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334、妈妈

何以默本以为会是一场温馨的告别。

但直到穗晚从怀中掏出一枝黑百合花，花枝随着晚风轻轻摇动，寂静的音律伴随着无数血色藤蔓拔地而起，何以默这才恍然意识到了某个一直被他怀疑却未曾追问的细节。

没错…

早在第一次交手的时候，穗晚就从未掩饰过的摇着花枝，施展过与弥月教圣女相似的藤蔓招式。

起初，何以默只是怀疑穗晚是否与弥月教有关。

但后来，何以默的重心都在穗晚的身世谜团，却忘了问她这么重要的问题！

轰隆隆隆！！！！

越来越多的藤蔓暴起，它们就像是一条条有生命的触手，互相缠蔓编制最终变成一只巨大的手掌将少女拖起来。

“勇者大人，您不必担心。”

“这些年来，穗晚一直在为祝玄做事，早就已经筹备好了母神大人爱吃的血肉与灵魂！”

穗晚站在藤蔓巨手之上，居高临下的摇着花枝，于空中幻化出无数音符伴奏，却又用最温馨的语气与旋律说着丝毫不输邪教徒的疯狂暴论。

何以默大致是被这一幕看愣了下。

但很快，他就瞪大双眼，匆忙出手：

“穗晚，你先等——！”

噗嗤！

话音未落，无数血肉粉碎的声音便已经从遥远的时空彼岸传来。

何以默唇角微抽，意识到自己说什么都晚了。

只是…

他没有寻到穗晚是在什么地方完成了大规模的血祭。

“我知道，勇者大人心怀大义，正值善良，像活祭这样残忍的事情，肯定不会被勇者大人原谅的吧…”

穗晚观察到何以默的表情变化，不由垂落眼帘，异色瞳的眼底映出些许做了错事不敢面对的愧疚。

但她的愧疚也仅仅如此，毕竟今晚的计划已经准备了近百年，穗晚早已做好了会被勇者大人讨厌的心理预期。

“不过，勇者大人还请听穗晚说。”

“这些被献祭的生灵，全都是凤朝贵族与官员中的败类，他们欺压百姓，贪污公款，滥杀无辜，甚至是吃小孩……”

“他们贪婪、色欲、嫉妒、傲慢、暴虐……他们几乎无恶不作，他们是这个世上最应该被处死的坏人！”

“那些年来，全都是穗晚亲手抓到他们，将他们关押在穗晚的秘密世界，用母神大人的藤蔓让他饱受痛苦为此生的罪孽付出代价！”

穗晚双手合十在胸前，无比真诚的说着，就像是忏悔室中向神灵诉苦的虔诚信徒。

只不过…

她信奉的并非母神，而是何以默本身。

“祝玄让你杀的人，未必全都十恶不赦，也有在皇室内部不服他的竞敌，祝玄只是站在自身的角度衡量，单方面为他们判处了不义的死刑……”

何以默无奈的叹了口气，自知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穗晚的睫羽微微触动，欲要辩解什么，但最终还是几分遗憾的垂落眼帘：

“就算有无辜的人，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一场悲剧吧…”

“毕竟，相比这些无知的外人，穗晚的妈妈，穗晚的家人们，夜鹭一族的大家……我们才是真正见证过勇者大人的神迹，从始至终都真正信奉着勇者大人，甚至即便是被黑潮吞噬的最后一刻也还是悲鸣着勇者大人您的名邸……”

“用他们的命来救勇者大人您最忠诚的信众，这终归还是正义的！”

“勇者大人，您想想看…只要大家都能活过来，只要大家都能接受勇者大人您的恩赐，那么大家复活以后，肯定就能追随勇者大人您的背影一步一步去拯救更多，更多，更多更多可怜的生命！那将会是不可估量的正义！”

“您看…”

“用十条命换一百条命，一千条命，甚至是一万十万百万条命，这绝对是正义！”

“穗晚不是坏孩子，穗晚只是不得不…只是…只是今天我们必须要为了正义而牺牲什么，不得不由穗晚来担当起这个恶龙的坏蛋角色！”

她越说越是激动，娇小的身躯环绕着愈发浓厚的血色煞气，眼底透漏着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与执念，就连身后的半边乌羽也随之幻化生成燃起地狱般的漆黑业火。

轰隆隆！！！！

越来越多的藤蔓环绕上来，它们于夜空之上构筑而成一颗巨大的深渊眼球。

头顶的月光被渲染上一层血色的滤镜，却也更为那位居眼球之下的夜鹭少女增添一抹邪气。

毫无疑问，这眼球是弥月母神已经降临的征兆。

只是何以默也没想到，自他与椿华和秋桐两位神女分别以后，竟然还会以这种方式再与弥月母神相会。

想必…

母神此刻也感到困惑吧…

祂响应信徒的祈祷降临，结果却又看到了何以默这张脸。

“穗晚…”

何以默沉默良久，终是开口将越说越急躁的少女点名叫醒。

穗晚闻声一怔，停止了喋喋不休的怨念，转而用一股近乎恳求的目光看向何以默。

她其实一点也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与自责。

她只是害怕面对她心目中那个深深仰慕了上百年的勇者大人。

她知道，她无颜面对妈妈口中那个正义善良的勇者大人，她做这些之前，肯定早已无数次预想过勇者大人失望透顶的眼神，所以她才总是会望着何以默的脸发呆，与何以默在街上玩的时候永远无法放开心扉……

但她终归还是做了。

“穗晚，你看…”

何以默轻轻念着，举起留影石，对着那高空中身环血雾，乌羽凋零，半边容颜遍布血色图腾的乌羽少女按下快门。

咔嚓！

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将之投影出来给穗晚看。

穗晚望着镜像中形态狰狞的自己，稚嫩的瞳孔微微触动，她张了张嘴欲要说些什么，但辩解的声音却全都卡在了嗓子眼发不出声。

“你看，你现在的模样……”

“我就是在想…你的妈妈，你的家人，那些虔诚善良的夜鹭族人，他们如果还在世的话，肯定也不希望你为了他们变成如今这副可怕的怪物模样吧……”

“就算你的妈妈能够复活，如果她知道你虐杀了这么多无辜的生命…妈妈也许会很伤心吧……”

何以默柔声说着，略显遗憾。

穗晚愣愣站着，娇躯微颤，用力的含咬樱唇。

“不要…删掉那个留影石…”

“你害怕你自己吗？”

“我不想让妈妈看见…”

“为什么，你害怕自己没能成为妈妈心目中最骄傲的那个好孩子？”

何以默淡淡道。

穗晚已经说不出话，豆大的泪花不断顺着小脸滑落，只是用近乎哀求的目光望着何以默，微微摇头。

何以默的面色渐渐变冷，将留影石收入虚空储物戒，然后淡淡道：

“我只是希望，你能学到教训，迷途知返。”

“可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那些无辜的生命已经死了，献祭已经开始了……”

穗晚跪在藤蔓编制的巨手之上，当她再次抬起头来，擦干泪水，依旧还是用那股歇斯底里的疯狂与偏执望着何以默，投以狂热的祈求。

“勇者大人…求求你了…救救我的家人吧……”

她再次眼角含泪的恳求。

但何以默相信，她最早不是这个打算。

如果那日在地下角斗场，不是岁辞临时起意拖住了穗晚，穗晚的原计划很可能是直接背刺杀了岁辞，然后再利用祝玄布置的天罗地网镇压何以默。在那之后，穗晚大概率将会再次背叛祝玄，暗中将被擒的何以默救走，带着何以默回到自己的故乡，最终以【卖人情】【卖惨】【逼迫】的多种方式让何以默来配合她的献祭与复活计划。

何以默不怀疑她对自己这位勇者的忠诚，只是忠诚就像正义一样，也可以分为很多种，穗晚的原计划又何尝不是向何以默表忠心的一环呢？

“我可以按照你的要求炼化你家人身上的渊蚀。”

何以默想了许久，终于开口道。

穗晚闻声一愣，哭腔终于涌现一抹欣喜。

“不过，它们已经是魔傀，炼化渊蚀以后可能灰飞烟灭……至于献祭母神重塑肉身，那是你的计划，与我无关。”

何以默事先打好预防针，他倒不是真怕被穗晚冤枉，只是为了事后能够彻底【驯服】穗晚做伏笔。

穗晚连连点头：

“我明白！妈妈肯定还活着，妈妈的灵魂只是被渊蚀困住了，只要勇者大人能够炼化渊蚀，妈妈的灵魂也就可以从深渊的囚牢之中解脱……”

“好，那就开始吧。”

何以默探出手掌，构筑法术，眼神示意。

穗晚乖乖点头，将被称之为妈妈的女性人傀从深渊裂缝中召唤出来，来到何以默的身前。

何以默深吸一口气，按住人傀的胸膛，运转法力展开炼化。

轰隆隆隆！！！！

随着深渊的力量被不断消减，女性魔傀身躯之上的魔晶也随之失去幽紫的光泽，变成一块又一块黯淡无光的沉重石块。

【嘶……嘶呜……】

魔傀发出痛苦的悲鸣，身躯随之不断抽搐崩坏，本能的试图抗拒何以默的炼化。

何以默望着魔傀，聆听她的悲鸣，瞳孔却也随之感应到了什么，微微触动.，最终化作一抹决意暗暗咬牙。

穗晚见状，赶忙担心道：

“妈妈别怕…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轰隆！

随着最后一丝渊蚀被炼化殆尽，原本狰狞的女性魔傀也彻底化作一摊碎石瘫倒在地。

穗晚看准时机，赶忙主持献祭。

她先是用法阵保住了碎石深处的那道残魂，然后召唤数道早就准备待命的血色藤蔓伸过来，于一地碎石的前方由藤蔓编制生成了一具全新的女子血肉之躯。

最后，穗晚操控法力，将保存的残魂注入新的血肉之躯。

“妈妈…”

“终于…终于能再见到您了……”

穗晚的唇角扬起一抹温馨的笑意，即便灵魂才刚刚注入，但她却早已迫不及待的从藤蔓上方跳了下来，一路小跑过去保住那全新的女子假体。

“妈妈…”

“穗穗好想您…好想再抱抱您…好想再听妈妈讲故事……”

她抱着女子假体，越说越是带上哭腔。

可也就在这时，那被注入灵魂的女子假体竟然真的对少女哭声有了微弱的回应。

穗晚察觉到这一点，顿时更加欣喜的昂起头来，用最真挚的爱意望着被称之为妈妈的女子逐渐睁开双眸——

【终于…】

女子开了口，但声音却有些诡异。

【终于能够…】

她还在一颤一颤的发出声音，似乎还没有适应这具崭新的肉体。

穗晚不敢插话，就那么乖乖的蹲在女子膝前，生怕打扰了妈妈重生的最后一环。

【终于能够，摆脱那具倔强的身躯了…】

女子终于说完一句整话。

但穗晚期待的小脸却是歪了歪头，浮现些许困惑。

噗嗤！

恍然间，长刃穿膛，那新生女子木讷的表情也随之浮现一抹邪魅的冷笑。

她将藤蔓编织而成的手臂化作长刃贯穿穗晚的胸腔，然后再像是插肉一般将那稚嫩的少女高高举过头顶——

【乖孩子，多谢你助我彻底摆脱穗仟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