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372、烟火

这个宴，倒是比何以默想象中还要弱鸡。

作为深渊而言，她的一生简直失败透顶，前方被姜念和昭离当球踢，后方还有一个深渊姐姐在掏空自己的底蕴，就连昔日她所最信任，被她称之为女儿的夜如今也背她而去。

老实说，当何以默支配宴掌握这些情报，他甚至都有点可怜脚下这个小倒霉蛋了。

“起来，让我测试一下你到底有没有真正被支配。”

空旷的废弃教堂之中，何以默在完成秘术仪式后，不由些许好奇的用咒言下达命令。

当然，昭离和姜念也都在这里监视着，她们并没有解除此前的战斗状态，昭离的周身还是环绕着一层层金色的真凤炽焰，而姜念的躯体则镀着一层圣白通透如玉的龙鳞质感，两女仅是往那一站压迫感就不怒自威。

众目睽睽之下，教堂中央的魔王少女缓缓爬起身来，最终还是再三抗拒之下咬着牙朝何以默走去。

如今的她，距离挨揍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值得一提的是，她身体恢复的还蛮快，至少目前身体已经没有呈现出凄惨的扭曲折叠，而原本被揍得面目全非的妆容，此刻也已经重塑为一种深渊魔王特有的神圣感。

“我要命令你，去治疗教堂外街边那些受难的伤员。”

何以默一本正经的测试着对方的忠诚度。

他其实也根本不确定是否能够控制宴，毕竟祝玄给的秘术未必就可靠，万一宴只是装作服从的模样日后伺机反水背叛呢？

理论上来说，何以默应该杀了宴最为妥当。

可是…

杀了宴，并不能永远的终结深渊。

事实已经证明，宴只是深渊的一种，就算宴死了，这个世上也还会有蛊，明天又或许再来一群甲乙丙丁永无止境……

于是乎，按照祝玄的理论，饲养一只本地化的深渊占据这个世界的生态位没准儿反而是最优选。

毕竟，下一个深渊，谁也不知道祂会不会比宴更聪明，更残暴，更强大……

就像是宴口中那个蛊，对方居然知道趁虚而入，利用昭离和姜念调虎离山侵吞龙朝，搞不好要比宴难缠多了。

【异端…你别欺渊太甚！】

宴昂起小脸，颇有幽怨的含咬着小虎牙，恶狠狠的瞪着何以默。

别说，她的小脸还挺有那股韵味，简直就是天生的败犬，倒也难怪被凤颜打压了几百年都没能胜过一局。

“哎呀，居然还会顶嘴？看来我的秘术对你无效咯？”

何以默挑起眉头，试着操控秘术加大了对深渊的支配攻略。

瞬息间，宴的娇躯微颤，那遍布全身的符文都在熠熠生辉。

片刻挣扎抵抗，宴的身体还是艰难的转过身去，步步走出教堂。

何以默唤出江浸月，让她用幻术为宴施加一层伪装，然后带着众人跟了上去围观。

宴的每一步都无比抗拒，但最终还是来到阳光下，蹲在一个负伤的老人家身边，探出玉手，五指间不同光泽的指环各自映射出五种属性的自然之力——

嗡！

随着自然之力汇入老人家的体内，原本被渊蚀感染的部位也随之缓缓褪去。

在此期间，原本担任疗伤的几位年轻医师看到昭离和昭卿将军，于是也很激动的点了点头，赶忙让开身位。

“你这五个指环分别代表什么？”

何以默站在宴的身侧，胸前抱臂，默默观望着魔王日行一善。

【火焰、风暴、泥岩、海洋、雷电……】

宴低着头，手头依旧治疗伤员，但嘴巴还是很服从的乖乖应答。

何以默望着她，若有所思：

“听上去全都是某种自然的力量。”

【深渊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无论大地还是风暴，只要吾向它们请求，它们就会回应吾的意志。】

“哇哦，好厉害，你就像是这个世界造物主的女儿？”

【也许吧…深渊也不知道深渊从何而来，吾从拥有意识的那一天起，就只觉得饥饿，必须要吞噬灵魂才能填饱肚子……】

“如果你一定要吃灵魂才能填饱肚子，那我又该如何饲养你呢？那岂不是意味着永无止境的繁殖与毁灭吗？”

何以默叹了口气，不由重新思考起眼前的一切。

他突然觉得祝玄也许是对的，毕竟祝玄看的很远，他甚至早就已经想到了饲养深渊然后去吞噬其他文明的终极解决方式。

只是…

何以默还不确定他是不是也该走祝玄的老路。

因为这听上去又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

【你应该杀了吾。】

宴不反驳，只是冷冷道。

“杀了你，蛊在这个世界，不就彻底没有竞争对手，可以大行其道的扩张势力了吗？”

【如今，蛊已经接管了吾在龙朝的权限，而吾在凤朝也已经一败涂地……被蛊蚕食最终沦为一无所有的废材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宴淡淡说着，闭上眼睛。

谈话间，她已经结束了对老人家的治疗，然后默默的起身走向另一个身负渊蚀的小女孩，继续蹲下身探出玉手开始治疗工作。

何以默看着她，片刻沉默：

“说起来，你能感应到夜去哪了吗？”

【她趁着我们战斗的时候，就遁入深渊裂缝之中逃掉了，但并未走远，吾能感知到她的气息已经藏在皇都的某个角落……】

宴静静的回答。

何以默想了想：

“具体是哪个方位？”

听闻此言，少女细长的妖精耳不由微微一颤，但她并未轻举妄动，只是继续埋头进行着疗伤的工作。

【大概在西南方向的一座建筑中，但距离太远，吾感应的不够清楚，吾可以带你去找她。】

“不必了，你就在这里待着，姜念会监管着你为伤员疗伤，今天你的任务就是把所有被渊蚀伤害过的无辜群众全都治好！”

何以默会心一笑，自然早就看穿宴的小心思。

她简直太好猜了，主动请缨想带何以默去找夜，到底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异端，你跟凤颜一样讨厌…】

终于，宴忍不住的回眸看了何以默一眼，小眼神满是恨得牙痒痒像个小怨妇。

何以默会心一笑，没再多言，转而给了姜念一个眼神示意。

姜念微微颔首，并没有什么怨言，只是给了何以默一个关切的眼神。

在那之后，何以默带上昭离离开此地，朝着西南方位寻找夜的下落。

宴以为，她只提供一个模糊的方位，何以默不带上她就找不到，但其实当宴说出西南方位这几个字的时候，何以默的脑海深处就已经多多少少有了一些思路。

原因很简单。

何以默曾在夜吞噬凤帝的时候，听过少女口中喃喃自语的说一些什么，何以默推测那也许是夜变成深渊巨兽之前无法释怀的遗憾，或是某种愿望。

而且，这一点也得到了宴的证实。

宴也提及过，夜居然说什么想要和朋友一起参加修道院的祭典看烟花……

宴作为纯正的深渊本源，她固然无法理解祭典与烟花是为何意，可何以默大致能够猜的出来夜为何会背叛宴。

而皇都的西南方位，正是皇家修道院所在处。

“你带上我一起来，是要把那个被称之为夜的深渊也一并收服了吗？”

万丈高空之上，幻化成凤的昭离好奇问道。

这一路上，何以默并未御剑飞行，而是直接让昭离化形成真凤本源的形态载着自己。

起初，昭离还是有点羞耻的，但何以默提到她答应他的约定，于是昭离最终还是乖乖服了软让何以默骑上自己。

“是啊，宴不好驯服，我看还是夜比较好沟通。”

何以默淡淡感叹道。

虽说战斗取得了圆满胜利，但何以默现在反而还是处在烧脑状态。

他其实根本就不相信宴被自己控制了，因为宴极有可能是装出来的不情愿模样，实则她是故意配合何以默的演出为伤员治疗，就是为了让何以默相信他已经支配了宴。

到头来…

何以默根本无法想象出真正让宴表忠心的方式，他驯人也许有一套，但驯深渊是真没经验。

“与其用暴力支配宴，还不如将更多的心思拿去栽培夜，让夜成为能够随时吞噬宴反客为主的制衡点。”

“如此一来，无论宴是真被支配，还是狼子野心，她最终都还是不得不屈服……”

何以默若有所思的说道。

昭离听着，脑海中莫名想到何以默之前说过的。

“你是不是对凤颜也不信任，所以那时候才会和我说，凤帝的继位必须由我来完成，否则未来凤朝就会被龙朝吞并凤颜的势力将会彻底一家独大……”

“算是吧，毕竟我这个人生性多疑，占有欲有很强，对那些无法真正掌控的未知存在永远都抱有某种不安的情愫。”

何以默有些感叹的耸了耸肩。

昭离闻声昂起凤首：“那我呢？你会不会因为我现在继位凤帝了，成了全凤朝百姓心目中的大英雄，真正晋升成为真神了，就会也不信任我对你的……对你的忠诚？”

“那倒不会，你跟凤颜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你喜欢我，你爱着我，你会把我放在你心目中，那个比全世界、甚至比天地毁灭都更重要的位置。”

何以默不假思索的突然一语道出重磅。

话音落下，昭离的心跳顿时像是爆炸一般的疯狂颤动。

好在她现在是化身真凤形态，看不出来表情的变化，否则人形态的话她肯定早就已经无法控制的表情失控，脸蛋涨红，额头不断的冒出水蒸气。

“你…你胡说什么啦……”

昭离的语气有点软，因为她其实无法否认何以默的说法，只是一直以来他们之间都心照不宣的享受这种暧昧的默契，又或者说昭离其实一直以来都在内心深处自取其辱，她不仅自己装傻，还用另一个自己来欺骗自己说什么何以默也不知道，因为这样她就可以少许多许多道德伦理上的负罪感。

“总之，我也喜欢你，所以我们之间不必有那么多的偏谈。”

何以默语气平淡的安抚昭离。

但对于昭离而言，却是有一个信息量爆发的炸弹。

昭离没再吭声，许久无言，只是一路上的小心脏疯狂的乱跳，就连飞行时的吐息也渐渐无法平静。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昭离降落在皇家修道院的广场上。

如今经过黑潮洗礼过后，修道院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学生和仙师们要么前去一线对抗黑潮，要么则已经四散而逃离开了危在旦夕的皇都。

“我…我还以为你也爱着凤颜的…又或者说…你很听凤颜的话，毕竟你跟凤颜之前在龙宫的时候不是都……”

昭离落地后，幻化成人形，脸蛋已经没有那么涨红，但语气还是有些小声的含羞呢喃。

何以默跟在她的身后，淡淡笑道：

“那种爱与你不一样。”

“不一样？”

“凤颜的理想太宏远了，她想的事情太多太多，她的眼里也许从不只是能容下我一个人，哪怕她真的嘴上这么说……”

何以默目视前方，思索着如今的局势，以及昔日曾与凤颜交谈过的往日种种，不由些许感慨的长叹一口气：“当然，我只是说在我看来的某种可能。”

“哦…听起来就好复杂呢……”

“是吧，还是我们之间的感情更纯粹一些，不是吗？你救赎我，我救赎你，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同命相连……”

“嗯！”

昭离听的乖乖点头，然后主动停下脚步，等到何以默跟上来以后，探出小手牵住他的手掌。

何以默看着她，笑而不语。

二人前进。

“可是我们该去哪里找夜呢？宴也没有告诉我具体的地址。”

片刻探索，昭离不由好奇道。

何以默想了想，探出手掌，举过头顶，将一束黑色的烟火于掌心燃烧——

“简单，我来给她放一束烟花不就是了。”

……

……

……

……

轰隆！

哗啦啦啦啦啦——！！

璀璨的烟花划过修道院的夜空，就像是一束束盛开的流星将正片夜空都渲上五彩斑斓的流光花纹。

教堂钟塔的屋顶上，黑裙少女缓缓的站起身来，瞪大双眼，漆黑如渊的眼底此刻却在夜幕之下映着五彩斑斓的绚丽。

“烟花就是这样，有你那几位好朋友描述的好看吗？”

思绪间，温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少女娇躯一颤，缓缓侧过脸去，绚丽的黑瞳也再次映出他的面孔。

“嗯…”

“只是可惜，今天你的朋友们都不在。”

“……”

“不过没关系，虽然狂欢节被毁了，但再过几个月还有圣诞节，也就是凤朝传统文化中首位真凤始祖诞生的辰日，到那时修道院也会房间举办庆典开派对的……所以，你还是有机会跟朋友们一起看烟花，一起吃美食，一起在街上玩……”

何以默靠在栏杆上，淡淡笑道。

少女默默听着，呆呆的看着他，似乎早已不曾设想她的未来还能有这般美好灿烂。

“可…”

她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

但何以默立刻就将之打断：“如今，祝玄已经死了，宴的计划也已经失败了，现在你是自由的了，这个世界并没有被毁灭，未来的日子里，我可以帮你在凤朝办理身份，你也可以正式成为一名转校生来到修道院生活，或许是与你以前的那些朋友们继续约定，又或许是你还能在修道院结识更多有趣的朋友们，见到更多更多你从未体验过的美好……”

“！”

“如何呢？”

何以默勾唇一笑。

少女痴痴的望着他，许久沉默，最终还是抿起小嘴，豆大的泪珠不断滑落：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之前还与你为敌，差点杀掉你……”

这是何以默与夜相识以来头一次听到她说出这么长的语句。

老实说，何以默一直以为夜根本不会说人话呢。

“为什么帮你吗…”

何以默若有所思的仰头望天。

他想了想，给了一个比较适合小朋友的答案：

“因为我也想与你交朋友……”

“与我？”

夜的黑瞳缓缓扩散，而后垂落眼帘低着头：“我这样的…我这样的…怪物……”

“我跟祝玄不一样，我不要你去杀人，不要你去吞噬灵魂，更不要你去毁灭什么，我只是希望你也能像普通人一样幸福快乐的活着，仅此而已。”

何以默抿唇微笑，即便他说的一半都不是真话。

少女看着他，再也止不住的抽泣，猛地一个箭步扑入何以默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