【关于你的处境，我早已放出不少风声，他如果真的在乎你，为何迟迟不肯回龙朝营救你呢？】

她故作好奇的说道。

不远处，蜷缩在角落里的湿身美人闻声一颤，然后缓缓睁开一双已经失去光泽的金瞳：

“如果何以默真的希望我死的话，那我也没什么继续存在的意义了……”

【哈~你在赌气，对吗？】

蛊挑起眉头，对此话耸肩一笑而过。

但片刻对视，蛊却在那湿身美人已经黯淡无光的金瞳眼底看出一丝异样。

【凤颜，你什么时候是这么没志气的女人？】

“我的理想已经完成了…”

凤颜淡淡呢喃着，金瞳映出一抹清澈的笑意：“要说回望这一生还有什么值得让我难以释怀的，便是一路走来每个人都质疑我，大家都厌恶我，从来没有人真正了解过我，并且还愿意继续相信着我……”

“这也不能怪谁…”

“毕竟，谁让我是个一意孤行的怪胎，背叛了太多太多的期望与信任，谁让我犯下了一生都无法偿还的罪孽，谁让我是连血亲族人都能背叛的人渣……”

“哪怕一次也好……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也想要当一次不辜负大家期望的英雄啊……”

话至于此，凤颜抿起一抹柔笑。

虽是最狼狈最落魄的处境，可此刻仙子唇角的那抹笑意，却要比以往身居高位，万众敬仰时的任何一次都要释怀，都要开朗，那是再也不必有任何道德负担，不必昧着良心，不必舍弃人性，可以抛开一切身外之物完全遵从内心深处最本真的决断。

当然，这种复杂的情感，想必也是深渊穷尽千年万年永远无法理解的事物。

【无法理解，利用蝼蚁本是身位强者，身位一名智者，对野蛮愚昧的低等生物应有的权利。】

蛊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凤颜笑而不语，闭上眼睛，感受着全身上下那刺骨的阴寒与失重感。

坠入深渊…

曾是她这一生中最难忘，最痛苦，哪怕是连闭上眼睛都会最噩梦的，是凤颜这一生都永远无法鼓起勇气直面的梦魇……

她曾为了逃避这些梦魇，逼迫自己上千年没有睡过觉，她甚至不敢让自己清闲下来有机会直面内心，她只能不断不断的工作，一轮一轮无止境的将精力倾注天衍术，这样凤颜每天的日程都被排满，每天都身心疲惫便不必再去面对心魔。

可是……

何以默的到来，改变了凤颜，至少他久违的让凤颜能够安心睡上一觉，偶尔也可以枕在他的怀里享受半个时辰的午后小憩。

如今，凤颜已经不害怕了。

她从未感觉内心这般平静，哪怕是直面深渊，哪怕是每时每刻都忍受着深渊的侵蚀，哪怕是这一生中所有的阴影都在不间断于脑海中重影……

凤颜也已经不害怕了。

她不再害怕童年时的梦魇，不再害怕记忆中，亲人对她失望透顶的眼神，不再害怕曾经昭离那最愤恨的杀意眼神，更不再害怕噩梦之中，面对昔日那个到死都还深深的相信凤颜一定不会抛弃她的昭愉徒儿……

凤颜是罪人，没错。

但现在，她终于可以坦坦荡荡的下地狱，直面那些曾无数次被她伤害过的珍视之人了。

【凤颜，你太让我失望了。】

蛊最后一声叹息。

她闭上眼睛，掌中的渊火渐渐幻化成一把镰刃，然后从茶桌上坐起身来，拖着黑焰的镰刃步步朝着角落里已经近乎奄奄一息的红颜美人走去——

【我改变主意了。】

【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看来我们并非是这世间最合适的搭档，你也不再是那个曾被我一厢情愿期待着成为主人的候选人。】

【这诺大龙朝三千州，愿意为了成神永生而舍弃人性的野心家遍地都是……】

【凤颜，劝你最好也别把自己看的太高。】

黑瞳御女淡淡说着，单手高举起镰刃于夜幕之上划过一道优雅的半圆。

下一刻，黑镰落下——

咔嚓！

空间撕裂，光翼连斩破韧而出。

【哦呀？】

蛊的身影微微在剑斩之中人首错位，但原本已经索然无味的唇角此刻却难得勾起一抹笑意。

【勇者阁下，您还真会挑出手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