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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7 节

第2197章胜利后的担忧

宋时明月 · 赤虎 · 8.8万 字

  盐州城守瞪着那名出主意的幕僚半晌,反问:“宋军原本攻势正盛,怎么突然要撤了呢?”

  盐州城守这话问的不奇怪。

  古时候中国式攻城战讲究“围三缺一”,也就是包围三面,留下一面放敌人有生力量逃生,让敌人明白自己的处境,对抵抗产生绝望,从而削弱敌军的抵抗意识,让敌军只想逃跑……然而,赵兴认为这种兵法是青铜器时代,牛车战术下诞生的方法,那时候人们走路的速度都差不多,谁先拔腿走路谁先跑远。同时,即使留下一面城门,限于移动速度,敌方也无法在守兵发现钱获得大量补给。

  而在骑兵时代,如此做法就是蠢笨。留下一个缺口,可方便敌人与外界沟通消息并获得补给。比如蒙古攻襄阳城时,因为水路还留有一个缺口,所以围攻数年不下,但那个缺口合拢后,襄阳城顿时陷落。

  赵兴是个务实的人,帅范又压根忘了这习惯,所以环庆兵一上来就四面合围,赵兴还唯恐包围的不严实,派遣几队游骑兵环城巡逻,防止守军与外界沟通,在这种状况下,盐州守军压根不知道战况的新变化,现在,当赵兴大摇大摆准备撤走的时候,盐城内的官兵对外面两眼一抹黑,故此心中迟疑。

  盐城城守的话谁也无法回答。

  “赵狗官为什么要退兵?”盐州城守在城墙上转着圈子,频频反问自己,也反问盐州军官:“赵狗官以一万破十万,在没烟峡击溃我嘉宁军司的主力,乘胜杀至我盐州城下。两日前。章那个老匹夫也带着军队赶来汇合,如今围城才两日,赵狗官也没什么大的攻城动作。只是严密封锁我盐州。两日,我估计赵狗官已经把攻城器械造好了。这当口,他怎么突然退走了?

  这几日来,赵狗官一直在增兵,我们每日在城墙上可以看到大队人马牵着牛羊从草原尽头络绎不绝的走入他的营寨,眼见得他地物资逐渐充足,攻城器械也来了,怎么他要突然退走?

  如今。嘉宁军司已经让他打残了,而我夏国精兵都在太后手里,都被堵在延路。赵狗官夺下我盐州城,太后的退路就断了,章老匹夫与赵狗官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不信!章老匹夫满肚子坏心眼,赵狗官肚子里全是毒计——草木皆兵。听听这名字有多恶毒,他俩贼头能不知道盐州的重要?

  我盐州城凭什么反击?太后带走了城中精兵,张监司(张诺平)退走地时候虽然留下了一部分兵,但都是一些杀破胆的懦夫,城外军营里一唱歌他们就瑟瑟发抖,我能指望这些人出城而战吗?”

  一名幕僚指指城外,气愤地质问:“大人,你睁开眼睛看看。这片灯海怕没有十万人。赵狗官会动用十万人设个毒计,诱骗我们出城,顺便伏击吗?大人你看看那,看看这片灯海。”

  盐州城守鄙夷的哼了一声:“你又不是赵狗官,怎么能知道他想不出来这等毒计。十万人,我看没有,一辆马车上插六七根火把。这一片灯海有三五千人也就演出来了。”

  另一个幕僚再问:“大人。宋军大营中人喊马嘶的,你再听听。即便营外只有三千人扮出这片灯海,可大营内的士兵不休息吗?即使他们有准备,准备了一夜也乏了,我们不妨在凌晨时发动突击,或许能收到意外效果。”

  盐州城守慢慢摇晃着脑袋,说:“你们依旧没有回答我:赵狗官与章老匹夫为什么要退?听嘉宁军司败退下来的人说,赵狗官有一种新武器炸雷,一声响亮,声震十余里,连宿卫军强悍组成的盾阵也组当不了这种炸雷。我这几天一直在担心他向我们城墙投掷炸雷,可他总没有使出来。

  夜间出城,我是无论如何人不肯的。你们也不用劝,因为草原上一望无际,根本做不成埋伏,想要伏击我们只有在夜间。赵狗官满肚子毒计,章老匹夫满脑子坏心眼,无论你们怎么说,哪怕是宋军在城外演大戏,我也不许你们夜间出城。

  黎明出城是个好办法——但我想知道,如果你们出城地时候遭到赵狗官的炸雷袭击,即便你们抵受的住,战马抵受的住吗?我现在还在琢磨,他凭什么退军,我们各路的军队都已经跟宋军纠缠在一起,嘉宁军司又被打败了,我们孤立无援,他们凭什么退军?难道不是想诱骗我们出城?”

  盐州城守这话让大家无话可说,毕竟信息量决定判断力。盐州这群官员困坐孤城,外面的情况两眼一抹黑,让他们如何作出判断。

  天亮时分,宋军营寨寂静无声,盐州守军好奇怪,直到中午,才有一名官员鼓足勇气派人摸入宋军营寨,这才发现,一夜之间宋军走了个干净,营寨中遍地是宋军走地时候丢下的垃圾……还有数以千计的布告,全是呼吁奴隶们起来投奔环庆的。

  盐州城守军不敢追逐,他们首先要做的是向四个方向派出侦骑,尽可能多的收集信息,以做出正确判断……

  三日后,他们首先接到的是梁太后的消息,梁太后已经带领大军顺利撤出了延路,正在一路狂奔向盐州城而来。

  但盐州城依旧不敢追逐,此时盐州城已经发生了多起奴隶叛乱地事件,那些奴隶们觉得宋军没有走远,他们盗窃一些主家财物,有的甚至连主人的头颅也盗割去,偷骑上几匹马一路追赶宋军,致使盐州城一夜数惊,守兵们疲于奔命满城处理突发案件,以至于数日后。盐州太守见到梁太后都哭的没个形了,他涕泪交加的倾诉:“赵狗官虽然没攻城,但给我盐州造成的损害比攻城还厉害。我盐州城四乡已经被他毁了,五万百姓全部被他掳走……城内。这一纸《天圣令》就宛如无数炸雷,数日之间,两千多军卒被人盗割了头颅,连我爱子也不能幸免,太后,你大军到了,一定不要放过那赵狗官。”

  梁太后满脸的疲累。她稍稍一想,决定还是采取与赵兴相同地策略——保住既有胜利果实。她统领大军深入延路,连续攻破了两个寨子,大肆搜刮而回,延路不敢出战,这份荣光已经胜过梁乙逋了。而赵兴地凶狠人所共知。西夏人就没在他手里讨过便宜,与其追击赵兴,面对叵测的命运,还不如敲着得胜鼓回朝:胜利是她地,失败是别人的,这对她来说足够了。

  梁太后缓缓说:“这次哀家深入延路,听俘虏地延百姓说赵狗官绰号惹不得,满东京汴梁城都知道:此人咬人一口。入骨三分。他既然帅十万大军而来,突然退走,我担心他是忧虑补给接济不上,所以回军缩短补给线路,我们要是贸贸然赶过去,还要小心中了他的埋伏。

  埋伏——对了,这家伙可是个草木皆兵的狠人。他来嘉宁军司跑一趟。今年嘉宁军司地上长出来的草都要小心在意,即使这草跟往年一模一样。也要小心使用,防止有什么后遗症……我们还是再等等,等到诸军汇集,再做计较。”

  梁太后所谓的计较就是杀梁乙逋,西夏推行儒学化进程后,将儒学擅长闹内讧的传统也继承下来,在西夏遭遇重大挫折、国家危亡之际,梁太后首先想到的是:已经夺到手地军权不能再失去,为此,她的敌人首先是自己的同胞——西夏国相梁乙逋。

  四月初五,夏国大将嵬名阿吴,仁多保忠等率领部众,杀梁乙逋,并杀其全家。

  梁太后彻底掌握兵权后,将延路掳获的宋朝百姓献俘于辽国。也就再这一日,半路接到补给的赵兴没有缩回环庆,他急奔二百余里,在黎明时分突袭韦州静塞军司,完全没料到赵兴出现的静塞军司在手雷与火弹地袭击下,懵了头,全军崩溃。正在赶往静塞军司增援的西寿保泰军司中途接到消息,停滞不前,致使赵兴大掠西夏四境,徐徐自归德川退回环庆。

  五月,宋夏大战宋军大捷的消息传到朝廷,满朝廷先是集体失语,而后震惊地反复求证,不久,其余各路相继传来消息证实,他们证实赵兴确实在没烟峡野战大胜,消灭嘉宁军司主力,沿途追击,兵围盐州城,险险攻陷了这座西夏金库。而后,退走时重创静塞军司,大掠四境,解救了十二万被俘虏的大宋百姓,满载而归。

  据说,此战缴获的牛羊马匹不下十万头,但赵兴的军报依旧保持他惯有的风格:只谈侵占的土地,不谈战利品。

  谈及他侵占地土地,这就乏善可陈了,因为所有的胜利果实都倒了出去。而赵兴在没烟峡经过苦战之后,士兵的伤亡超过一半,现在,整个环庆凑不出五千兵马。面临西夏诸军的进逼,赵兴不得不退回赏移口,拼命加固城池,以应付西夏可能的报复。

  “大功”,小皇帝赵煦兴奋的说不出话来,这时高太后已经逐渐不理事,小皇帝在朝政上也能说的上话了,他兴奋地满脸通红:“此次赵安抚虽无夺占寸土,但斩首超过三万,这便是大功,解救我大宋百姓超过十二万,等于将历年地仇报了,这次梁太后亲征,攻陷我们两个寨子,也不过掳走两万百姓,我们已经占了十万便宜,不亏!”

  苏颂竖起一根指头,说:“一年,赵离人只用了一年便配合章质夫转守为攻,再有两年,他们一定能够打服西夏,此人不愧是能臣,要赏,重赏!”

  枢密使王岩叟也附和:“攻入西夏,虽无占寸土,但逼迫梁太后退军,接连击破嘉宁军司与静塞军司,使这两大军司大丧元气,三五年内不足为患——这就是大功。我琢磨着等他这届任满后调他去河东路,那里是西夏人下一个进攻路线,辽人也在边境蠢蠢欲动,让赵离人去那里坐镇,我大宋北路无忧矣!”

  朝廷官员这是只计算西夏人不计算自己,环庆这次胜利已经用光了自己历年的积蓄:一代青壮伤亡过半,再想恢复战斗力还要等下一批孩子成长起来,所以,虽然西夏方面被打残了两个军司,但环庆路也半残了……

  朝廷大臣在这里议论,赵兴此时已进入环庆路,沿途,一半是欢乐地山岭,一半是悲哀的大海。

  赵兴出击的时候是从归德川出击的,带走的都是附近的强人壮丁;回来的时候,这条路上几乎家家戴孝,虽然无数裹伤的老兵还在家门口,坐在担架上、拄着拐杖向赵兴行礼致敬,但他却快乐不起来。

  “我们本来有个机会,能够一举扭转战局——我们本来可以割断西夏的喉咙,可惜,我们失去了。这一失去,至少三年内我们无力进攻,此后我们只能躲在环庆路舔伤口……”赵兴悲哀的感慨。帅范在一旁劝解:“大人,你忘了,我们解救回来十二万百姓,他们当中虽然超过七成是妇幼,但只要两三年的时间,我们会比以前更强壮——我们胜了!嘉宁军司已经被我们掏空,在我们身后还有数以千计的奴隶正在投奔我们,他们腰里别着西夏人的头颅,每个人的到来都意味着一名西夏士兵的死亡。

  我们胜了!我们将一天天强大起来,而西夏人却一天天衰落,我们耗得起时间,西夏人耗不起。”

  前来迎接的环庆路准备马琮也大声附和:“是的,大人,我们胜了!我环庆路以后只会越打越强,而夏人却越打越弱。再有三年,我可为大人攻下兴庆府。”

  赵兴淡淡的一笑:“战争,可不是一郡一县的事情,他应该是一场国家行为,单靠我环庆路一隅,打败西夏是不可能的。我们还需要更多的觉醒者,可我担心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为环庆路准备三年,等我走后,环庆路还能这样吗?所以,你们刚才说的也不对,我大宋或许有时间,但我没有时间了,我比西夏人更没有时间。”

  赵兴的话引的一片默然。

  奴隶社会一个典型的特征就是规则因人而异,常常人息政亡。这也就是俗话说的“人走茶凉”,“一朝天子一朝臣”

  环庆路这一段时间缓过气来,那是因为赵兴执政,等赵兴任期到了,换一名地方官——也就是换一名农奴监工,他会执行自己的政策,如果前任功绩大,为了显示自己比前任还能,他会努力修改前任的政策,美其名曰“创新”。等他知道自己的创新越创造越坏事的时候,他的任期也到了,可以拍屁股走人了。于是,留下被他的实验折腾的苦不堪言的当地百姓……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在座的大家都明白,而且谁也无力改变这种状况,此刻,他们心中只希望赵兴能够把这一届任期做完……然而,让大家忐忑不安的是,素有志者之称的赵兴刚抵达环庆时,首先要求的是做满任期,似乎已经预料到自己在环庆待不长。想到这里,环庆官员愈发心中沉重。

  可他们毕竟胜了,而且是场大胜。解救回来的十二万百姓经过官府一阵紧张的运作,人人都得到了新户籍,分配到手新荒地,而后投入到重建家园当中,他们的到来充实了环庆的战争潜力,在他们身后,还有源源不断的西夏奴隶怀揣着主人的财物与头颅,翻山越岭、昼伏夜出向环庆奔来。

  他们一路走过,胜利的消息像暴风刮过平原,掀起了通天的尘烟,欢呼声也如这尘烟响彻云霄……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98章 风暴就要来了

  赵兴又在环县等了数天,安思达这才带着长长的队伍慢悠悠走回环庆。这厮此趟随军可真是体会到战争的好处,他以“救苦救难的天使”身份君临战乱的西夏,解救了无数被虏获、被奴役、被歧视、被压迫、被民族大融合的汉族同胞,所到之处一片虔信,沿途焚毁无数喇嘛淫庙,可谓风光无限。

  人待在神话环境久了,不免有点自以为神。安思达志得意满,完全不在意西夏人的追击,为了掩护安思达的大队,赵兴才不得不发动对韦州静塞军司的袭击,没想到西夏人竟然衰弱成那样,貌似强大的静塞军司竟然被一鼓而下。

  不过,想一想也可以理解,战争是面双刃剑,环庆路在持续的战争中被拼光了,对面的西夏人也好不到哪去,而他们的国度更穷困。在持续的战争下,环庆路只剩下五千机动兵力,静塞军司剩下的也不会多。梁太后一次带走五十万兵力东奔西跑,给静塞军司留下的只能是拿不动刀剑的老弱。所以……

  相比于西夏,如今环庆已与过去不同了——铁刺网的大规模运用,使修建边境隔离带的成本大大降低。十几个人带上一大捆铁刺网,一日之间就可以拉起十数公里的边境线,而环庆的毒草计划也名声赫赫,西夏人的牛羊再跑入宋境,他们一般都不费心寻找,因为通常牲畜已被毒死,他们真赶去寻找。没准会被红了眼四处罗掘的边境巡逻队捕捉,送入宋人矿窑,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终日劳作。

  这种现象迫使夏人再也无法从战争中获得补偿,战争,已慢慢变成对西夏国力的消耗。而环庆除了军事上地实力日渐增长外,大量的政府贷款支持的手工业作坊也致使环庆劳动力极度缺乏。使得环庆反而迫切希望得到战争红利。

  现如今在环庆是做什么都能活下去。有本事的人自己买一台小型拉丝机蹲在家里拉铁丝,拉好的铁丝交给老娘们编织成铠甲。这一副铠甲官府采购价格现在已经跌到了二百贯。但由于产能限制,环庆路出产的铠甲在周围郡县供不应求,价格居高不下。一斤铁不过一百七十文。十斤铁也就不足两贯,做成地铠甲可以卖到两百贯,这之间的暴利使小百姓哪怕一年做成一副铠甲也能富足。于是,百姓干起活来怎不动力十足。

  便是不会编织的环庆百姓也不用愁,他们哪怕是种树种草也能挣钱。此战过后,环庆路一次夺获大量的牲畜,当地已经开起了十数个大型地畜牧场。这些有军方背景的畜牧场对饲料的需求旺盛,而赵兴弄来的草籽产量又惊人,一年可以连割数茬,使得百姓们哪怕是种草也能生活下去。

  目前,环庆路的商人只感到人手不足,他们需要做的就是生产、再生产。除了应付环庆路政府采购那一块。他们还要应付周边各郡县送过来的采购单子……

  没烟峡那一战结束以后,周边地官军都在给自己找原因,找呀找呀的,他们发现了环庆路上许多的不一样,比如环庆路士兵的装备比他们好,几乎所有的士兵都披甲,这他们不如;再比如同样使用火药,环庆路上的火药威力何止比他们使用地、枢密院发放的火药大十倍……于是。他们也开始学着环庆路上的做法,只管伸手向朝廷要钱,军械物资则向环庆路就近采购。

  连续而来的巨量订单让环庆商贾应接不暇,劳动力的缺乏也使环庆捕奴业畸形发展,许多勇敢、团练、弓手常常自己购置武器,成群结伙去西夏那面游荡一番,这使得去年冬季火灾过后西夏出现的千里无人区更加空旷。而经赵兴这么一折腾。西夏的元气恢复的更加缓慢。

  赵兴一直担心自己走后,所有地各项政策被人篡改。但他不知道,历史的前进方向已经进入了另一个岔道,再想改回来反而阻力重重。比如:宋军以前的军械供给全由官府一手包揽,官员们层层克扣之后,使宋军军需供应体系既效率低下,又质量低劣,数量又严重不靠谱。这次他甩开枢密院自己生产,既少了一层官员盘剥,缩短了运输距离,又让商业因素进入了军事体制。而商业的特性是:一旦被它的触角触及到的层面,既得利益者会牢牢的霸占住自己地利益。

  五月,朝廷地封赏下来了,环庆路各位官员全部都往上升了一层,章范纯粹等人也各有升官,连万俟咏、帅范都因为这份军功正式跨入七品官的阶层,从此成了“官”而不是“吏”。\\\\\\

  对赵兴来说,他地头衔又加长了,现在他的官职表述为:皇城使、宝文阁学士、中奉大夫、除环庆路缘边招讨安抚使、行庆阳节度使(知州)、行庆阳团练使、右散骑常侍。

  这其中,新增加的皇城使又可称为“武功大夫”,是“诸司正使”第一阶、武衔第十四阶。当它被叫做“皇城使”时,为了显示皇权第一,需要排在所有的官位最前头,而当它被称为“武功大夫”时——文官最喜欢如此称呼——则需要放到团练使的后面,因为团练使是从五品官,武功大夫是从六品。

  另一个新增加的“中奉大夫”是文官第13阶,之所以要把这个官衔放在最前方,是因为它是正四品官衔。赵兴原先的第19阶朝奉大夫是“散大夫”,而中奉大夫是“中大夫”,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中”。这意味着赵兴“赵中”这次因为军功,直接从正五品跃迁到了正四品,成为“路”一级的正式官员。

  赵兴的官职里去了“宣正郎”,是因为他升到了比“横行副使”里的宣正郎更高地“诸司正使”阶层。但这也意味着他再不能把闹市当自己的赛马场任意奔驰,为了弥补这个缺陷,朝廷给他增加了一个检校官职:右散骑常侍。

  右散骑常侍这个寄禄官属于武官“诸司正使”阶层、但同时也属于“检校十六阶”中的第1阶。宋制“检校官”是一种文官、武官都包含的阶层,一共分一十九阶:在检校阶层顶头的是太师、太尉、太傅等“三公”与“三少”(即少师、少傅、少保)职位。有了这个检校的名目,意味着他可以随身携带兵符,不经申报枢密院同意。就可调动三百人以下地士兵。虽然不能在闹市骑马奔驰,但可以携带几名骑马侍卫到闹市溜达。

  除此之外,赵兴官职里,“环庆路缘边招讨安抚使”前面是个“除”。这意味着他已经升到了与这个官位相等的品级——正五品官或更高品级,所以其它官衔前面要加一个“行”以显示以高就低。

  几份官职凑在一起,不算节赏与炭薪钱,使得赵兴的月薪达到了400贯左右,这份薪水相当于现代月薪15万元的金领……不过,此时地赵兴对自己在宋代跨入金领阶层,却并未感到欣喜莫名。他一边处理着因巨量移民而带来的海量公务,一边紧张的注意着朝局的变动。

  六月,蔡京因为贪腐被罢免了成都知府的官职,同月,苏轼升任礼部尚,妻王弗病故于扬州。而后。三子苏过扶灵前往常州安葬。与此同时,苏轼因朝中的仇人贾易已经彻底歇菜,因而对朝廷的任命没有拒绝,奉诏赴京城上任——于是,朝廷再现短暂地三苏同朝现象:执政大臣苏颂,户部尚苏辙,礼部尚苏轼。

  赵兴的检校官再向上迈一步,也就到了“五大侍郎”。然后是“五大尚”衔,但这种检校虚衔跟正式任职不同,正式任职的五尚、五侍郎作为差遣官,反而没有调兵权。

  也就在这一月,海南昌化军贬官张宛等三人上,叙述自己年老体弱,希望朝廷法外开恩。准许自己回大陆养老。并请求朝廷同意他们在杭州安置……这次三苏连署,同意了海南三名官员的请求。接到朝廷通知后,三名官员开始交卸职务,并在赵兴的城堡边购置土地,打算回大陆后与赵兴毗邻而居。同月,夏收结束,赵兴动员二十万民夫开始修筑通向赏移口与定边城的两川道路,新修建地大路用巨大的混凝土石块铺平路面,可供三辆马车并行——这个路面并不宽,甚至赶不上县级公路标准,但赵兴要求的是快速完工,它的路面质量与县级公路不可同日而语之,所以道路虽然窄,车流量却比平常多。

  鉴于环庆贸易日渐繁盛,道路拥塞情况日趋严重,赵兴在秋末了《右行令》,规定行人走在大路上必须靠右而行,三车道上中间是驰道,只有在超车的时候准许行人偶尔踏足,但一般不准许行人超越,因为驰道要传送军情,所以凡在驰道上被军马践踏,责任自负。

  《右行令》后,道路拥塞的状况逐渐缓和,为了进一步缓解路况,赵兴又指挥那二十万民夫整修环庆战略公路,主干道上修了双行大道,连接所有的战略要地,而一些战略缓冲点也至少要修通一条石板路……

  这是个雄心勃勃的计划,赵兴动用地人手虽然多,但估计这一圈路修下来,又要不耽误农时,怎么也需要三五年的时间。

  章对赵兴修路的情况不能理解,他的意见是修路不如筑城,接连不断的筑城堡,修到西夏人的眼皮底下,正好便于层层推进,但今年环庆路夺得两川出口,已经耗尽了战争潜力,加上前线的两座城堡物资供应紧张,章也没有起劲阻拦赵兴。

  秋末,九月,环庆路秋收过后,赵兴接受乡老地邀请,参加环庆路木瓜堡举行地乡饮酒礼——也就是乡间的非法“群体**件”。

  ****古代汉民族宴饮地四大礼节分别是:冠礼、婚礼、乡饮酒礼、葬礼。乡饮酒礼正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种礼节,它体现了古****道德自律地风俗习惯,也体现了乡民自治的古朴乡俗。在乡饮酒礼当中,地方官到场担任主祭。是对乡间事物的极大肯定,这种出现在乡饮酒礼中的官员称之为“宾”,其次为各族推举的年长者、有德者,称之为“介”,又其次者称为“众人”。

  木瓜堡今年年初的时候,极大地支援了两川战役。所以赵兴亲自参加他们的乡饮酒礼以示嘉奖。

  今天乡饮酒礼的开场是从赵兴赏赐牌匾开始,赵兴知道自己那笔臭字拿不出手,他请了苏轼亲自题写“敦厚人家”四个大字,当场赐赠给乡民。知道这个牌匾出自于苏学士之手,乡民的兴奋可想而知……

  主祭开始,赵兴跟乡民推举出来地二三乡老一起站在祭台上,举酒开始主祭。

  原本这场乡饮酒礼是要从祭奠天地鬼神开始,但如今环庆路上单一神教盛行,赵兴正是其中最大的支持者,有他在场。乡老们便取消了祭奠鬼神的项目,首先祭奠的是上苍——这跟景教并不冲突。

  一名乡老高举酒杯,仰望苍天,大声祭祷:“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辩讼。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宦学事师,非礼不亲;班朝治军,莅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我等乡民今日在此诚意据礼,感谢上苍,今年风调雨顺使我等五谷丰登。在此,我等百姓诚意祷告,尚飨!”

  最后那句祝祷话,到了赵兴嘴里便成了:“感谢上帝赐我们日常需要的饮食,感谢你,在我困乏时赐我舒适的床铺供我安眠,在我饥渴时赐我饮水食物使我生存。在我寒冷时赐我衣物让我保暖;感谢上帝赐给我慈爱的父母温顺地妻儿和真诚的朋友;感谢上帝赐给我已经拥有的一切。感谢上帝赐给我将要拥有的一切——所有荣耀归于你,上神!”

  底下的乡民们不自觉的跟着赵兴将祷词念诵一遍。而后随着乡老与赵兴将这杯酒泼洒在地面。

  第二杯酒感谢大地,它孕育万物使百姓得以生存;第三杯酒感谢列祖列宗,他们保佑自己地子孙在这片土地上繁衍至今,并将种族的文明一代代传承下去……第一杯酒将杯中酒分倾三点,后将余酒两个半园形;这样用酒在地上酹成三点一长勾的“心”字,表示心献之礼。

  祝祷完毕后,赵兴端坐主祭台,两三乡老分列左右,乡民们呈递上乡约大事记,为首的乡老开始点名,逐家召唤家长上台评功过。

  “陆家的,今年五月寡妇何李氏诉,你家霸占她苹果树一株,何李氏家孤儿寡母,生计困难,你家苹果树满山遍野,无论这场争执谁理亏,你家不免有欺凌孤寡之嫌……”

  赵兴插嘴:“不妥不妥,主持者不可任意下结论,以免凭自己的喜恶影响他人判断,邱老只管陈述事情就行了!”

  邱老向赵兴拱拱手,转身面向其他乡老,继续说:“好,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各位族长怎么看。”

  首先叫屈的是那位陆家家长,他一叠声的喊:“冤枉啊!我家苹果树边界处是以椿树、山楂树为间隔地,可不知怎么回事,靠近何李氏那片林子少了几株椿树,何李氏偏说其中一株树是她家的,我家争执几句都不行吗?”

  或许,一株一年龄的苹果树在现在看来不算什么,但赵兴身在这个时代,却知道这时代一个奇怪的现象:陕西一路树木生长的势头可谓疯狂,一株苹果树经过修枝,每个月可采集上百根枝条,而官府的采购价是三根箭杆长度的苹果枝一文钱,百十根可以让一家一个月平白获得十几文地收入。

  十几文在东京汴梁城,也就是百姓一天地花销,但在陕西农村则不同,这十几文有可能让一个三口之家支撑半个月,所以乡老中讨论十几文的归属,赵兴却不敢露出轻视地神色,他坐的端端正正的,倾听乡老们地讨论。

  赵兴不知道,现代人研究宋代气候时。曾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宋代太阳黑子活动最少,然而这时代却是人类史上最寒冷的时期,它的时间跨度长达六百年,直到工业革命崛起才终止。

  通过考察岩石,科学家还发现宋代可谓是人类历史上空气最清新的时候。这个时代空气中二氧化碳最少,氧气非常丰富,天空蔚蓝的令人心醉。但为什么太阳黑子活动最少,空气最清洁地宋代。气候反而最寒冷呢?

  最后,科学家将目光锁定在二氧化碳身上,认为从宋代开始的全球气候变化,罪魁就是宋夏那场百年战争。

  由于连年战争,宋夏双方将陕西甘肃一带连片的原始森林砍伐殆尽,泥土大量的裸露出来使得宋以前陕甘森林变成黄土高原。巨量森林地减少使得二氧化碳的吸收与释放量大大降低,而宋人用燃煤取代燃烧柴草。煤炭燃烧所产生的二氧化碳量也远远低于燃烧木头柴草,这种现象更进一步减少了二氧化碳的产生。

  空气中二氧化碳多了被叫做“温室效应”,少了则被称为“冰室效应”。正因为宋代大气层二氧化碳量减少,使得大气层失去了保温效果,造成地球热量散发快,进一步导致持续六百年的全球性“冰河时代”。

  陕西森林被砍伐后。先是由森林退化成疏林草原,这时候正是森林竭尽全力进行自我修复的时候,而赵兴在陕西大肆种植果树的行为,无意中符合了大自然地需求,所以果木栽下去成长的格外快,仅仅一年就枝繁叶茂,估计再过几年,仅仅一株树。养一家人应该不成问题。

  只听在场的另一名长老说:“我说句公道话,何家的孩子才五岁,全靠几株苹果树为生,一株树对陆家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何家却是大头……我这不是偏袒,何寡妇每天都围着她那几株树转,也不会平白指责陆家吞没她的苹果树。

  陆家说他家的果林都以椿树与山楂树间隔。为什么毗邻何寡妇地地上少了几株间隔树。陆家此举深有嫌疑,何寡妇人单力薄。陆家此举有存心不良之嫌,其错出于陆家,板子也该打在陆家身上。”

  其余的长老纷纷表态,场面一面倒的偏向何寡妇,最后形成的决定是:谴责陆家,责成陆家把那株苹果树归还何寡妇,而后将靠近何寡妇树林边缘的苹果树一律砍去,重新栽种标志树。

  这个决定不是官府文诰,在法律上它没有约束力,执行不执行这个决定全凭个人道德,但在宋以前,当乡饮酒礼存在的时候,还没有一个古****人敢无视乡约形成的决定。

  这场乡饮酒礼也是座次的排定,评定出最道德人家称之为“上善之家”,其次为“贤”,再次为“众人”。

  在汉代以前,这种乡饮酒礼也是古代推举制、孝廉制地乡间组成部分,选举出来的“贤能”推荐给朝廷任命。到了宋代,它已失去了推举作用,唯剩乡间道德约束的用途。乡老在这里排出的座次,在今后一年当中,凡有群众活动,坐席时均以善恶分列三等,不许混淆,以此作为实行道德教育的手段之一。

  其中,上善之家坐在最前或最上位,其次为“贤”,再次为“众人”。而被评为“恶”人,这一年只能游荡在群众欢乐的外围——这也是《礼记》记载的乡民自律公约。

  评述完陆家,乡老们继续一个个叫上家长评判一年所为,被表扬地家长骄傲地像一只得胜的大公鸡,被批评地人脸上灰溜溜的,有点不敢见人的羞愧。

  等评点结束,乡间娱乐开始了,由陕西步弓手主导的“射礼”开始,他们向台上鞠让行礼,而后温文尔雅的开始“君子之争”。

  射礼是和解礼,射礼结束后,一群人开始在台下舞草龙,接着戏班子出场表演“赶趁”,而后诸般表演接二连三,一台完全的宋代社戏在赵兴面前徐徐拉开。

  仪式进行到一半时,程爽已经开始在台下挤眉弄眼,赵兴脱不开身,他在台上微微摇头示意程爽等会再说,等到社戏开始了,百姓们欢闹起来,程爽悄悄凑到台跟前,低声跟赵兴交谈几句,赵兴慢慢的点点头,稍后,他摘下了帽子上的宝石,将灿华的龙皮腰带缠上一块布,蒙住上面的宝石配饰,做完这些,乡间活动也差不多到了尾声,赵兴轻声召唤一旁惊愕观察他的乡老:“奏乐暂停——太后薨了!国丧!”

  高太后薨了。

  这个消息像一声霹雳在天空中响起,余威迅速向四周扩散,仅仅十多日,大宋朝各地官员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们一致摘下了身上的配饰,停止饮酒作乐,屏息等待朝廷的变化。

  哲宗小皇帝赵煦亲政了,他的手脚很快,十月,王安石变法的主要反对者、户部尚苏辙贬知汝州;同月,苏轼贬为定州知州。由是,朝野皆知皇帝又要行新法了。

  十月末,章起复,为尚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时罢免宰相范纯仁、吕大防。这月底,军器监监造的一千支火药枪终于下发到环庆路,同来的十余名教头是赵兴的熟人——密州团练属下提辖与都监。但此时赵兴已无心教导环庆路团练,因为他已经嗅到了风暴的味道。

  是的,风暴就要来了!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99章 末世的开始

  苏轼的贬官消息传到环庆,章的第一反应是:“快快,快派几个团练过去,守住安抚使的大门,没有我的命令禁止安抚使出门!”

  幕僚不满:“经略,此举形同囚禁,我等擅自囚禁安抚使大人,恐怕不妥。UC电子书()全文字免费阅读!安抚使大人在环庆声誉无二,若悍然行此事,怕要激起民变----再说,安抚使家中还有几百个虎狼家丁,我等若不小心,被收拾的恐怕是我们自己。”

  幕僚这是好心,他也知道苏辙苏轼都被贬官了,而赵兴跟苏轼关系紧密,也是一个铁杆的蜀党,他以为章这是想提前下手,看住赵兴。对此,章连连摇头,跺着脚说:“住嘴,老夫岂是落井下石的人,赵离人这厮有过老师贬官,他自己弃之而走的前例,老夫这是担心他在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至于他的官位嘛,老夫准备联合范京兆、谢泾源(谢麟)、范延一同联合保他。”

  章能想到的,范纯粹也想到了。章的幕僚方才恍然大悟,准备想一个稳妥的办法稳住赵兴,范纯粹的信使快马赶到了环庆路,他要求章帮忙,将廖小小请去京兆教导歌舞。

  “这老贼,比我奸猾”,章击节赞赏:“他单是邀请廖大家去京兆唱歌舞,原不用老夫出面,既然叫老夫亲自出马,一定是他也存了跟老夫同样的心思……还是这老匹夫想的办法好,扣下他的家眷,又无伤大雅,看他怎么走。”

  章说罢,立刻起身招呼下属:“马准备(马琮),张都监(张存)。点齐军马跟我一起去赵安抚家里……不,张都监还是去军营里看住皇城使张诚,上次赵离人从密州逃官,是他弟弟张用帮的忙,这次可要把他的手脚都看住了。”

  章匆匆跑到赵兴家里时。看到赵兴家里地情景,直庆幸自己跑的快,只见赵兴府外堆满了长长的马车。每个马车上都装的满满当当,当章赶到的时候,恰好站在府门口台阶上地程爽在那里嚷嚷:“第七队人齐了么,人齐了就发车。”

  章惊出一身冷汗,赶紧窜上台阶揪住程爽,问:“你家七叔在何处?”

  程爽一指门里,章松了口气,连声说:“好好。还没走就好,军士们,散布开来,禁止闲杂人出府!”

  程爽的脸沉了下来,他一声呼哨,门里窜出两个壮汉,他们抱着膀子斜眼看着章,这两个壮汉章很陌生,感觉他们的相貌不像是中原人,可他无心纠缠。抬脚往府里迈。程爽一横身挡住了他,阴着脸问:“老大人,这是何意,朝廷有旨意了吗?”

  章跳脚说:“我就知道你家大人又要故技重施,老夫可不是王子韶那个傻蛋,让开路,我跟你家大人说话。”

  程爽阴着脸盘算了一会。侧身让开了道路。章冲入府中地时候,只听程爽在他背后连声叫嚷:“第八队、第九队不用等了。没来的人统统编入后队,你们两队现在就动身。”

  紧接着,一阵马车辚辚的声音,渐趋渐远。章晃了晃脑袋,当然,他也根本没指望那些士兵能拦住赵兴府上的马车,定了定神,他憋了口气,直往府里窜。

  后院里,赵兴的手下都在,几名头上缠着大包头的廓尔喀武士散布在园子周围,似乎在阻止别人的靠近。这些人的装束与门口拦截章地那两个壮汉一样。院中,万俟咏皱着眉头在地上踱着***,帅范满脸的悲愤,把拳头捏得紧紧的,牙齿咬的咯咯响。泰森抱着膀子靠在一根柱子上,柱子旁边是两个穿着打扮很艳丽的妇人,那是廖小小与喀丝丽。这两个女人身边,赵兴正茫然的席地而坐,两眼呆滞无神,嘴里似乎低声嘟囔着什么。

  赵兴的身边跪着寇怜儿,她正在垂泪哭泣。听到章的脚步声,赵兴眼皮翻了一下,吩咐寇怜儿:“好吧,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我若能继续留在环庆,自然能庇护你和你的父母,但我若离开,只能由你自生自灭了,好自为之吧。”

  寇怜儿磕了个头,起身告辞,赵兴招收换过陈不群,淡淡地说:“原本我打算在环庆建立一番功业,所以让你来帮我,如今局势未明,但我们不得不与做准备----我给你一封信,你去密州找张用,他会安排你去耽罗岛,哪地方有蒲易安,你拿我地信找蒲易安,按信上说地办!”

  陈不群低声确定:“老师,事情已经糟糕到如此境地了吗?我们……”

  赵兴轻轻回答:“以防万一吧!”

  “好,那我走了,老师保重”,陈不群躬身告辞。

  章听了片刻,大踏步地向院中走去,万俟咏连忙迎着他行了个礼,章对官场花招更加熟悉,他知道万俟咏这举动意在阻拦,他仗着自己官大年纪大,横过膀子扛过万俟咏,继续朝赵兴走去。途中,其他人则只散漫的看了这位经略大人一眼,然后发呆的发呆、无聊的继续无聊、愤怒的继续愤怒……

  章叹了口气,走到赵兴身边,大声吆喝:“搬张椅子来,老夫老了,坐不了凉地。搬张椅子来让老夫坐。”

  赵兴依旧发呆,此刻凑近了赵兴,章才听清对方嘟囔的什么,他在嘟囔:“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路没有修好,草籽轮作刚刚开始,建的作坊产量才提上来,学校刚刚招生----啊,很多事情……”

  章叹了口气,说:“快两年了吧,离人上任快两年了。”

  赵兴下意识地回答:“还有两三个月就整整两年!”

  章马上追问:“为什么不把这一届任期干完----我记得离人刚到环庆路,就要求朝廷容许你把这一届任期干满,朝廷不是已经许了吗?”

  赵兴摇头:“你以为我不想吗,京城传来消息。朝廷打算起复吕惠卿,让他来环庆路接任。”

  章一惊:“消息确实?”

  赵兴点点头,章难以置信地问:“朝廷不是许了你做完任期了么,我们在环庆路上不是干的很好吗……对了,朝廷以什么名目罢免离人!”

  章并不知道。在充满逆反心理地赵煦心中,也正是朝廷以前的许可惹了祸,他身边那些新上台地新党分子秉承斗争哲学。坚定的认为: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赞成,凡是敌人赞成的我们就反对----若敌人赞成吃完饭要拉屎,反对,我们就不拉,憋着!

  因此,正因为前面的旧党分子赞成赵兴将这一届任期干满,新党上台了,即使西夏战场正进行到关键时候。新党大臣也要反对。

  撤换赵兴还不算离谱地,赵兴模模糊糊记得,当金兵包围汴梁城的时候,“求和派”秉承斗争哲学,不惜向金兵透露“求战派”的夜袭计划,让金兵提早做好防备,以至于京城汴梁最后地机动兵力全丧于这次夜袭中,进而使汴梁城陷。事后,求和派还对自己的“胜利”洋洋得意,即使金兵因此攻破汴梁。国家因此灭亡。所有向金兵告密的求和派全被金兵屠杀,他们的妻女被金兵淫辱,他们也觉得自己取得了斗争的胜利----一切为了斗争,生命不息,斗争不止!

  赵兴不知道,在真实的历史上,吕惠卿复出。第一个官职就是环庆路招讨安抚使。朝廷是想让他在边境地区取得一点军功,而后再升入朝堂。没想到这家伙不争气,把章“深垒浅攻”取得的优势全部败坏掉,使得西夏人重新掌握胜局……在这一刻,历史带着它巨大的惯性重新回到了起点。

  赵兴不知道这一点,此刻他心中还有一丝希望,因为根据京城以色列人传来地消息,据说新党人员提出撤换赵兴的意见后,皇帝随口问:“赵兴,不就是那个大个子么,朕知道他,听说他在环庆干的不错啊,草木皆兵计划,听了这个名字就令朕很开心。”

  皇帝这么一说,章犹豫了,内阁因而没有出“贴黄”,这件事暂时搁置下来……

  然而,新党人员终究要把吕惠卿安置在环庆,无论现在的时空与原先的时空。

  在原来的时空里,大宋境内四处灾荒,唯有章这里频频对西夏人发动反攻,容易出成绩,所以要想吕惠卿快速升迁,就必须把他安置在环庆。而在现在的时空里,环庆也是新党唯一的选择,因为经过赵兴这一年大肆栽种树木,引水灌溉,再加上新作物红薯的栽培,使得环庆成为整个大宋政治军事方面唯一的亮点,要摘桃子,唯一地选择就是环庆了。

  章是官场老手,他静心一思量,发觉赵兴地去职似乎不可逆转。从私来说,赵兴是蜀党钱袋子,章想要收拾苏轼,首先必须拿下赵兴。而从公来说,赵兴是蜀党得力干将,想要否定蜀党成绩,想要替吕惠卿腾出位子,必须拿下赵兴。

  冷静下来,章又试着做出最后努力:“这消息确实么?怎么邸报上没有说?若消息确实,老夫便联合陕西诸路,上表表奏离人的功劳,请朝廷许可离人留任一年。”

  赵兴知道这份希望很渺茫,现如今新党正在攻击苏轼结党,整个蜀党人员几乎都被贬黜去,唯有吕陶与赵兴幸免,吕陶是因为他对小皇帝一向尊重,别的官员上朝后,等高太后做出指示,他们转身就走,唯独吕陶每次都要征询小皇帝的意见,小皇帝觉得自己得到尊重,所以没有动吕陶。

  赵兴是因为小皇帝对他印象不错,加上因为赵琴儿的关系,赵兴不断往宫中送礼物,每次都有小皇帝的一份,让他感觉到这个大个子对自己的尊重。所以小皇帝现在也不愿触动赵兴。

  然而吕陶终究是要走地,因为朝廷中官位就那么多,新党上台后有一大群人等着提拔,而吕陶又不是一个趋炎附势地人,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小皇帝形同木偶的时候还要次次请示。而吕陶留在朝中。既占着位子,还要次次顶撞新党,所以这位蜀党在朝地最后堡垒也必须根除……

  除此之外,赵兴也必须走,因为吕惠卿是新党大佬。王安石的学生。新党想推举吕惠卿上位,赵兴就必须腾开位置。所以,无论前线战事多么需要赵兴。无论章等地方官员怎么挽留,赵兴也必须罢官----哪怕国家因此灭亡,新党官员也在所不惜。

  “没用的,国家利益在党派利益面前没有说话的权力”,赵兴漠然地回答:“一切努力,终归虚妄。”

  章还想继续努力,他吼道:“拿笔来,老夫给范纯粹写信。给泾源路谢麟写信,给延路范育写信,让他们发动属下官员联名上奏……”

  赵兴轻轻的说:“章老大人,如今所做地一切终归是虚妄。朝廷大臣们攻击我们结党,你这一联合陕西官员联名上奏,不是把结党的证据送给朝廷么,此信一去,我不但要被贬官,而且定然没好日子过。”

  章叹了口气,无奈的问:“难道我们就如此坐等厄运?”

  顿了顿。章又补充说:“或许。吕惠卿这次没有过去那么过分;或许,经过前段时代地贬居,他已经改好了,也未必。”

  赵兴偷偷笑了。

  生活就是如此现实,知道事情无可挽回后,章已经开始考虑怎么跟吕惠卿相处了。

  章这话引起廖小小的共鸣,她插嘴说:“章相公、吕相公昔日落魄的时候。官人也常伸出援手。或许这两个人还能念着一份昔日情意……”

  章精神一振,赶紧问:“原来离人跟他们还有这份渊源。不如趁现在诏命还没有下来,赶紧活动一下……”

  赵兴斜了章一眼,发觉万俟咏、帅范脸上也露出渴望的神情,他慢悠悠的说:“我曾经听过这样一段传闻,说是:曾经推荐王荆公的老宰相富弼被贬为博州太守,但王荆公意犹未足,对神宗陛下说富弼阻挠新法,情如尧舜时之四凶,倘若只将他的宰相官爵被除而已,何以遏阻其他奸邪之辈?

  幸而官家对王安石所奏,置之不理,任由富弼去担任那一卑小的职位。富弼在往就新职途中,路过南都,访问老友张方平。当时富弼老相国感慨系之,他向张方平说:知人甚难。

  张方平说:你说地是王安石吗?我认为了解他并不难。当年我有一次和他共办乡试,他就把一切老规矩都弄得乱七八糟,我就把他调离我的部下,再不理他。老宰相自觉难堪,又启程赶路。在老年,他常常仰望屋顶,默然叹息。”

  张方平的意思是:王安石是个天大地大我最大的极端自我者,他认为所有的规则都应该为他服务,否则的话他就修改规则、创造规则。这样的人心头没有任何约束,所以做起事来无所顾忌,为捕捉一只老鼠,哪怕把满屋子的玉器全部打碎他也在所不惜,只要那些玉器不是他的就成。

  赵兴引述这段逸闻的意思是:王安石就是一个极端自我地人,近墨者黑,他亲近地人都是一个极端自我,随时出卖自己恩人的人。王安石得势后狠狠折磨自己的恩人富弼,他的学生吕惠卿把王安石的本事学了十足,得势后狠狠折磨恩师王安石,而章也是个这样的人。

  论关系,苏轼跟章不亲密吗?苏轼是章青年时候的朋友,还是他儿子章援地座师,但章折磨起苏轼来何曾有半分恻隐。赵兴对章那点小恩惠算得了什么,也许在章眼里,天下人就该围着他转,赵兴地讨好是应该的,若当初不围着他转就是大罪,要狠狠收拾。

  赵兴一通分析过后,章有所顾忌,不敢开口评论,万俟咏把脸转向别处,假作什么都没听到,帅范捏起拳头,说:“农夫跟蛇----农夫不该怜悯蛇,那是自作自受。对这样极端自我地人,给他恩惠就是得罪一条毒蛇。赵兄怎么也做这种蠢事。”

  廖小小汗如雨下,连忙躬身伏地请罪:“官人,妾身知道错了,请官人重重责罚。”

  章考虑半天,长叹一声:“罢了……离人还有什么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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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200章 我不跟你们玩了!

  赵兴从地上站起来,掰着指头说:“第一要修路,道路是国家锁链,道路修在哪,哪片地方就会融入这个国家,永远不会离心。这两年我们被西夏人逼得喘不过气来,如今能够抽出手来,第一要务是修路。将通往最前沿的堡垒全部修上宽敞的石板大道,这样,我们的步兵、我们的补给可以随时增援上去。西夏人再想攻打也就难了。

  第二要种树,这场战争拼到最后拼的就是苹果树的数量。养活一个人需要二十年,训练一个士兵至少需要三年,制作三百支箭,一个小作坊、一台车床只需要一天,只要我们广栽苹果树,哪怕我们用六百支箭射四一个西夏人,也是用两天时间换他二十年的成长期,这买卖太值了。

  第三:悬赏不能停、宗族扩张不能停。我们的优势在于我们的经济、在于我们的文化,这场战争最终要取决于我们的文化与经济,要让我们的长项加入战争,要从心理上压倒西夏人,让他屈服于我们的文明,所以,凡是张扬我们的文化的事情,一定要大张旗鼓,要有官府大力支持——要一手拿刀,一手拿本……”

  赵兴说到一半又突然摇摇头,嘎然而止,因为他说的都属于安抚使的职权,章这个经略使插不上手。停顿了一下,赵兴突然想开了,他一摆手:“蔡元长离开扬州的时候,说是一个钱也不留给后人,我笑他待人太狠,如今我也学学他。而且要比他更狠。万俟兄,我们把该布置下去的统统布置下去,该花的钱提前发给百姓,最好把明年的活全安排了,让吕惠卿贪无可贪。”

  万俟咏只犹豫了片刻。马上爽快的答应:“下官这就去安排!”

  按规矩,赵兴这位主官去任后,万俟咏可以选择留下来继续辅佐新官。因为他现在已是朝廷任命地正式官员,然而他这一答应,意味着此后他铁心打算与赵兴福祸与共。

  万俟咏还犹豫了一会儿,帅范压根不用思索,他马上表态:“要说发府库的钱,最大的开销还是购置青唐甲。几次大战已经证实了,锁子甲能够防御切割伤,但对重击与剑刺却效果不好。如今各处冲压机坊已经建好了。一处小作坊一日可以生产三十副青唐甲。这铠甲外售已经跌到了一百贯,不如我们免了各作坊的债务,用这些债务抵偿,以半价购买足数的青唐甲装备各军。”

  赵兴一击掌:“对,我不能让环庆路百姓留下一屁股债务迎接新官,这主意好,要用各种理由免去各作坊地债务——我们可以在农具作坊订购马拉犁、马拉农具,如此一来,战马的价格还能居高不下,至于兵器军械作坊……立即召集各县以及环庆二十八寨。”

  章稍稍犹豫了一下。马上决定加入赵兴的同盟战线。他插嘴说:“定边军编制七千人,我打算开春把它补齐,现在缺四千副甲,离人算上我一份。”

  赵兴慷慨,花地又不是他的钱,他眼睛也不眨的回答:“都算上,只要提出申请都算上。花的又不是我的钱。谁要给谁!”

  赵兴所发明的“青唐甲”其实就是后来的西班牙步兵胸甲。因为实践证明了,步兵甲正面受到打击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七十。侧面地防护是不值得提倡的,因为那种防护大多数是在逃跑中才需要的。而步兵甲的两臂最好不需要甲片,因为那会影响士兵挥胳膊战斗。与此同时,步兵甲的裙摆也尽量要短小,因为那会妨碍步兵的机动能力。

  《武经总要》记载的宋人步人甲总重量三十九公斤,光两臂就有八公斤,还有一个硕大的裙摆。而西夏人利用缴获的步人甲,砍去长大的裙摆组建铁鹞子,无意中倒让步人甲减少一个弊端,发挥了了它地强大保护力,还增加了机动性……

  以上这些关于步兵甲地争论赵兴不清楚,但他认为能够千古流传保存到现代的东西,一定经过千锤百炼,且被证明是符合科学的。所以,本着节约成本的原则,他采用了最节省设计,制作了一个他曾见过的简易板式胸甲模型,让冲压机一次冲压成形,没想到这种板甲经过实战检验,效果最好。

  板甲的兴起迅速淘汰了链子甲,如今这种又昂贵又沉重的链子甲大多数供应附近州县,环庆百姓制作这种甲地时候揉进了宋人那种唯美风格,许多金丝甲镶嵌有各种图案,仿佛编织“云锦”一样发展出各种流派,而简单粗陋地板甲却是士兵的最爱。

  赵兴这一慷慨,章连忙笑着告辞,他要赶紧回去统计铠甲数目,以便掏空赵兴地储存,一边走他一边念叨:“环庆士兵有福了,新式青唐甲,要威风有威风,要防护有防护……”

  曲终人散,赵兴独自在花园踱着步,神情悲哀地嘟囔:“这如花美景,这繁盛人间,这辉煌大宋,他们怎么忍心……”

  没有人听到赵兴的哀叹,花园里空旷无人。

  数日后,他们的都头、提辖兴高采烈的凭着州府的条子从附近作坊领取了足够的板甲,到了年底,大街上板甲与锁子甲成为一种流行服装,每个人都穿上各种各样的盔甲满大街炫耀,搞的人以为整个环庆成了一座军事要塞。

  环庆百姓也有福了,赵兴的大肆采购让他们债务全消,有的人甚至成了官府的债主,手里拿着一大把由赵兴与章联合签署的欠条,就等着政府兑现。这一年朝廷发下来的财政补贴与封桩钱,还是枢密院、户部的纸上数目时,这笔钱已经让赵兴花的干净。

  除了大批量购置军械外,赵兴还购置了大量新式农具免费发放给环庆百姓。就连作为奢侈品的玻璃坊也在这场年终盛宴中没有孤独向隅,赵兴拨下一笔款项给各县各州。容许他们采购玻璃重新装修县衙,许多县衙拆掉了厚重地大墙,在墙上掏了个大洞,装上厚厚的双层玻璃,让官衙大堂显得明亮而威严。这让接到命令进入环庆的吕惠卿一路走来。不禁为环庆的富足而啧啧惊叹。

  “环庆何其富也,我听说与西夏人连年交火,环庆百姓困苦不堪。连饭食都需要朝廷周济,怎么一路走来,不仅见到所有的官衙都镶嵌着落地大玻璃窗,连环庆百姓都身穿着青唐甲锁子甲……我不是听说陕西一路,唯上户才能配地起弩弓吗,怎么街头上连小孩玩耍都拿的精巧的弩弓。”

  护送吕惠卿地是延路斥候头目吴庆与环庆路准备马琮,吴庆官职卑微插不上话,马琮知道内幕。从心里看不上吕惠卿来摘桃子的行为,他敷衍了事回答说:“此幸赖赵安抚之功,赵安抚来环庆两年,环庆百姓勇于争斗,作战奋勇向前,以怯懦为耻……”

  马琮说到这,看着吕惠卿,眼睛里全是笑意:“不过,赵安抚也说了,打仗就是烧钱。眼前这一切全是钱堆出来的。听说赵安抚已经把今年的钱花光了,就为了让环庆百姓做好准备迎接夏人秋天的打草

  吕惠卿觉得嘴里发苦,他连咽几口吐沫,勉强说:“赵离人在密州任上曾与我有一念之缘,我在密州还多亏了赵安抚的照顾……我俩原来相谈甚欢,这次重建,还要好好挽留赵离人几天。”

  吕惠卿是个有缝就钻的苍蝇。听到马琮话里对赵兴这位离任官员依旧充满崇敬。他赶紧表示跟赵兴关系很熟,以此来扯大旗当虎皮。停了片刻。吕惠卿盯着马琮胸前的铠甲,继续套近乎:“马准备,我看别人地铠甲面上光洁如新,怎么你穿一身打了如此多补丁的铠甲,本官到了环庆,一定说一说离人小弟,怎么如此亏待将士!”

  吕惠卿这话说到一半已经知道不妥,因为环庆路士兵听了这话,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吴庆听到这话,不引人注意的提了提马缰,落后几步,深恐与吕惠卿站在一起丢人现眼。但马琮不能走,他摸着身上的那些铠甲补丁,挺了挺胸膛说:“大人,这上面每个补丁都是经过认证的,是经略大人与安抚大人共同认可的。

  安抚大人说:勇士最佳的褒扬就是铠甲上的补丁,这叫勋章。说明在下在沙场上永远面对着敌人,力战不休,铠甲残破,幸而生存。吕大人,你不知道,在下铠甲上补的这些洞各个有来历,这是没烟峡勋章,是表彰我参加没烟峡战斗,取得大胜地……”

  马琮摸着勋章一个个解释:“这是勇敢勋章,是在下铠甲上破第三个洞地时候获得的勋章,这是破城勋章,在下在割踏寨首先登城,这是在城墙上与人搏杀产生的破口……”

  马琮骄傲的一个个数完铠甲上的补丁,接着又挺挺胸膛,继续说:“吕大人,在我环庆,铠甲上光洁如新,那就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这个词是安抚大人说的。

  如今许多人铠甲上一个洞也没有,他们还要自己打个洞,叫铁匠补个补丁。后来安抚大人下令,铠甲上所有地补丁都需要经略使认定,被认定地补丁称之为勋章,官府还另外发一份铁片,可以让人在不穿铠甲的时候别在衣服上,以使尽人皆知其勇——这话也是安抚大人说地。”

  吕惠卿的嘴里更苦涩了,他低下头,苦闷的哀叹:军心民心尽在其手,苦也!

  吕惠卿进入庆州的时候,庆州城外接官亭上没有人迎接,场面显得有点冷清,吕惠卿心中暗恼。等进入庆州城时,他一眼发现赵兴的存在。

  赵兴在密州任上的时候,吕惠卿曾经远远的无数次打量赵兴的背影,这个背影他格外熟,所以赵兴虽然没回头,他已经认出来了,立刻勒住马。等待赵兴上前打招呼。

  然而那个背影一直没回头,他没有穿官袍,正背着手向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巡视着街头,那个背影显得极其孤独,但依然充满了虎死不倒威的骄傲。

  马琮也认出了那个背影属于赵兴。他从马上跳下来,摘下了头盔,以手击胸。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所有护送吕惠卿地人也跳下马来,摘下头盔冲那个背影击胸行礼。

  那个背影没有回头,他左边是身穿白袍的安思达,右边是高大的泰森,他走的很慢,路边的店铺不时有人跑出来。跪在赵兴面前含泪献上一份食物,而后咚咚扣上几个响头。赵兴也不接这些食物,送地人倒也不在意,他们将食物放在街边,站起身来叉手恭送赵兴。

  吕惠卿心眼多,他知道自己此时上前,万一触了众怒会导致局面失控,他也学着士兵那样跳下马来,站立在道边恭送赵兴,等赵兴走到街角。他扔下马缰。背着手跟在赵兴身后,慢慢的踱步。

  赵兴走的方向是经略安抚司,大厅里章范纯粹都在,他们一起冲赵兴拱手,默默不语,赵兴也拱拱手,端坐在椅子上沉默着。

  不一会儿。吕惠卿走入大厅。他先冲章拱手,而后向范纯粹行礼。这两人在吕惠卿身为执政地时候都是下属。所以吕惠卿没有客气,行的是平礼。等他行完礼转向赵兴,赵兴一拱手,万俟咏抱着一叠账簿走上前来,账簿上并排放着三颗官印。赵兴拱手回答:“罪官赵兴今日交接,请吕大人验印。”

  吕惠卿嘿嘿一笑:“怎么是罪官呢,赵大人平级调动,即将转任楚州知州,官家并没有怪罪赵大人的意思,大人在这里自称罪官,惶恐了。”

  四品的路一级官员调人五品知州,这还不是贬谪,吕惠卿在这里明显睁着眼睛说瞎话。但赵兴无心跟他纠缠,他嘴一努,万俟咏将账簿与官印放下,与帅范同时拱手:“下关等随赵大人而来,当随赵大人而去,这两个官印烦请吕大人同时收着,府库账册均在于此,请大人点收。”

  堂上坐的章暗暗摇头,范纯粹怒行于面。吕惠卿苦笑一下,以手抚额说:“赵大人,此事出自朝廷旨意,吕某无能为力……赵大人先不忙交接,朝廷还有宣慰使需要问大人几句。宋代传递圣旨的官员被称为宣慰使,这个官职多数是由御史或者翰林充任。吕惠卿说完,门口走进来几个人,这几个人原先跟随在吕惠卿身边扮作从人身份,显得毫不起眼,现在其中一人迈步上前,先冲范纯粹拱手,口称“老师”,而后转向赵兴,端立而言:“翰林学士林希奉诏宣慰:诏:环庆路缘边招讨安抚使赵离人赵卿,西夏国使自河东路入贡,声言西夏国使去年曾从环庆两次入贡,目前皆不见踪影。上问:可有此事,西夏国使今安在?”

  什么是找茬,这就是找茬。

  赵兴在环庆路立的功劳实在是太大了,把他的官职抹下来,估计这种事连西夏人都不好意思。所以朝廷大臣必须找个理由。什么理由——西夏国使两次失踪在环庆路,赵兴其责难逃,敢无声无息扣押国使,这是对皇帝地不恭,所以有充足的理由可以处置赵兴。

  赵兴听了,先是惊诧的反问:“西夏国使失踪,他们进入我境可曾向我投递官碟?要是投递过,边境一查就知道,定会查出来的……对了,西夏国使入贡,带的什么贡品来的,若有人扣押国使的话,那些贡物总得找渠道销赃,很好查的。”

  赵兴这一问,吕惠卿神色尴尬。范纯粹脸上全是笑意,他插嘴解释:“赵大人,西夏人入贡向来是扎着十个指头来的,他们的贡物就是贺词,这些贺词还每常文理不通。不过他们走地时候倒是大车小车拉着,百十个车都装不下,如果他们还没去过京城地话,也就是几名空着手的旅人而已,销赃路线无法追查。”

  赵兴嘿嘿一笑,他对林希的质问不作正面回答,反手从怀里掏出一封表章,硬塞入林希怀中,口称:“臣有罪,罪莫大焉,臣恳请罢官回乡,这是在下的辞官表章,请转送官家。”

  说罢,赵兴一摆手,指着那三颗官印与一堆账册,笑着说:“本路的账册全在这,司库全部留任了,本官——本草民账目来往向来不避他人,吕大人慢慢清点,本草民家眷已经先走数日,此刻在下心急如火,就不陪各位玩了,告辞。”

  吕惠卿还想挽回,他上前一步,拱手说:“听说廖大家随离人在庆州任上,本官深受廖大家照顾,还望能送行一番。”

  吕惠卿这是表明所有的一切都是朝廷的决定,他吕惠卿个人对赵兴没有看法,反而私交很好……所以环庆路上地百姓不应该把这份怨恨撒在他头上,但赵兴已经彻底失去了陪他们玩下去地兴趣,他没理会吕惠卿的拦阻,低着头迈步走出大厅。万俟咏与帅范紧紧跟随。

  范纯粹已经举手到空中,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章以手遮住眼,脸色悲切,似乎忍不住垂泪……

  但这些都跟赵兴没关系了,随着他步出大厅,衙门外地喧闹声大了起来,那是百姓的挽留声。在喧闹声中,林希苦笑了一下,自语说:“何苦来哉,官家可没有怪罪的意思……来人,赶快追上赵大人,把楚州知州官印与官绅文诰送给他,一定要让他收下,就说本大人依诏问责,没有针对赵大人的意思,赵大人在环庆的功劳有目共睹,本官内心也实为敬仰。”

  从人听到命令,怀里揣着一堆东西匆匆去追赶赵兴,范纯粹坐在上首,轻声叹息:“朝廷这次办了蠢事,西夏人询问国使下落,朝廷不该借这个理由贬谪赵离人。赵离人一贬谪,我们岂不是承认了环庆路扣押西夏国使的罪责——愚蠢啊愚蠢,西夏人正愁找不见茬子发作,这不是硬塞把柄给夏人吗。”

  林希脸色一变,吕惠卿心中一惊。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201章 莫听穿林打叶声

  林希脸色变化是因为他担心被环庆路上的官员揪住把柄,控告他硬栽赵兴罪名,逼走了赵兴,他心中一急,连忙向各位官员求助:“各位大人,你们刚才听到了,赵大人可没有承认环庆路扣押西夏国使,在下可没有说赵大人扣押了,你们可要作证啊。”

  章放下遮口的手,一指衙门口,说:“林翰林,赵大人走了,要想挽回此事,除非他收下楚州知州官印,还有,他这份辞官表也需要收回。”

  林希忍耐不住,赶紧抓起辞官表,匆匆表示:“下官这就追上赵大人,一定让他收回成命。”

  吕惠卿苦笑着,他也赶紧指挥从人:“快快快,追上赵大人,就说本官交接完公务,准备亲自去送一送赵大人。密州照顾之恩,吕某切切难忘,请赵大人一定留步,等本大人相送一番。”

  朝廷里面的新党官员是利令智昏了,他们只想找一个充足的理由调动赵兴,没想到这个理由太充足了,充足的送给西夏人一个大把柄。吕惠卿是接任赵兴的人,如果西夏人欢天喜地的收下这个把柄,以后夏人的怒火就要由他来承受。想一想,吕惠卿觉得颇为不值。反正他现在已经接任了,剩下的理由……让朝廷去头疼,他能做的只能是尽力挽回,消除影响。

  回味过来的吕惠卿对赵兴留下的那堆账簿无心挑刺,立刻当着章的面全盘接收,盖章认可,等到接任完毕,他连停留片刻的心思都没有,马上又冲出府衙去追赶赵兴。

  赵兴走的很快。

  此前,他的搬家举动让庆州城的百姓通过衙役们打听到一些内幕,但赵兴考虑到春秋两季正是西夏人大举入侵的季节,为了防止他走的消息引起前线震动,所以他尽量把自己左迁地消息控制在庆州城内。所以一交接完官职他就马不停蹄的奔出庆州。等出了庆州才缓下脚步,此时林希追来。苦苦哀求他收回辞职令,接受新官印。

  赵兴未置可否。于是这位林希也不敢再庆州停留了,他派人去庆州城召回仆人,一路尾随赵兴闲逛,逮住空闲就向赵兴唠叨恳求……

  林希落到如此境遇。他还在那里哀叹命运对自己不公,但没想到。此时身在庆州城内地吕惠卿。那才叫欲哭无泪。

  吕惠卿接任之后,也没详细看府库账簿,反正他知道环庆路民间富足的令人发指,所以一边心中窃喜,一边假惺惺追赶赵兴,打算为后者送行。三心二意地追赶,自然没有效果,等他从庆州城外返回。发现自己带来的那些幕僚各个愁眉苦脸。吕惠卿笑着调侃:“诸公怎么都苦着脸,我看庆州百姓人人身上都穿着千余贯的青唐甲。连小童子都手持三百贯左右的手弩,简直是富甲天下啊。

  传闻上次苏子瞻接过了赵离人地扬州任,那一年啥事都没干,收钱收到手发软,轻轻松松获得了一个考绩优良,如今我们接替赵离人,诸位怎么这番愁眉苦脸。”

  听到吕惠卿回来,庆州的司库、先行、刑狱、法曹等一般吏员都过来向吕惠卿行礼,重新参见这位新上官。吕惠卿看到他一番安慰话后,自己地幕僚依然皱巴着脸,一副欲言又止地神情,他心知不妙,眼珠转了转,心一横,索性将事情当面掀开,他语气轻松的、含讽带刺的说:“怎么,赵大人留下的账目不对吗,他可是说了,这账目绝无问题!”

  “绝无问题!”没等吕惠卿的幕僚回答,环庆原任司库等吏员异口同声的强调:“赵大人所做的账目笔笔清楚——赵大人每个月的账目都要公示,此举环庆从无先例。在下等都曾参与审核账目,这些账目每笔我等都清楚,吕大人有什么问题,只管询问。”

  幕僚皱着脸、拧着眉、叹着气,拖着哭腔说:“大人,这账目确实笔笔严谨,且每笔收入支出都有多人连署,包括章经略司地吏员、范大人京兆府地……我等也觉得账目出入不存在问题,只是……”

  吕惠卿心中有点不妙的感觉,他小心翼翼地问:“只是,只是什么?”

  “只是,环庆路在寅吃卯粮,大人,账簿上提前支出八十三万一千三百六十七贯零四十二文,且……”

  司库一挺肚子,插嘴说:“且这笔钱是由三大票行联合放贷才凑出来的——大人,您曾经担任过相公(即宰相),朝中的人都熟悉,您可要多催催他们,让他们将今年的款项尽快拨下来……”

  环庆司库略作停顿,又郑重叮咛:“大人,票行放贷可是需要利息的,每拖一天我们都要付给他们钱呐!”

  吕惠卿刚才听到那个巨额数目,两眼一花,差点晕倒在地,他脑筋迅速的转着,寻找着反击借口,听司库把话说到这,他眼睛一闪,厉声问:“什么?朝廷的拨款还要拿出一部分来,白白付给票行做利息,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司库看了周围的吏员一眼,众吏员齐声答:“大人,不是这样说法。赵大人说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只要我们提前做好战争准备,有了准备,今年西夏人再来必定讨不了便宜,这点时间或许多花了点钱,但会让我们少付出很多血,为了争抢时间就是抢夺先机,为了这个,值得我们多花钱,所以我们以朝廷拨款作为抵押,预先向票行贷款——甚值!

  至于大人所言用朝廷拨款归还利息的说法——也不消朝廷掏钱,等我们打赢了西夏,这笔利息自会向西夏人讨来,大人无需担心,庆州悬赏捕捉西夏恶人法子只要继续下去,官府就有入息——赵大人说,这叫战争红利。”

  吕惠卿气的直哆嗦,那些吏员见到吕惠卿无话交代,便大摇大摆的行了个礼,趾高气昂的退下。

  望着他们退去的背影。吕惠卿恶狠狠的谩骂到:“赵离人那个贼厮鸟,人走了还留下这么一群恶吏。想我吕惠卿竟然叫一群恶吏劫持,说起来都好笑。”

  骂完。吕惠卿转向自己的幕僚,红着眼睛问:“你们谁来做我的张乖崖?”

  没人想做吕惠卿的张乖崖。

  一位幕僚一边摇着头,一边说:“大人,与三家票行借款地事情。范纯粹章都已经连署了,我们连赖账都做不到。八十三万贯啊。朝廷的拨款刚刚好,这位赵大人地心可真黑。”

  吕惠卿本人就是无耻之徒,跟随他的人当中要是还有一人知道廉耻,那才怪呢。另一位幕僚紧接着提出大多数同伴心中地疑问:“大人,这第一年我们就要为赵离人还账了,现在,连我等的俸禄都不知道从哪里出账,怎么办?”

  怎么办?吕惠卿只想哭。

  看看刚才那群嚣张的吏员。吕惠卿就知道想从他们手里挤出钱来。恐怕很难。可不从公款里给幕僚发薪,难道还让他自己掏腰包。嗯。如果是自己掏腰包的话,有几个只会拍马屁地废物就没必要供养起来——毕竟找个戏子,听整月的大戏也比养活一个马屁精便宜……

  吕惠卿在庆州城内想哭,林希在环庆路外也想投河,他心里直埋怨:你说我没事摆那副训斥模样干什么,这全怪吕惠卿沿途蛊惑,可恨。

  林希是从湖州(浙江吴兴)知州位子上升任上去地,他与米芾关系密切,现代,我们能见到米芾地《蜀素帖》,功在林希。但林希是个典型新党人士,他这么快要赶回京城,一方面是因为赵兴的刁难,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还担任今年的知贡举任务。

  而这场绍圣科考,由于其思想极其守旧,间接埋下了宋朝灭亡的祸因,所以林希也可谓是北宋灭亡的罪魁之一。

  林希以前不在京城,皇宫大院内的许多内幕他并不清楚,而随着吕大防、钱勰等老一波大臣出京,“乐至公主”的事件已经被刻意压制了。林希只看见赵兴每年都大把的送礼物直接送到宫中,甚至某些宗室王爷也有份获得赵兴地礼物,这种奇怪地现象让他纳闷不已。但究竟为什么赵兴能把礼物直送宫中,知道的人都不肯说。结果传闻越来越离谱。

  赵兴这份“找茬文”发出来后,传递这份文地吏员都在摇头,据说连六部里的“一赐乐业”吏员也对此颇不满,而皇宫内也不乏抱怨的太监宫女。可惜宋朝是内阁执政,内阁铁心要收拾一个人,连皇帝都阻止不了。

  林希接受这份任命时候,感受到这种诡异的气氛,原来打算见到赵兴装模作样一番,把事情糊弄过去就行了,没想到一路上被吕惠卿忽悠的,忘了自己原来的打算,竟想乔装打扮,一路上不露声色的观察一下前线情况,好回去后汇报给小皇帝,以讨好献媚新皇。

  林希也是一个当过地方官的,看到赵兴把一个频遭战火的前线破败州用两年时间治理的恢复了元气,心中不免有一分嫉妒,吕惠卿再一煽风点火,他见到赵兴的时候就想摆出威严来,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他实在没想到,赵兴是个属炮仗的,他还没有摆够威风呢,对方已经用脚投票——跑路了,他直接走开不打算跟人玩下去。这一下,以后但有攻击,所有的罪责需要林希一肩扛,想起他出京以来的种种诡异事,林希后悔了,他悔恨的只想跳河。一路上,但有机会他就劝解赵兴,但赵兴总是不置可否。

  今天,林希已经从三皇五帝讲到了当今陛下,讲到了皇恩浩荡,他自己都佩服自己的口才了得,竟然一口气不歇,滔滔不绝讲这么多这么久,可赵兴好像没听见,他埋头直入甘泉县,带领从人直奔县中最大的客舍。

  赵兴如果承认自己是官,他就应该去官舍驿站,那里有免费的招待。且赵兴这一伙人总共有两百多人,普通客舍根本住不下,所以。当林希发觉对方是向客舍走,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对方还没有改变主意,他只好步步紧随。

  没办法不寸步不离。一路走来林希已发现这群人动如脱兔。一旦发起性子来,一天可以奔出百里。林希怕自己一个转身,这些人跑的没影子,那么惹怒西夏的罪责就由他来承担。皇帝一生气了,轻轻一句“惹事生非”。就可以让他的仕途就此终结。林希刚刚知贡举。美好前程就在眼前,他可不想把这一切葬送。

  客栈门口,廖小小带着喀丝丽出来迎接,赵兴皱着眉头,不满的说:“不是让你们两个先走吗,怎么在此滞留,跟着我们,烟尘满面的。何苦来着。”

  廖小小盈盈拜下:“奴家给官人惹了祸。大官人不加责罚,反而恩宠如旧。奴家心里甚是不安。这点风雨怕什么,大官人心里不舒服,奴家正好陪在左右,替官人解忧。”

  赵兴听了这话,转过身来,背着手凝望着空荡荡的长街,漫声吟道:“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是苏轼的词《蝶恋花.春景》,其中每段地最后两句正是千古传颂的名句,赵兴吟诵地意态悠然,仿佛那挂冠而走的经历只是一个喷嚏,完全没必要在意。

  廖小小做了个福,起身轻声吟唱苏轼地另一首名词:“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男女两人站在这街口,吟诵着苏东坡的名句,相视一笑之间,所有的不满烟消云散,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沉浸在那种洒脱的心境里。

  此时,苏东坡这位不可救药地乐天派,在妻子死后、自己贬官去定州前线,依然满肚子开心。这次他召请的幕僚是李之仪,两人一边去赴任,一边还谈论着风花雪月,谈论着诗词心得。苏轼不知道,他这个一代文宗,数风流人物,竟然走投无路到这步田地——整个大宋历史在丢脸!

  赵兴与廖小小牵着手站在长街,许久。程爽赶忙招呼万俟咏与帅范、林希进入旅店,一个旅店住不下,附近地旅店这里安排几个那里安排几个,加上民居也塞几个,不一会,所有地人住下后,林希洗漱完毕,端着茶杯继续来找赵兴。

  胡姬喀丝丽正拎着一个披风给赵兴披上,看见林希走来,她用胡语向赵兴说:“主人,春天里还是有点冷的,进屋里去,这片破败的土地有什么留恋的。”

  林希走到赵兴身边站住,讪笑着说:“赵大人,你突然中午就歇宿,莫非有什么打算?”

  赵兴心不在焉的回答:“此地属于延安府,我打算去延安府见一见范经略(范育,字巽之),来环庆这么久,我待在家里的日子都不多,也没有见一见这位关学大家,如今要走了,正好去拜访一下。”

  林希还没有回答,一名店小二正牵着一匹马路过,他意兴阑珊的回答:“都走了,上个月泾原路的谢经略走了,听说贬去了荆襄;这个月范经略走了,听说贬去了密州。我还听说环庆路上地赵安抚也要撤换——这是什么世道,对西夏人打了一场胜仗,功臣们各个被贬官,朝廷大臣难道都是西夏人派来地吗?”

  林希苦笑了一下,他想理直气壮的驳斥那位店小二,告诉对方党派利益高于一切,只要党派有了利益,国家灭不灭亡都是小事,都是“五德”循环之一,附和儒学大道……但转念一想,他一个大学士,跟一个店小二斗气,旁边还站着一个满肚子怨气地学士,闹不好,他这一辈子的名声全毁了。

  所以林希装作不知道。

  赵兴也只能装不知道,他牵着廖小小的手向院里走,喀丝丽紧跟在他们身后,林希身子动了一下,忽然转过一个念头,他没有动,招手叫过店小二,和蔼的问:“现在新任延路经略使是谁,老夫给你写一封信,你送过去,必有赏钱。”

  赵兴没有注意到林希背后的小动作,他回到客栈大厅,万俟咏与帅范正对着满桌的食物等他来。赵兴慢悠悠的坐在了桌上,程爽端着酒杯过来,殷勤的说:“七叔,喝杯酒暖暖身子。”

  赵兴结果酒一饮而尽,程爽却还不肯走,他等赵兴把那杯酒喝尽,鼓足勇气说:“七叔刚才吟诵天涯何处无芳草,兄弟们都齐声叫好。七叔,朝廷不公,七叔也不常劝师公不如归去,我们今日何不归去。

  七叔,想我们程族也算是家财万贯,退居临下做一富家翁足矣,何必受这腌气。瞧七叔这两年,马不停蹄的奔波于环庆路各州县,亲手教农夫种草种树,亲披甲胄上阵杀敌,兄弟们阵亡了七个,家丁们阵亡一百多名,倭人马僮损失三成,可我们换来什么?

  七叔,不如归去——我们回到杭州,连地方官也要看我们的眼色,何必在这烂泥堆里挣扎。”

  万俟咏帅范屏住呼吸等待赵兴的回答,因为赵兴的回答也关乎他们的命运。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202章 百死不悔的勇气

  赵兴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掏出皮夹,自皮夹里抽出一叠飞票。

  这种飞票万俟咏与帅范认识,他是一种大面额飞票,据说印刷它采用了先进技术,纸面光滑的写不上毛笔字去,而且纸里还夹杂了金属丝,使这种纸可以被吸铁石感应。这种纸采用一种特殊颜料印刷,通体显露出一种淡淡的粉红色,图案的花纹则是深紫色。它印的不多,每张票面一万贯,转让手续还很复杂,需要当事人最终签约认可。

  赵兴这一摞飞票大约有二十多张,他数出两摞,每叠十张,分别推给万俟咏与帅范,并轻声解释:“二位跟我在前线奔波一场,劳苦功高的,我先替各位置点小身家。这点钱不算什么,却可以让两位自由的决定今后的行止。”

  万俟咏与帅范都稍稍犹豫一会,毫不推辞的将这叠万贯面值可转让飞票揣进怀里,而后耐心倾听赵兴继续解释。

  赵兴沉默片刻,幽幽地说:“以前我总劝老师不如归去,如今我也体会到这份不舍。爽儿,记得我们去西洋的时候,我跟你说过那位向大风车发起冲锋的莽撞勇士吗?”

  程爽笑了:“记得,那故事太可笑了,我记得那个人姓唐,名吉诃德。你还告诉我们这个唐姓意思是贵族,在法兰西它被叫做让,在德意志它被叫做冯……”

  赵兴慢悠悠的说:“我一路走,着环庆路上的风车水车。脑海里都在转悠着向风车冲锋地这位莽汉。你知道吗,在西洋医生的标志徽章就是向大风车冲锋地唐吉诃德。”

  万俟咏与帅范没有吭气。程爽禁不住问:“七叔,西洋医生为什么选择这么可笑的图案做自己地标志。”

  “勇气——他们选择的是勇气!”赵兴平静的说:“相比大风车的庞大。唐吉诃德是渺小地,这场战斗是不对称的,但唐吉诃德依然信心百倍地发动了冲击——他是一个笑柄吗?

  西洋医生认为,病魔是强大地。在病魔面前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有时候他们的很多努力、很多研究看来都是可笑的。因为他们走错了方向。然而。作为一个医生来说,他们唯一的职责就是:面对病魔发起一往无前的冲锋,哪怕他们个人的力量渺小不堪也要坚持冲锋,这才是做人最基本地勇气。”

  程爽又站了片刻,将赵兴刚才讲地回味了一下,他拱手回答:“我知道了!老师是要做一位唐吉诃德,且让弟子追随其后。”

  帅范答应的最快,他一捶桌子:“此等妙事。岂能无我?!”帅范接着一拍胸。怀里那叠飞票沙沙作响,他继续说:“如今我已无后顾之忧。当追随赵大人一往无前。”

  万俟咏小心,他先是表态自己也愿意追随,而后小心地问:“大人今后打算怎么做?”

  赵兴微笑着,用最平淡的语调说出了最惊心动魄的话:“既然做不成贤臣能吏,且让我做个军阀。”

  帅范目光一闪,万俟咏低声嘟囔:“军阀,我只听说过门阀,这军阀语出何处?大人,弃文从武可不是一个好选择……”

  帅范截断万俟咏的话,说:“这个大人自会安排,我等只管追随就行了。”

  这三人才商议完,林希背着手从客栈外走来,他脸上充满着自鸣得意的笑容,一见赵兴就习惯性的继续劝说:“赵大人,你要去延安府,我看还是正式投官帖,投官帖需要官印……”

  赵兴一伸手,淡然的回答:“林大人无需再说,官印与官身文诰拿来!”

  林希狂喜,心里大大松了口气,他以为是万俟咏两位劝好了赵兴,连忙冲二位拱手:“多谢二位,多谢二位帮衬,在下感谢不尽。赵大人且待片刻,我这就取印信来。”

  林希不知道,他这一交出赵兴的印信,从此宋代又诞生了一个大军阀。

  在原本的历史上,泾原路的谢麟回到荆襄后也转了念头,一心做个大军阀,他把持荆襄二十余年,被人称为“谢南王”、“荆襄王”,连“六贼”之一、号称东南王的朱在最嚣张的时候也不敢进入谢麟的领地。后来百姓立庙祭奠,称赞说:“二千石荆楚赡依,公是前朝贤太守;八百里洞庭环抱,天留此老镇名山。”

  如今,历史又增添了一个新军阀:赵离人。

  一场党争,两个军阀——残酷现实教会了大宋官员现实。

  林希跑回自己房间去印信的功夫,门外冲进来一队士兵,一进门就嚷嚷:“赵安抚何在,赵安抚何在?”

  赵兴站起身,轻轻的摇摇头,答:“此处没有赵安抚,只有一个卸任的赵离人。”

  “等的就是你”,门外响起一声大喝,紧接着闯进来一个全身披甲的大汉——是延路准备、殿帅折可适。

  1094年1月,辽知北院枢密使耶律斡特刺率大军讨伐鞑靼,遇大雪天,打败鞑靼四部,斩杀千余人。后又擒获磨古斯,俘回辽朝处死。从此,辽国平定鞑靼匪患。

  与此同时,林希在路上发出的紧急奏章与环庆路章、知永兴军范纯粹发出的弹劾奏章接连传颂入京城,京城的那些官员这才发觉自己闯了大祸,平白的塞给西夏人一个大把柄,还让周围蕃国有了取笑的内容。这可不行,古代中国外交都是讲究仁义的,若是承认环庆路私扣西夏国使,宋人就会在后续外交中吃上个道义的哑巴亏。这责任谁也不肯担。

  于是,朝廷紧急再派宣慰使。同时召唤新任泾原路经略吕大忠与赵兴同时上京,名义是:朝廷打算咨询边境州县地战事。如此一来。对赵兴的任命被搁置起来,朝廷也有了台阶下。

  宣慰使派出去不久,章回家,儿子章援询问父亲:“嫡父。我听说对赵离人地贬谪命令已经取消了,父亲打算怎么安置赵离人。莫非要放到枢密院?”

  章击掌。懊恼的说:“看到赵离人我就嫉恨苏老坡地福气,赵离人何人也?其杀伐决断比父亲还干脆;治理地方的手段花样百出,比那苏老坡还能干;放之军政,他冲杀起来比悍将还要凶狠几分。这样的人若是肯帮我,朝堂上那群庸碌之人,哪在父亲眼里。

  即便此人不肯处身朝廷,那也好。他若肯投身于我,放之北方边境。为父能安然入眠。从此不惧胡马骚扰。放之南方富县,他也是一个聚敛高手。能够让朝廷不为财赋发愁,可惜啊。这回把他召到京里,总得让他表个态。

  儿啊,他与你有救命之恩,等他到京城,由你出面招待,让那些人也知道一下:赵离人是我的人。”

  一月底,赵兴宿于甘泉,会晤延路准备、殿帅折可适。

  二月,哲宗皇帝将资政殿学士李清臣从真定府(今河北正定)召回京城,任命他为中侍郎,同时任命兵部尚邓温伯为尚左丞。李清臣首先提出”绍述”地建议,邓温伯立即附和,于是,哲宗绍述宋神宗的时代开始了。

  同月己亥日,中国第一乡约创始人、前任宰相,老好人、现任舒州团练副使、循州安置吕大防卒于虔州。当天,“中国第一乡约”地另一位创始人、泾原路径略、吕大防地弟弟吕大忠抵京,被召问边事,哲宗皇帝一见这位,马上亲切地问候说“朕久要见卿,最近曾得大防信否?”

  吕大忠感动得不得了,回答:“近得之。”

  上问:“安否?”又曰:“大臣们要贬谪大防过海(即贬谪吕大防到海南),是我特地安排大防独处安州,知之否?”

  吕大忠回答:“臣举族荷陛下厚恩。”

  上曰:“你回去寄信给大防,再三说与,且将息忍耐,大防诚朴,为人所卖,候二三年可再见。”

  大忠再拜谢,退而喜甚。

  延路殿帅折可适是来找赵兴商议今年进攻计划。去年梁太后遭受重挫后,整整一年都忙着维护自己的统治,清除异己。现在又到了西夏人习惯入侵的时间,而在这时候,去年经过战火洗礼的老一批帅司们都已经撤换,新来的官员,环庆路吕惠卿是个贪官,延路刘法是个棒槌,除了会写诗他什么都不会。

  原本赵兴计划在环庆路上待足三年的,所以去年进攻后他与泾原路延路有个会晤共同确定今年的行动计划,考虑到环庆路战争潜力已经挖掘尽了,加上延路又是去年西夏人进攻的主要路线,受地损伤极其重大,赵兴与泾原路经略一同约定,今年那两路用自己地财力支持延路恢复生产……但当初商议的三个人全部被撤职了。

  延路去年确实损失惨重,因为西夏人是春耕十分入侵地,所以他们整整一年颗粒无收,朝廷的补偿只能让他们苟延残喘,要想恢复生产还需要临近州县予以支持,而在这期间,赵兴的作用不可忽视,所以赵兴虽然离职,折可适决定还是抛开刘法,前来征询下意见。

  这一征询意见花去了折可适十天时间,两人每天天一亮便关起房门待在房子里密议。林希几次想冲进房子里听听他们说啥,但外有折可适的士兵,内有赵兴的家丁,两人的属下将这间客栈围的密不透风。林希隐约发现,不时有一些官员打扮的人,躲躲闪闪的在万俟咏帅范的引领下进入这间客栈,而后又不知何时告辞离开。等到五天后,折可适告辞的时候,神情显得很振奋。

  二月,吕大忠入京日,赵兴带领林希进入河东路。林希隐约猜出折可适与赵兴商议的内容。等赵兴重新上路时,林希假意叹着气。试探说:“刘法刘经略这几日也不露面,我倒是送信给他。可这厮竟然连个信都不回,我看他这个经略恐怕也当着无趣。”

  “当的无趣”——这个词才是关键,赵兴一咧嘴,不屑地回答:“如今我是贬官。谁会愿意与一位贬官来往密切呢,除了我自己。”

  赵兴回答的这句话关键点也在最后几个字。这是一句双关语。林希无法回答。尴尬地一笑,继续试探:“刘大人这几天忙着接管延路政务,没来迎接,赵大人不怪?”

  赵兴仰天哈哈大笑,直截了当的说出了林希地担心:“林大人,这几日你看到了官员来往我这客栈,担心刘大人被军汉们架空——可你怎么不担心一下定州?定州是前线,梁乙逋去年初入侵的时候。被我们几路夹攻。不得不请求辽国人出兵。辽主命大将萧海里驻兵定州,为此。我顺便了解了一下定州的情况。

  据说定州历任知州都是被军汉们架空,府库里的军械都被他们盗卖光了,当辽兵大军压进地时候,定州武库找不出一张可使用的弓箭,一副可以穿用地铠甲,整个武库除了废铁就是朽木。在这种情况下,整个定州没有想战斗地人,百姓大批逃亡,将官们战战兢兢,只想投降。

  我查了定州军政情况,用两个字形容:坏驰。诸卫卒骄惰不教,军校蚕食其廪赐,历任知州对这种现象不敢说一句话。满定州总共三十七个指挥,临战时却凑不出三个满编的指挥——眼看得西夏入侵在即,你们把我的老师派遣到定州,这是做什么?这是谋杀!这是借刀杀人!

  好笑我的林大翰林,你现在还有心情关心刘经略的事。实不相瞒,刘经略的死活关我何事?今年西夏人要入侵,必不敢来我环庆,所以兵锋所指,不是泾原就是延,辽国人要响应,必是定州。刘大人还是顾着眼前,他能熬过这场战争,再说其它。至于战前嘛——抓权越多,责任越大!我倒要看看刘大人有什么本事活到年尾。”

  林希想了半天,默认赵兴说的有理,他当日趁夜写了封信派人送给刘法,刘法得信后恍然大悟,等他急急派人迎上赵兴,准备亲自向赵兴请教,但此时,赵兴的队伍已经出了延路,进入河东路。追之不得地刘法怅然若失,从此,刘法对延路地军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起了袖手大将

  二月初,赵兴穿过河东路向大名府走,朝廷正式下诏,改元绍圣。

  林希早看出来了赵兴的目地是要去定州,但河东因为连年的战事,加上军官苛叩军饷,许多军人逃亡,落草为寇,所以沿途匪寨密布,三五个人轻易不敢上路。在这种情况下,林希也觉得与赵兴的大队人马走官道先到大名府,再从大名府回京最安全。

  今年陕西路由于赵兴的离开,都人心惶惶,故此提前进入了战前动员。那股战争气氛也迅速传染了河东路,河东路上行人很少,道路两旁游荡的全是伺机抢劫的盗匪。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便格外疯狂,连赵兴这样全副武装的队伍也敢发起试探进攻,赵兴一路打退上百股盗匪,艰难的抵达恒曲,才搭上了黄河快船,没几日就赶到了大名府。

  此时的大名府留守是前任宰相刘挚,赵兴准备礼物前去顺路拜访,但刘挚是旧党人员,林希与他彼此看不顺眼,加上科举在即,他便不入大名府,在黄河边上与赵兴分手,继续搭乘赵兴家的快舟向京城赶去。

  二月,赵兴辞别刘挚开始向真定府进发,此时,朝廷召唤赵兴入京奏对的奏章终于追上了赵兴,赵兴接旨后,淡淡然不置可否。他打发走了宣慰使,继续向真定府前进。

  原真定府留守曾布已经奉诏回到朝廷,新任真定府官员恰好是个旧党大佬、前枢密使王岩叟,赵兴见到这位倔老头,张着嘴惊愕的说不出话来,半晌,方结结巴巴的说:“王翁也被贬了,那么今年的枢密院谁来主持,眼看夏人就要入侵了,不知道王翁走后,不知西夏人打入我们的境内时,新任枢密使能否熟悉手头工作?”

  王岩叟苦笑了一下,赵兴能在这个时候毫无顾忌的来看望他的贬官,令他心中有一份感动,他哈哈笑着向同僚介绍:“大家都来看看,这就是《西园雅集图》上那个大个子,就是当初给章相公烤肉吃的大汉,扬州人称金手指,夏人称作惹不得的环庆缘边招讨安抚使——赵老虎。

  哈哈,想起西园聚会,仿佛昨日。想当初你赵离人可是在西园里挥舞着拳头恐吓过我们,没想到你竟然能来拜访老夫……来来来,哈哈,我听说你在环庆,一首《琅琊歌》唱败了西夏人,快来跟我说说。”

  文人说话就是喜欢极度夸张——王岩叟所说的《琅琊歌》全称是《秦皇登泰山琅琊石刻》,也就是那首“普天之下”的秦歌。西夏人不是被歌曲打败的,是被赵兴的苦战击败的,而《琅琊歌》在这里起的作用是鼓舞士气,向西夏人宣示大宋文化。

  但文人就是喜欢这样,他们喜欢把一场血淋淋的拼死搏杀美化成一件风雅事,赵兴也算是文人,他怎能破坏文人的规矩呢,他冲王岩叟一拱手,先为西园的冒失道了个歉,而后说:“霖翁(王岩叟字彦霖,故以霖翁称之)若想听听《琅琊歌》,也不算什么难处,我让环庆路给你派几个人来教导一下。”

  王岩叟刚才口称赵兴的原官职,那是他口误了。赵兴现在隐隐提醒对方,自己虽然离职了,还能部分操控环庆路的军事,王岩叟一听就明白,他眯起眼睛,单手一引请赵兴进府:“离人,府里说话。”

  赵兴拱手相让,两人携手进入大名府官衙,大门立刻关上,衙役们出来驱散了围观的行人。

  《第二部终》

第三部 大军阀的狐步舞 第3203章 皇帝说漏嘴了

  三月,科举开始,赵兴穿越真定进入定州。

  林希知贡举,凡是卷中斥责元年间执政的司马光、吕公著等臣僚的一律为前几名,第一名何昌言卷中骂了句“元臣僚,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恩”等语,方天若会在考卷中骂“当是时,鹤发宵人,棋布要路,今家财犹未籍没,子孙犹未禁锢”,于是名列第二……

  这次科举给人一个明显的信号:读人文采怎样无所谓,关键看你是否会迎合长官意识,会不会谩骂自己的对手……

  于是,政治自此不许发表异见。

  随着科举的结束,绍圣时代终于开始了。所谓“绍圣”,按现代的话说,就是:缅怀已故伟大领袖宋神宗遗志,遵循导师王安石指明的路线,拨乱反正,将改革进行到底。具体措施是:凡是敌人赞同的我们必定反对。

  为了反对而反对。

  首先被“反对的”是司马光,因为这厮反对过导师王安石,所以需要首先反对。司马光写了本《资治通鉴》——反对!于是新党下令焚毁查禁《资治通鉴》,凡敢在阅读本的一律被当作怀念旧党,需打倒批臭;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描写了许多历史人物——反对!凡司马光在中赞颂的人一律宣传为恶人,凡司马光所丑化的一律讴歌。凡司马光贬谪过的官员,一律重用。比如吕惠卿,司马光说他贪污——反对,人吕惠卿好同志,需要重用。送他去西夏前线建功立业……

  司马光重用过许多同伙,比如苏辙、李常——反对。于是新党下令贬谪苏辙与李常。苏辙与李常这两人还写了本“世界第一会计学”籍——反对!于是新党下令查禁这本,谁再敢于大宋政务上使用会计学统计财政状况,一律视为旧党人物打倒批臭。苏颂也是旧党人物,他研究了一座水运仪象台——反对!新党立即下令封闭水运仪象台,谁敢再研究类似的东西,一律视为旧党人物打倒、批臭……

  此类行为,不胜枚举!

  此类行为猖獗到什么程度——由于大量奏章文字图被焚毁。以至于编年史形式的史《续资治通鉴》。在随后地三年内都呈现空白断层,而人类有文字的历史以来,居然出现历史空白,上下五千年中唯有两次记录。一次是这个三年绍圣年代,一次是十年文革年代。除此之外。便是五胡乱华的大屠杀时代。也没出现如此的历史断层。

  同月,罢官回家的蔡京终于回到了扬州,但他左思右想,不敢在扬州安置,所以在扬州住下等于明白的告诉别人他曾在这里贪污巨量土地。于是,蔡京转而在苏州觅地,一边定居一边伺机复起。

  同日,潘大临抵达曲沃。他站在街头。好一番琢磨着该何去何从。

  潘大临这几年一直陪伴着贬谪的张商英待在太原。张商英这个月接到起复的命令,开始辞退从人。潘大临也在辞退之列。他卷起行李后,漫无目地地走向黄河,走到曲沃这里才回忆起自己似乎有个老朋友就在附近,在环庆路上当大官。潘大临本想顺路去找赵兴,但现在他的路费不够了,所以还在犹豫。

  张商英辞退潘大临,不是因为他太薄情,而是惯例如此。京城物价太贵了,连苏轼这样一个纸条都能换一头羊的人,从黄州起复后都要辞退马梦得,更何况张商英。他回京城只能拿死工资,那些钱可以让自己奢侈的过日子,但想同时养着另一个人,让另一个人也能舒适地生活下去,还远远不够。

  张商英一个贬官,收入能有多少,遣散潘大临的时候也只给了几贯钱地路费,但潘大临不在乎,他是个狂热地追星族,这几年生活在张商英身边,随着张商英拜会了许多名家,心中已经很满意了。

  此刻,潘大临还在拼命回忆,回忆两年前他获知赵兴消息的情景,那是赵兴上任后传给他的消息,由于河东离赵兴的任所很近,赵兴让潘大临有空到他那里玩耍。但赵兴太忙了,过后再也么有跟潘大临联系,而潘大临待在张商英身边,张商英一心谈佛,被监视居住期间无法翻阅朝廷邸报,潘大临出来了,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朝廷政局的变化,不知道赵兴已经离开。

  回忆了许久,潘大临才想起,赵兴当初送信给他的时候,送给他一笔钱,另外给他送了一个印鉴,那印鉴是戒指形状,戒面是一颗星光蓝宝石。引开戒面就是一个印章……当初潘大临嫌这个戒指过分女性化,便将它扔在包裹里,而将赵兴送来的钱花用了。此刻想起,他连忙翻检自己的包裹。

  幸好,印鉴还在。他将那枚戒指套在手上,发现指圈有点大,心里暗想:“找人缠上一些丝线,戴起来既防滑又合适……可现在该去哪里呢?”

  潘大临隐隐约约记得赵兴送上戒指地时候提起一个名字,说是如果手头紧张,想用钱了,可凭这个戒指去那家票行提点现金,可潘大临已经忘了那家票行地名字,想了半天,他决定去城里最大的票行去碰碰运气。

  城里最大地票行是丰隆行,潘大临走进丰隆行,用戴着戒指那个手指轻轻敲一敲柜台,他还没开口,一位大管家模样的人便走了过来,一边盯着他手上的戒指鞠躬行礼,一边招呼:“尊客且往里面请,告诉大柜,拿《金玉谱》来。”

  潘大临不知道为什么受这么热情的招待,他猜想跟手上的戒指有关,便一言不发的跟着这位大管家来到后院一间密室,不一会,票行大柜夹着厚厚一本进入密室。先恭敬的向潘大临问安,而后小心的请示:“尊客可否把戒指脱下来,让我等验看一下?”

  潘大临镇定自若地将戒指脱下来递给对方,顺便瞥了一眼对方手中拿的那本厚厚的大,只见上印着三个烫金大字:《金玉谱》。

  大柜翻看厚厚的《金玉谱》核对了潘大临的印鉴,而后合上《金玉谱》小心的问:“尊客可是满城风雨潘大临潘秀才?”

  “正是!”

  “可有证明吗?我是说潘秀才身上可带着几封亲友、同僚来往的信件,以便让我们确认一下。”

  “什么意思?”潘大临问。

  大柜拱手回答:“《金玉谱》上记录这枚戒指是满城风雨潘大临持有,尊客只需证明自己正是那位潘秀才。一切都妥了。”

  潘大临点点头。回答:“我刚才翻戒指的时候,倒是翻出了当初环庆路安抚使赵离人大人给我写地信,若这还不够,还有一封张商英张大人与我写地唱酬诗。还有苏学士苏东坡给我写的……”

  “够了,这几封信就足够了。请秀才拿出来让在下一观”。大柜的态度越发恭敬。

  等大柜将信件验看完,恭敬的把信递给潘大临,然后用更谦卑地语调问:“潘秀才需要多少?”

  潘大临盯着桌上的《金玉谱》,很好奇:“我可不可以问一问,我地名字怎么在《金玉谱》上,这枚戒指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地《金玉谱》上记录了它的形状与印鉴样式?”

  大柜犹豫了下,马上又说:“尊客是《金玉谱》上甲等客人。我这里就不瞒你了。这本《金玉谱》收入了十八枚印鉴。都是敝上送给一些紧要人物的,尊客的名字也在其上。位列甲等。”

  潘大临的好奇心更浓了,他顺嘴问:“我可不可以问一问上面都有谁,甲等都有谁?”

  这次大柜丝毫没有犹豫,立刻回答:“甲等有三人,尊客与苏学士;二等都是苏门六学士,还有一些诗词画名家。”

  大柜说的不全,比如说他只交代了两名甲等,只交代了苏门六学士,但潘大临已经明白了,他点点头,若有所思的回答:“人都说苏门七学士,你这么一说,我知道贵上是谁了……我这次来,是想去环庆拜访贵上的,打算取……”潘大临本来伸出一个指头,想着这点路一百贯也就够了,但想到赵兴那厮花钱没个谱,钱带少了害怕不够,到时临时借钱那就不雅了,所以他立刻换成三个指头。

  大柜眼睛都没眨,爽快地回答:“三万贯——尊客是要金币、银币?还是其它?现在道路不靖,遍地盗匪,尊客身上带这么多钱恐怕不妥,我建议尊客将两万五千贯换成飞票,剩下地换成金币,不过,即使这样也需雇几个护卫同行。”

  “啥?你说这三个指头意味着三万贯”,潘大临大惊失色,他本想解释自己只需要三百贯,但转念一想,觉得说三百贯这数目,恐怕让掌柜小看了,他摇摇头,马上改口说:“我也知道路途不靖,所以我只打算带三千贯。护卫,对了,麻烦掌柜帮我雇几名护卫。”

  掌柜一一答应下来,潘大临这才想起刚才对方并没有否认赵兴是他们的幕后大老板,他连忙问:“赵安抚最近怎么样了?”

  掌柜叹了口气,答:“尊客也是黄州人,我就不瞒你了,赵安抚已经被召回京了,不过大人没有直接入京,他去了定州。苏学士贬去了定州,大人打算去定州帮学士稳定一下局势,教训一下那些军头。”

  “啥?又贬官了?”潘大临晕晕乎乎出了丰隆行,站在路边继续犯愁。这下子他该干什么。苏轼也贬了,他地学生赵离人被夺官,这下子他该向何处去。

  身边一个人低声催促:“大郎,你看,若今日不走,我们是不是先安歇下来?”

  潘大临这才想起,身边这八名壮汉是丰隆行代他雇佣的护卫。他正感到茫然的时候,忽然发现一支官员队伍恰巧走过这条大街。旗牌官打的牌子上写着大大的三个字“泾原吕”。

  吕大忠入京奏对,这是返回原任了。潘大临赶忙拿出手本,派人递给吕大忠。

  潘大临没有功名,也就是说这个酒店小老板连贡士都没有考上,原本这样的人沿路递上手本,吕大忠是不屑接见地,但潘大临这家伙名气也不小,加上他来往的都是张商英、苏轼这样的顶级人物。还跟赵兴关系密切。所以吕大忠接到手本,沉思片刻,命令落轿,就在路边接见了潘大临。

  “没想到能见到满城风雨潘大临。潘兄这是打算去哪里?”吕大忠和蔼的问。

  潘大临拱手,不亢不卑的回答:“在下原本打算去环庆拜访吾友赵离人。没想到他去任了。听说他与大人一同被召唤上京奏对,不知大人可在京城见到过他。”

  吕大忠一提起京城的经历就显得喜气洋洋,他乐呵呵的回答:“赵离人啊,那家伙去了定州,我在京城的时候,听说朝廷已经三发明诏了,要求他入京,可赵兴就是个犟驴。听说他已经到了苏学士衙门。”

  潘大临顺嘴又问:“我观大人喜气洋洋。莫非这次入京有什么喜事?”

  吕大忠喜滋滋将皇帝安慰他地事告诉后者,当然。因为大宋朝没有株连政策,所以他无需为哥哥被贬,自己升官感激陛下。他说地是皇帝特意安排哥哥的居住,并答应三年起复兄长的喜事。潘大临听后沉默片刻,答:“陛下失言矣,现在必然在后悔。”

  吕大忠这才恍然——自己哥哥被贬为“循州安置”,皇帝怎么说是他特意交代,安排哥哥在“安州”?

  皇帝这是说漏嘴了,真相反而泄露了。

  果然,后半月,吕大忠得到兄长死于虔州的消息。同时获得地是一份不说理由、莫名其妙的贬谪令,贬他循州接替哥哥服刑。

  据说吕大忠死于循州后,小皇帝还没事人一样问当时地执政:“吕大防因何到了虔州”。史记录在这儿,慨叹说:“呜呼!帝王之度,非浅识可窥也。”

  同月,定州衙门。

  打从赵兴到了真定府地消息传入毗邻的定州城,跋扈的定州军官立刻老实了许多,于是苏轼借机将那些贪污军饷者刺配流放,并修缮营房,禁止饮酒赌博。自此,军中衣食稍足。

  三月,苏轼命令诸军点校,他身穿一身唐人甲,在军帐中升旗点卯。副总管王光祖自谓老将,不愿向苏轼这个文官低头,称病不参加点卯。苏轼命令吏召唤王光祖来军帐奏对,王光祖大笑:“一个文人穿什么铠甲点什么兵,休来惹笑——老夫病了,爬不起来了,不去!”

  吏小心翼翼的回答:“大人,赵老虎已经进了苏太守军帐,我看他带来的两三百人各个凶恶,听说都是环庆路上百战余生的猛士,曾经杀入西夏五百里全身而退……”

  王光祖惊出一身汗来,连忙说:“赵老虎来了,这么快,来人,赶快与我披甲,快快快。”

  苏轼一个文人,调动不了多少士兵。王光祖把持定州多年,上下勾结,连历任太守对他都没办法。原本他想着给苏轼一个下马威,让苏轼知难而退,即使苏轼发怒,也没人敢来处罚他,但现在苏轼有了赵兴,可就不一样了。

  赵兴虽然是文官,但他身边有张诚这个大喇叭。没烟峡一战的时候,通过张诚的嘴,将门当中都在悄悄传颂赵兴地凶悍,尤其是赵兴在战场上喊出地那两句话“血不流干,死不休战”、“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想起这两句话,王光祖竟有点不寒而栗的感觉。他顶盔贯甲,狼奔豕突地奔到军帐,颤巍巍报名:“皇城使、定州兵马副总管王光祖报名点校。”

  大帐口几个士兵目不斜视,站着笔挺,好像没看见王光祖的到来,帐左,两三百名一水板甲的豪华军队正大气不喘的围着两辆香车休息。王光祖眉毛抖了抖,他现在其实已经找见了发作的理由——赵兴头上挂着检校职,可以直入军营。但他的女人却没有。如今赵兴带着女人进军营,这不是大错吗?!

  王光祖眼睛又一闪,瞥见香车钱还坐着一个铁塔般壮硕地大汉,他浑身漆黑,胳膊跟人大腿一样粗细,手里正拿着一块布子擦拭着一杆形状怪异、刀刃锋利的大板斧,时不时的冲帐门口瞥一眼,王光祖连忙将目光避开。悄悄的咽下几口吐沫。

  “进来”。帐内传来苏轼温和的声音。王光祖一听这话,冷汗下来了,那冷汗流淌的像瀑布一样,以至于他每走一步。脚印都湿漉漉的,流下的汗水在脚边形成了一个个小水洼。

  王光祖进到大帐前。才偷偷瞥了一眼大帐中地苏轼。苏轼压根没看他,他脸上带着和煦地笑,正扭着头跟椅子背后一个人低声交谈,苏轼脚边坐的是李之仪,他拿了本名册,笑意盈盈的看了眼王光祖,话里含着冰碴子:“王大人可来晚了,不过来晚了总比不来好。”

  王光祖仰起脸。刚一张嘴。苏轼椅子背后的黑暗里传来重重一声哼,王光祖地冷汗立刻流到了嘴里。他一甩头,将汗珠甩出,辩解的话立刻变成服罪地话:“下官这几日四肢乏力,一行动便虚汗不止,瞧,我现在还在流虚汗……罪官冒犯太守大人虎威,得罪得罪。还请大人高抬贵手,轻轻责罚。”

  苏轼回过头来,淡然地说:“既然光祖到了,这人也算到齐了,开始点校演武。”

  王光祖一步一个水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偷偷一看,帐中诸将似乎每个人屁股底下都有一个小水洼,所有的人都在频频擦汗,王光祖又是转眼珠又是努嘴,好不容易才有一名军官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向他解释:“三个钤辖、七个都监,二十一名都头刚才被斥退,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夺官刺配……副总管大人是没见到,那赵老虎手真狠,把人按在地上,也不上麻药,直接用小刀在脸上刺字……咦!”

  王光祖进入大帐后,苏轼始终没有向他介绍自己椅子背后那头老虎,但帐里的军官都知道,他们大气也不敢出,也就这会李之仪分配点校次序,才有人偷偷说几句。刚才说话的那名军官说到厉害处,打了个冷战再也说不下去。紧接着,点到王光祖的名字了。

  定州自贬官韩琦之后,再也没有军队地正式操练,这次大规模会操花了十天时间,校场围了一堆老百姓观看,演武过后,百姓一起赞叹:“自韩琦相公去后,不见此礼至今矣,不意今日复见。苏公演武,我等今年可以放心耕作了!”

  定州军演后,苏东坡也很开心,他终于扭转了定州军那颓废地气氛,回到官衙他还兴致勃勃的询问赵兴:“离人,都说你擅长无中生有,聚敛财物,我实话告诉你,你今天看到地只是一个空壳子,定州武库全空了。常平仓封桩库也没有几个钱,辽人年年来骚扰,这定州就像纸糊的一样,边防形同虚设。

  我知道你在定州待不长,但我希望你花几天时间帮我想出一个法子,怎样才能令定州武库充足,否则的话,辽人再来,破定州如同反掌!”

  其实,不用赵兴想办法,苏轼话刚说完,李之仪已经脸色郑重的走进大厅,告诉各位朝廷的宣慰使到了。

  这位宣慰使不是来找赵兴的,是来找苏轼的。御史虞策、侍御史来之邵上弹劾苏轼,说苏轼以前所作文字,讥讽先朝,以古讽今。同时来之邵还列举苏轼在贬吕惠卿时所写的诰词,攻击苏轼诽谤朝廷,要求对苏轼严加惩治。自从虞策、来之邵二人发难后,御史台官员在赵挺之的率领下,大肆攻击苏轼。于是,苏轼被贬官英州(今广东英德)。范纯仁上竭力为苏轼辩护,但宋哲宗置之不理。随后,哲宗罢黜范纯仁宰相职位。

  宣慰使宣布罢黜令后,衙门外传来王光祖的大嗓门,隔着重重大门听不清他在喊什么,赵兴脸一沉,冲泰森一努嘴:“揍他,我要让满嘴的牙全敲掉……且慢,打服之后让他住嘴,我有话问他!”

  赵兴如此嚣张,令宣慰使不知所措,他才想拦阻,一看赵兴的体型,想起一个人来,马上失声说:“是宝文阁学士、中奉大夫赵大人吗……我来的时候陛下又下诏召见大人了,宣慰使已去真定,没想到赵大人却在此处。”

  宣慰使这一打岔,泰森已经窜了出去,等他把话说完,门外已经传来王光祖杀猪般的嚎叫声……

第三部 大军阀的狐步舞 第3204章 坚持一千次的执拗

  只过了一会,惨叫声嘎然而止,衙门外一片死寂。

  苏轼没来得及阻止泰森的行为——这里面也就他能阻止的住,但此时苏轼神不守舍,等衙门外安静下来,他从腰带上解下金鱼袋、银绶,等等,轻轻放到桌案上,转身冲李之仪笑着,不好意思的说:“连累李兄了,没想到李兄这个官没有坐长。”

  李之仪苦笑了下,不一会儿,他笑着一拍手:“有赵离人这位大金主在,穷不着我,苏兄何必烦恼。”

  少顷,定州官吏鱼贯而入,泰森也揪着王光祖进来,赵兴眼睛一瞪,盯着王光祖问:“解差怎么安排的,是团练牢城营出人,还是衙役里出人。”

  王光祖口齿不清的回答:“听从赵大人安排!”

  赵兴一摆手:“那就从衙役里出。苏公单身上路,家眷由我负责安排,我亲带家丁保护从陆路走,苏公从水路走……既然是从衙役里出解差,我也出几个人沿途照顾,告诉衙役,沿途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停,听我的人安排……”

  王光祖为了保住自己的牙齿,什么都答应。而宣慰使传达完诏,剩下的事要听从地方安排,他完全插不上话。

  赵兴在定州又待了几天,便亲自护送苏轼一路南下,并安排苏轼的家眷和廖小小等人,从陆路慢慢向黄河渡口进发。他与苏轼则抄最近的路取道黄河,在黄河坐上自家船后,一路往汴京进发。

  四月,蔡京起复,任户部尚。同日,赵兴的船到了汴京。

  赵兴本打算安排苏轼的船顺大运河南下,而后由杭州派船前往英州,但等到汴梁后。发现朝廷又有新旨意了,回朝的右正言张商英嫌朝廷贬谪元大臣处罚过轻,于是决定加重惩罚:削去苏轼端明殿学士馆职、贬为建昌军司马,惠州安置(监视居住)。与此同时,观文殿学士、太中大夫大名府留守刘挚被削去学士头衔降职知黄州。苏辙再降职知袁州,翰林学士兼侍讲范祖禹贬谪出知陕州,右相范纯仁罢相出知颍昌府。

  真定府留守王岩叟所赠官亦被追夺。贬为雷州别驾,其后不久,他会卒于路,年五十岁。

  王岩叟工画梅。风格秀逸,与王冕并称“二王”。他19岁那年成为北宋朝三位“三元榜首”之一。

  整个中华三千年历史。唯有15名“三元及第”者。但历年中考中进士者却不下百万。大宋朝每年四十万人参加科考,中进士者最多不过300余人,最少的时候不足百人。所以在中国考中“三元及第”,其难度相当于“十亿分之一”,甚至百亿分之一。

  王岩叟生前曾首倡“国家寸土,决不可让于外人”的观点,由此,中国诞生一个成语:寸土不让。

  王岩叟现在还没有死。但才抵达汴梁的赵兴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眼前。苏轼就在他眼前,在船上接受了朝廷重新贬谪地旨意。这位宣慰使怀揣着两份圣旨。一份是苏轼的新贬谪令,一份招呼赵兴到资政殿报到,接受皇帝的问对。看来朝廷也知道是赵兴在这一路上袒护苏轼。

  这次赵兴没有抗旨,他爽快的接受了旨意,背过人来,他吩咐程爽护送苏轼到杭州:“茉莉院对面犹太人的庄子外人无法进入,你把苏公送到那个庄子里面休息,两名解差安置好了——无论如何要留住苏公,等我地下一步消息。”

  程爽点头称是,万俟咏明白了赵兴想做的事,他叹了口气,说:“帅子连暂时跟苏公同去,大人在京城要应付各方面,我在,也好有个商量。”

  赵兴接着转向李之仪,笑着问:“端叔(李之仪宇端叔),我打算向朝廷求一个指射之地为官,端叔不妨在家里等一等,等我处理完朝廷的事情,再来找端叔相聚。”

  李之仪仰脸向天,思索了一阵,叹了口气:“官场险恶,哪里是我辈待地地方,离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且容我歇息一下再说。”

  所谓“指射之地”是指宋朝的一种任官制度,宋朝任官有八路定差制度:成都府路、潼川府路、利州路、夔州路与广南东路、广南西路、福建路、荆湖南路,这八个地方属于宋代的穷乡僻壤,一般有学问地人都不喜欢去那里当官,为了弥补吏员的缺失,朝廷允许地方主管随意任命中原及本地在选官员就差,称“指射”。

  原本地历史上,“天下第二情诗作者”李之仪这辈子唯一做过地就是苏东坡这一任的属官,因为苏东坡的推荐,他担任了半年的通判,此后党争越演越烈,李之仪沾染上苏东坡这个旧党骨干,此后再没有人聘用他。

  然而,赵兴已经横下一条心来逆天,他知道李之仪现在虽然有点心灰意冷,但官本位思想下教育出来的他,终究还是想出来做官的。而现在新旧党的纷争才刚刚开始,出来做事还能有个名目,等党争越来越扩大化,那时,即使李之仪想出来做官,也没人敢用他。

  他就是来逆天的,现在就从李之仪开始。

  赵兴坚持地说:“八路指射之地并不全是烟瘴蛮荒之地,端叔放心,我赵离人是不会亏待自己地,跟着我,绝对不会吃不好喝不好。”

  李之仪轻轻一笑,答:“这我倒是相信,就看离人在路途上,依旧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居,务求其洁,车马,务求其美,我就知道离人不是个亏待自己的人。罢了,我等离人消息。我住哪儿你知道?”

  “知道”,赵兴点点头。李之仪一定住他哥哥李之纯那儿,而李之纯时任开封府尹。

  宋朝规矩贬官非奉召唤不能回京。所以苏轼即使到了汴梁城也不能停留。赵兴送别李之仪后,又在码头上告别苏轼,领着从人慢慢地向自己在京城的家——也就是现在的马梦得家——走去。

  大相国寺的码头喧闹依旧。平民百姓感觉不到朝堂高处血淋淋的争斗,他们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当初这幅熙熙攘攘的市井生活景象曾让赵兴迷醉,他曾呆坐在码头边的铺子里,痴痴迷迷地欣赏一整天街景,也不觉得乏味。但如今他再看这幅景象。感觉就像是看电影一样,总觉得隔着一层幕布,给人一种不真是的感觉。

  马梦得也还是那么繁忙。赵兴抵达的时候,他不在府中,听说是出去巡视店铺了,邻居麻秀才依旧是个秀才。只是几年不见有点老态了。他在街上遇到赵兴,立刻热络的攀谈起来。有他介绍。赵兴顺利的住进马梦得家中。马梦得府里地家人几乎都换了个遍。他的长子马融还记得赵兴,听到赵兴的到来,连忙在中厅迎接,顺便派人去请父亲回家。

  不一会,首先赶到地是程夏,他一见赵兴,急忙喊:“不好了不好了,七叔。这时候你怎么还来京城。章相公已经恨死了师公。正琢磨怎么折磨师公呢。我因为曾跟师公学过几天,衙门里也很不待见。若不是我跟七叔学过算术。衙门里的一赐乐业人再帮我一把,连我都待不下去。”

  “待不下去就走”,赵兴平静地回答:“我这次来京,若章相公还念旧日情意,我就求取外任。若他不念这份情,我定然要去广州,现在杭州家里,黄州那块都少人主持,你若觉得苗头不对,就让一赐乐业人赶紧给你弄份辞官表,悄悄溜。”

  程夏犹豫片刻,终有点不舍:“七叔,我现在分管京东路京西路的财赋统计,这份活儿一般人拿不下来,估计一时半时动不了我。”

  赵兴叹了口气:“小孩子,你永远不理解政治的残酷。这些人斗争起来,只为自己胜利,为此不惜亡国。你那点小重要算什么,你七叔我正跟西夏人打地热火朝天,他们不是想撤就撤……算了,小孩子还是单纯点。我回头有空,跟章相公说说你的事。不过,为稳妥起见,你最好把妻子儿女送回家。

  记住,万一有事,也别向家跑,向密州跑,张用那里我会打招呼,跑到密州他会送你出海。到了海上就是我地天下,我会安排你藏身地。”

  程夏难以置信地回答:“七叔,没那么严重。我听说你在环庆大胜,京城里都传遍了,说你那草木皆兵计划,说你带领一万人独抗静宁军司,都说你是当世韩信,有鬼神莫测的手段,怎么你对前程如此悲观……”

  程夏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因为马梦得带着章之子章援赶到了府邸……

  章援一见赵兴,首先热情的解释:“离人,这几日我父天天派我去问候马叔父,询问你的情况,前日听驿使说你已进入京麓,父亲很是高兴,今早派我去码头等你的消息,嘱咐我一见离人贤弟就请你过府。离人,昔日救命之恩念念难忘,请先受为兄一拜。”

  赵兴面无表情的还了个礼,而后招呼躲避不及的程夏:”文谷兄,这位是我的学生,程族嫡子程夏,他在户部主管京东京西钱粮,你们见一下。”

  章援冷淡地招呼程夏:“哦,听说过。听说你也曾跟我座师苏公读过,原来你还是离人地族弟,何日有空,我俩亲近一下。”

  章援有口无心地说完这话,又转向赵兴:“离人,快走。我父今日屏退所有人,只等离人贤弟上门,我们快去,不要让他老人家久等。”

  赵兴嗯了一声,跟马梦得交代几句,吩咐随他而来地从人都各自歇宿了,自己唤上泰森随章援而去。

  章府,正厅。

  章现在有派头了,他坐在空空荡荡的大厅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赵兴走进来,后者默默的向他鞠躬,而后叉手肃立,许久不语。

  还是章首先打破沉默,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叹息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记得老夫当初贬谪乡间。没人肯与老夫交往,老夫嫡子病重,四处求告,人人都闭门不纳。唯有离人大开堡门,接纳老夫做客。

  老夫还记得那次做客。恍如昨日:茉莉园内樱花开放,茉莉花香四溢,你站在樱花树下告诉老夫——我不止犯了这些规条……后来。你向老夫介绍城堡的顶门石,承诺帮老夫训练一队火枪兵……言犹在耳,怎么我们今天变的如此生分?”

  章说的温情脉脉,赵兴脸上依旧毫无表情。他像泥雕木偶一样叉着手,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章叹了口气。挥手让儿子站到一边。而后继续说:“老夫研究了你这几年的政绩,发现若细究起来,你确实违反了许多规条——在密州,你修改保马法,变相地使密州百姓一夜之间永远数万匹良马。荆公(王安石)当日竭精殆力,天下百姓怨声载道,朝廷不过增加了两万匹战马而已,还都是纸面上的战马。而你不需要百姓掏一个大钱。就乐意饲养三万战马。

  人都说你擅于无中生有。保马法本是恶政,连蔡京那厮畅言恢复免役法、青苗法、恢复元丰科举。废除十科取士法,但也不敢触碰保马法,连举世公认的恶法,你都能想出手段令百姓自觉自愿遵循,这等手段,我不如也。

  想当初,离人在我贬谪的时候,依旧寄厚望于我,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今日我们可以畅行新法吗?今日我给离人这个机会,你若肯留在朝堂帮我,三部六省官员任你选择,你若肯去地方为我推行新法,天下诸路由你挑选。怎么样?离人,是大展宏图,遂鲲鹏之志,还是贬居岭南,终身郁郁,全在你一念之间。”

  赵兴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章这番话,章忍住气,拿起一份表章说:“蔡元长(蔡京)有建议说,该贬苏子瞻为宁远军节度副使,仍到惠州安置。”

  苏轼原先是贬为建昌军司马,惠州安置;现在又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仍到惠州安置。前一个“司马”官职其实还不如后一个“节度副使”品级高,但前一个是实职,有俸禄;后一个是虚衔,不给俸禄,还要监视居住。

  章看赵兴依旧面无表情,继续施压:“朝廷已经决定:秦观就以影附苏轼的罪名被削去馆阁校勘之职,差派为监处州茶盐酒税。子瞻那位名僧——僧廖子以同罪剥夺度牒,强制还俗。”

  赵兴心里阵阵绞痛:株连开始了,原本大宋朝可以说没有株连政策,比如吕氏兄弟大哥贬谪,弟弟吕大忠仍能位居边境重镇担任地方首脑。

  但现在,章将大宋株连政策推向极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时此刻,大宋已亡。

  原本那个“人文大宋”,那个宽容开放地“君子大宋”,自此刻起宣布灭亡。

  接下来,大宋进入了党狱时代。

  党狱不是以国家民族政治利益考量,而是“不党则罚”——你不参加我的党派则是不赞同我的主张,我管你治理地方多么好,抵抗侵略多么英勇,所做地事情是否与国与民有益,只要不是我党成员,往死里整。

  章这是在警告赵兴:虽然赵兴一直没表明政治态度,也从不参与朝堂争斗,地方治理的不错,军事方面也很建树……但这些都没有用,只要章想治他的罪,“影附苏轼”就是罪名。

  章为什么反复要把苏轼贬到惠州安置呢?赵兴知道这是因为苏轼的表兄程正辅。

  程正辅既是苏轼地表兄,也是苏轼的姐夫。苏轼地姐姐八娘自幼饱读诗,能诗善文。岁时嫁给表兄程正辅。但是八娘嫁到程家以后,公婆一直不喜欢她,经常虐待她。第二次,八娘产下一子并因此身患重病,而程家却不给她治病。父母只好把她接回娘家诊治。病情刚刚好转,公婆却兴师问罪,责备八娘不尽媳妇孝道,并抢去她地婴儿,以致八娘伤心不已,旧病复发,含恨而死。苏轼的父亲宣布与程家断绝关系,从此两家成为仇家。

  绍圣元年,程正辅正做广南东路提典刑律(掌管所属各州的司法、刑狱和监察),章把苏轼贬往惠州,是在获得西夏与辽国的军情之后作出的。最新情报显示,辽国人刚刚打败了鞑靼,西夏人去年让赵兴章折腾的不轻,目前这两个国家都没有余力发动进攻。这样一来,派苏轼去定州的目的就落空了。

  章知道苏轼地本领,如果辽人西夏人不进攻地话,有一年缓和时间,谁知道苏轼会将定州治理成什么样,没准苏轼身在前线,反而因祸得福取得一场大军功。而这一预测在赵兴抵达定州后,看来已经变成现实——苏轼的金点子加上赵兴地实施手段,才几个月,定州已经焕发不同的风貌。所以章不得不想出另外的借刀杀人手段,比如把苏轼调到他的“仇人”程正辅那里,希望借程正辅之手除掉政敌苏轼。

  赵兴在那里悲哀的快要哭出声来,章心花怒放地耐心等赵兴回答,他知道赵兴终究会开

  许久,赵兴笑了,他开口说:“一自坡公谪南海,天下不敢小惠州……在下愿以过去用章老子的那份情意、以昔日与文谷兄的那份的交情,换取章老子一声答应:惠州!”

  章脸一沉,不满的说:“天下郡县任你选,独独不能选惠州!惠州不行,另行选过。”

  “如果一千次让我重新选择,我的选择还是两个字:惠州!”赵兴也犯了倔劲,他坚持。

  章有点生气了,他端出长辈的姿态,怒气冲冲的说:“你现在不冷静,我不跟你说了,且回去想想,退下!”

  赵兴拱手,临告辞的一句话依旧将章气了个趔趄,赵兴说:“眼看惠州风物即将名传天下,如此佳景,岂能无我?章老子不用劝了,如果让我重新再做一次选择,哪怕重复一千遍,我依旧是两个字:惠州。”

  赵兴走后,章在大厅跺着脚说:“遇到一个苏老坡这种死倔头还则罢了,怎么又遇到赵离人这个夯货,这对师徒,居然都以苦为乐,抢着去惠州那穷恶之地。”

  大厅背后闪出蔡京的身影,他目送赵兴远去的背影,摇摇头,神色里说不出是钦佩还是嫉妒。不一会儿,他冲章拱拱手,劝解说:“相公,我跟赵离人共事一年,知道此人脾性,这人是个忠义之人,一旦与人相交,便恨不得将五肝六脏掏出来。故此,此人可谓憨厚有余、才干惊世、诗才了得——唯大局观不足,死心眼一个。

  依下官看来,赵离人可算胸无大志,唯存忠义尔,此无害之人也。广南、福建穷恶之地,放之于野,无害大局。不如让他到地方去,且将这事风头过一过,相公再示以恩义,结以恩情,等两三年后,他在地方历练一番,加上老师贬谪的事情也冷下来,相公再调他回京来,恰好做个帮手。”

  章一听,面色缓和下来,他思考片刻,缓缓的点一点头:“赵离人现在的资历,入馆阁确实有点欠缺,到地方历练一番,也不失为好事,等两三年后且待我将朝堂整肃干净,恰好调他回来,用其所长……但惠州不行,惠州是万万不行的。”

  章援一拱手,插话说:“嫡父,我看赵离人自进来后一直神色木然,我深知离人贤弟意志坚韧,一旦打定了主意很难改变,但我们非要用他吗?”

第三部 大军阀的狐步舞 第3205章 究竟谁需要谁?

  章还没有开口,蔡京连忙插嘴:“文谷贤弟,实话说:王荆公留下的几条法令都有纰漏,其中最难者就是《保马法》。如今我们再行新法,反对的人必定很多,而我们唯一的例子就是密州。人都说保马法是恶法,何独密州行此法,使百姓乐从之——赵离人,一年之内是百姓养数万匹马而不觉其苦。

  可见:法令还是需要人来执行的,只要执行的人有才干,连《保马法》也不是恶法。

  然而仅密州一地说明不了什么,我们还需要跟多的例子,让天下百官知道,王荆公昔日法令全不是恶法,是推行的人做的不对,害了新法。所以,我们必须用上赵离人。为此,哪怕他对老师有所袒护,我们也需要忍了,因为我们需要赵离人这把刀,去铲除反对者。文谷贤弟,是我们需要赵离人,而不是赵离人需要我们。所以我们必须对他忍耐,忍耐,再忍耐!”

  蔡京是个文化人,一个追求完美的诗人。他在这里儿帮赵兴说话,不是出于“为国为民”的大局观。他说的那些理由全是瞎编出来的,这其间有个重要的纰漏就是:赵兴是旧党,是蜀党人员,这样的人做出来的成绩,人们不会把他归结为新党的成就。

  更何况赵兴推行的那些法令,早已被他改的似是而非,其中参杂进去许多商业因素代替官府行政作为。这样推行地新法,人们只能说新法还需要完善。

  但蔡京不管这些,他心里想的是让赵兴跟他这段情意有一段完美结局。在他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时候,赵兴敢在家中悬挂他的手迹“茉莉”;在他从扬州调往成都的时候,百官没有敢送行的,唯独在扬州与他同流合污的赵兴敢不惧非议,替他隆重送行,并安排同族的人沿途护送他去赴任。

  为了这份私谊划上完美句号,蔡京需要帮帮赵兴。他要告诉章:是我们需要赵离人。而不是赵离人需要我们!

  章原先拉拢赵兴也是出于私谊,但章是个心硬如铁的人,刚才赵兴地拒绝让他心中不快,当时,他脑袋里正转悠该怎么收拾赵兴,蔡京那番话将他忽悠住了,他一琢磨,也对啊,原来赵兴的存在。还有这么些好处。我怎么没想到呢?!

  对呀,现在提出恢复青苗法、免役法,朝堂里守旧大臣还没有完全清空,在人们思想中,还记忆着王安石变法所造成的千里流民,但有赵兴这个例子,不正好回击旧党的指责:不是新法不行。是你们这帮旧党官员在执行时故意使坏。看看密州,看看扬州。这些地方执行新法的时候,怎么百姓不但没有流离失所,反而变的越来越富足……既然你们不行,我就撤换人——这刚好是大规模清洗的借口。

  有道理!蔡京这厮说得太油菜了。

  章考虑清楚了,连忙拉过蔡京,与儿子一起商议安排赵兴去哪里。至于章援提出万一赵兴去了地方上不执行新法怎么办,这也不怕,在旧党的重重重压下。赵兴都敢偷偷摸摸推行变种的新法。现在给他机会……只要给他再派遣一个得力地监视人员,便可以全部搞定。

  三日后。皇帝赵煦召见赵兴奏对。小皇帝依旧关切的询问赵兴老师的状况,并说是自己特意安排苏轼前往惠州安置的,并和蔼的请赵兴转告苏轼,且待两三年后,他一定重新召回自己这位昔日老师——苏轼曾当过赵煦的老师。

  赵兴今日在大殿上的态度跟昨日在章府上一样,大多数时候表情木然,皇帝问话,他用最简短地字词,能省则省地回答,最后,小皇帝询问赵兴今后的打算:“楚州知州这个官衔小了,朕不是刻薄地人,有功必赏。赵卿这几年在地方上政绩出色,考绩优良,朕决定厚赏,赵卿是打算留在京城还是牧守一方。”

  赵兴跪下重重磕一头,口称:“黄州酒囚,愿去惠州。”赵兴说话的意思是:我在黄州跟老师打赌,诗酒之赌,把自己输了。不忍心老师生活在地狱里,而自己逍遥快乐,所以愿意去惠州,哪怕不做官也行,哪怕一同被“惠州安置”也行。

  这话小皇帝不爱听,他阴沉着脸,许久,方慢慢的说:“我还记得赵卿进士及第那天的情景,朕窝在深宫,久不自由。那天青唐之乱传来,大臣们乱作一团,朕稍稍得以漫步宫中,恰好走入礼部,看见你们在演习礼节。你在当中最为醒目。

  朕记得当日问你:你个子大,是否能文能武。如今看来朕当初没有看错你。你说你个子大看得远,但前方一团迷雾,如今雾散了,你看的清了?”

  赵兴继续叩头,回答依旧是八个字:“黄州酒囚,愿去惠州。”

  哲宗沉默了片刻,挥手令左右退下,陪侍的翰林不肯,因为他们要记录皇帝与臣下奏对,小皇帝发怒了:“朕要跟赵卿聊点家事,你们在这里呱噪什么?”

  家事?!这个词将几名新进的翰林吓出一头冷汗,他们擦着汗胆战心惊的退出大殿,等人走光了,哲宗轻声问:“乐至还好吗?”

  赵兴摇摇头,恭敬地回答:“臣这两年在环庆,不通外面地消息,不知情况。”

  小皇帝赵煦点点头,继续说:“朕听说了,赵卿这两年四处奔波,连居家的日子都很少,可谓是最勤勉地地方官。不过你去了环庆,乐至的消息也少了。既然你要去惠州,那就去。朕将广南东路许你,你顺便帮我问问乐至地境况。”

  小皇帝生长在深宫,难得几个大姐跟他亲切,老太太高太后一死,孤寂的他便想起兄弟姐妹,也顺便想起乐至这个没有名号,孤独远嫁的大姐,当然,顺便也想念一下这位大姐每年送来的礼物。

  赵兴爬起来。叩谢皇恩之后,默默告退。出了皇宫大门,他仰望天空,发了一阵呆,招呼等候在皇宫外面的马梦得与万俟咏:“那位太学博士李格非家住哪儿,我要去他家拜访。”

  马梦得回答:“不久前朝廷建立新机构,打算重编元佑年间的奏章,任李太学为检讨,我听说李太学辞诏了。正在活动准备去广信军做通判。”

  赵兴咬着后槽牙,恶狠狠的问:“还没有出京,去他家,我去召他同下岭南。”

  马梦得摇头:“离人,岭南乃是恶地,恐怕他不会去。”

  “广信军就在定州边上,定州的情况我看了。所以广信军也不是善地。而且一个通判多大的官,我会开出他拒绝不了地条件。”赵兴表情有点狰狞。万俟咏看着赵兴的怀里。好奇的问:“大人拿的新差遣是什么,莫非大人拿下了广南东路?”

  赵兴从怀里掏出官身文诰,答:“广南东路兵马钤辖、兼本路经略、安抚使;江南转运副使兼都大提点广南东路、广南西路铸钱事。”

  赵兴的后一个官职隶属“提点坑治铸钱司”,是专门管铸造钱币的。

  宋代原有两大铸钱司,其中“江南转运副使兼都大提点、虔州提点司”是主管江南西路、荆湖南路、荆湖北路、广南东路、广南西路铸钱事的。而广南东西两路,光惠州就有阜民钱监,酉平、流坑二银场,永吉、信上、永安三锡场。及一大堆铁场等矿场。这次朝廷增设赵兴这个“江南转运副使都大提点”。将广南、广西钱监单独列出来管理,是想借助赵兴的“点金手”帮朝廷增加两地铸钱数量与矿石产量。

  这个官衙是新设官衙。治所全由赵兴选择,衙门开办费用实报实销……

  这个官职是章原本打算塞给赵兴的,因为这个官职不分管民政,只是一个帮朝廷数钱地人。但章听了蔡京那番话后,又决定让赵兴管管民政,最好是担任“广南东路转运使”官职。不幸的是,现在的广南东路转运使傅才元还干的不错,跟新党走得很近,章一时之间想不出罢免的理由,便给赵兴加了个“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的官衔。

  而小皇帝则觉得赵兴要联系交趾,再加上运送钱币,手中没有兵马不行,又加了一个“兵马钤辖”的官职,这是五品武将地官衔,如此一来,赵兴地新官衔倒是跟郭逵攻交趾前完全一致了。

  广南东路属于“指射”范围,这意味着赵兴可以随意任命当地的知州、知县,而他地兵马钤辖头衔则意味着他甚至可以随意任命七品以下的武官——县尉不过正九品。江南转运副使兼都大提点,则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手伸进广西。

  这次,赵兴这个经略使是正式的路一级官员,万俟咏神色一喜,他的注意力还在纠缠细节,紧着追问:“大人,还有呢?其他的寄禄官有没有免去,这次的经略使是三品经略还是二品?”

  马梦得轻轻摇头,劝说:“离人,虽然你去了指射之地,可以给李格非一个知州头衔,但那地方穷山恶水的,他恐怕不愿意去。”

  赵兴笑的恶狠狠地:“这次是指射之地地四品经略,我这次升了一个品级:从四品升为正四品,加衔都在。现在我需要李格非,这次我一定要撬了赵明诚一个墙角……他爹赵挺之无耻之尤,不撬他这个墙角。出不了我这口恶气。万俟咏好奇的问:“赵明诚是谁?”

  “噤声”,马梦得低声回答:“赵挺之风头正盛,皇宫门前不要提这个名字……离人说地赵明诚是赵挺之的儿子,可我记得那个儿子还没有上完蒙学。李格非跟赵明诚有什么关系?”

  赵兴打死也不说,一到李格非家中,他劈头问:“你女儿李清照还没有定亲?”

  李格非懵了,他下意识点点头,回答:“小女才几岁,怎么可能定亲呢,不过御史赵挺之倒是跟我议过亲,但此事还没决定。在下在京城孑然一身,还拿不出嫁女的嫁妆来。所以这事……”

  “那就好”,赵兴长长出了口气,取出自己地官身文诰让李格非看过,而后问:“刘挚、苏辙、梁焘、还有我老师苏轼、范祖禹、刘安世、苏辙……凡天下之所谓贤者,故老元辅、侍从、台省之臣,一日之间,布满岭海,自有宋以来未之闻也!如此胜景,君愿不愿同往?”

  赵兴这么一说。别说对面的李格非坐不住,连刚才听了觉得有点失意的万俟咏也顿觉一股悲壮的气氛涌上心头,他都坐不住了,李格非更坐不住,他避席而起,叉手回答:“敢不从命!”

  赵兴好像生怕他反悔一样,赶紧确定:“我这就去吏部拿李兄的官身。李兄收拾好。明日动身如何?”

  李格非转身看了看自己的家园,潇洒的一摆手:“跟着赵离人。不怕没房子。这点小家业就拜托正卿兄(马梦得)帮我处理了,唯独我收藏的一些金石,还要请马兄帮我运到岭南。”

  跟着运输大亨跑路,唯独就这点好处——从不怕搬家。李格非一是想到去了岭南可以跟那些大神,庞庞、巨巨们日日在一起谈诗论赋,这日子怎一个悠闲了得?

  其二赵离人在追求享受可以跟蔡京有得一拼,自己跟赵兴走,还怕他亏待了自己。所以李格非义无反顾。他连夜写了几封信。一一通知了亲朋好友,第二天便飘然上船。先去杭州等赵兴。

  出了李格非大门,赵兴的微笑看起来很凶狠,这种微笑万俟咏见过,每当赵兴算计别人算计得手后,脸上总是浮现出这样有点憨厚、有点傻相、有点得意、有点期待地微笑。那种种表情糅合字啊一起就成了一个极其人的微笑,一见这微笑,万俟咏就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去李之仪家!”赵兴继续在自己的目标名单上搜罗着随从。他这次不要求数量多,只要求信得过。

  不一会,李之仪,再加上与李格非并列“苏门后四学士”之一的廖正一也同意前往岭南。赵兴一等他们答应,马上去吏部报备,并让吏部官员填写了空白的“知州官身文诰”……嗯,吏部小吏现在是“一赐乐业”人得势当权。

  打发这些人先去杭州等待后,赵兴继续在京城停留——这也是章的要求。章要给程正辅留出时间害死苏轼,所以打着恩赏的旗号,准许赵兴回家歇半年,以奖赏他在外面征战两年的战功。

  万俟咏也两年没回家了,赵兴也打算回家待段时间。他知道自己将担任广南东路经略使的消息便会立刻传遍广南东路,在这种情况下,预计每人敢轻易招惹苏轼。所以他为了让章放心,传话给杭州让苏轼提前动身,自己故作悠闲地在京城四处游玩,并大肆宴客,狠狠风花雪月一番,显得自己不急于下广南。

  赵兴的新官职确定后,第一个上门的是蔡京,他是来重续友情的,赵兴顺便将这两年欠蔡京的“创意设计款”结清。分手两年来,赵兴名下——不,应该是胡姬喀丝丽名下的珠宝店越做越大,这多亏了蔡京那本设计谱,结清设计款的蔡京意犹未尽,又将这笔款子投入喀丝丽地珠宝店……于是,赵兴与蔡京再度携起手来,成了生意上地合作伙伴。

  而后,赵兴在京城连番宴客,他这段时间里的表现让许多人捉摸不透。这位著名地蜀党钱袋子是章的座上宾,跟章家私交甚厚,甚至能穿堂入室直入章后院,而且还能与蔡京勾肩搭背窃窃私语。但同时,旧党跟赵兴关系也不错,京城残存的旧党总能在赵兴那里找到酒喝,但赵兴对他们酒后的牢骚以及托请总一言不发,甚至对自己的两位师兄黄庭坚、秦观也是这种态度。

  六月初,秦观被贬谪的命令正式下来,他向赵兴交托了自己的家眷,动身出京。与此同时,张耒在以直龙图阁知润州(今镇江)任上,徙宣州(今宣城)。赵兴也随之南下。

  同月,范纯粹由于“元初年曾献议以土地换和平”罪名,被罢去边帅之职,差遣“知邓州”。章与范纯粹同罪,被贬为广州知州。至此,西夏人恨之入骨的环庆大捷六功臣,被宋朝廷借党争一一解决,西夏人闻讯大喜,连夜摆酒相贺,席上他们感动地直夸奖宋朝大臣地君子风范,并叫嚣:“谁敢抗拒我们西夏大兵,我们不怕,宋朝大臣们会替咱收拾他们地……”

  酒酣耳热之余,他们郑重相约明年再度大举入侵宋国,与此同时,环庆前线将士闻讯,士气大跌……

  稍后,章又提拔蔡卞、林希、黄履、来之邵、周侠、翟思、上官均等人居要职,开始推行新政。其主要改革内容是:凡是得罪过他们的人,一个也不放过,连死者也要祸及妻儿。司马光、吕公著已死,哲宗决定掘他们地坟,劈开棺木,扬尸暴骨。御史许将向哲宗进言:“发冢斫棺,恐非盛德事。”哲宗于是决定停止挖坟。

  掘不成坟,为了帮处于青春逆反期的小皇帝泄愤,章出主意,决定剥夺对司马光等人子孙的恩荫。曾布就此问题劝解章、蔡卞二人,说:“追夺恩例,此例不可启。万一有一天别人把这惩罚施与我们身上,则我们的子孙也要被人所害。”

  但章却说:“他们人已经死了,即使鞭尸也无补于事,唯有让他们祸及子孙,才能使他们不敢反对我们。”

  哲宗终没采纳曾布的意见,决定剥夺朝廷对司马光等人子孙的恩荫。

  至此,大宋君子政治终结。

第三部 大军阀的狐步舞 第3206章 专门数钱的官

  赵兴这次出城没有直奔相国寺码头,他从南熏门出来后直接向颍州进。

  颍州那里有苏辙的长子苏迟、次子苏适,这两个人自父亲贬谪后便去颍州定居,颍州有苏轼当太守时留下的三百亩地,两家打算靠这三百亩地度日。而苏辙的三儿子苏逊则陪同苏辙南下,去了贬谪地。

  颍州是华夏文明的源地,从汉代开始那里就是中国的大粮仓,也是华夏文明的人才培养地,由于开过早,那里土地兼并严重,大量的土地都掌握在少数世家手里,某些世家手中的地契甚至可以上朔到两千年前。在这样的地方,拥有三百亩土地简直是在贫困县上挣扎的平民百姓,若是再失去了官场上的支持,那处境更不堪设想。

  赵兴这次去就是给苏迟两兄弟撑腰的,虽然他提前打走了一些人,但随行的依然有整整一百个身强力壮的士兵,出了京兆,赵兴命令士兵披甲,一水的银亮板甲披在身上,每人都有至少一匹雄峻的大宛马,这样的队伍走在大路上,想不引起别人的侧目都难。

  这支队伍进入颍州的时候,地方官已经闻讯赶来,此时苏轼苏辙的门生几乎都遭到了贬谪,蜀党除了赵兴与吕陶,其余的都如过街老鼠,只想躲藏起来,没想到赵兴还敢大张旗鼓,亮明车驾大摇大摆的赶来探望苏辙的两个儿子。

  赵兴开门见山,将来意解释清楚后,倨傲回答:“颍州大荒时。家师曾在这里赈灾放粮。活民无数,想必颍州百姓会给家师留点面子。这次我来颍州,一是探望一下苏氏兄弟,另外是来还钱的。家师与苏三丈在我那里有点小投资,如今他们贬入岭海,子孙们被剥脱恩荫,恰好这笔钱用上,还要府宗大人做主,帮我在颍州购置两份田地……”

  府宗大人考虑片刻,终于点头同意:“按说现在地局势……下官原本不该出头地。但赵大人为了照顾老师。不惜自贬岭南,此等义举传颂天下。下官何必枉作小人。府衙里有几个案子,恰好涉及到一批田地宅院需要官卖:计有城内好房七座、城外良田四千余亩。其中连片的大块田地有两处。一处田地为中田,一千一百二十三亩;另一块田地稍小,有七百亩,亦为中田。上等田地有几块,但亩数均小。赵大人可以先看看……”

  赵兴先问那些田地:“颍州良田作价几何?”

  地方官低头跟自己的书记交换了眼色,书记伸出三个指头,使了个眼色,颍州知州马上回答:“上田三贯一亩……”

  “这个价格不对——”赵兴打断对方的话,插嘴说:“我家几位夫人都经商,本官做过安抚使,大约知道田亩的价格。你们的价格报低了……这样吧。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本官不是来欺压良善的,若压低价格购买。恐怕御史弹劾上去,反而害了你们这些地方官。

  这样吧,本官出个高价,那两块中田我全要了,再要一块颍水边的上田,亩数大小无所谓,中田每亩本官出十五贯,上田加倍,按三十贯算。售卖田地的人,你们将土地款全额给了人家。多余地钱,你们这些人经手,分一份好处,算做本官答谢你们的。以后还要请衙役们多多照顾,差役少派点,税钱少交点,本官在这里多谢了。”

  地方官听了赵兴地说法,眉头一跳,马上又插话说:“赵大人太客气了,这几起土地案都是官司争端,由官府卖的,全额实付对地主已经是个恩典,怎能再加倍给款呢……”

  赵兴淡然一笑:“你刚才也说了:现在地局势不好,我们做事要小心,无非是花钱买个平安嘛,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都把嘴守严了,御史那里就找不见作的理由了。”

  府宗还想再客气几句,赵兴的手下人已经当堂抬过开数只大木箱,他们打开箱子盖,盖子里金灿灿一片,全是做工精美的倭国冲压金币,金灿灿的,让大厅也辉煌了许多。

  掌书记先反应过来了,他连忙捧着黄册开始记录土地变更情况,几名书吏则开始书写土地转让契约,安排好了一切,掌书记捧着黄册凑近赵兴,又问:“赵大人,土地你买了,城里地房子……”

  赵兴一摆手:“你刚才说有七座大宅合适,我相信你的眼光,那七座大宅全部买下,该付多少钱你说一声,回头你让衙役领着我一个个交托宅院与土地。”

  有钱能使磨推鬼,赵兴两万多贯洒下去,衙役们办事效率很快,不一会各项契约准备好了,府宗大人还特地派出十名衙役全程陪护,协助赵兴办理交接事宜。由于苏氏兄弟是罪官家属,不适合召到县衙当场议事。赵兴在县衙办理完各项手续后,便让衙役领着去寻找这两位兄弟。

  两兄弟目前借宿于一座庙中,这座庙不是颍州香火最旺盛的庙,从庙门往里看一副破败的模样,似乎许久没有修缮了。庙祝听到有大官来这里的消息,急急的催促苏迟兄弟回避,以腾开地方,赵兴隔着墙听到庙里一片鸡飞狗跳,他黯然的摇摇头。

  谁能想到大文豪苏辙地子女竟然住到破庙里,还要被人驱赶。

  然而,赵兴不知道,苏迟兄弟有一座破庙栖身这还算是好地,苏门弟子中最悲惨的是张来,他遭到最残酷地迫害,租房子被人驱赶、住庙被人拆庙、最后不得不借宿于城头戎楼,然而即使处境如此窘迫,前来那座漏风漏雨的戎楼请教学问的学子仍络绎不绝……张来最后死在那座戎楼里。

  跟随的衙役们面对这种情况目光尴尬,万俟咏在旁边看赵兴地脸色不对。他抢先钻进小庙。向庙祝解释赵兴是来拜访庙中客人地,顿时,庙中平静下来。苏迟兄弟赶到庙门口迎接赵兴,一见面,两兄弟嚎啕大哭。

  赵兴沉默了片刻,便招呼两兄弟起来:“你父亲苏三丈曾在我那里存了点钱,我在颍州给你们买了点田地和产业,回头我的人会来这里帮你们收拾一下家业,你们兄弟二人快点起来,我时间不多。咱需要把正事赶快办了。”

  赵兴接着转向那群衙役,询问:“颍州城那七座宅院。最大的一间在哪里,领我们去。”

  衙役们立刻动身。赵兴一挥手,他带来的那一百号人钻进了小庙,不一会儿,每人搬点东西,苏迟两兄弟的财产都搬上了马车。两人被随从们搀上马,一路赶往新家。

  这套新宅子是昔日一位颍州官宦留下的房子,前前后后有五进大院,一百多座屋子,屋里的家具已经被搬空,赵兴路过家具店的时候,顺便让家具店送来了成套的家具。人多钱多。当晚苏迟的新家就收拾好了。

  赵兴将今天从府衙里获得地那一叠文书取出来,点算给苏迟两兄弟。叮嘱:“我在颍州不能停留过久,否则会给你们带来灾祸,我明天一早走。这里总共有三块土地契约、七座大院,加上你们原来的那三百亩土地,我想养家糊口也足够了。

  这个月底有一些环庆老兵来,他们都是伤残老兵,但各个能打会拼,我在京城留下话,交代他们派五十个人来你这,以后你庄子地安全就不用愁了。

  州里的衙役我已经打点好了,府宗大人那里也递下话,我留给你们地这些地产虽然零碎,但你们两兄弟此时千万不要分家,越在这种时候越要团结起来,把这份家当经营好……”

  苏迟兄弟再三拜谢,老大苏迟今年29岁了,他处事稳重,见到赵兴行色匆匆,便关切的问:“兴哥这时候来我这里,恐怕御史们不肯放过……”

  赵兴一摇头,不以为然的说:“想当初章贬谪的时候,我也招待过他,你说别人报告章我又招待了罪官家属,他会怎么想?”

  苏迟一边点着头,一边回答:“如此,兴哥最好还是明天走,这几处房产田地我明天就去找衙役交接。无需兴哥出面了。赵兴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你们两个大男人,父亲不在身边,若连这个家都撑不起来,会让我很失望。所以我也不打算教你们怎么管理家业,颍州是个大城,人口众多,书院林立,来求学地学子甚多,剩下的几个小院你们隔一隔出租给学子,手头有点活钱,剩下的就是经营土地了,这些我就不管了,我再给你们留下两千贯,让你们度过这青黄不接的时候,今后我在南海,路途遥遥的,就顾不上你们了。”

  苏迟兄弟再三拜谢,赵兴说到做到,第二天他出面打赏了衙役,等苏迟兄弟跟着衙役去接受田产,他又细心的给两兄弟留下十匹战马,便带着队伍继续前行。

  今年是1094年,七年灾害的最后一年,大宋朝熬过了这段持续七年地天灾,田土上可谓满目疮痍,颍州虽然没有出现大规模逃荒现象,但想必这种日子不远了,因为天灾刚去,*又来。

  在颍州兜了个***,赵兴又回到了运河边,早已等候他地船队将他接上船,开始一路赶回家,此时他船上又多了一个人——苏轼的二儿子苏迨。

  这时地苏迨应该被称作苏鼎,苏家兄弟父亲是用“车”字旁命名的,孩子都用“走车”旁。苏迨这一年改名苏鼎参加了科举,考中当年联科捷进士,被授朝奉大夫。原本他要直接进翰林院的,但因为他上了一份奏章,替元年间的政策辩解,被贬“参广东学政”,也就是广东省教育局副局长。

  原本这职位苏鼎不会当太久,他人还没有走到广州上任,有人已经向章揭苏鼎的身份。章暴怒。但他的怒火已比原本历史上的怒火要轻微地多。因为赵兴已取得了广州官位。章觉得即使苏鼎再去了,也不差他一个。犹豫了片刻,他忍下来了这口气,装作不知道此事。

  经过宜兴地时候,赵兴再度上岸停留,那里滞留着苏轼的三儿子苏过。在原本的历史中,苏过滞留宜兴半年多,才凑足了路费赶到惠州陪伴父亲,而现在他滞留宜兴不是因为钱的问题,而是与苏遁决定谁去陪伴父亲。谁来看管常州家业。

  此前,苏鼎一直待在常州帮助苏轼经营常州那片田庄。他是从常州考出去的。父亲贬谪后,他本想变卖了部分家产。带到惠州当作苏轼的生活费。但现在由赵兴出面,他不用变卖家产了,剩下的就是要在中原留下一个根——亦即留一份产业作为退路。

  两兄弟中,苏遁今年虽然只有十一岁,但只要苏遁留在常州。赵兴肯定要出手照顾,远比苏过留下要强的多。况且苏遁一直身体较弱,不适合去南方那样穷山恶水的地方。与此同时,赵兴的意见也倾向于留下苏遁,因为苏遁原本是不该存在这个世上地人,他下广州陪伴苏轼于事无补,还不如留在家中照顾常州的产业。

  赵兴表态后。事情变地好办。等赵兴再启程,队伍里就多了个苏过。

  这一路走了一个多月。等赵兴终于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底了。留在家中地程阿珠、陈伊伊盛装出迎,先期赶回的廖小小与喀丝丽也穿上鲜艳的服装迎接赵兴回家。除了她们之外,迎接赵兴的还有李格非与他的女儿李清照、李之仪、廖正一等人及家眷。

  接风宴过后,万俟咏告退,追随赵兴去环庆地淮南子弟也获得了一个月的假期,带着赵兴给的丰厚赏赐回家度假。李之仪、廖正一等人聊了几句天,也相继告退,以便让赵兴跟家人叙叙家常,唯独李格非没走。

  李格非不走是因为他的女儿不打算告辞,等大家都走后,李清照眨巴着眼睛,问:“赵大人,你还记得春十三娘吗?”

  李格非对这样的闺房密话不是很清楚,所以他没有阻止女儿的问,而是用溺爱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地孩子。赵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回忆起这个人:“是黄地小女儿吧,我记得我当初科举及第的时候,这女孩在指挥一群家丁替自己捉老公,追地新科探花徐师锡钻了小巷子。”

  李清照忽闪着大眼睛,说:“赵大人还记得春十三娘,一定还记得你答应春十三娘第二年来替他捉老公,你还拍着胸脯包打天下!”

  赵兴以手击额,装模作样的叹息:“阿也,我怎么忘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李清照拍着小手回答:“就是就是,春十三娘等了你一年,第二年你却连个信都没有,她恨死你了!”

  李格非听的一头汗珠,他记得赵兴第二年到了密州任上,干的有声有色,京城都在私下传闻他将辽国人折腾苦了。让一位签判赶来京城替一个小女孩榜下捉婿,这帮小孩子还真敢想。自己的女儿还真大胆,敢拿这个东西出来指责著名的赵老虎。

  李清照还不觉悟,他瞪着大眼睛等待赵兴的回答,李格非对女儿溺爱惯了,他只是流着汗,却不出哪怕是轻微的劝止。赵兴没法子,只好转移话题:“我记得她今年也没多大,怎么,她嫁的不好么?”

  李清照得意洋洋的点点头,回答:“这次你去广州就可以见到她了,她嫁给了苏小学士三儿子苏逊,虎儿正陪着他父亲苏小学士待在雷州。稍停,李清照又补充说:“她父亲你也可以见到,黄大人任职江淮运副使,我听说你的官衔里也有一个提点坑治铸钱司的官职,这个铸钱司满天下总共有三个江淮运副使,你便是其中之一,少不了要与黄大人打交道。”

  提点坑治铸钱司是三个运副使,一个是江淮运副使,一个是江南运副使,新增的赵兴是广南运副使。黄的岳父是章。而章又很疼爱自己的女儿。他将黄安置了位子一定是清闲肥差,以此推想,章安置赵兴一个运副使地职位,也不是全部念过去地情意。

  天下的钱都从这三大运副使手中流过,每年光是官府规定的火耗提成就是一笔巨款。这个职位是普通官员削尖了脑袋也想担当的,赵兴原本对这个官衔不以为然,听到这一解释,他脑袋里一边转着心思,一边装作很惭愧的样子,冲李清照拱手:“李家小娘。回头见了春十三娘,我一定问问她对虎儿满不满意。若她不满意,我再替他抢到老公来。”

  赵兴这话已经接近调侃了。但李清照是谁,她是宋朝两大才女,后一位才女是约会狂朱淑真,而李清照则是赌神酒鬼色女郎,她对赵兴所说的话没有分辨力。反而郑重的点点头,叮嘱说:“一定啊,赵大人这次可不能说了不算……还有,别叫我李家小娘,我有名字的,叫李清照。”

  “好好好,李清照姑娘。去找丫鬟们玩吧。我跟你父亲聊几句大人的话。”

  李格非溺爱的看着女儿蹦蹦跳跳出了房门,他转脸向赵兴不好意思地笑着。有口无心的说:“我家小女太娇惯了,离人贤弟莫怪莫怪。”

  赵兴一晃脑袋:“不怪,这种性格我很喜欢。听说李兄喜欢金石,我家中很是收集了各种宝石玉石,就是对古文碑刻收集不多,有机会跟李兄好好探讨一番。”

  李格非听了这话,一脑门黑线。他现在明白赵兴在金石方面就是个棒槌。古人所说地金石一方面是说印章学,另一方面说的是古代留在石头上地碑刻。赵兴直接拿宝石玉石出来说事,幸好他最后说了个碑刻,要不然李格非连跟对方交谈的兴趣都没有了。

  想了一下,李格非觉得不在这个问题上跟赵兴鸡同鸭讲,他把话题一跳,说:“苏公居然没在你这里停留,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说是朝廷法度,不容耽搁,便坐船去了惠州。我等赶之不及,只好在这里等离人过来。”

  赵兴点点头,回答:“我在京城打听了,如今惠州知州詹范、循州知州周文之、梅州知州方次彭还算仰慕学问,这三个知州等我到了广南,再具体看看。李兄可暂任端州知州,那里可是富州,端砚名闻天下,李兄去了正好可以搜集一下天下名砚。”

  李格非喜不自胜,站起身来拱手相谢。这一高兴忘了继续下面的话题,转而跟赵兴聊起了端砚。正说到兴奋处,陈伊伊走了进来,冲赵兴使了个眼色,汇报:“门外来了一位官员,说是枢密院职方司来的,特来拜会大人。”

  李格非赶忙起身,拱手告退。趁仆人们去招呼那位职方司官员地空档,陈伊伊一头扎进了赵兴的怀里,喊叫说:“想你,想你!死鬼,两年不回来,我儿子连名字都没起,这次一定不要耽误了。”

  赵兴抱起陈伊伊,深深一吻,马上又把话题转到这次南下上:“你的孩子太小,不易长途跋涉,尤其是去岭南那样穷山恶水,这次你留在家里,帮我看好家。”

  “我不我不”,陈伊伊撒着娇说:“你到别处,我可以留在家里,广南那个地方与交趾隔海相望,我正好可以时不时回回家乡,我要跟你去……还有,南海的产业我正好就近照顾。”

  赵兴抱着陈伊伊,嗅了口陈伊伊鬓处的香气,解释说:“我这次本来就是要谋取一个海边官职的,最好的打算是任职山东,那里是人口大州,人多好办事,但没想到不等我开口,他们竟然把我配到广南去了。

  广南正好!我们南海一地差不多展十年了,前面十年只是打基础,现在各项基础设施已经修建完善,正是该腾飞地时候,我们坐镇广南,正好就近指挥,把南海基业做大做强。

  我打算这次去广南狠狠花钱,我挣了这么多年钱,是该用这笔钱打造一个百世不灭地基业了。我们就在广南把身家财产都花掉,打造一个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堡垒,我倒要看看,今后谁再敢把我当软柿子捏……对了,沈括在哪儿?回梦溪了?

  我早就知道他是个不稳定因素,揪他回来。这次新党大规模起复,跟他没关系。他是个新党背叛。把他揪回来后让他给我研制蒸汽冲压机,水力冲压机跟蒸汽冲压机一步之遥,然而功效大不相同。这次在环庆,我现水力冲压机蓄满了水,只能冲压几次,水放光了就要重新等水注满,而蒸汽就不同,只要锅炉不熄火,可以12个时辰工作,而原理跟水力冲压机差不多,都是冲力传动。”

  陈伊伊听到算账数钱,立刻从赵兴怀里直起身来,回答:“沈括地事找我,我把他绑到交趾广源封地去,那里煤多铁多,让他好好实验……兴哥打算这次把家产都花掉,这可不是件容易事……咱们的家产是笔活钱,连我都算不清具体是多少。那些钱财日日流转不息,我记得每天进出上万贯,多得时候是船只进港,给付上十万贯,进项过百万贯。广南哪地方地广人稀,恐怕……要让那点人口足以成大业,怕不得一两百年的持续努力才行。”

  赵兴点点头:“人口——这是关键,我准备往广南一地移民百万,甚至五百万。这几年天下大旱,官府虽然四处赈济,使百姓熬过了这场大灾荒,但府库却空了,再有个小小灾害弄不好酿成大灾大乱。在这个推行新法的敏感时刻,章更怕大灾荒造成大动乱,而我就等着灾荒,等灾荒一起,我便立刻下手移民。

  广南地广人稀,只要容许百姓任意开垦,必有百姓愿意下江南,十年屯垦,定可以让广南换个模样……当然,也顺便把我们的南洋基业打造的更坚实。”

  赵兴还想进一步解释自己的计划,仆人们已经领着那位职方司官员进来了,他还是赵兴的熟人,孙琮。

  孙琮是章的亲信,恰好他从环庆回来,押送张五公子立下一场大功,章重新上台后给他升官了,升作职方司少监。

  如今,这位少监亲自出马,来拜访赵兴,令赵兴满肚子疑惑。

第三部 大军阀的狐步舞 第3207章 赌鬼李清照

  孙琮见了赵兴,倒没有显示升官后的得志猖狂,他笑一下,拱手说:“赵大人,在下此来有事相求……陛下下诏了:刘挚新州(广州旁边)安置,苏辙雷州安置,梁焘化州(雷州旁边)安置,范纯仁永州安置,并命令所有贬官一律由一名职方司官员、一名上监(狱)吏员伴送前去,经过州军交替,由当地差官密切照管,诏令不得搞特殊化,看管不得疏漏。

  在下有幸,被指定护送苏公,没想到苏公从定州出发后,只在扬州露了一下面,而后再无音信,在下追到杭州,有人说见过苏公进了赵大人的院子,在下想来,赵大人的院子连着自己的码头,或许苏公从你家码头登船了……”

  孙琮苦笑着,抱拳拱手:“赵大人,朝廷法度不容亵渎,若苏公还在你府上,请出来相见。章大人那里还要请赵大人自己去解释,想必以赵大人的关系,章大人也不会过于介意。赵大人,休要让下官为难。”

  赵兴往椅子背后一靠,阴沉的看着孙琮,久久不说话,孙琮坦然无惧,耐心等待。

  终于,赵兴开口了:“没错,家师是进了我的院子,而且已经登船出发了。在下目前正处于省亲期间,一时半时还走不了,孙大人若要想完成任务,不如陪我在院子里玩耍几天,等我启程上任,再一同动身南下。至于孙大人所需要的文,等我到了广南,我一定把交接文做的好好的。让文上显示孙大人时时陪在苏公身边,如何?”

  孙琮为难的拱了拱手,答:“赵大人,在下受命要随着苏公到惠州交接,如果苏公提前到了惠州,在下与上监地人不在……恐怕章相公那里不好交代。”

  赵兴狞笑起来:“不好交代。那就无需交代。你到了杭州,想必已感觉到了我为什么被人称作赵老虎,你一个少监大人要来拜访我。地方官员竟然没有陪同,反而让你孤身进院子……你信不信。我若把你埋在院子里头,全杭州都会说:根本不曾见过你进来。”

  孙琮腿一软,满脸都是汗珠,他连声喊叫,提醒赵兴:“赵大人。我们可是有多年旧情意,你可不能这样待我。”

  赵兴的笑容变和蔼了。变憨厚了,他温和的说:“也罢,我这就派人送你上船,让所有人见到你登船去追赶苏公……可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不会失足坠海呢?”

  孙琮的腿已经哆嗦起来,他继续说:“大人,咱俩交情可不浅,我听说大人对朋友向来仗义……”

  赵兴截断对方的话,冷冰冰的问:“押送我老师。无需一个少监出面——当我是傻子吗?你还奉有什么命令?”

  孙琮犹豫地时间没超过三秒钟。马上回答:“我就知道瞒不过赵大人,也罢!在下奉有密令:要叮嘱广南东路提点刑狱程正辅。此外还要叮嘱惠州知州詹范……大人可以猜想到这是什么命令,在下就不便详细说了。”

  赵兴点点头,回答:“当然,这种事你知我知,天下皆知。可苏公何人也?一旦你做出这种事来,普天之下都会记着你的名字——你说这是美名还是骂名?”

  孙琮哭丧着脸,回答:“赵大人,章相公的脾气你也知道,他决定地事情,我等怎敢忤逆?”

  赵兴阴着脸看了孙琮许久,而后轻轻说:“我可以信任你吗?如果你值得我信任,我给你两条建议——第一:跟我走最安全。因为你与我同行,在海上失足坠海,那是我照顾不周。我可不愿担这个罪名。……但你跟着别人那就不一定了,我从不介意让别人背黑锅,你也知道我的癖性。

  第二:跟我走需要只带眼睛不带耳朵、嘴。让你留着眼睛是用来看路地,但你看到的一切不能用嘴说出来,听到的一切全部都忘掉。只有这样你的生命才能够得到保障。

  你要时刻提醒自己,我叫赵老虎!原先这头老虎只是一只观赏虎,别人不来惹我不会咆哮,但现在这头老虎是丛林虎了,别说来惹我了,哪怕望了我一眼,只要我心情不好,就能把他活吞下肚子。不信,你且等着瞧。

  其实,你要只带眼睛走路,就会发现很多好处。比如说我这个人仗义疏财,对朋友花钱从来不在乎,这是其中一个好处。还有,我的货栈遍布运河两岸,论到消息灵通,也很少有人比得上。其中地益处不用我向你细说。

  而章相公那里能给你什么,无非是一个官职而已。官职我给不了你,但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官,享用章相公给你地好处,而我的好处照拿。只要我不说,谁会知道我俩之间这个秘密。今后我在广南,你在朝廷,你做你的官,偶尔把我想知道的消息通报一声——这对章相公并无害处,对你自己也是项收益,对我则是多了个朋友,三全其美的事情呀。”

  赵兴这话说的已经很露骨了,但孙琮却不敢反驳。因为章对赵兴的偏爱很明显,且不说赵兴在京的时候,章每逢大宴必邀请对方,赵兴每次去都要坐在上席。就说这次党派之争,几乎所有旧党人员都受到惩处,唯独赵兴虽然贬去广南,但官职未降反升,并且,有传闻这是赵兴自己要求地……

  孙琮还知道一些内幕,传闻章还时常就一些无关党争地事情,譬如地方财政问题咨询赵兴的意见,只要无关党争,赵兴多少会出言帮助一下。孙琮可知道章这人心眼小,若以后赵兴借这个机会随意挑拨几句,那他可吃不了兜着走。即使章当时表现不在意,但谁知道随后他会怎么折磨人。

  顺从了赵兴,眼下来说是保住小命。长远来说也给自己多一条退路,多一个收入。毕竟,短期看来赵兴与章地利益是一致的。

  想通了这点,孙琮拱手,口称:“全凭赵大人安排!”

  这句话一说,俩人间的交易算是达成。赵兴也变的亲切起来,他笑着说:“子枢何必见外,还是照常叫我离人。咱俩贫贱之交,无需那么客气。嘿嘿。不过,朝廷搞情报地官员都是你这种胆子,难怪我们的情报老不准!”

  孙琮肚里直翻白眼,他淌着冷汗心里暗自鄙薄:“还贫贱之交呢,刚才又想把我埋在院子里。又想绑上海船,扔进大海里。这一会就亲切的成为贫贱之交了。这脸也变的太快了!”

  接下来几天,孙琮跟在赵兴身边寸步不离。他深恐自己偶尔离开会让别人背后说几句,导致赵兴改变了主意,随后会有个人在背后敲他闷棍……没办法,赵兴这院子太大,藏上几百个人对他来说是小意思,随便找个地方埋上一两百个人也不是问题。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孙琮不得不寸步不离跟着赵

  他看着赵兴举行歌舞宴会。看着赵兴出去游览西湖景色。看着赵兴逗弄孩子享受天伦之乐……这种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等到九月秋收过后。赵兴的随从慢慢地向杭州汇集过来,赵兴这才有了点打点行装的意思。

  先期出发的是帅范,他带着三百武装家丁,两千名工匠南下,准备先在广州营建这伙人地住房。第二批南下的是万俟咏与李之仪、廖正一、苏迨等人,这些人拿着各自地官身文诰以及赵兴的官身,先期到广州跟地方官打招呼,并预先做好铺垫。

  按理说赵兴不赶去交接,万俟咏等人赶过去是没用的,别人不会向他这名属官交接。但广南东路现在其它三司都是齐备的,其中程正辅是宪司,赵兴所任命的帅司职位,广南东路从郭逵南征之后就没有把这官职再任命其他人,所以万俟咏提前赶过去反而是对地,因为他要从别人手中把部分原属于帅司的权力重新接收过来,由他这个属官出面,反而好交涉。

  宋朝路一级官员分为“漕、帅、宪、仓”四大主官。其中转运使实际上是宋朝削藩之后地残留物,若转运使比较强硬,他在当地实际上等同于割据藩镇,因为宋朝规定:转运使除了没有兵权外,“边防、盗贼、刑讼、金谷、按廉之任,皆委于转运使”,“于是转运使于一路之事无所不总矣。”

  幸运的是,赵兴头上还有一个发运副使的官职,这个官职本来就是用来牵制转运使的,再加上现任转运使傅才元不是个强硬的人,明摆着赵兴就是去接替他的,所以万俟咏提前带人过去,反而可以让他的面子稍稍得到转圜。

  万俟咏动身后,接着动身的是一队队一赐乐业人,他们是去做会计地,负责筹建新衙门——广南东西路提举铸钱司。跟随他们地有上百名程族姻亲的童生,这些孩子将随着一赐乐业人学习数学和会计学,并担当提举司衙门里地小吏……貌似苏辙贬谪后,会计学现在是违禁学说,是邪恶“旁门左道”。

  十月,从密州、颍州赶来大批的民工,逐渐向杭州聚集。这些民工都打算趁着冬闲十分,相应赵兴号召随他前往广南挣一笔辛苦钱,然后在春耕时分再带着打工挣的钱,返乡耕作自家田院。

  从密州来的民工组织的较好,那是张用从密州附近雇来的失地农民,他们百人编做一队,每队都有小队头统领,队头之下还有五个二十人队,由班头带领,显得非常有纪律性。从颍州赶来的百姓是由颍州知州组织的,这家伙没什么组织能力,赶来的农民都以村为单位自发组成队伍,他们组织性较差,在码头上乱哄哄的登船,喧闹声吵得城堡里的人睡不着觉。赵兴不得不把自己的学生都派出去,组织这些人上船……

  十月中,赵兴终于要动身了,两千淮南子弟随着他登上了十艘大船,另有大队的民工乘坐各种大小不一的船只。一行队伍浩浩荡荡驶出了港口。这支船队过于庞大,光是在海上整理队形就花去了半天时间,等到他们整队完毕扬帆出航,已经是中午了。

  这次随同赵兴南下地是程阿珠、陈伊伊,廖小小与喀丝丽反而留在庄园里修养。赵兴坐的是一艘最大的巨舰,船上除了他们夫妇外。还有孙琮、源业平、李格非等人。除此之外还有一名小官,这人穿着八品官服,脸上全是很知足的笑容。时不时的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经常不自觉地发出一阵狂笑。

  这名小官是跟源业平一同来的。源业平这几年在耽罗岛,管理赵兴在那里的产业,这次赵兴南下,准备正式确立自己在大陆上地基业,源业平带上了部分耽罗岛的骨干。其中就有这名小官——原营州城门税吏卢旺达。

  卢旺达终于实现他地终身梦想——踏上了大宋的土地,而且他这次是跟随赵兴去做官的。赵兴准备从密州(山东)、颍州(河南)等人口大州迁移几万人过来,在海边单独设一县,交给卢旺达这个自己人管理。现在那个县还是空中楼阁,所以卢旺达虽然穿着八品县令的服装,却没有具体官衔。

  但就是这样,卢旺达已经很高兴了,他心智完全不在船上,常常独自坐在甲板上。时不时的发出类似母鸡吃食地咯咯嗒笑声。这种行为让小丫头李清照极端鄙视,她不时的向卢旺达抛冷眼。可惜卢旺达全不在意。

  李清照刚刚出海地时候,还对这艘大船感觉诧异,她爬上爬下好奇的望个不停,不一会儿,她便厌烦了,转身四处寻找自己的父亲。

  古代船舱远没有现代豪华客轮那样舒适。没有电,船舱里又闷又黑;而且通风状况也不好,点的蜡烛多了,舱内的空气就令人窒息。所以这时代,大多数人有机会就待在甲板上,其中也包括李清照的父亲与赵兴等人。

  官员的家眷当中,程阿珠只出过一次海,那是她去赵兴密州任上的时候。除此之外,就陈伊伊出海地次数多。她们两个这种经历在官员家眷当中已经是罕见地了,所以许多官眷都围着她们询问经验。

  赵兴的船虽大,但海浪颠簸依旧感觉明显,许多官眷们已经开始晕船,可她们依旧不愿回舱。李清照跑到官眷们待地船尾,见到这种情形,眼珠一转,立刻询问赵兴:“赵大人,你船上有打马吗?我知道人一打马,精神就不在颠簸上,一定不觉得海船眩晕了。”

  赵兴奇怪的问:“打马是什么?”

  李清照急忙回答:“那是一种竹筹游戏……”

  李清照向赵兴一解释,赵兴立刻明白了:“这不就是麻将吗?或许它跟现代麻将有点不同,但差别已经很小了。”

  赵兴立刻回答:“马吊这东西我知道,我一般把它称之为麻将。这船上虽然没有现成的麻将,但我这艘船就是一艘海上补给船——为了随时修理被风暴破坏的船,我船上车床也有,各种木材也有,木工设备齐全,马上让人给你做出来。”

  李清照歪着小头,诧异的问赵兴:“赵大人对马吊也有研究?”

  赵兴还没来得及回答,李清照立刻没大没小的拉着赵兴的手,称呼也亲热起来:“赵叔叔可要好好跟我聊一聊,我一直觉得天下无处不是学问。这赌博里面也有大学问,我正在研究各种赌术,等我长大了,我要些一本天下第一赌……我最近正在研究打马,准备写一个《打马图序》。赵叔叔对这里头有什么研究,也跟清照说说。”

  赵兴好奇的看了李清照一眼,按他记忆所及,现在这个时代,确实没有人研究赌经,无论中国还是海外,确实不存在赌,莫非“天下第一赌”真的是李清照写的,而眼前这个小女孩就是“老千”界的开山鼻祖?

  可赵兴记得,传统历史上,似乎说是郑和下西洋的时候发明麻将的,怎么宋代就有了《打马图序》。莫非这次,教科上的历史又惯性地“记错了”?

  雕刻木头这在宋代算不上什么出色的本领。木匠学徒也会,分工协作后,借助车床的威力,不一会,十几副麻将制作完工。其中麻逸龙血树制作的麻将色作丹红、非洲乌木制作的麻将黑如铁石、绿檀制作的麻将颜色翠绿、象牙制作地麻将色如白玉,摸起来温润的想抚摸女人的香乳……

  这几副麻将一制备出来。李清照又不肯教人打了,她抱着几个装麻将地木盒,用身体挡住别人。嘴里直叫嚷:“赵叔叔赵叔叔,你肯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教人打马(打麻),否则的话,谁都别想碰这堆宝贝。”

  赵兴知道这女孩地小心眼,这几日相处他已经发现李清照是一个收藏品极其浓厚的小女人,小小年纪已经了不得。凡是她看中的东西一定要千方百计搬回家中,搁现代也就是一个购物狂。赵兴无奈的看了李格非一眼。发现李格非的眼光里全是欣赏,他叹了口气,开口说:“你想要这些麻将,是?没问题,登陆地时候,这些东西都归你。”

  李清照欢喜的跳了起来,急忙揪着几个妇人准备去舱中演练,这时舱室地狭小与闷热她都不在意了。只想着好好打一场麻将。赵兴在她背后感慨的说:“赵叔叔这里别的不多。木头多的你难以想象。这你副麻将虽然做工精致,但只要机器开动起来。一天的时间怎么不生产个上百副。”

  李清照正往舱里走着,听了这话,连忙止住脚步,跑回赵兴身边,晃着小脑袋央求:“赵叔叔,等会登陆的时候,你一定让木匠师傅在麻将牌上刻上名字,一定让他们写上:这是他们生产的第一副麻将。”

  在场的官员们都笑了起来。

  有了麻将牌,旅途就显得时间不够用,官眷们一睁眼就是打麻将。不知不觉,赵兴地大船已经进入广州,贵妇们这才发现旅途地终点到了。

  赵兴的船队进港地时候,贵妇们的脸色有喜有忧,有的还充满遗憾,而其中最高兴的就是李清照,她腰上别了三个大钱袋,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这钱袋坠的她走路都走不稳,但她笑的很开心,脸上像一朵花一样,所有的表情肌都是绽放的。

  “赢了多少?”赵兴一边收起望远镜,一边顺嘴调侃李清照。

  李清照很开心,拍了拍腰中三个钱袋,听了听腰包里哗啦哗啦的去响声,而后得意的扬起小脸冲赵兴炫耀:“这里面全是金币,是金币呀……嫡父,若是广州不好,我们不做官了,回家的路费女儿都给你挣回来了,我们回家买地种田、读吟诗,以后的日子,快乐着呢。”

  李格非笑了,他指点一下程阿珠与陈伊伊:“你那点小钱,你瞧瞧你赵叔叔家里的,人脸上哪在意这点小钱?好笑你还得意的跟赢了多少一样?”

  李清照拍着腰间的钱袋说:“还有一盒宝石呢,都是我赢陈夫人的,夫人输了就送我一粒宝石,如今整个匣子都装满了。”

  赵兴拍手,笑着说:“这下子,清照可是有了嫁妆,只是不知哪家男子有这种福气,把这个活着的宝石箱搬回家去。”

  李清照这才有点害羞,连忙躲回舱内——她是找木匠师傅往麻将牌上刻字留念的。

  李格非刚才提到赵兴的两位夫人,陈伊伊站在船尾,盈盈一拜,回答李格非的话说:“李叔叔,人都说扬州是天下第一销金窟,可说这话的人没来过广州。在广州买货是论船买的。一船货物往少里说价值五十万贯左右,往多里说,那就没有限制了,一船珍珠价值三百万贯,一船象牙与紫檀价值五百万贯左右。

  几万贯的小钱,拿到广州牙行里,伙计都不正眼瞧你。想当年大宋关闭各地市舶司,唯独保留广州市舶司。所以这里是天下财货总汇,清照姑娘赢走我们那点小钱真不算什么,小孩子玩意,图个开心而已,还望李叔叔不要责怪。”

  陈伊伊这哪是提醒李格非不要责备自己的女儿,她又不是瞎子,自然看得清李格非的溺爱,但李清照刚才告诉父亲不做官了,陈伊伊不喜欢听这话,所以暗地提请对方:麻将桌上赢的那点钱实在不算什么,真正的大钱在广州。

  李格非没能理解陈伊伊的话,但他已经被陈伊伊的话提醒,他回身看着赵兴的船队,若有所思的说:“一船货价值五十万贯,赵大人这十艘船队该值多少?嘶——”

  李格非的感慨还没发完,船队已经进港了。港口的嘈杂声立刻映入耳朵,冲击着船上人的听觉视觉……

第三部 大军阀的狐步舞 第3208章 世界第一港口

  广州码头很大,宋人的船也很多,据说这时代的威尼斯商人说:宋人的船只桅杆连着桅杆,可以一直从泉州排到满拉加(马来当地土语:Melaa;英语:Malacca,亦即马六甲)。

  广州码头曾经作为唯一的大宋海关,那码头修建的比密州码头要大何止二十倍。密州码头蜿蜒十八里,广州码头算起来足有数百里之长。宋人的笔记也记录说:乘着马车游览那些环绕弯弯曲曲的河岔修建的蕃商码头,一天都看不完所有的泊位。

  对于这座码头的规模,西方海商四大强国的商人异口同声地承认:这是世界第一港口。

  按照官场规矩,赵兴的坐舟应该停泊于官方码头,这样的官方码头不向外开放,平常只停靠官船。码头区有无数厢军把守,既安全又宁静。官船码头一般设立在最方便进出市区的地方,为此,赵兴的坐舟拐来拐去,一直向码头区最里面走,沿途,船上的官眷瞪大了眼睛,长大了嘴,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片繁华的区域,身在内陆的她们第一次看到了如此多的船只,如此多的水手,如此多的货物……

  “天下财货总会,天下财货总会……果不其然!”李格非喃喃叹息。

  “我原以为杭州便是极限,没想到这里的船只才是无遮无尽”,源业平也在感慨:“这么多船。该载着多少货物,这些货物又该值多少钱——大宋之富足,不可想象。”

  “今后,这片华美文章要靠我们来维持”,曾经来过广州地赵兴淡淡地说:“我相信,广州现在的繁荣绝不是顶点。因为我们会将其推向更高!”

  李格非用力点头。源业平面色潮红,神经质地呢喃:“大宋的辉煌,广州的辉煌,主公的辉煌。寄予我等一身,请放心,源某誓为主公奉献一身。”

  “你还不行”,赵兴平静地说。

  源业平脸色一变,似乎为赵兴的轻视感到羞耻,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切腹,赵兴又补充说:“你是我最后地秘密武器——船上我告诉你地训练方法你掌握了吗?等我在广州安顿下来,你先去湖山。我在那里训练了一千淮勇,你去再招收一千人。等这一千新兵训练好了,你带新旧参半的一千人去耽罗岛,看住我的牧马基地,也看住蒲易安。因为我下面要针对南洋做手脚,你不能让他与阿拉伯联系。”

  源业平这才缓和脸色,躬身回答:“谨尊令!”

  孙琮、李格非诧异地望向这里,他不知道源业平为何对赵兴如此恭敬。在孙琮想来,源业平也是大宋朝庭正式在编的密州低品小吏。怎么他对赵兴地态度像是家臣对主公……他不知道。倭人源业平恰恰是赵兴的家臣。

  广州官船码头上,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广州各位官员看到赵兴的船队进港。饶是他们见多识广,此时,他们也像船上的李格非一样频频抽着冷气。

  赵兴的巨船搭上跳板,首先下船的是一队队武装家丁,这些家丁身上的装备比广东禁军还要精良,而他们地数目……整个广南东路有禁军一千二百人,广南西路数量相同。而赵兴这支船上,不算随行民夫的数量,光那些武装家丁已经达到了两千人。

  想一想,想到先期随万俟咏等人赶到地还有五百名武装家丁,官员们脸色已经不好看了——这位新官随身带来的武装家丁竟然比广东东西路加起来的禁军数量还要多,岸上的官员们见过嚣张的,没见过如此嚣张的。

  不错,赵兴这次就是来示威的。他顶盔贯甲,腰里插着长长短短三柄刀,一手还握着一个一人高的鸢形盾,像个移动铁塔一样,带着比他还雄壮地移动铁塔泰森走上码头,广南东路其余三司主管依次上前向赵兴行礼,但赵兴只是掀开头盔地面罩,淡淡的回了个礼,而后劈头问傅才元:“傅漕司,章知州大人到任了吗?”

  赵兴问地是章章质夫。

  傅才元有点不满,赵兴招呼他就像招呼下属一样,这让傅才元很不自在,他忍了一下子,回答:“章质夫大人应该还在路上,这位是现任广州知州祖真祖庆孙,他已经转任成都府路忠州知州。”

  遗憾的是,转运使虽然权力大,但在赵兴面前确实是“下官”,因为宋朝庭为了牵制转运使,便将这一官职的品级设的相当低,基本上与知州等同。而转运使衙门跟其他的官员职责多有重叠,所以造成宋代一个奇特现象:强势的转运使可总揽地方一切地方事务,成为一方节镇(亦即军阀),弱势转运使则成了官场摆设。

  赵兴现在的目的就是摆出强势,努力让傅才元成为广州最昂贵的摆设品。他就手把盾牌就手递给泰森,咄咄逼人地伸手邀请:“傅大人请头前带路,本官对广州不熟,请傅大人引一下路。”

  傅才元顺势瞥了一眼泰森。身为广州最高长官,傅才元对黑奴并不陌生,因为“广中富人多畜鬼奴,也称他们为“野人”。当时的广州人甚至能分辨非洲黑人与马来黑人的区别,他们特地记述:有一种近海野人(马来黑奴),入水眼不贬,谓之“昆仑奴”。而非洲黑奴“绝有力,可负数百斤言语嗜欲不通,性淳不逃徙。”

  当时,广州富人有个习惯,要把买来的黑奴喂以滚热的食物,吃下这些食物后,黑奴们“累日洞泄”,广州富人把这种腹泻称之为“换肠”。没有腹泻死的黑奴则被认为可以蓄养。

  傅才元虽然以前见过像泰森这样高大地黑奴。但他一眼瞥过,心里闪了一下念头——按赵经略这样的个头,是该找一位如此雄壮的侍卫陪同……哦,如果我在这里跟赵经略翻脸,朝廷那里会怎么反应?……阿也,朝廷那里得到广州城的消息。该是半年后了。半年后怎么样我不知道。但如果现在跟这大个子翻脸,他身边的黑厮揍我一下,我定是个死了,而赵离人最多事后杀了他的黑奴为我抵命——呸呸呸。这黑厮怎抵得上我地命?

  一眨眼,傅才元就想通了,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身为天下三大发运使地赵大人脾气不好,咱跟他单打独斗可不行,至少要联合其余三司……他立刻向赵兴拱手:“赵大人请随本官来,大人一路劳顿,请先回府衙歇息一下。我与同僚约好在映江楼准备了欢迎宴,请大人务必赏光。”

  此时。万俟咏从人丛后面探出头来,冲赵兴微微点头。得到这个暗示。赵兴摘下头盔,甩了甩满头的汗珠,回答:“甚好,待我安置了家眷,必定换上官服,前往映江楼拜会各位。”

  赵兴肯换官服前往,众官们轻轻松了口气,因为赵兴这一身铠甲实在太给人压迫感了。南方人本来个子小。许多人只能到赵兴的胸口。他再用一副钢铁巨人的面目出现,让人心里直冒冷汗……但换上官服就不一样了。那玩意让官员瞧着亲切。他们齐声说:“恭送赵大人。”

  除了赵兴地十艘巨舟外,船队中还有上百艘载满民工的大大小小的木船。随着百官散去,这些民船靠岸了,其中的山东民工多少曾有过航海经验,还显得很精干,而那些河南颍州的民工已经吐的不成样子,许多人直不起腰来。为此,万俟咏临时从码头上雇来了很多担架,将他们抬着送入附近的军营——来的民工实在人数太多,没办法,只好让他们住军营了。

  赵兴这一队人马直到傍晚时分才收拾好自己,跟着万俟咏赶往映江楼。一路走,万俟咏一路汇报:“我们在广东城外购置了三万亩土地,正在修缮住房。另外,我在广东城南买下了几片宅子,暂供大人歇宿。大人地新居还有一个月才能建好,都按大人要求——五尺厚的石墙,保证飓风挂不动,大雨淋不倒,屋里面冬暖夏凉。”

  帅范在旁边汇报:“广州军营搭建地都是草屋,这里气候炎热,便是席地而睡,夜里也冻不着,所以广州各地的军营很残破。下官来了才临时修了一些砖瓦房,现在这些砖房住下我们还算有富裕,好在还有一个冬天时间,冬天就让那些民工多盖房子,等开春了,我们再一边垦荒,一边修缮住宅,时间来得及。”

  万俟咏继续汇报说:“李之仪大人、廖正一大人已经上任,帅大人亲自送他们到任的,他们今天来不了,另外,那些贬谪罪官除了苏公外,其余的都没有抵达安置地。”

  “怎么这么久?”赵兴皱着眉头问:“章经略章大人怎么也没到任,路上走了快半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万俟咏点头:“正常的正常的。岭南道路难走,所以这地方才被人认为苦地。苏公要是按正常路线走的话,八个月他能赶到惠州,已经是快的了。现在其余官员还在路途上,也是正常,不过,算时间,他们也就快到了。”

  “所以我们要修路”,赵兴顺势说:“我跟延路折殿帅商量了,提炼猛火油地工厂移到延路,提炼出地火油由他与环庆路联合收购,那些残渣——也就是沈括所说的沥青,全部由我们采购。我还知道南海有一个大油矿,我们再去开发南海油矿,用沥青铺出一条条通衢官道。

  如今广南东路、广南西路地钱监在我们手里,我准备改革这几个地方的铸钱手段,改为冲压式铸钱,这样一来就降低了火耗。这就是一笔大收入,用这笔收入修路。广南地广人稀,我们只管修路人的饭食,以及修路所用地材料。民工修路的工费则用土地补偿,修路一年的酬劳是划拨荒地十顷,免税、免劳役十年。

  回头把这个薪酬公布给那些民夫,让他们自己圈地去,圈完了地,向官府申请丈量。而后由官府登记在册。予以确认。告诉他们:这块土地容许他们自由买卖与转让,官府不干涉。

  还要告诉那些民工,广南的土地肥的很,叫他们把妻儿接来。而后妻儿种地,他们给我修路。修路的时候我包吃包住,等他们干地活抵偿了圈地价值,可以自由地把土地卖了,回家乡过小财主的日子。”

  万俟咏连忙将赵兴刚才讲的重复一遍,说话功夫,几个人已经赶到了映江楼,门口迎接的是苏迨。他这种小官是凑不到主席地,所以登在门口跟赵兴交流几句。眼见的左右无人,苏迨——也就是苏鼎凑到跟前,小声的说:“大人,我已经打听了,惠州知州詹范对我嫡父很好,嫡父头一天抵达惠州的时候,他在惠州名楼合江楼设宴招待。

  听说父亲在合江楼住了半个月,而后詹太守安排父亲住进佛寺。一个月后。小爽(程爽)舍人给父亲盖好了宅院。父亲跟王支婆都搬了进去,他们现在过的很好。钱粮充足,还捎话来感谢大人的照顾。”

  赵兴一把拉住苏鼎的手,无所谓的笑着说:“不要叫我大人,叫我兴哥。如今我已经到了广州,我们还需要如此鬼鬼祟祟地说话吗?我赵老虎要照顾一个人,需要隐瞒吗?想当初我照顾章相公,照顾吕惠卿的时候,何曾隐瞒过?”

  其实苏鼎地身份在场的人都已经猜了个**不离十,而苏鼎靠上来跟赵兴说话的时候,楼里面的许多官员已经竖起耳朵倾听。苏鼎的话他们没有听清,但赵兴的话他们听清了,听到赵兴与那位如日中天,且报复欲极强的章相公关系密切,他们一起把脸转过去,全当作没听见这两人的亲热。

  赵兴一点不顾忌,他牵着苏迨地手走进映江楼,就像苏迨小时候在黄州一样,苏迨一边走一边掉眼泪,等他进厅,发现程正辅正等着他,脸上显出若有所思地神情。

  孙琮在码头上没机会靠近这些官员,此刻见到自己的目标对象程正辅,他赶紧从赵兴身后探出头来,使了个眼色,但没等程正辅表态,早已主意他地帅范已经一巴掌拍在孙琮肩上,笑着说:“孙大人,我早有心找你聊聊,此刻正好,来来来,我们去那桌喝酒,今天不把你喝趴下,本官不是男人。”

  帅范现在有底气跟孙琮这样说话,因为这次来南方赵兴给他的官职是:广南东路经略司都监兼兵案副使、兵马统制。

  经略司都监是经略司衙门里统领州县守令的长官,绰号“监司的监司”。而万俟咏的官职是经略司度支副使——这个官职其权位之重,简直跟经略使本人相差不大,在朝廷中央,此类官与执政无殊,号称“计相”;而在地方经略司,则被称为“计司”。

  都监与度支副使都是“从六品官”,跟孙琮的少监品级相当,可这两人掌握着四品官衙内的一切事物。帅范又是个莽撞的人,所以他跟孙琮交流起来就没上没下——这厮跟赵兴说话都没上没下,何况孙琮这样一个密探首领。

  程正辅才看到赵兴随从里一个官冲他使眼色,马上这官员就被帅范帅监司扯走了,帅监司他认识,带了五百家丁过来在广州城耀武扬威,四处宣扬他跟着赵兴并肩杀入西夏的光辉事迹,动不动还喜欢找广州的将官比武,骚扰的广州军将没脾气。程正辅知道此人是赵兴的心腹,他弄不懂一个跟赵兴心腹如此亲热的从官,怎会向他使眼色呢。从帅范举动判断,此人的举动早在赵兴的监控之下,所以对方才一动作,赵兴的亲信就将他扯走。

  一想到这,程正辅额头冒出冷汗,恰好轮到他敬酒了,他赶忙端起杯子,礼敬赵兴:“下官广南东路提点刑狱(宪司),三日前赶到广州,专程迎候赵帅司。”

  路一级的“四大监司”官衙并不在一处,也许是这几个人都习惯了在自己的领域内称王称霸。不愿见同品级地其他官员;也许是大宋朝廷的一种牵制政策,所以朝廷各地“漕帅宪仓”四司官衙都不在一个城市。广南东路的提刑驻地是韶州;提举常平司长官(简称仓司)的驻地在端州;转运司衙门在番禹,而广州城内只有经略司衙门与广州知州衙门。所以,这里的官员可谓都是从外地赶至,其中又以程正辅路途最远。

  程正辅接着敬酒表明态度,又赶紧看着赵兴身边的苏鼎。感慨地说:“这是苏贤侄。我程族与苏氏42年没通消息了,没想到苏贤侄长这么大了。”

  程正辅是因为赵兴无所顾忌地拉着苏鼎进门,这才如此表态地,他这一表态。旁边窜过来一名官员,紧着向苏鼎套近乎:“苏大人原来认识赵帅?程宪怎么不找说呢?”

  接着,这名官员转向赵兴,谄媚地笑着,自我介绍说:“老夫方次彭,乃广南东路提举学事。恰好是苏大人地上官。”

  “好,上官好”,赵兴大咧咧地说:“我刚才还跟叔寄(苏鼎)说。广东南蛮之地,该多多办学。教导当地人读习字,并传授百业技术……我打算在今后十年里投入一百万贯到三百万贯,其中五十万贯到一百五十万贯用于修建校舍,另一半则用于改善学谕教授待遇——不过,我不打算全教授学生圣人之术。”

  “三百万贯——”方次彭深深吸了口气,但这口气马上又泄了,他惊问:“赵帅,苏大人的表字不是仲豫吗?你怎么称呼他叔寄?”

  “不着边际!”赵兴不悦地回答:“方大人。我在跟你说三百万贯的投资。你却关心苏大人的表字问题……叔寄这个表字是苏大人父亲起地,仲豫这个表字是苏大人老师起的。我从学于苏大人的父亲。自然用叔寄称呼他——这个问题可不值三百万贯。罢了,你不是个成事之人,兴办学校的事我不找你了。”

  广东学政恰好属于民政,归赵兴管理。所以赵兴训斥他的底气很足。苏鼎赶紧向赵兴行礼,以挽回上司的错误:“赵大人……不,兴哥,方学政做事几位严谨,擅于从小处着眼,投资办学的事交给方学政,一定不会把钱浪费了。”擅于从小处着眼——那就是做事斤斤计较!

  赵兴懒懒地点点头,傅才元此时已带领广南东路其余官员迎上来,招呼赵兴就座。身后,方次彭揪住程正辅问:“程宪,下官见识浅薄,不知这位赵帅师从何人?苏大人的父亲又是谁?”

  这俩个问题是一个问题,程正辅一边甩脱方次彭地纠缠,一边回答:“赵兴赵离人是苏轼苏子瞻的弟子,苏门七学士士林皆知,方大人不知道吗?”

  方次彭摇头:“我听说昔日王荆公想要变科举、兴学校,苏学士上奏折劝解神宗陛下缓行,认为凡是变革,要以不扰民为主,若扰民过度则不是良法……苏学士地弟子怎么要广南东路拿出数百万贯办学呢?民力何堪?下官不信!”

  程正辅一下子变了脸色。周围的人听到这话,齐齐闪避——这时候方次彭还说王安石的坏话,这不是想死吗?他想死,别人可不愿跟他死。

  赵兴走到一半,听了方次彭这话,见到迎来的官员齐齐变色,他笑了——这倔驴,我喜欢!

  赵兴转身冲方次彭拱手:“方大人,一块来坐。好叫方大人得知,广南东路兴办教育的钱,官府一个铜板不用出。这笔钱全由士绅赞助,具体来说:这位士绅也就是我……方大人若有兴趣,席上我们细细谈。”赵兴才坐到席上,傅才元已经领先发难,他举着一杯酒敬赵兴,态度虽然谦恭但坚决:“赵帅,在下代广南东路官员敬大人一杯,再代广州市舶司官员敬大人一杯。”

  傅才元这是表明自己的底线。

  广州市舶司惯例由帅臣漕使领提举市舶事,谓之“市舶使”。也就是说赵兴与傅才元都有权力监管市舶司,担当“市舶司提举”,但广州过去十多年没有设立经略使,转运使代管市舶司已成为惯例。傅才元这是告诉赵兴,他一切权力都可以放手,但唯独市舶司的权力,绝不容别人染指。

  赵兴呲开牙,笑了……

第三部 大军阀的狐步舞 第3209章 我来虽晚及春残

  广州市舶司一年有多少收入。从一个简单的比较就可以看到南洋贸易与东洋贸易的差别:密州市舶司在成立之前,每年收税八十多万贯。而同一时期,广州市舶司的收税额已经达到了七百多万贯,两者差距将近十倍左右。

  广州市舶司执行的是十一税,也就是十中抽一,10%的税率。这也意味着广州市舶司每年交易额将近七千万贯左右。

  这是笔巨款,傅才元只要手指缝里稍稍松一松,每年挣个三十万贯----那叫清廉,心稍微狠一点,每年挣个百万贯也不算贪

  这笔巨大的利润傅才元不肯轻易放弃,所以他要求赵兴今天公开表态。

  赵兴压根没有犹豫,他举起酒杯,豪爽的回答:“那我就多谢广州市舶司的商人们了。听说最近驻辇国崛起,南洋航路海盗越来越多,贸易量逐步萎缩,广州市舶司的日子也不好过啊---我打算重新整顿广州水军,对南洋商人实行护航,扫清沿线海盗与抢匪,这活儿,以后还要请市舶司官员多多配合。”

  赵兴这是婉转答应了傅才元的请求,但他同时表示自己对南洋贸易也要插上一手,比如要组织护航队下南洋----这或许意味着他想对南洋海商加收部分“保护费”。傅才元轻轻松了口气。他以为所谓“水师护航”,不过是向商人们征收保护费的借口,但只要赵兴不来抢他碗里的食,他不介意赵兴转头去压迫那些商人们,并向商人征收任何名目的费用。所以傅才元答应的也很爽快:“好说好说,广州市舶司官员一定会配合大人。

  啊,在码头上迎候大人的时候,我看到大人带来的船队。就在想这些巨舟一点不逊于海上巨船,原来大人是想把它编入广州水军。下官打听了一下,听说大人在密州就曾雇佣民间效用船组建护航队。将密州市舶司弄得风生水起……这事好说,我回头跟市舶司官员吩咐一下,以后凡有商人出海,都让他们去大人那里登记报备……”

  既然说到了船,赵兴也就不客气了,他举起酒杯说:“我知道诸位都已经发觉了,近年来广州市舶司的交易逐渐萎缩,这一方面是朝廷重开泉州、明州、密州市舶司,导致海商分流地原因,另一方面。想必诸位也隐约听说过,在交趾一带崛起了一个南洋联盟,这个联盟正在努力控制南洋贸易,并打算跟驻辇国争夺非洲商路。

  我这次来。是打算全面跟南洋联盟合作的,我准备容许南洋联盟的船只进港自由停泊,只要他们向我方合法纳税,我们便给予保护,并提供停泊锚地与淡水补充,当然,更要鼓励南洋联盟地船只进港贸易。如此一来,我广州市舶司的税收必然大大上升,货物吞吐量也会上个台阶。

  然而,南洋联盟是个大商业联盟。没有实力别人不会跟你平等谈判。所以我打算购置一百艘巨型战船----甚至更多,而后重新装备、训练我广州水师。组建一个大型舰队,方便水师下南洋进行武装护航----我大宋的刀,就应该保护向我大宋纳税的人。

  这笔买舰的款项很巨大,广州市舶司出点,傅大人,从广州市舶司里拨款三十万,给水师添置点家当,三年为期。应该不影响朝廷税收。”

  赵兴这是让傅才元一次**出三十万贯来。换句话说:他让傅才元付钱买下广州市舶司的三年独占性管理权。傅才元虽然肉痛,但这笔钱他必须出。

  干笑数声后。傅才元回答:“三十万贯不多,可是想买下一百艘赵大人乘坐的那等巨舟,恐怕这三十万贯不够。不过,市舶司也就能拿出这点多钱,若赵大人愿意不再向市舶司索要其他,这笔钱市舶司出了。”

  赵兴点头,扫了一下席上的官员,而后简明扼要的说:“我知道广州、泉州去年一年共造了一千艘远洋船,想必两地的造船能力可以完成我地舰队计划。但我需要的巨舟,恐怕这两个地方造不过来,它是铁肋大船。三十万贯确实不够购买一百艘铁肋巨舟。可无论如何,广州造船场也该分得部分订单----我就用这三十万在广州船厂订购辅助船。

  想必三十万贯足够订购舰队的辅助船了,这些辅助船也要求加装铁肋,而且是软帆船。技术由我提供,诸位,谁手里有造船商,不妨把这个消息散步出去,请他们到我衙门里拿图纸。我希望这些大船能在明年开春下水,以便我在秋季装备成

  赵兴这是当场表态,他告诉在场的官员分清形式:今后漕司只管理市舶司,广州其他地事都由他接手,希望在座各位能认清谁是老大。在场的官员都是明白人,他们举起手里的酒杯,齐声答应:“下官等----恭迎赵帅正式就任。”

  官员们这一表态,也等于赵兴与转运司衙门之间的分赃完毕。两人各自划清了职责范围,从此不再相互干涉。赵兴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因为广州天高皇帝远的,只要傅才元满足于在市舶司捞钱,他正好在其余的行业一手遮天。

  端起酒杯,赵兴马上表态:“本官上任后,首先要做的是修路、建学校、开荒、重整军备,这些事情说起来过于繁复,今日酒席上就不一一细表了。随同本官来的数千民夫明日就开始分散在广州与惠州沿线,开始修房、拓荒,储备筑路物资,希望各地方官相互配合。”

  官员们齐声答应,程正辅接下来表态:“大人,是不是要募集广州民夫应付劳役,修路这活若需劳力,下官保证派遣手下催发劳役,使大人……”

  赵兴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回答:“诸位。朝廷的局势各位想必已经清楚,免役法就要实行了,广南不能再随意召请劳役。现在正是风头上,希望各位不要触犯朝廷禁忌……好,今天公事就谈到这里,下面我们只谈***----不知道广南东路当红头牌是何人,今天召请了吗?”

  赵兴这么一说,官员们都露出了男人间会心的微笑,傅才元色迷迷地回答:“汴京城有一个十绝,我广南也有个十六绝,大人,今日十六绝毕至。还请大人为我们品鉴一下。”

  赵兴脸色一沉,没有回答。傅才元没有注意到赵兴脸阴了,他拍着手招呼:“快上来快上来,让那些伎乐快快上来。丝竹吹奏起来。今天都给我打起精神好好表演。”

  音乐声响起,看来广州虽然天高皇帝远,但在追赶时尚上跟京城也差不了多少。此处唱的歌居然有廖小小地几首成名曲,歌舞声悠扬中,赵兴的脸越来越阴。

  程正辅身为四大巨头的老三,早就注意到赵兴地脸色变化,他端着酒杯凑近赵兴,一边说着官场的寒暄话,一边低声解释:“大人,傅漕就是个有心没脑的粗疏人。他不是有意侮辱大人,这厮并不知道汴京十绝之一地廖小小大家在大人府上。”

  谁信?赵兴翻了个白眼。

  廖小小当日离京出奔。哄传天下。傅才元既然知道京城十绝的名声,他就不会不知道廖小小地出奔对象是赵兴。如今他拿京城十绝来比眼前地这十六位出色伎乐,还要求她们在堂下歌舞献媚,这是变相的侮辱廖小小,也是变相地侮辱赵兴。

  赵兴心里正琢磨怎么反击,程正辅又端着酒杯低声说:“赵大人从京城来,也不知道朝廷什么意思。如今贬官当中唯有苏兄抵达贬所……下官不久前还收到苏兄的来信,他希望化解昔日程苏两家的仇怨。”

  赵兴低声问:“你打算怎样?”

  程正辅坦然一笑。回答:“若无赵大人在。老夫也打算跟苏兄重归于好,毕竟程苏两家是姻亲。上一辈子父母结下的仇怨,原本是场误会,如今苏兄遭遇困厄,在下怎能落井下石。”

  赵兴点头:“刚才我随从当中又一个人向程宪打招呼,那人是职方司的少监,他是章相公派来地,据说有事交代程宪与惠州詹太守,等会酒宴结束后,程宪不妨见见。”

  程正辅一惊,他约约猜出职方司官员的来历,但他搞不清楚这个人怎么跟赵兴走到了一起,为了表明态度,他试探的询问:“下官主管刑狱,监控贬官的事情刚好是下官地职责范围,职方司的官员要来,也不应该派一个少监来,他会有什么交代呢?”

  一名舞姬一曲跳罢,到赵兴的席前敬酒,赵兴借着那名舞姬的遮掩,不动声色的说:“他会有什么交代,口头上的交代而已。程宪无需在意,只管按照他的要求办理好贬官递解手续,剩下的事交给我。”

  口头上的交代,这个词让程正辅明白了这种交代的性质,一定是不敢落在纸面上地东西。广南天高皇帝远的,程正辅才不怕章,只要赵兴这个地方官支持,他怕什么。

  赵兴将舞姬敬上来地酒一饮而尽,趁这机会,程正辅低声自语:“苏兄给我送过来信,我原本该过去看望下,恰好该过年了,我也该过去看一看苏兄的年货制备的怎样。”

  程正辅这是向赵兴表明态度,赵兴满意的一笑,继续说:“请转告家师,我正在修从广州通往惠州的大路,等大路修好了我就过去。以后凡是有贬官的地方就有新官道,我准备以土地做代价,在广州修百十条通衢大道。还有,你带上苏鼎同行,老师贬居寂寞,我打算在有贬官的地方重新设立乡学,让那些贬官闲着没事教娱乐,让他们为广南留下一些文化种子。”

  程正辅郑重举杯:“我替广南百姓谢过赵帅。”

  程正辅跟赵兴聊的私密,提举常平司萧世京(仓司)坐不住了,他也端着一杯酒过来,一上来就抱怨:“傅漕莽撞了,怎么拿我广州伎乐类比京城十绝。在场地这些伎乐虽然能唱廖大家地歌曲,可没有一个及得上廖大家一半。我听说廖大家这次没跟大人上任,怎么赵大人舍得把廖大家放到家里?”

  广南东路转运判官文勋凑了上来,假惺惺的叹了口气:“我等无福啊。我听说廖大家在密州一曲,唱绝天下。她随大人前去扬州,扬州百官齐声惊叹观之止。前不久。京兆府也传来消息,说是廖大家在京兆献艺,连程颐这样地老古板都惊叹:叹为观止。可惜我等无福。”

  文勋这是拍马屁,他把话说完,围着赵兴的几位官员一起笑了起来。

  那是官场逢迎的笑容,赵兴也哈哈笑着,接受了文勋地恭维,还偷眼一瞥傅才元----他的意思很明显,连文勋这位转运司判官都知道廖小小的存在,傅才元不可能装傻说他不知道。所以他刚才那番侮辱地话是故意的。

  另一边,傅才元脸绿绿的。如今宪司、仓司都扎到一块调笑,全然不理他这位漕司,连自己手下的判官都过去了。说明广州官员已经弄清了风向……

  形式比人强,这让傅才元有点心境灰凉。

  “管他呢,只要保住广州市舶司,每年就能稳稳收入百万贯左右,赵兴如此心黑手辣,为了防止他的跋扈被朝廷知道,他一定对自己的敛财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岂不更好。”

  文勋过来了,代表广州官员已经彻底转向,万俟咏端着酒杯。在赵兴身边介绍:“这位文大人文判官乃是包拯包龙图大人的外甥,时任番禹县令兼转运司判官。”

  赵兴听了介绍。马上重新大量了一下文勋,没想到包拯已经死了三十二年,还留下一位四十多岁的外甥。

  “包龙图大人是在下素来敬仰的,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包大人的外甥,文大人任官多少年了,怎么还是一个县令?”赵兴诧异地问。

  番禺是转运司所在地,文勋以番禺县令兼任转运司判官,这说明判官这个官职是虚衔。他的任务是监控转运使。也就是宋朝常有的那种“橡皮图章”官。既然他的官衔是“县令”而不是知县,这说明他这位县令是皇帝亲手任命地。所以才被称做“县令”。这样的官员很可能是一名“走马承受”,也就是享有“有事直接向皇帝报告”的皇帝密探、亦即地方职方司要员。

  文勋拱拱手,波澜不惊的回答:“下官不是恩荫的,而是同进士出身,而今已历任三任知县,都在广南一地辗转,希望下一个任期能到中原地带。这就要靠大人了,大人可要给下官一个好的考绩。”

  文勋这话说的不亢不卑,程正辅在旁解释:“文大人深有龙图大人的家风,为官清廉,县境内百姓深有好评,今年拿个卓极的考评不成问题。还望赵帅秉公处理。”

  文勋是告诉赵兴自己不是靠祖宗上来了,而是自己考上的。程正辅是在暗示傅才元地贪渎与文勋无关,赵兴领会了这暗示,轻轻点点头,举杯邀约:“诸位大人,今日尽欢,待本大人安顿家眷,还要请诸位过府一叙。”

  方次彭刚才有点冒犯赵兴,此刻上前缓和语气问:“大人,您刚才说捐献助学款……”

  “对,捐献”,赵兴强调说:“本官想用自己的行动影响广南今后地助学气氛。本官打算捐献一笔钱帮助各州县整顿县学,州学,以及各项蒙学,凡本官捐献的校舍学堂,都在楼前竖立雕像以示纪念----本官就不竖自己的雕像了,竖至圣先师的。但今后再有捐献者,一律准许竖立自己的雕像在楼前,以此鼓励百姓捐资助学,以此让士子学生明白感恩、明白求学不易,应该好好珍惜当前,珍惜少年光阴。”

  “好!”各位官员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轰然叫好。

  赵兴继续补充:“为表彰替我广南培养读种子的人,本官打算跟学政做个商量,凡捐资助学着,身份不限,一旦捐资建立校舍,便可以获得学谕资格。这种捐献而得地学谕没有薪酬官俸,但可以享受学谕待遇。也就是见官不跪,每年冬至日,可以到学校与学生同祭至圣先师。而后在学堂向学生讲述……管他讲什么,讲自己发夹创业经历,将自己地著作,都行。而后,学校要组织学生出面感谢捐献者助学,为朝廷培养文章种子。

  此外,学校也不能全培养六经,我需要培养一批专科学生,比如航海知识,建筑知识。算学知识,医学知识----我打算建一批六艺学堂----比如广南医学堂、广南航海学堂、广南武备学堂、广南经济学堂、广南农学堂、广南矿学堂……等等。我要让广南读人即使考不中科举,也能有一技之长养家糊

  赵兴雄心勃勃,方次彭游移不定:“赵大人。办这么多学堂干什么,这学堂的老师……”

  赵兴嘿嘿一笑,答:“我岭南即将来大批贬官,这些人让他们讲授自己地学术,恐怕朝堂上……让他们讲授杂学,也算是个安置。总得给他们找点活干!”

  哦,方次彭明白了。原来赵兴这是为自己地老师着想,打算给老师找点活儿干,是老师贬居生活不那么寂寞。这样一来,赵兴的行为就好理解了。

  “下官明白”。理解了并不等于敢惹火烧身,方次彭含糊地回答:“这建六艺学校的事。全凭大人做主,大人只要报备一下就行。至于各地官舍地事,下官决不袖手,大人放心,下官一定让每文钱都花在实处,读人,怎能贪花在至圣先师身上的钱呢?下官一定做好账目,恭候大人核查。”

  方次彭退下后。官员们有想跟赵兴继续沟通的。趁酒宴过来攀谈,也不时的也有舞姬上来跟赵兴递话。说某某官员打算私下里拜访……赵兴现在已经不是官场菜鸟了,对这种官场伎俩驾轻就熟,一个个定下后会日期,努力将这场酒宴起风维持到半夜,方尽欢而散。

  接下来几天,赵兴一边忙着接手自己的各项职务,一边私下里跟官员交流,一边从码头上向惠州方向发运农夫。广州的冬天并不冷,在码头上缓过气来的民夫每人领上床单被褥,加铁锹等工具,每一千人被编成一屯,沿着惠州的大路,每隔二十里布设一屯人马……不久,陆陆续续来了将近八万青壮,而且看这个架势,涌来的民夫还没有穷尽,最后可能远远不止八万。

  等民夫都安置到位后,先期到达的民夫开始搭建自己地茅草屋,算是在当地安了家,不久,奇十三也从环庆赶到,他带着一些助手开始对广东进行勘探,他将担任广南铸钱提举司都提点。不久,单锷也从扬州赶来,他一边勘探道路,一边规划着筑路工程、水力工程。在广南,单锷将担任广南东路开山、关河、司牧、作院、色役、桥道监监司。

  单锷抵达后不久,在路上走了六个月的章终于到任了,这一天正是冬至日,赵兴带着百官迎接这位快七十岁的老英雄。

  场面有点尴尬,因为章原来是赵兴的上司,现在赵兴反而成了他地上司,章下了轿子后,不知道该向赵兴行拜见上官的礼节,还是以平礼论交。赵兴抢先一步,以子侄礼解除了尴尬,他恭敬的拜见章,口称:“西夏罪官赵兴赵离人拜见同党罪臣章大人----章大人,你我今日总算聚首了。昔日章大人带我一起给西夏人吃了大亏,今日我们两个同党在此携手,不知道章大人剑指何方?”

  赵兴的称呼让广州官员面现尴尬,他们一起把脸扭过去装没听见。

  赵兴这是在扇朝廷耳光,而且扇的劈里啪啦作响。

  他自称“西夏罪官”,是在发泄满肚子怨气,在宋军节节失利下,当初陕西五大路一级官员上下携手,扭转了持续十年的败局,甚至攻入西夏境内,西夏对这五个人恨得咬牙切齿,却对他们毫无办法。但朝廷的党争帮西夏人出了这口恶气,这五个“西夏罪臣”都被解除了职务---仅仅比正常历史多出一个人:赵兴。

  历史总是这么无奈。

  五人当中,范纯粹谢麟好点,范纯粹贬到了地处豫鄂边陲的邓州任州官,这地方属内陆,也还算繁华;谢麟是关学大儒,贬到了荆襄,算五人当中处境最好;而范育出知熙河----依旧是陕甘前线,但哪地方更穷困、兵力更窘迫。章则贬成了广州知州。

  赵兴官职未降反升,但他从陕西调到广州任官就是一种贬谪。而他之所以官职未降,是因为他入仕较晚,出来的时候司马光王安石都已经去世了,所以说他是司马光党徒,连说话的人自己都不信。

  此外,赵兴一直在地方任职,没有参与朝廷党争,加上他跟皇家还有一份渊源,所以他跟吕陶一起躲过了这场大清洗。但在这种情况下,赵兴身在广州这个中央消息传递到此都需要六个月地地方,如果不发一两句抱怨,那就不正常了。

  赵兴抱怨,章质夫不能抱怨,他看到广州官员一起别过脸去闪避,哈哈笑着打圆场:“离人总是如此直率……你们知道吗?夏人唤他做惹不得,都说这人的脾性是属爆竹地,一点就炸。夏人只不过在他上任时骚扰了一下环庆,他闯入烧了西夏,烧了人四座城池。

  哈哈,老夫只有一座广州城,可经不起你烧。离人还想烧其他人,只管烧!老夫老了,时日无多,这辈子还能重回故乡就算满足了,可不敢再乱动刀兵了。”

  赵兴轻声吟诵韩维所做的《王岩叟招饮南园》:“翠木珍丛百亩问,我来虽晚及春残。

  未嗟流景飘蓬疾,犹喜余芳对酒看。

  斜照舒迟明埤,清阴迢递覆栏干。

  凭君莫剪高花尽,留插游人醉后冠。”

  吟诵完这首诗,赵兴再向章鞠躬,轻声补充:“我来虽晚及春残……章老大人,王岩叟王枢相死了,死在贬谪路上。我刚刚还得到消息,说吕大防吕相也死了,死在虔州。”

  章沉默了片刻,摘下了帽子,露出了白发苍苍的头颅,面冲北方行礼默哀。赵兴跟在他后面,向这两位前辈、也是俩老好人遥遥拜祭。

  拜祭完毕,章默默无语,他起身一言不发的回到自己的轿上,催轿夫赶紧进城……

  等到官场宴迎接过后,章屏退左右,用对待子侄的语气责备赵兴:“离人,此刻你我处身旋涡中,就该谨言慎行,你怎么在城门口坦然念诵韩维的诗呢。而且还直接为王岩叟与吕大防鸣冤,如果在场的官员里面……”

  赵兴截断章地话,说:“老大人,韩维也死了,死在贬谪地路上。”

  沉默!现场一片沉默!

  ps:哈,有人问本章名的含义……嗯,偶对对指头说:本是采用回旋曲地形式设立章目的,希望每一部都是一部乐曲。本章名“狐步舞”,也就是“躲闪中前进,退一进二”的意思。

第三部 大军阀的狐步舞 第3210章 所有的罪恶都要偿还

  章愣了一下,赵兴慢慢的说:“人世间所有的罪恶终究有偿还的时候----昔日蔡确贬谪的时候,曾经有人说岭南的道路重开,今后必会有人受到同类的惩罚。旧党让蔡确死在岭南的贬谪地上,如今新党还了旧党三个人,三个人已经死在贬谪地上。

  可是新党难道不知道----人世间所有的罪恶终究有偿还的时候。”

  章看了看大厅里的人,大厅里都是些赵兴的属吏以及褐发蓝眼的一赐乐业人,章怒了努嘴,他还没说,赵兴马上回答:“无妨,在座的都是我的心腹,随我转战南北,要是他们出卖我,我今日就不会站在这里。”

  章叹了口气,却没有正面回答赵兴,他自言自语的唠叨:“苏老坡贬谪在惠州,快过年了,我应该送他壶酒以贺新年。我老了,腿脚不灵,人都说有事弟子服其劳,你帮我送去,我初来广州,道路也不熟。”

  赵兴点头答应,章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说:“看你的气派,你是打算好好经营广州了。老夫老了,广州的气候炎热,老夫也无心做事,这次来广州也没带来属吏。好在我知道这里有赵离人,你的人手充足,借几个人手帮我把知州衙门撑起来,若是你精力顾的过来,顺便帮我把广州的事情也办了,老夫只想到在明年开春前住上一间凉爽的房子,免得老夫热死在这个地方。”

  赵兴拱手:“老大人放心,你的酒我亲自送给家师。广州小地方,也没有啥大事。州衙里我让万俟咏监管起来,老大人的房子我也让帅监司尽快修筑,若夏天不能完工,老大人可以搬进我的房子住。”

  章点点头,意兴阑珊的回答:“老夫老了。在这把年岁只想着多活几年。能够熬到活着重归故里,心愿足矣。今后老夫的主要精力就在辞官上,老夫会每月上一份辞官表,请求陛下容许老夫回家乡荣养,嗯广州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离人不用客气,尽管给老夫拿上来。”

  赵兴答应着,告退而出。出了州衙。万俟咏感慨:“章老大人都快七十了,还一路长途跋涉穿过烟瘴与岭南山岭。跋涉到这个广州,苦了!可惜老大人意志消沉,看来今后帮不了大人了。”

  赵兴摇摇头:“你别看这老头快七十了。只要西夏方面再出大问题,朝廷一定会重新启用我们这帮陕西旧臣,我是不用指望了。估计谢麟也不愿再回陕西。朝廷唯一可用地就是章老大人,你等着,等朝廷重新启用章老大人地时候,这老头跑的比谁都快。”万俟咏与赵兴一路叹息着,两人回家收拾了点东西,带着从人向惠州进发,这时候公历12月15日。1094年的最后一个节气冬至日。

  还有十几天,1095年就要到了。这个1095年可是一个世界史上浓墨重彩的年代。这一年。随着最后几座重要的佛寺被拆毁。以及印度佛教不断的内讧,佛教在印度走向灭绝。印度教随即取而代之,此后七百年印度无佛教(现在印度境内的佛教,是700年后从斯里兰卡重新传入的)。与此同时,十字军第一次东征开始了。

  所以,有历史学家如此记载1095年的到来:这一年,释迦牟尼死了,死在他地出生地印度;同时,东亚的苏轼时代走向落幕,西方地狂热教徒举着刀与火把,开始向他们心目中的圣地进攻……

  “东亚的苏轼时代”是亚洲地说法,西方人则称之为“亚洲的弗拉明戈时代”,它象征着慷慨、狂热、豪放而不受拘束的雅致生活追求。

  赵兴不关心东西方神界地事情,他只关心眼前鼻子尖那点事。他在从广州到惠州的路上迎来了公历新年的到来。这一路上爆炸声响个不断,在这次广州大修路过程中,炸药首次被当作一种开山工具,或者说一种建筑材料,出现在大宋境内。这种黑火药威力并不强,可架不住量大。赵兴一手掌控着亚洲硝石第一储藏地小琉球,还掌控亚洲第一硫磺储藏地日本的海贸,在这次修路过程中他使用了无限量的炸药,逢山劈山逢路开石,取直线从广州取直线向惠州。

  这条正在修建的道路并没有与现有的官道重叠,偶尔它会与现存的官道平行,这时候同行地人就会看到爆炸引起地硝烟与滚滚的烟尘、隆隆地声响。帅范一路走一路介绍:“从这里到惠州我们一共分了三百个屯,每个屯大约一千人,负责修二十里官道。其中需要搞爆炸的总共有二十多个点,好在我朝人人都会点爆竹,弄这些并不复杂。

  这些民工分作三班,每班干两个时辰,一天干六个时辰。轮到干活的班队上去开山,炸下来的山石粉碎了铺在路面,没有轮上的班队,或者已经干完活的班队会集中起来进行简单的操练。此外每天还有半个时辰的授课,主要雇佣当地老农给他们讲广州作物的习性。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雇佣了一百三十名当地老农,其中还有部分村秀才……”

  赵兴打断帅范的话,插嘴说:“我已经跟方次彭商量好了,凡是来给民夫授课的老农,都给授予广南东路农学教谕的虚衔,不管他识不识字,官府都发给教谕的官身。这官衔不给薪酬,但学政那里记录名单,他没有品级,但见到地方官可以不跪拜。若有官司牵扯学谕,当地地方官必须先禀明学政,再行传唤农学谕。”

  帅范撇撇嘴:“大人,农学谕这称呼那么拗口,还不如直接称农学士好一点。”

  万俟咏阻止说:“休得胡来,学士的名号岂是我们随便就可以给的,还是叫农学谕好点。”

  帅范又嘟哝了一句什么,大伙都没有听清,接着他又说:“大人说到年底会有十万民工过来,可现在只有六万。人手严重不足。广州这里南人矮小。一贯不堪战斗,我们的水师与枪手还需要从山东河南募集,大人,眼看就要过年了,过了年军队编练不成,我们可就出不了手了。”

  赵兴一边催马赶路,一边解释:“别着急,人会有的,我大宋有一亿百姓。河南山东人口足够,可是这都需要时间。招人需要时间。运送这些人也需要时间,这些人赶到广州,也需要时间。

  再隔五六天。陕西的沥青就要到了,这批货物通过黄河运到渤海,而后再从渤海一路下来。路上运了一个月,等他们到了这就开始铺路了,明年开春把路铺完,这些人就可以让他们垦荒,先来的这几万人只要一半肯留来来,我们这一年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可是每批来屯垦的人都需要训练,反正朝廷有把流民编入厢军地惯例,我们就且当把这些流民编制成广南厢军。而后散步在道路两边一边垦荒一边护路。等这些人扎下根来。广州地人口就足了,人口足可以办很多事。”

  帅范有一句每一句答应着。这三人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游山玩水,时不时的驶下正式官道到筑路现场观察一下施工情况,等他们赶到惠州,恰好是除夕夜。

  苏东坡走到哪都是万众瞩目的人物,听说他贬谪到惠州,无数读人专程等候在他贬谪的路线上,准备追随他来惠州。其中一名扬州学子张惠蒙性格最坚韧,在路上没等到苏轼,他竟然用两条腿丈量着,一路摸到了惠州,追随在苏轼左右,亲执弟子礼日夜伺候苏东坡。接着惠州附近的文人学子听到苏轼到来的消息,一起赶到苏轼的贬居所,甚至连海南也有不少人渡海前来惠州向苏轼请教,其中就有海南有史以来第一名进士姜唐佑。

  此时的姜唐佑还没有考中进士,等他考中进士的时候苏轼已经看不到了。

  这些文人学子自发地汇集到苏轼居住的白鹤峰前面,让苏轼所在地这片山林显得灵气十足。赵兴站在山脚下,仰望着山道中络绎不绝的朝圣学生,心心醉神迷的倾听程爽地汇报:“师公说是喜欢这座山林的俊秀,小侄就将这个山峰买了下来,又从杭州请了十多个种茶的匠师,从当地雇了三十户人家,在峰后种茶,峰前种粮种菜,估计这样一来,师公衣食无忧矣。”

  “师公情绪如何?”

  程爽回答:“很好,师公每天乐呵呵地!刚到惠州时他写下了《初到惠州》:仿佛曾游岂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吏民惊怪坐何事,父老相携迎此翁。七叔,你不知道那是的情景,想起那个时候我都快要哭了----满城父老听说苏公到此,皆相携迎此翁。真是令人热泪磅礴。

  只是师公最近情绪不好,近日收到章大人信说送酒六壶,信收到了酒没有到,师公写信抱怨说:白衣送酒舞渊明,急扫风轩洗破觥。岂意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空烦左手持新蟹,漫绕东篱嗅落英。南海使君今北海,定分百饷春耕。”

  苏轼就是个不可救药的乐天派。朋友送酒,信到了酒没到,他乐呵呵地问:送酒者名叫“乌有先生”吗?送的酒哪儿去了?我左手拿螃蟹绕着花园转了几圈,手都举累了,这酒还没到,让我怎么吃螃蟹?那酒,莫非是春耕时用来浇地了?

  在正常的历史上,苏轼贬谪惠州期间也非常开心,写下名诗:“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黄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同时,他还给朋友写信说他住在这里一切都好,希望朋友不要操

  然而真实的情况是:他常处在饥饿当中,连每天的伙食都需要这群朝圣的学生接济。现代甚至有观点认为,那位美如西子地朝云姑娘是在惠州活活饿死地!

  一代文宗,在这种情况下依然保持开朗心情,令人每念至此,忍不住欲嚎啕而歌。

  “程正辅来过了?”赵兴忍住悲伤问。

  “来过了”,程爽嘴角浮出微笑:“师公刚来惠州时,也曾为此发愁,终日闷闷不乐。弟子曾想预先派人阻击。但朝云师母得知却大笑起来。说:我相公乃堂堂大丈夫,岂能被这点小事难倒。

  师公惊问娘子有什么妙法。朝云师母笑了笑,说:人非草木,岂能无情?师公来的时候满城出迎,只要师公不要太犟,凭师公地名声,以天伦亲情去感化程宪,程宪必不会过于为难。

  朝云师母一席话,令师公茅塞顿开。师公立即修一封。与程宪叙说前缘,怀念亲情。也说明自己处境不便前往迎接之类的话。程宪收到信,为之感动。不久前已经来了。”

  赵兴笑了。程正辅是从广州返回后直接来苏轼这里的,但无论如何。程正辅与苏轼是亲戚,在宗法社会地宋代,俩人不可能自相残杀。章这下子预料错了。他比赵兴更不了解这个时代。

  “一自东坡谪海南,天下不敢小惠州----坡公之前,谁知惠州?坡公之后,天下何人不知惠州?这就是文化地力量!”赵兴悠悠的说:“阿爽,你说曾想狙杀……这话今后不要再说。想当初,我要狙杀人的话,何必落在今天这个境地。但狙杀这事,不能随意动用。

  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运行规则。规则不见得都是好的。但规则不好,你可以要求改变规则。然而在规则未变更之前。我们必须做规则的维护着,而不是破坏规则者。否则,我们何必改变规则,因为变更的规则不也是规则吗?谁又来维护我们定下的新规则?依靠我们这些规则破坏者么?

  小爽,不要随意趟过那条底线。从来没有人靠暗杀成就大事----从来没有!所以,这件武器不能随意动用。否则,最终的受害者是我们……瞧,这件事就是如此,本来可以好好解决,但若我们走上了那条最后之路……一切都不一样了!”

  “最后之路!”

  程爽记住了赵兴地提醒,继续解说:“师公见了程正辅,跟他说:广州兵备松弛,营房破损,士兵们不得不借宿百姓家中,使得百姓不能安居。师公希望程正辅过问此事,又反复叮咛程正辅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事是自己提起……”

  赵兴也笑了,自从他到了广州之后,大肆修建民工房屋,拜炸山开石所赐,现在雇来的民夫们住地都是厚厚的石屋,而士兵们的居住状况依旧没有半点改善,不是赵兴顾不上,而是他诚心为难那些士兵,等待他们自己提出退役要求。可没想到苏轼这个不可救药地人,居然注意到了这点。

  苏轼是罪官,是被监视居住的,而监视他的是广州厢军。广州有三支武装力量,第一支是禁军,一千二百人;第二支是厢军,包括历年移囤地厢军总共两万人,剩下的是民间武装力量,称之为枪手。

  跟陕西弓手一样,这些民间武装力量混的也很惨,因为没有正式俸禄加上调遣频繁,所以家境富裕的枪手常喜欢花钱招人顶替,结果枪手这个词后来就成了拿钱顶替别人做事的代名词。

  广州地处偏远,厢军光是抵达广州的行军费用就已经可以在当地招募无数的枪手,所以广州厢军数量不多,而且被各级官员忽视,甚至连他们的营房都懒得修建。苏轼自己也是靠别人资助生活,他还有心去关心厢军地住房问题,这种行为往好里说是天性仁慈,往坏里说是此人同情心泛滥。

  赵兴站在山峰下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程爽会意,当先引路,赵兴跟在后面徒步向半山坡苏轼地住宅走去。

  苏轼的这次贬谪让赵兴回忆起黄州,他在半山坡替苏轼设计地住房依旧刷的雪白,命名为白鹤雪屋。苏轼是个浪漫的人,赵兴将墙壁刷的洁白无暇,他闲着没事已经满墙画上了翩翩白鹤,让整个房间像是栖息在鹤群中的一块圣地。这圣地旁边围满了前来朝圣的读人。

  这群读人诧异的看着几名官员打扮的人徒步走上山坡,他们身后跟着一队铠甲明亮的士兵,这些士兵也都用手牵着马徒步而行,走到一半,士兵们已经自发的散开,隐隐将整个山坡保护起来。学子们看不出这支队伍地来历。见到士兵们包围山坡。恐慌起来,他们窃窃私语,胆大地学子正准备挺身而出斥责这名来的武官,却见那人回身叮嘱几句,士兵们立刻开始收拢队伍,停步在山坡下。

  赵兴给苏轼这次设计的住宅是一座开放式宅院,整个山峰都是苏轼的产业,所以没必要用院墙把住宅封闭起来。半山坡上,一座尖顶石屋耸立。他带有巨大的明亮的落地窗,从屋里可以看到外面的情景。也可以看到整个山峰的景致。赵兴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门里走出两人迎接,当先地是苏迨。尾随的苏过。

  苏过显然受过苏迨吩咐,见到赵兴来,也没有称呼他地官名。只是拱手问候:“兴哥,年关将近,你不在家陪老婆孩子,怎么来惠州,有心了!”

  赵兴站在门口,回首打量苏轼住宅的景色,满意的点点头,而后指着房屋左右吩咐程爽:“左右再建两排屋舍。一排搞成大讲堂。让老师讲学,一排搞成宿舍式房子。让来地学生借宿……老师生活可好?”

  后一句话是问苏轼两个儿子的,苏迨苦笑一下,没有回答,苏过摇摇头,不好意思的说:“别地还好,岭南贬谪之地有这样好的居住环境,已经感谢兴哥的照顾,就是吃的老不够,父亲老吃不饱。”

  苏轼是个对朋友掏心掏肺的人,他自己的生活全靠门徒周济,但只要有客人来,他一定盛情招待。那些来拜访他的学生也经常能享受他的招待,拜访地人太多,结果学生地资助杯水车薪,使他自己与家人常处于饥饿当中。

  赵兴点点头,回答:“我刚才去见了惠州知州詹范,打算在海湾处修建一个码头,以便船只可以停靠。一旦码头建成,我将向惠州境内调遣三万民壮以充实惠州的户口,等我地码头建成,老师就不用愁粮食了,现在且请忍耐……请通报老师,我来拜访。”

  苏迨转身而去,苏过跟赵兴聊着他们来惠州的情况。惠州人少地贫,官府惯例每十天杀一只羊,羊肉都被官府的正式人员购买而去,像苏轼这样的罪官只有权力购买羊骨头。苏轼在贬谪惠州的时间里,乐呵呵的记录了他在等待市场杀羊的焦灼心情,并谈到自己利用才华,将羊骨头羊杂碎花样翻新,做出各种各样的风味的美食,为此他还写下了许多诗篇夸耀自己的才学。

  一代文豪,他的满腹才学全用在琢磨如何做食物上,听到苏过讲述,赵兴身为这个时代的人,两颊都在发烧。

  不一会儿,苏迨迎出来,请赵兴进去:“嫡父正在讲学,娘娘请兴哥先到中厅休息,她说自己正在做饭,兴哥不是外人,就不出迎了。”

  赵兴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好奇的问:“怎么,没有雇几个仆人伺候老师吗?”

  苏迨苦笑一下,转过脸去没有回答赵兴的傻问题。

  罪官不得雇请仆人,这是大宋官场的一条潜规则,赵兴这座山峰是由程爽出面买下的,雇请仆人伺候庄园也是用程爽的名义进行的,而苏轼的家中,就不方便直接雇人了,所以王朝云必须亲自下厨照顾苏轼的饮食,有时还要照顾几十名学生的饮食。

  此时的王朝云已经正式成为苏轼的妻子,但她不是苏迨苏过的嫡母,所以两人称呼她的方式,不自觉的采用了娘娘这个词。这个词在宋代以前是仆人用来称呼女主人的,宋代以后才成为皇宫里称呼皇后的说法。

  苏迨不具体解释赵兴的失误,但他身边还有万俟咏,万俟咏低声向赵兴解释:“大人记得吕惠卿吗,他在密州安置的时候,也不是没有雇请仆人吗,苏公现在的情况与那时的吕惠卿仿佛。”

  赵兴明白了,他咧嘴一笑,这点小门槛能拦住他吗,他赶紧吩咐程爽:“赶快从倭国招收几个伶俐勤快的仆妇,让她们来伺候师公。”

  大宋朝不让罪官雇请仆人,可架不住咱有奴隶,赵兴名下就是奴隶多,送苏轼几个家奴,谁会责备。等三年后奴隶不得不恢复自由了,赵兴再送一批也就成了。

  正说着,苏迨过来邀请:“兴哥,嫡父已经讲完学了,请兴哥过去。”

  赵兴抬脚就走,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一事,他又将官帽摘下,解开腰带,脱下官袍,就这样穿着官袍里的内衣去见苏轼。苏轼一见赵兴这模样,笑了,他没有在乎赵兴的形象狼狈,坐在椅子上接受了赵兴的师礼,而后一指屋里的三个人,介绍说:“这位是扬州学子张惠蒙,这两位来自海南,这是姜唐佑,这是符元清。”

  三位学子皱着眉头看着大厅里闯进来的这位衣冠不整的大汉,等大家的目光移到赵兴脚上的官靴上,他们了可明白了,连忙起身向赵兴拱手:“大人,学生拜候。”

  赵兴如果穿着官服来拜见苏东坡,苏东坡这位罪官按规矩要用拜见上官的礼节来迎接赵兴。但赵兴脱去官服,牛鼻犊裤与汗衫来见苏东坡,那就不一样了。苏东坡不必向赵兴行礼,而赵兴可以向苏轼行师礼。这场面让苏东坡很得意,他平生最得意的就是他在黄州的贬谪生涯,那段时间不仅是他生命中的创作高峰期,而且还赢得了赵兴这位无怨无悔,肯追随他到天涯海角的忠诚学生。

  得意的苏东坡依旧改不了大嘴巴的脾气,赵兴是穿着便服来见苏轼的,整个过程没有通报官名,但苏东坡替他通报:“这位是我的学生……该怎么称呼你,是该说:皇城使、宝文阁学士、除广南东路兵马钤辖兼本路经略使管管勾安抚司公事;权江南转运副使兼都大提点广南东路、广南西路铸钱事;中奉大夫、右散骑常侍。”

  报完了赵兴那一长串官名,咂了一下嘴,感觉自己没有遗漏什么,又补充说:“我这位学生前一任是环庆路招讨安抚使,是他与章独抗西夏大军,甚至反攻进入西夏境内,可惜……”

  赵兴连忙拱手打断苏轼的话:“老师,章章质夫大人也到了广州,现任广州知州。他让我带几瓶酒来,给老师祝贺新年。”

  苏轼听到酒,嘴里咂了几下,遗憾的说:“有酒无肉,可惜可惜。”

  赵兴连忙站起来回答:“学生骑来了上百匹马,老师想吃,学生这就命人宰杀!”

  “胡闹!”苏轼厉声呵斥:“你的随从骑得都是珍贵的大宛汗血宝马,怎能为我宰杀,这传出去,我不是成了罪人了吗?”

  赵兴一咧嘴,调侃说:“老师,你我现在何尝不是罪人?”

  苏轼一愣,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眼角溢出了眼泪:“你我师徒聚首岭南,没想到,你我成了罪人。”

第三部 大军阀的狐步舞 第3211章 伪币贩子改革铸钱事

  这年头,成为罪人的不止苏轼与赵兴,当月,苏轼门徒中最后一位未受株连者黄庭坚正式被贬谪。这个月,蔡卞等人重修《神宗实录》一,指责范祖禹、黄庭坚等人在修《神宗实录》一时诋毁、诬蔑先帝(指宋神宗),故安置范祖禹于永州(今湖南零陵)、赵彦若于澧州(今湖南澧县)、黄庭坚于黔州(今四川彭水)。

  至此,苏轼门徒一网打尽。

  然而,严厉的文字狱与株连政策真能阻止别人的向往之心吗,赵兴看看散布在满山的慕名求学的学子,轻轻摇摇头,回答:“昔日老师在黄州的时候,我曾经宰杀一头牛给老师,今日此情,不禁让我想起了昔日光景。来人,去乡间搜购两头壮牛来,就说开春本官赔偿他四头壮牛。”

  这次苏轼没有阻止,因为他在杭州的时候见过赵兴从天竺运过来的印度壮牛,他知道现在冬闲,农民暂时用不上牛,还要空耗粮草。如果赵兴在开春后每一头牛补偿农民两头牛,对农民来说也是件好事。而这一点,恰恰是赵兴有能力做到的。

  惠州气候炎热,肉食不便于储存,官员们可以每十天开一次荤,而百姓甚至百年难得吃上肉,这两头牛让苏轼饱餐一顿,与此同时,前来拜访苏轼的学子们也有了口福。

  在苏轼这里盘桓几日后,詹范太守闻讯也赶到了白鹤峰,这次他对苏轼的态度更亲热了,他爽快的答应了赵兴的要求,让白鹤峰也有资格在惠州市场上购买羊肉。

  “十天只杀一头羊,这不够,一月份我要往惠州运送两万人。詹太守好好安置一下他们。让他们可以顺利垦荒。此外我还打算向惠州运送一万头猪苗,且先用青苗法的惯例,由官府垫钱发放给百姓,这笔钱我不问你催要,詹太守好自为之。”赵兴意味深长的警告。

  其实,詹范这段时间已经发现赵兴屯田与以往官员有着本质区别,他雇来的那群民夫采用“变种免役法”安置,属于雇佣劳力。这些人在分遣下去地时候。会从官府领一套劳动工具与家私。前者包括铲子、榔头、锄头、剪刀、钳子、耙子、犁头等,后者包括锅碗瓢盆等。

  从来没有人如此豪奢地安置流民垦荒,而据说从头到尾官府没有花一个钱,也没有为此向百姓摊派一点赋税。据说是某“银行”给予的贷款,而赵兴的做账水平在官场上享有盛名,密州、扬州、环庆他留下的账目据说很少有人看得懂,但密州这么多年来却人人对那种分账方式极为满意。

  久而久之,研究赵兴的做账法的人不少。许多人研究过后从里边发现无数的金融奥秘,齐齐叹服,而看不懂的人便开始学着装聋作哑,随身附和地夸奖。因而赵兴对流民的处置现在没人敢质疑。大家都在等待账目结果的最后揭晓。而广南当地农民则看着移民的待遇,恨不得自己也跑去赵兴那里申请移民待遇。

  这种情况也让詹范想通了,赵兴大规模移民。当地官府不用自己掏钱,而移民来的百姓填充了当地的户口,开垦了大批的荒地,等于为当地政府增加了新税源。如今赵兴首选的移民安置点就是惠州,这是难得地待遇,如果他的老师不是贬谪在惠州,也许惠州捞不到这份好处。

  故而,对赵兴的吩咐。詹范感激涕零。他起身拱手再三拜谢:“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在年前统计好境内的荒地。等到一月份,一定将田亩册子准备好,静等大人处置。”

  赵兴拿眼瞪着对方,沉默不语,詹范立刻恍然,他赶紧补充:“惠州还有厢丁七百人,在下明天就把他们全部发送到白鹤峰进行操练,操练地内容就是修路建房,请大人放心,在下无论如何不会亏待了白鹤峰。”

  赵兴满意的点点头,补充说:“惠州眼看就要大规模建房,团练厢丁这番辛苦,总不能亏待了他们,我马上从附近雇请几名石匠与窑工,指导厢丁建砖窑,修建采石场,总不能亏待了他们----我向来不亏待我的朋友。”

  赵兴最后那句话意味深长,詹范心领神会。两人在交谈中没有提苏轼一个字,但詹范承诺照顾白鹤峰,已经表明了态度,对此两人心领神会,这番话说完,两人同时憨笑起来。

  詹范笑罢,又试探地问:“大人,建砖窑采石场,真的必要吗?”

  赵兴意味深长的回答:“几万人移居到惠州,需要的砖石那是论亿的,此外,惠州要修建码头,城内要铺石板路,需要的石料也是难以计数的,可惠州人少,材料供应不上,这些材料都要依靠外运,外运的价格……”

  赵兴拖长了腔,詹范立刻明白,他意会地点点头,附和说:“惠州人少,人少干不成事,下官地妻家倒是有一些闲人,不如下官从妻家召请一些闲散人手,无论来惠州干什么,也算是对大人一点帮助。”

  赵兴顺势补充:“几万人在这里拓荒,无论干什么都是个大进项,哪怕养猪、贩布,甚至卖一些针头线脑的,也能有不少盈利。”

  一个人是干不成改造天地地任务,所以赵兴想尽可能的煽动更多的人加入到这个行列中,换句话说:把更多的人绑上他的战车,成为他的利益共同体。官吏们招朋唤友的力量很大,只要一个地方官府行动起来,多米诺古牌的第一阶就倒下了……

  詹范心领神会,他还想询问一点具体内容,万俟咏已经在旁边催促:“大人,阜民钱监的人已经等的很急了,请紧快动身。”

  詹范赶紧让开道路,拱手称:“下官恭送赵大人。”

  阜民钱监里,铸钱司的几名官员恭敬的迎候赵兴。赵兴巡视完钱场。摇头叹息:“太落后了,这里头都是四千年前的技术,简直落后的一塌糊涂……钱监里现在铸钱地工作全部停下来,重新修建工厂,把你那些小炭炉全部给我拆了,场地平整起来,盖大厂房,到了一月份。我订购地新机器也就要到了,你们争取在一月份给我把新厂房盖起来。==?首发??==”

  钱监监司为难的说:“大人,二月份向朝廷解送的日期到了,可我们钱监还没有完成八成任务,在这紧要关头大人停了铸钱的活……”

  赵兴不耐烦的打断对方,回答:“你这小坩埚溶化一炉铜锡需要多长时间?半天?还是一天?我告诉你,新来的大机器是蒸汽铸币机,锅炉烧开了。一次冲压顶你这几炉的铸钱量。你要烧化一炉铜锡花费多少木材,花费多少时间,而新机器只需要一次冲压,眨眼的功夫就能完成。

  以后。铸钱地活无需跟煤炭打交道,就要待在大厂房里,又干净又整洁……等等。现在钱监里的火耗是多少?”

  钱监监司犹豫了一下,小心的说:“我阜民钱监的火耗还算低的,只有两成五!”

  赵兴点头:“装了新机器以后,钱监里不存在火耗问题,冲压下来的边角料就是最大的火耗,这些边角料可以回收,融化成铜板重新铸造,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那些边角料归你。你有现成的技术可以将边角料溶化成铜板进行冲压,这批边角料制成地铜板归你们钱监分配。而那两成五的火耗归我。我要用来安置移民,新办学校、修建道路。

  或者,这件事颠倒过来,你拿一成五的火耗,边角料归我,我全部回收----不要以为你是钱监可以在边角料上做手脚,我每月进多少铜板,回收的边角料也必须是那么多,少一点我从你地钱里扣。”

  万俟咏在旁边补充:“按计算,冲压下来的边角料也有三成左右,这三成本来会在连续溶化中损耗,但现在使用冲压机,在铜板上一次冲压,剩下的都可以余下来。”

  钱监马上做了决定:“大人既然这么说,我要那些铜板,我要那些边角料,只求大人拆毁炭炉地时候给在下留下一座。”

  赵兴点头:“我给你留下不止一座锅炉,每台冲压机都要配置一台锅炉,锅炉里的水一旦烧热了,你可以用余火溶化边角料,熔融过程中的余温就可以维持锅炉的正常运行了……”

  出了钱监,万俟咏有点糊涂,他小心的问:“大人,这算法不对,边角料就占三成,也就是说铜板只有百分之七十被冲压成钱币,剩下三成归了阜民钱监,那我们哪里还有三成火耗?”

  赵兴笑着回答:“不是这样的算法,昔日钱监里上千个小炭炉一起燃烧,每日光消耗的煤炭价值几何?现在只集中烧几座锅炉,光节省下来的煤炭钱有多少?

  另外还要算算人手钱,一座钱监雇工约有一万人,采用新机器后,最多只要一千人就可以超过原先地产量十倍以上,因为新机器提高了几百倍地功效,却只用负担原先十分之一的人手,所以总地算下来,火耗降低的何止三成……

  算了,这问题我跟你解释不清,你只要知道铸钱这活我最在行了,我拿三成火耗,那是明面上的,实际上采用新机器后,维持一个钱监只有过去几十分之一的投资。阜民钱监不清楚这点,说实话我刚才还担心他不要边角料跟我分成呢。因为光是清点那些边角料,我的管理人手都要增加、投资成本要加大。而他拿走边角料,到替我省钱了,从今往后我只需要给钱监里运制作好的,可以铸钱的铜板就行,至于具体火耗降低多少……我不会让阜民钱监知道的。”

  接下来赵兴旋风般走遍了广南东路,规定了铜矿场锡矿场今后统一制作可以铸钱用的铜板而不是铜锭锡锭,这样一来,标准定制的铜板进入钱监,钱监需要做的只是冲压而已。每块铜板是标准的“一范”,“一范”可以冲压成八十一枚铜板,便于计数便于管理。

  转完了广南后。赵兴又带着从人来到伶仃洋口的海南盐栅。参观了盐栅内的力瀛院,赵兴叫过随从地卢旺达,指着海南盐栅所在地位置,所:“这片位置很重要,他刚好卡住伶仃洋口,进入伶仃洋就能抵达广州,当初选这个地方的人眼光好。我听说伶仃洋对面的陆地也有一块盐场,叫做金斗盐场。也是好地方。

  广州市舶司我们插不上手。没有广州市舶司的税收,大规模移民就无从谈起。而海南盐栅与金斗盐场位置绝佳,所在的地界内湾岔密布,修建码头能够同时容纳几十万船只停泊与进出。我准备在这两个地方正是设立县治,海南盐栅就叫香港县,你卢旺达就是这里的县长。

  这地方是块宝地,只要把海边的地平整一下就是盐场,足以支撑大规模移民。等到码头不够用了,你将盐场再一平整就是泊船码头,照样日进斗金。

  这里的移民我准备用密州失地农民填补,另外我打算从辽东再找一批人来。卢县令有管理辽东地经验,正好跟他们打交道。等明年开春我会从广州修建通往这的大道,保证这里的货物通畅。等道路修建完了。你这里就好过了……”

  卢旺达乐癫癫的看着自己管辖的县境,有个现成的盐场,可以让他在刚起步的时候不至于那么艰难,他打量左右一番,立刻又问:“大人,盐场里的人恐怕不会愿意我们增设盐场,这不是抢他们饭碗吗?”

  赵兴点头:“无妨,市场大地呢。只要道路修通了。他们的发货量也会上去,我只担心他们的产能不足。叫盐栅的纲首来,我叮嘱几句……”

  盐可是高税商品,盐地产量上去了,赵兴只会乐的笑。他叫过来盐栅里的纲首,向他们描绘了当地修码头地计划,而后给他们画了个大饼:“我在密州曾经实验了一种新式晒盐法,不用动火,成本既低廉,出的盐又白如雪。我准备修好码头以后召请江淮小船来香港,让他们用船将你们生产的盐直接通过海陆运到大运河口,然后通过运河运到内陆。这一来一回也有十数倍的利润,所以我唯恐你们产量不够,打算在附近开挖更多的盐场。

  我的新盐场就是采用新式方法设计的,新建新盐场的时候准许你们派人来观看,有不懂地地方可以直接询问。

  此外本官还打算在广南开放盐禁,无论任何人都可以去盐场购买食盐,凡是在你们那购买食盐地人,都可以由你们带着来经略司,本官见人就给开盐引,只要他纳税,我才不管他是不是盐商。”

  盐栅里几名纲首激动的发抖,只要开放盐禁,他们只愁自己地产量不够,哪会计较竞争者的出现,几名纲首一使眼色,试探的问:“经略大人,小民打算再购置几亩海边滩地,不知官府准不准需?”

  “几亩?”赵兴反问一句。

  “或许……几万亩,成不?”

  赵兴点头:“海边滩地属于官府,官府不禁止开发滩涂,但官府今后准备变更征税方式,不再盯着你们盐场的产量,而改以盐田亩数计算,每亩该纳多少税由盐场主竞标,你们觉得多少合适,以后按亩数向官府纳税。勤快点你们就多产盐,有喜欢收藏盐田的,买下盐田干晾着,只要他照常纳税,本官不予干涉。

  这盐田竞标以五年为一期,竞标上的人准许他经营盐田五年。五年后进行下一轮竞标,价高者得。这样一来,本官管理简单,有多少亩数我征多少税,不用每天盯着你们数你们铲了多少铲子盐。而你们也简单,不用贿赂贪得无厌的税吏,生产出来盐只管见人就卖,年底交税就行。本官这里只管修码头修路,让你们的盐畅通无阻的销售出去,怎么样,简单。”

  确实简单,这样一变更计税方式,赵兴的行政成本少了,还减少了贪官污吏的运作空间,几个盐场的场主先是脸色灰败的冲着赵兴发呆,但接着他们当中一个老汉用古怪的方言揭开了秘密,他说:“莫怕莫怕,我们至少有五年的时间,大人初来乍到,盐田每亩产多少盐他也心中没数,交多少税还不是由我们说了算,等到五年后,这晒盐行业也不是谁想干就能摸到门道的。以我看我们至少有十年好光景,等到十年后,我们挣了十年的钱,还有人敢跟我们争吗,这分明是送钱给我们吗。”

  看到别人依然还不明白,那老汉提醒:“开放盐禁,以后上交盐税的就是我们。只要我们开出售盐的凭证,官府那头就给开盐引。如此一来,天下盐商不都得到我们这里来买盐,无它,人人都可参与,人人都有机会挣钱而已。今后我们的出盐量只会更大,跟大人说,我们先买三万亩盐田,其余的人立刻给我回去,能招多少人招多少人来,还有,派遣几个伶俐的跟着看大人修建新盐场,能帮上手的帮一把,争取把新式盐场摸透……”

  赵兴也听不懂对方的方言,因为中国方言太多了,他不可能全都了解。只看到那老头说过后,盐商的神色蠢蠢欲动,他得意的笑了。

  卢旺达看到麻烦解决,他欣喜的凑到赵兴身边,连声问:“大人,你的移民多会到,我现在可是一个光杆县令啊……对了,大人说在海对面的金斗盐场也设立县治,不知道大人打算把那个新县称呼做什么?”

  赵兴板住脸,忍着笑回答:“澳门县,那个新县就叫澳门。”

第三部 大军阀的狐步舞 第3212章 拉拢更多人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