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宋时明月 · 赤虎 · 62.1万 字
赵兴做销售的,自然也有一种本事,跟人见面熟,几句话便与众人打成一片,随后,几名官员被他忽悠的登上了海船,赵兴也不上岸了,.
驶进曲伏波在的那个村落,赵兴指着峡口向范锷介绍:“某家认为,从军事角度上来说,在那里立一座水寨,几艘小船就能护卫住整个海湾。这海湾并不宽,船在中间停泊,两头陆地都能望见,若有私带海货入港,船一起锚,绝对能拦得住。府尊大人,转运使大人,范大人,此处怎么不设个寨子呢”
范锷不置可否的微笑。王子韶李之纯脸上没有表情,既不摇头也不点头。赵兴随手捡起一根棍子,在甲板上画了个山东半岛的图形,玩笑似的说:“某来赴任时,曾看过这幅海图,看着看着,某偶然一想,若有一条运河连接登州密州,会是个什么样?”
范锷眼睛一亮,催促说:“说说!”
王子韶眉头一皱,范锷修建高丽馆已经让密州百姓逃亡过半,如果不是预期到板桥镇建立市舶司会增加税收,王子韶现在对范锷没有好脸。而赵兴这家伙,还没踏上密州土地,竟然提出比范锷更具雄心的计划,这令他对赵兴很不满,脸上带出了不悦的神情。
赵兴没有察觉异状,他画了一条线连接登州密州,指着那条线说:“我听船夫说,渤海黄海水位有差别,有经验的渔夫夜里驶过两海交界处,会听见咯噔一声轻响,感觉到船身一轻——既然两海水位有差别,那连渠道的维护都可以省好多。
范大人,你瞧,这里本有条河,胶河。南方来的贡船贡物要绕过整个京东路的半岛,前后需要花两天时间,甚至三天才能从密州抵达登州。而有这条运河就不用了,经过运河,半日就可以穿过整个胶州半岛。
这样一来,密州市舶司将会有更大的发展。比如高丽船来密州卸下货,可以装在运河船上,穿过运河抵达登州,而后绕这么一个圈,原船自黄河口直抵汴梁,岂不方便?”
这个诱惑足够大了,范锷听得兴致勃勃,王子韶忍不住插嘴:“可密州百姓已苦不堪言,才指望能歇几年,怎要再兴差役?”
这话范锷不喜欢听,他正要反驳,赵兴摇头:“其实,修建这条大运河,朝廷不消花一分钱,甚至能赚一笔开支,可惜这方法过于骇人听闻……”
范锷连声催促:“快说快说!”
赵兴左右看看,用棍子敲着舱板,慢悠悠的说:“谁出钱,谁来修……”
范锷快要气晕了,这不是废话吗,当然谁出钱谁来修。他正准备申斥,却见赵兴喘了口气,又慢悠悠的补充:“……谁收费。”
范锷终于憋不住了:“胡扯,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范锷说的是,一旦这条运河修好,这条交通命脉就必须掌握在国家手里,岂能任由别人把持,还另行收费。
赵兴听了这话,两手一摊:“我就知道这不行。”
王子韶也憋不住喝斥:“知道不行还说?”
赵兴受到一通喝斥,但他却没有惭愧的表情,闲闲的在一旁补充说:“我本想说,朝廷既然没钱,就让有钱的商人去修。这些人要雇用人手,开挖这条运河,运粮运钱,百姓通过修运河,手里有了闲钱,既可以置产,又可以做点小营生。
商人们有钱,但怎样才让商人肯投钱,必须给他们一个甜头,比如运河修通后,多少年内准许他们收取运河费,等多少年过后,这条运河交回朝廷手上。
如此一来,朝廷不花一个钱,官府不出一个差役,商人们自会踊跃出钱修通这条大运河。而朝廷只需要在运河两个口驻扎水军,就可以把守住整条河。”
范锷听了这话,心中一动,脸色缓和下来。王子韶听到不用出差役,眨巴着嘴品味这种可能性。而李子纯轻轻点头,表示赞许。
张用不懂这些,他只在心里纳闷:不是要说水军移戎就粮的事吗,怎么扯到了大运河,而且要把水军基地放在运河口……这不越绕越远了吗?
赵兴继续补充:“修这条大运河,恐怕需要上亿贯钱粮,这笔钱粮投在京东路上,是装进了京东路百姓的口袋,吃到了京东百姓的肚里。
有了这笔巨额钱粮的投入,京东路今后若干年,想不富裕都难。而做到这一切,只要求我们同意:在商人修通运河后,每船收取一定数额的过河费。一切就这么简单?”
赵兴这话要是在别的朝代说,准被上司啐的满脸变花,但这是在宋代,宋代政府采购是通过牙商进行的,这种运河经营体制等于政府把运河的挖掘与收费都承包给了牙商。所以几名上司对这种想法只觉得新颖,刚开始的抵触心理消失后,他们豁然开朗,频频点头。
严格地说,赵兴这是给他们画了个大饼。
宋代有没有能力开凿这个大运河?应该有。以元代蒙古人那么低下的生产率水平都能做到,宋代完全有能力开凿出这条大运河,然而,海水倒灌,土地盐碱化……
范锷皱着眉头又问:“如此巨量的钱财,举国之内,谁能拿得出?”
范锷是在心中推算了开凿这条运河所需要的钱粮,立刻被那计算出的数字吓倒了,这种数字一般只出现在天文学上。
“一家出不了,正好”,赵兴一拍脑门说:“整条运河掌握在一家手里,恐怕如此富可敌国的人,朝廷也不放心。他一家出不了,就几家出,朝廷定好章程,召集出的起钱的豪商,让他们申报出钱的份额。然后朝廷出面审核——总得身家清白才许可参与大运河的开凿。”
这话说的范锷爱听,他撵着胡子思考片刻,又问:“既然你说所耗钱粮上亿,怕十来家商人都不够,总得百十家吧?”
赵兴笑而不答。
宋人的商业意识足够了,他只要提个醒,至于具体成立公司,发行股金、债券等等,那就是以后的事,总得给别人留点展示聪明才智的机会。
范锷还在那里盘算,王子韶已经忍不住了:“范大人,密州百姓已经苦很久了,若是大运河从密州调人开发,大人上奏,下官愿意附议。”
李之纯也看到了好处,马上附和说:“我也附议。”
范锷沉思片刻,答:“此事我还想听离人详细说说,离人,日已近午,不如我们暂且开宴,边吃边聊。”
范锷这是馋虫动了,他早听说赵兴家的伙食极度精美,所以忍不住催促着开席。赵兴一边摇头,一边指挥仆人们去准备午餐。他摇头是因为这事他不想过多参与。
“诸位大人,我只管密州团练,这大运河的事情,下官只是有这么个想法,具体怎么着还需要大人们去筹划——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范锷呆了一下,赵兴又闪电般补充:“其实我还有了想法。水军单单只屯驻在密州,实在不便,万一大运河开挖,这沿岸繁荣了,进港的船可以任意找个岸边停靠,把货物卸下,然后从陆路冒充本地货物运往高丽庭馆出售,定会导致税收流失……我认为,水军最好在这个湾口设一个军寨,以便随时查验入湾货船。”
赵兴的话戛然而止,范锷、李之纯与王子韶马上明白了赵兴的意思。
水军这是想分一杯羹汤啊!查验船只,这不是要玩那套“虚喝”,“力胜钱”的把戏吗。赵兴这是开出了条件,如果允许水军移囤湾口,那么赵兴可以将具体计划和盘托出,却不分享攻城的名望。
三名官员都是官场老油子,他们几个眼色一递,李之纯首先出面打哈:“不错,密州是防御州,湾口没有一支水军驻扎,整个海湾处处可供人登岸劫掠,从兵事上说,水军囤寨该设在湾口。老夫这就启奏朝廷,要求朝廷允许密州团练移戎湾口。”
王子韶补充说:“密州本是防御州,团练只有八个指挥,我看太少,再增加十个指挥,至少要增设出一个水军来。”
地方事务范锷无法插嘴,但财政上他说得算,他摆摆手:“我会移文枢密院,密州团练钱粮上照宽给。”
赵兴不慌不忙的补充说:“据说朝廷正在裁撤厢军,裁撤下来的厢军不如填补我密州团练。”
李之纯大笑:“张管军,你的签判才一上任,就替你弄了注大财。”
众人皆大笑。
这顿午饭是在船上吃的,船上食物没有岸上丰富,赵兴自然来不了全整的九盏官宴,但众人都吃的很满意。席间,从赵兴嘴里不时冒出股票、债券、利息、折现等等现代金融运作词汇。等到这顿饭吃完,赵兴的大船已重新回港,众人也心满意足。
临别时,范锷依依不舍的说:“我在京城听说了杖鼓乐《黄帝炎》的事情,听说那班鼓乐班子被宫中叫去,教导鼓乐,恨不能在密州多停留一会,听听离人的杖鼓乐。”
范锷的意思是说,他早听说过赵兴的家伎班子很有特色,想听听赵兴家伎班子演奏的音乐。当然,他这番话里还有一层暧昧的意思,他询问的是那群倭女。
赵兴一听对方这话,立刻明白范锷在京城的处境。
这厮在汴梁城还嫩的很,嫩的居然没有受到一份重量级邀请。因为那套杖鼓乐已经通过陈宜娘之手,散布到京城宗室王孙府院中,那群皇室子弟,自认为自己最有资格抢先享用《黄帝炎》的鼓声,所以他们或者通过陈宜娘之手,或者派遣家中乐师去皇宫现场学习。范锷居然连这些事都不知道,可见,他现在就是汴梁城的圈外人。
李之纯是跟范锷前后脚出京城的,但他是从朝廷权位中心退下来的人,自然知道赵兴更多的事,他微笑着替范锷圆场:“离人,虽说李源公子那套家伎班子进了皇宫,但李公子是你朋友,你一定也会摆弄那套《黄帝炎》。不如这样吧,等市舶司建立,高丽海商云集的时候,你让人演奏那场《黄帝炎》,让外藩了解一下我炎黄的博大深厚。”
这个要求赵兴可以满足,他犹豫了一下,答:“要调教那群鼓师,最短也需三四个月的功夫,恐怕赶不上市舶司的成立了。”
范锷轻轻摇头。王子韶笑着向赵兴解释:“三五个月,足够了,朝廷公文来往,没有半年决定不下来,密州市舶司能在明年确立,已经算快的了。离人只管操持,若你能在年底训练出鼓师,正好赶得上年终犒商宴。”
王子韶说的“年终犒商宴”是指北宋开国初期宋太祖一项诏令。这项诏令规定,朝廷给海商以从优奖掖,每年年终支出官费三百贯,排办筵席,由市舶提举和州官“犒设诸国蕃商”。
在宋初,200贯钱就可让高级将领愿意放弃国防部长的职位,“年终犒商宴”却要支出300贯,由此可见赵匡胤对商人的大方。
最初,在年终犒商宴上,官员们要挨个给海商进酒,感谢他们这一年所交纳的税收,同时还要给海商们分发红包,这份红包里包的就是“年终退税”。
宋代的“年终退税”是在盛宴上,由官员们恭恭敬敬双手呈递上来的,他们一边给你年终红包,一边连声感谢你对他工作的支持。官府提倡的年终犒商宴,由此引发了民间追风,于是,中国就有了年终大宴小宴吃喝不断的风俗。首先追风的是各级官衙,由长官出面宴请下属,感谢下属一年的辛苦,分发红包。接着官吏奔赴各乡,与乡老们举行乡饮酒礼,感谢父老乡亲们的支持……
随后,各家商铺也自发行动,商铺老板在年终要邀请伙计吃上一顿年夜饭,席上,老板们也会像官府一样,给自己的伙计发一份红包,感谢对方一年的努力工作……这一习俗,日本韩国依旧保留。
“年终宴啊,时间足够了。诸位大人等着,到时我会给诸位、给那些藩商献上一套炎黄大餐”,赵兴满口答应。
午宴完了,众官员眼睛只往廖小小与胡姬身上看,赵兴却没款待他们歌舞的意思,他站起身呼喊:“来人,转舵回航!”
“咳咳……”王子韶轻咳两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转头望着舱外。
这一行众人皆有所获。回去的路上,赵兴张用与那些官员同路不同行。赵兴与张用骑马,那些官员坐轿子。轿子那种慢腾腾的速度不是赵兴这种急性子所习惯的,他与张用打了个招呼,翻身上马,提前向密州城进发。
张用带了三十名随从,不,应该说“效用”与“都管”;赵兴带了那八名廓尔喀武士。张用只有自己一个人骑马,赵兴这一行九个人骑着九匹高足大马。
原本张用受那些随从的拖累,在路上不敢飞驰,如今有了赵兴的保护,再加上那八名凶神恶煞的高山武士,他在半路上就甩下自己的随从,领着赵兴快马向密州奔去。
“没想到,你这厮走哪都带着马……这马这么高大,你怎么把它搬上船的?”张用迎着风断断续续的问。忽然间,他想起一事,又问:“那位源业平最近从倭国运来几匹马,听说也是陆奥马,怎么他的马远不如你的马高大?你有什么秘诀?”
赵兴翻了他一眼:“我那船只有半船货,上层甲板全空着,放这几匹马进去,自然宽敞。我带着马来,是因为这个官衔虽是文职,但接触的都是军汉,有马在身边,方便。
嗯,至于我的马比常见倭马还高大嘛……秘密!我一般不告诉别人,既然你问起,我悄悄告诉你——这马还有西班牙与阿拉伯血统……这俩国家你不知道?瞧,我就说了嘛,你知道也没用!”
这一群人鲜衣怒马窜进密州城时,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张用不管不顾,直冲到自己的府邸才翻身下马,将马送给照料的人后,他领着赵兴来到大堂。
张用的团练使大堂倒没有挂上白虎接堂的大扁,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赵兴是正八品,八品以下的官员都在这,他们大礼参见,而后分两班坐定。
张用很给面子,本来他该坐在大堂的正位,但今天的主角是赵兴,他将正位移开,与赵兴的桌子成八字而立。
粗粗点过一遍名册,赵兴合上了名册,递给在一旁的源业平,劈头就说:“我要各指挥的空额,八个指挥,每个指挥给我五个都的空额。”
在座的没有指挥,都是些指挥之下的“都指挥”、“都管”、“都监”。而指挥与赵兴平级,与他们见面就不是召见了。所以他们没出现在这个场合。
这些官们面面相觑,脸色都很难看。心里在嘀咕:这也太黑了吧,拿走一半的空额,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赵兴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额存’我拿走一半,‘兵阙’继续归你们。换句话说,我只拿走空额,枢密院下拨的那些钱粮仍旧归你们,不仅如此,每个空额我还肯支付你们一定钱粮——我租下你们的空额。”
在座的人这才明白过来,但大宋朝也有天上掉馅饼的美事,有人花钱买那些不存在的“额存”干嘛?一名都管憋不住跳出来问:“签判,不知大人愿意付多少酬金租那些额存?”
赵兴和颜悦色的反问:“你认为多少合适?”
那人回答:“上等兵丁每日钱粮五十文,谷一升——这是枢密院规定的,大人怎也不能低于这个数吧?”
赵兴笑得很开心:“你好像忘了,枢密院拨下的这份钱粮是你吃了,你还问我再要一份,真好意思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步弓都指挥毛小翔。在下只是疑惑,大人家财丰厚,但也不至于如此便宜我们吧,花钱租去我们的空额?莫不是想翻脸不认人,将‘额存’拿到手,一转脸消去那些‘额存’。如此一来,我们贪一时之快,今后该喝西北风了。”
赵兴仰天大笑。他没想到自己许人重利还会让人产生疑惑,甚至为此提心吊胆。笑罢,他接着解释:“我有船,有几艘很大的船,我家小妾也曾去过倭国贩货,熟知商贸事宜。此外,水军即将移囤湾口,所以我需要组建一支船队。所以我需要你们的空额,因为我要召集人手、组织船队、巡视海湾。”
“巡视海湾”这个词一出,众人都心领神会,有不贪心的,直接要求赵兴按兵部拨饷付租金,贪心的人则直接要求与赵兴共同经营这个水寨。
赵兴摇头,猛烈的摇头:“人多眼杂的,插手的人越多,这事越不好应付……这样吧,就按诸位出的‘额存’多寡,一体算账。诸位给出一个标准,每个额存每年付多少钱,我照此数目支付。
不过,诸位提这个价格的时候也注意点,这个价格不能太离谱,离谱了我可能要的额存不多,诸位反而收入减少。如果诸位给的价格合适,那么,所有的额存我全要了,我还答应年终提出一成红利,给诸位分享。”
“一成不行,至少需要两成,三成更好!”那些小官们齐声嚷嚷。
“两成,那我就不付‘额存’的租金了”,赵兴断然拒绝。
最终分赃的结果是:赵兴按兵部拨饷的两倍价格,买下诸位军官手中所有的“额存”,年终再给诸位提出一成五的红利作为分红。
与下层军官签了这个合同,上层军官们也依次处理,仅仅一顿饭的工夫,赵兴已经把密州团练手上的空额扫荡一空。接着商议在海湾口建立水寨的事宜。赵兴坚持修建水寨码头的资金从红利中扣除,那些军官们不肯,最终达成妥协,由军官们指挥自己手头的士兵来为赵兴修建水寨与码头,而红利只减去半层,偿付赵兴修建水寨的材料费。
分赃大会结束的时候,赵兴得寸进尺的要求:“我还要两都满额的实兵,年终犒赏宴上,知州大人要听《黄帝炎》,我希望各位把最强壮的实兵的拿出来,由**练,事后知州大人的赏赐一半归那些实兵,一半归诸位,谁出的兵多,谁挣的多。”
怎么赵兴一来,全是挣钱的道道。密州团练上上下下眉开眼笑,他们立刻决定:今后要紧密团结在签判大人的周围,在奔小康的大路上阔步猛进……
接下来的几天,赵兴的家眷从人陆陆续续的搬进了密州团练官邸,张用对这位给他带来源源财富的财神爷很是恭敬,他把自己团练使的官衙让出了一半,让赵兴暂时落脚。
是的,暂时落脚。
赵兴是个走哪都恨不得背着房子的人。密州团练使简陋的官衙不合他的心意,他到后不久,便在官衙附近买了一片大空地,雇起一大堆民夫修建自己的住宅。同时,操练鼓师的任务也被分配下去——由精通音律、当时也目睹了《黄帝炎》演奏的源业平担当。
等到赵兴把安居计划布置完毕,范锷等人也姗姗抵达,这帮人游山玩水的,路上不知道又转了什么地方,在赵兴抵达密州后第十天,他们才进城。一进城,范锷没忘记给赵兴送过来手本。这时,赵兴应该是地主,所以范锷的投贴实际上是一种官场惯例,是招呼下阶官员前去拜见。
李之纯与王子韶的手本则是正式的召见,按规矩,赵兴要去两位的官衙,跟官衙上下的人混个脸熟,赵兴按照规矩,先去拜访了地主——当地知州王子韶。
王子韶显然一直在等待赵兴的拜访,赵兴一到他府上,晃了晃手本,还没递上去,门子看到手本上的姓名,立刻热情的迎进赵兴。接着正式的官场拜阂开始了,赵兴被廖小小紧急培训了一下,虽然动作生疏,但总算将全套礼节完成下来。
正式的见官礼结束后,赵兴就算是上任了。王子韶也放下了身架,亲热的招呼赵兴落座,并以自己人的态度,热情的说:“我与李大人、范大人在路上商量了,新设立的胶西县还少了县令与县丞,二者任由离人选择,我等具表推荐。不知离人中意那般?”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096章 叹为观止
宋代县令分好几个级别,一等的叫做“赤县令”,即京城所在县的知县。这样的县令是正七品官,人常说的“七品芝麻官”指的就是此等官。次一等县令是“麓县令”,即京麓一带的县令,这样的县令是正八品,与赵兴现在的级别相同。
再次一等是“上州县令”,简称“知县”,从八品。中下州县令又分“上中下”三等;而像胶西这样新设立的县,是实实在在的“上州小县令”,不大不小恰好从八品,比赵兴品级低一级。而县丞正九品,县尉更低,属从九品官。
宋代的官职是叠屋架床的,比如李之纯,头上有数个官衔。而赵兴是官场菜鸟,头上官衔一个是九品最末尾的名誉官“迪功郎”,一个是职事官——密州团练判官勾当签押事。此外,他参加职馆试,还获得了一个馆职——正八品的“直秘阁”。这个官职称“贴职”
如果赵兴再兼任一个县令与县丞,属于本官高于或等于差谴官,官名前要加个“行”字。这份官职不影响他密州团练一职,他还多领一份薪水。相对来说,赵兴比较满意县丞这个职位。这官事不多,本身相当于橡皮图章。
“大人如此恳切,我就不客气了,我比较中意县丞这个职务”,赵兴坦然的回答。
王子韶摇摇头:“两任县丞才可以做一任知县,而一任知县就可以升迁为州通判。两任通判才可以升知州,离人要任县丞。这不是要多熬三年资历吗?”
赵兴无所谓,他诚恳的谢过对方地好意,王子韶又问:“听说离人手下有很多奇人异士,不知能否给我推荐一二?我妻舅家也筹划着成立一个商团,或许将来能参与运河开凿。”
赵兴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他早就知道会有眼前地结果,指望一群贪官修建这么宏伟的工程,那只能是给贪官们开贪污盛宴——唯一的愿望是,他们别贪的太狠,把那条运河修成豆腐渣。
赵兴答应下来这事。王子韶兴致勃勃,继续说:“离人,我府右也有一位奇人,你该见见,你师兄晁补之还夸过他。”
王子韶的神情颇有炫耀的意思,赵兴也很配合的露出渴望的神情。但王子韶似乎想把这惊奇留到最后,他端起茶来。悠闲的喝了两口,而后慢悠悠地说:“此际正值午时,听说离人素好鉴赏美食,我府上的厨子新学了几种菜式,且让我们边吃边谈……嗯,我这命人去呼唤那位奇人。”
赵兴笑意盈盈,他自觉地自己多了九百年地饮食知识,王子韶怎敢在他面前炫耀?想当年,他什么**大餐没吃过?
宴席很快摆上来了,那位奇人也被请来。坐在陪席,王子韶亲切介绍、浓重推出:“此为吾友邓御夫,字从义。曾著农历一百二十卷。(晁)补之推崇其言耕织、刍牧与凡种艺、养生、备荒之事,较《齐民要术》尤密。”
哦?这事赵兴感兴趣,可邓御夫这个名字比较陌生,赵兴不记的历史上真有比《齐民要术》更详尽的论述中国北方农牧业、纺织经验以及种植工艺和养生备荒的……莫非,这本也消失了?
赵兴眼珠转了转,赶紧问:“从义这本出了吗?印了多少册?版权在哪个房?”
一百二十卷,那可是一篇宏伟巨著,这样的农在别的时代。有可能农民看不懂,但在宋代不存在这个问题,将这本最大限度的刊印,准是个挣钱地事……最好在送几本到日本去,一定能够保存到现代。让子孙们好好看看北宋的农业文化。那么名声也有了。
邓御夫笑得很欣慰。王子韶笑得很得意。两人笑罢,邓御夫回答:“幸奈王知州支助。这本刊印了三千册,版权在杭州印局。”
赵兴马上点头,豪气逼人的回答:“此等巨著怎能只印三千册。该印的多一点,让皇宋农民都晓得这本胜过《齐民要术》……我把这本的版权买下来,在加印两万册……”
邓御夫连忙拱手称谢,王子韶笑得很开心,他谦逊的转移话题:“早听说离人豪富,我等就不与离人客气了——来,酒宴已经备好,我们边吃边谈。”
赵兴一边走,一边试探:“从义,有没有心思出来帮帮我,我从南洋西洋搜集了很多花种树木,正发愁如何栽培,有你这位农艺专家出场,令我平添许多信心,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见识一下天下奇花?再写一本《天下奇花录》?”
邓御夫正中下怀,他回答的很快:“早听补之说,大苏学士的掌记马正卿跟了你三年,顿成巨富,如今在汴梁城组织货栈,弄得风生水起。有马梦得前例在先,只要离人肯开口,汴梁城一半的能人都会跑到你府上拜访,我怎能不肯呢,何况还有机会见识一下天下奇花!”
王子韶对邓御夫找见出路非常欣慰,这个人才是他发觉的,日后邓御夫地成就越大,越能体现他慧眼识珠。王子韶笑得很开心,他热情的招呼众人:“好啦好啦,酒菜快凉了,此际正是蟹肥菊黄的时候,且让我们品尝一下密州肥蟹。”
厨师首先端上的是蟹酿橙。这种宋代名吃制作方法繁复,首先要将黄熟带枝的大橙子,截顶,去瓤,只留下少许汁液,再将蟹黄、蟹油、蟹肉放在橙子里,仍用截去的带枝的橙顶盖住原截处,放入小甑内。用酒、醋、水蒸熟后,用醋和盐拌着吃。
桌子上的“蟹酿橙”像一盘艺术品。它周围衬托着菊瓣,摆放地精美绝伦,令人不忍破坏。王子韶首先夹起橙盖,向众人示范一番。橙子内的蟹肉粒粒可爱,含在嘴里不仅香,而且鲜,更主要地是它使人领略到了新酒、菊花、香橙、螃蟹色味交融的艺术氛围……
王子韶这是回击,他回击赵兴昨天在船上的款待。因为赵兴没按惯例以歌舞宴客,王子韶要让赵兴知道,他们吃赵兴的饭。不是单纯冲好酒好菜去的。可赵兴不能体味宋人地婉转,他还深深感慨:原来宋人们已不仅仅满足于口腹之欲,而是将一般地食物也都赋予一种意境的追求。
王子韶端起一杯色如琥珀地酒,劝饮。赵兴轻轻酌了一口,用美酒洗刷自己的味蕾,以便向下一道菜进攻。一杯酒喝完,他皱了皱眉头。奇怪地问:“真不信,山东大汉们竟也喝这样绵柔馨香的酒。”
这是一种清香型低度酒。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好酒,味道清纯酒性也不是那么的冲!
王子韶大笑:“离人露怯了!别人不知道这种酒,你不应该不知道——这是密州春。你老师苏子瞻那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把的什么酒?就是这种密州春。”
赵兴举起酒杯,浅浅的啜了一口,而后一饮而尽,举着空杯子要求:“再来满上。”
王子韶欣然点头。
第二道菜端上来了,这场小酌不是正式的官宴,所以喝酒上菜的次序没有遵照官礼。它充分体现了宋代零食点心地特色。第二道菜是“酥琼叶”,其实是将宿蒸饼薄薄切就,涂上蜜或油,就火上炙,地上铺上纸散火气,炙好后,非常松脆,有止疗化食功效,而且嚼起来还可如杨万里所说:作雪花声……
做“雪花生”那是诗人的说法,要让赵兴形容。也就是像老鼠嚼大米咔嚓嚓一片。这道菜吃完,赵兴喝着密州春,有个想法:“知州大人,听说我老师在密州修了一座超然台,不如我们年终大会就在超然台举办——嗯。饮密州春。欣赏炎黄歌舞,我一定给他们奉上一道叹为观止的盛宴。府尊大人请把客商的名单给我。座次上有何要求,府尊大人尽管说,我来安排。”
王子韶点头同意,马上命令他的掌记准备名单,并补充说:“律法:凡当日在场的海商都有份参加,不过有些客商是纳税大户,座次上是要予以照顾,回头我让人标好,送到你的府邸。
不过,年底气候寒冷,超然亭处身旷野,需要注意搭些棚子防寒。”
赵兴答:“我炎黄文明博大精深,正需要大场面才能展的开,空旷点更好,府尊大人尽请放心,一切有我。”
王子韶听说过那场西园集会就是赵兴组织的,他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正说话地功夫,第三道菜——宋代小资食品“雕花蜜煎”端了上来。
宋人对食物的审美情趣充分展示在雕花蜜煎上。所谓雕花,就用瓜雕刻成的花样食品,即“药瓜”。用杨梅、冬瓜、金桔、鲜姜、嫩笋等,雕成甜酸的花梅球儿、清甜的蜜冬瓜鱼、微辣带甜的花姜,而且还在金桔、橙子、木瓜上雕出花及大段花、方花,又在青梅上雕出荷叶
同时端上来的还有用油面糖蜜制成的“笑靥儿”果食。这种赏心悦目的工艺性食品,是宋朝小资的最爱。各城市为了迎合拥有强大购买力地小资们,都纷纷推出自己的杰作,如浦城特色的冬瓜——安置在寿架台上的一条三尺长冬瓜,刻上了假山、龟、鹤、寿星、仙女,异常精妙。
这就是宋代官场正午的“点心宴”。主食螃蟹,面点搭配,水果坠尾。这顿“简单”地午点让赵兴知道,宋人已把追求艺术性地倾向,扩展到食品制作的各个方面……
他吃地叹为观止,他吃的心满意足。他吃的满腹郁闷,只想回家去宰了自己的厨子。
可是他的活还没完,从王子韶那出来。与邓御夫约好了再会的时间,他又要马不停蹄地去拜访李之纯。李之纯显得很宽厚。他劈头先致歉:“让离人久等了,我在路上有事耽搁了几天。后日我就回自所,密州就不待了。
老夫已经与范金部(范锷)、王知州联名上奏,请设密州市舶司,请设胶西县。我等共同推荐离人出任胶西县令,今后老夫把胶西托付给离人了。
我看好你,子由曾经来信让我照顾好你,我看离人处事精明,在这方面不由老夫照顾你。唯一遗憾的是,离人处事过于刚强。不过这也不算什么,老夫年轻地时候也刚强过,等你在官场处久了,自然学会了圆转。年轻人嘛,闯一闯有好处……”
子由是苏辙的字,李之纯这番话表明他与苏辙关系密切。两人甚至好到连悄悄话都说。临了,李之纯倒是显出一丝童心。他笑着说:“老夫喜欢步行,每年要费三双官靴,听子由谈起过离人所制的皮靴,轻便舒适。我看离人也无需送老夫什么礼物了,多送我几双靴子就行。”
几双靴子能值多少钱,赵兴答应的很快。接着,李之纯命令仆人奉上浓浓的两盏“二陈汤”,请赵兴饮用:“离人满身酒气,定是在王子韶那里吃过了,老夫就不留你吃饭了。喝了这碗二陈汤且回去安置。”
宋代,官场上送客的方式不是端茶送水,茶是迎客茶。客人进门先奉上香茶,等客人走的时候,再奉上二陈汤。满鞑子入侵中原的时候,从宋人那里学了残字断篇,所以才有了清代端茶送客的习俗。
二陈汤是装在汤瓶中奉上的,日本人把汤瓶学了去,而后有了茶瓶地说法。李之纯盛汤的汤瓶很朴素,赵兴眼睛尖。都发现瓶口处几个细碎的裂纹。甚至有个米粒大的豁口。他一言不发,恭敬的将二陈汤饮下,然后拱手告辞。
在王子韶那里吃了饭,在李之纯这里喝了汤,范锷那里没什么招待。他揪住赵兴。还想进一步讨论大运河的事情,赵兴打个马虎眼。推荐说:“我学生程夏擅长筹划,跟我学了多年,本身又是黄州举人,老大人身边若是缺人,便让他给大人详细解说。”
辞别了范锷,赵兴又去判官索问道那里兜了一***,而后回家,院门口他遇到了两名一赐乐业人,他们一直在按赵兴的策划,筹备在高丽庭馆插上一脚,但今天他们来,不是为高丽庭馆地事。
“大人,你在船上与知州大人、转运使大人、金部侍郎大人说的话,我们已经听到了,我们有了想法”,俺裕小心的看了赵兴一眼,补充说:“大人既有铸造钱币的工坊,我们想,何不建立一座银柜,专门存放、吸纳修建大运河的富商所携带的金银钱财?”
赵兴点点头:“你说的是银行?我大宋早有类似的钱柜,听说陈都府都已经印刷了纸质的凭证,叫做交趾。
我的铸币流水线是绝对机密,这事不能对任何人提起。今天地话到此为止,至于银行的事,我看你们可以悄悄筹备,最好自己别出头,让别人打前阵,如果银行成立,我这里可以支出三十万金币,作为你们的本金。
这事就到此为止,今后你们所做的,我概不知情。”
俺裕与白樵连声答应:“大人,我们知道如何保守秘密。”
在门口处告别了两名以色列人,赵兴中途吩咐程夏明天去找范锷,然后又吩咐门子明天邓御夫来访的时候直接引入房。他便向后院走去。
才进后院,就听见廖小小的歌声,她很开心的摆弄着几张纸,一见赵兴,马上贴了过来:“官人,你猜我搞到了什么。”赵兴回答:“先等等,先把厨子给我叫上来,我今天去王子韶那里吃饭,吃了一肚子闷气。”
这厨子是从汴梁城雇来的,自称是学了赵兴的真传,往往向别人自许他是赵兴的亲传弟子。赵兴一见对方那肥硕地脸,火就不打一处来:“符三,我今天在王知州那里吃了蟹酿橙、酥琼叶、雕花蜜煎,听好了。是蟹酿橙、酥琼叶、雕花蜜煎!你说你以前都给我吃了什么,那都是猪食!我白白自许多知道九百年的饮食文化。今天我才知道,那不是饮食文化,是猪食文化!”
赵兴这是气急了,口不遮言,实际上他在现代接触地只是低层次的**大宴,而现在他接触地是官僚们地**宴。如果他在现代参与了层次再高一点,他就会知道,**文化没有最高,只有更高。
符三委屈地快要哭了:“大人,这蟹酿橙可不是日日都能吃上的。可花功夫了,再说,大官人也没教过我。至于大官人教地那些,我哪样不拿手?”
赵兴恨恨的回答:“你要学的还多着呢。”顿了顿,他叹了口气,又补充说:“我要学的也多着呢。”
厨子抹着眼泪退下去,廖小小眼波流转。趴在赵兴耳边,边哈着气边说:“你刚说什么,多见识了九百年饮食文化,莫非你是一只千年老鬼?”
赵兴沉思的回答:“我是!怎么样,你怕不怕?”
廖小小婉转低语:“怕,你摸摸,我的心跳地很厉害,快来,吃我呀。”
赵兴暧昧的嘟囔:“大白天的……”
其实,他心里很懊恼。怎么我跟古人说大实话。没有一个人相信呢?
廖小小用脸轻轻的擦着赵兴的鼻尖,炫耀似的又问:“你猜,我给你搞到了什么?”
“什么?”
廖小小奔到桌边,抖着那几张纸回答:“我这几天出住内院,跟官吏们的家眷打听了一下,打听到几位上官地喜好癖性,你要不要知道一下?”
赵兴大马惊道的坐在,问:“先说说我的顶头上司王子韶。”
廖小小翻过一张纸,看着纸上的内容,评价说:“王子韶。字圣美,有大学问,且喜好与有学问的人来往。”
“这我知道,我在他府上见过邓御夫,王知州支助他出了农。”
“不止呢!”廖小小挥着那张纸说:“这位王子韶可是学问堪比王荆公的人啊。王荆公做字行天下。子韶亦作字解二十卷,与安石相违背。喜作正。至于三过笔可以挂万钧之重。宗褚遂良、颜真卿,暮年自变为一家。大隶题榜有古意。”“笔挂万钧之重——古人说话就是夸张”,赵兴摇摇头。写字的时候笔上挂着万斤的重物,可能吗?
“字写得好”,赵兴嘴里砸了一下:“没名声!有苏黄米蔡好吗?既然不与苏黄米蔡并列,可见后一句话依旧是浮夸过分……接着说李之纯,听说他与苏三丈(苏辙)关系好。”
廖小小神色郑重起来:“李之纯,仁人也!有仆不知名,人皆呼为李仆。李之纯喜欢步行,每次下乡,路有遗尸则令李仆收葬,据说李之纯前后收葬过万余无名野尸,故人称之为其有万魂庇佑。据称,其毕生所得官俸都用于收葬无名野尸。”
赵兴神态也严肃起来,他摆正了自己的身子,端正的坐着,缓缓回答:“不意官场竟有如此圣人!”
廖小小继续说:“李之纯知成都府时,成都路地少人稠,粮食不能自给,每年靠官府减价发售官米6000石,供应民食。言官上奏,认为这虽然给百姓带来了一定好处,但却损害了朝廷利益,应予免除。皇帝下诏,令朝臣们讨论这件事情。
李之纯上表斥责,称:成都老百姓仰仗皇恩浩荡,依靠这些粮米已经生活了百余年,今天凭什么要剥夺他们地饭碗?今日夺取百姓饭碗,究竟算是谁的恩德?此语一出,群官不敢再言。于是,成都府上下百万百姓,至今仍感激李之纯活命之恩。”
赵兴想起来见李之纯时的场景。从板桥镇到密州,他走了整整十天,一定是在路上又去收葬无名野尸去了,而对这一切,他竟然没拿出来炫耀,还向赵兴表示歉意,为自己的迟到而道歉。
他根本无需向赵兴致歉的呀。
赵兴沉默片刻,缓缓的回答:“我需要给他做几双好靴子,一双最耐磨的靴子。整个大宋最耐磨。”
廖小小扬扬纸,继续问:“大郎。还要不要听?要不,我们先去卧榻做点别地事,然后继续?”
赵兴坚决的摇摇头,继续说:“那为判官索问道究竟是什么来历?”
“明断!”廖小小继续说:“这位索问道是索湘四世孙,索湘:字巨川,盐山人。开宝年间有一个大狱地案子。一连逮捕了1500余人,不能决断。后来他亲自审理,终于真相大白。平反了冤狱,没有放过一个坏人,也没有冤枉一个好人。索湘家学渊源。擅于断案,人皆赞其处事条理清楚。”
“不简单呀不简单,全大宋没有一个简单人”,赵兴晃着脑袋,看了看左右,补充说:“八件世故清茫然,我找遍了整个大宋。似乎唯有我是个简单人——一个连诗歌都不会做地简单人。”
廖小小偎入赵兴怀中,用指头搓着赵兴的胸膛,嗔怪的说:“官人也不是个简单人,当今世上,谁敢驾一叶孤舟便驶向南洋?……好啦,不谈这个,再谈谈那位范锷。
这范锷也不是简单人,他娶过两房妻子,大房姓姚,被封为长寿恭人。二房是徐氏。传,徐氏是当今官家的奶娘,被封为鲁阳郡夫人。其子范筠亦于两年前中进士,人皆称:一门两进士。”
苏轼家一门三进士,这范锷竟能做到一门两进士,实在牛叉。
“都快赶上苏门了”,赵兴赞叹的说。
廖小小也点头附和。
然而,说话地这两人都不知道,在文学上范锷远远比不上苏东坡,但他地儿子在考试方面。苏东坡拍马也追不上他。这厮不仅是一门两进士,他们一家最后的结果是“一门七进士,十子九登科”。
范锷地儿子范筠是宋代超生游击队地大队长,他生的女儿不算,光儿子有十个。范筠的十个儿子中:溶、渭、浒等五人中了进士。与范锷、范筠一起被誉为“一门七进士”。后来。这十个儿子中有九个在朝廷做官。故有“十子九登科”之名。
如此的家庭。要放在今天,肯定有众多媒体去挖掘教子秘方。有众多出版社要求他们出,有众多商业机构要求他们四处作报告……可惜,事情的悲哀就在于此:范氏最后的族训是——子孙后代禁止读。
传说这段族训的由来是这样地:当时,宋高宗赵构做了个梦,梦见有九头牛跑到他金殿上闹腾,于是就叫秦桧来解梦。秦桧指出,满朝官员中,父子兄弟共同做官的恰好有范氏一家,于是,范氏迎来了他们的灾祸。
其实,这段传说很虚幻。范氏惹祸应该跟秦桧无关,这一灾祸的由来应该基于古代中国君王的传统思维。任何一个朝代,皇帝都不允许一家九个人分散在朝堂各处,把持重要职位,所以不用秦桧建议,皇帝也会视范氏兄弟为骨中刺。
显然范氏子弟也是聪明人,在遭人追杀后,幸存者立刻明白:既然如此,索性让子孙后代远离教育,以策安全。这么一来,他们的子孙不再识字,反而历经数次战乱,安全的生活在浙江金华汤溪镇厚大村——直至现代。
范氏子孙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证明了,北宋以后,在中国拥有智慧是多么不明智的行为。可惜,赵兴还沾沾自喜自己的智慧……
“还有一个人你该见见”,廖小小用手指在赵兴胸膛画着圆圈,细声细气地说:“我在张用那发现一份诏,诏上写得我抄下来了——正议大夫,提举崇福宫吕惠卿责授密州副使,本州安置,法当检举,诏更候一年取旨。”
“吕惠卿,吕惠卿在这?我见他干什么?”赵兴反应过来。
看来吕惠卿也遇到了苏东坡在黄州的遭遇,被“监视居住”了。但这厮比苏东坡的运气要好,黄州是个偏僻的地方,而密州是个对外开放口岸,即使密州百姓半数逃亡,也依然远胜黄州,至少它的物质供应能让吕惠卿舒适的度过流放生涯。
“官人既不忌讳与章章枢相交往,怎么不去见见新党的扛鼎人物?”
“吕惠卿,我想现在也是新党人人喊打的角色,这个叛师之徒,他依靠王荆公站稳了脚跟,回头连老师都迫害。我跟这等人人渣交往,没得侮辱我的名声。”
“还是见见?”廖小小轻声呢喃:“官人不去,奴家自去。奴家在京城时,曾受到吕相公照顾,今日也算还他一情。”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097章 罪魁祸首
“去”,赵兴犹豫半天,还是答应了廖小小的要求。
看着赵兴为难的样子,廖小小闪动着目光,狡黠的说:“要去得选个好日子,比如官人哪天去做公事——众目睽睽之下,人都知道官人在做啥事,妾身才好悄悄去。”
赵兴板起脸:“吕惠卿是个有缝就钻的苍蝇,他若打听我的事……”
廖小小回答的很快:“我自会说官人完全不知道此事,既不知道我与他有交情,也不知道我去拜访他的事。”
赵兴撇撇嘴:“吕惠卿向人提要求的时候,从不在意别人的为难,你越为难他越视而不见,你心里可要有准备,他或许会要求你做什么事,这事……”
廖小小连忙端过一杯香茶,双手奉上:“官人放心,妾身此身托付给官人,必不会替官人惹祸的。吕相但有所求,妾身酌情,或接受,或断然拒绝,定不会危害咱家。”
惹祸,赵兴惹的祸还少吗?他只是不想人知道自己和臭名昭著的吕惠卿发生过接触,那个人,赵兴听到这个名字就想呕吐,更不要说允许对方日日来身边骚扰。
廖小小察觉赵兴的不快,她身子贴上赵兴,软声娇语的向赵兴解释自己与吕惠卿相识的那段经历。这妮子熟悉男人的心理,不一会,便撩拨的赵兴兽血沸腾,完全没听到对方在说什么……嗯嗯,当他准备展开零距离接触时,没想到程爽来报告,张用这厮带着家眷来串门了。
张用不仅带着家眷,还带来几位军汉,军汉们抬着四只大而沉重的筐子,走的气喘吁吁,才一进房子就迫不及待的将筐子放在地上。落地时,筐子里发出金属的脆响。
“你不会带着锅碗瓢盆,来我这寻饭吃?”赵兴奉上香茶,调侃道。
张用呲的一声,答:“你这房子与我一墙之隔,我要来吃饭还用带碗吗,直接把那堵墙拆出个门来。我一家老小来你这里打饭,你还能缺了我的吃食?……喏,这是你这几个月的薪水,你不会连薪水都不要了?”
廖小小赶忙站起。迎接张用的妻子徐氏。徐氏也是一个小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拉着廖小小地手,亲热的聊起了汴京城的记忆。两人说起汴京城现在的热闹。禁不住有点怅怅然:“汴京美景,不知何日再见。”
赵兴围着那几个装钱筐转了一圈,好奇的问:“竟有这么多?我不是听说只有十五贯吗?”
“十五贯,那是月俸。你还有添支、职钱、禄粟、衣赐(春冬服、冬绵)。全部算在一起,才是俸禄;除此之外,还有职田、祠禄、恩赏等。另外有人(随从)衣粮,以及茶酒、厨料、薪炭、饲刍之给。
你是三月份授的官,俸禄从三月份算起——直秘阁一份,迪功郎一份,判官一份,你算算,我一分没少你的。”
赵兴那个迪功郎的官衔是阶官。阶官的俸禄称为“料钱”。高阶官员什么也不干,也有一份官俸。但迪功郎属于“有钱没地方领”的低阶小官。这样地官员在没有现职时,是没有钱的,而一旦有了职事官,等于有了领钱的地方。开始发放薪水与福利——迪功郎的月俸是八贯。
一贯铜钱约四公斤。而赵兴单单是判官一职。每月地铜钱将近六十公斤,三份官职一叠加。再加上数月的累积,装满四只大柳条筐……没准张用真偷了一部分去。
看到赵兴怀疑的目光,张用气急败坏:“想什么呢你?别处的职田是折算成铜钱,而我密州恰好有些空地,分给你了一百顷。怎样,我够朋友?”
分给赵兴地职田数目过高,这意味着“禄粟”这块也不发米粮,直接用田地抵充了。
廖小小那边听到了张用地粗嗓门,赶紧打圆:“张管军,我家官人不会种田,哧哧,你给他这些田,不如给他折点现金,他呀,眼睛里只看到铜钱……对了,眼看快要重阳了,张管军准备好了没有,是打算去哪里游玩?”
宋代重阳节已经没有了登高的习俗,但官宦间仍流传着去野外举行野餐会的习惯,廖小小这是邀请对方重阳节一起去外面举行烧烤大餐,张用得她提醒,倒猛然想起一事。
“阿也阿也,小小姑娘这一说,我倒想起,重阳节的节赏还没有着落,离人,你有什么办法?”
宋代的休假制度比唐代更为宽松,官吏的假期更多,仅法定的节假日就有54个,放假时间有76天之多,再加上每旬一天的“旬休”,宋代官吏每年的假期,高峰时期曾达到一百多天,少地也有九十多天。
这些节假日主要有:立春、春分、清明、立夏、立秋、七夕、重阳、立冬等节令日,均休假一天。夏至、腊日等各休假三天;春节、冬至是“宋朝黄金周”,休假七天。至于探亲假、婚假、丧假等官吏们的私人假期,宋代的规定与唐代相同。
也正是从宋代开始,休假不再为官吏所独享,被安排了工作的流刑犯和给国家服役的人,也可以在服刑或服役期间地特定时间里放假。比如:流刑犯每十天休假一天;春节、寒食和冬至各放假三天。服役地人则可以在春节、寒食、冬至和腊日(腊月初八)各放假一天。普通团练作为预备役士兵,重阳节虽然不放假,但有节日赏赐,即节日奖金。这笔钱由中央直接拨款,但各地官府都自己加上点,作为地方政府的关怀。张用说得就是这后一部分钱。中央发地钱叫节赐,地方发的钱叫节赏。
赵兴想起此前与廖小小的商议,觉得这是个大张旗鼓看望团练的机会,他闲闲地问:“现在营中团练过的怎么样?”
张用一摆手:“营中唯剩下些老弱、家眷、剩员,听说他们最近很挨了几顿饿,我还想着回头想个办法,给他们捕些鱼充饥?”
赵兴惊问:“怎么会这样?快重阳节了,怎么还有人挨饿?”
“你不知道。都作营工匠被你调去盖房子了,军中最强壮的被你挑去敲鼓,剩下的,但凡能喘气,都被调去湾口修水寨,剩下的老弱妇幼无人看顾,自然吃了上顿没下顿。再加上密州今年欠收,百姓逃亡过半,土地抛荒很多,粮产不足。而藩商年底又蜂拥而至,导致米价上涨……
种种原因加在一起,家里人口多地,自然要吃不上饭了。”
赵兴想了想。答:“明天我跟你去军营看看。”
廖小小在旁边插嘴:“官人,眼看快要重阳了,你也该去都作营看看,我希望能在重阳搬进新屋。”“也是。再有三两日。孺人他们也该来了,我明天就去看看。”赵兴回答。
张用好奇的插话:“离人在修什么房子,整个都作营调过去,修了十来日还没修完,还需十来日吗?明儿我也去,跟你去瞧瞧……现在快开饭,都说你家的厨子好,原本我这种人没资格上桌,现在。俺也可以吃上你家饭了,期待呀!”
“请!”赵兴手一引。几名仆人上前,抬下那筐铜钱……
第二天,邓御夫一早便来登门拜访,赵兴拉着对方的手。边走边聊:“过几日我的家眷来。会带来我的行李。我远赴海外期间,曾将见过的许多花草都画了下来。还有一些当地人描述的植物形态,现在入秋了,倒不适合栽种,从义先跟着我,帮忙打点一下公文来往,这活我不熟,全靠从义了。”
邓御夫满口答应:“在下理会得,离人放心,我帮王知州处理过公文,定不会有纰漏。”
赵兴的新居就在团练使衙门附近,这片地方是张用搞到手的,前后有几间大瓦房,后头是一个菜园子。张用搞到手时,或许用了点手段,强逼原主人出售,但赵兴事后没有亏待对方。
如今,那几间大瓦房依旧保留,但四边地院墙已经拆了,重新用大石料砌成。墙砌得很高,有约一丈左右,菜园子也平整出来,分割成四组相互连通的院落。每组院落里都盖了间小二楼,中央最大的院落,赵兴打算入住,那栋楼已经接近完工。
四边转了一圈,赵兴在院墙边停住了脚步。只见院墙的石头有许多未加雕琢,整颗嵌进水泥墙里,而有地石头旁边敲平整了——估计是那些石头的棱角太尖锐,超出了墙面。
其实,赵兴并不在乎石料超出墙面,他要求在墙的外层再挂一层用石灰与粘土混合做成的原石水泥浆,把墙面抹得像镜子一样光滑,然后再粉刷上石灰,所以只要那些石料不是过于凸出,石匠们一般不敲它。
赵兴走到石墙边,停住脚步,用手摸着打磨出来地一块石头,那块石头颜色嫩青,石纹如刷丝,盘绕石面,或成诸物像。邓御夫看赵兴看地那么专注,连忙解释:“这是我密州安丘产的石头,据说这些石头或产于水中,或产于土里,价颇廉。当地人都把这些石头敲成砖形,用于建房。据说这种石头石质坚硬,真要打磨出来,做成砖墙也是拿得出手的。”
当然拿得出手,赵兴摸着石头,笑得很开心:“这石头外皮很丑,没想到打磨出来煞是可爱。”
邓御夫漫不经心的回答:“当然,不过,这石头做一色的最好。据说安丘产的石头有三种颜色,一种色嫩青,一种莹白,还有一种纯黑色,石纹各不相同,整堵墙用一色的石头砌出来,更是好看。”
赵兴频频点头,这时,张用牵着两匹马从赵兴家出来。张用原来骑的是一匹从女真族那里买到的好马,那匹马因为饲养不得法,瘦了很多,今日他强牵了自己地马送到了赵兴的马厩,顺便换成了赵兴带来的马,见到赵兴,他还假作毫不知情的样子,熟络的招呼:“离人。该去军营了,啊,你地掌记也来了吗?我少牵了一匹马。”
不用赵兴吩咐,几个仆人已经跑出赵兴院子里,牵来了几匹大马,同时出现地还有三名高山武士,三名日本马童。这三名日本马童身材矮小,赤着脚,腰上别着短刀,一路跟着马跑。倒一点没落到马后。
张用看到日本马僮,眼睛闪了一下,夸奖道:“真野人也。”
他地意思是说,这三名日本马童赤着脚。纵跳如飞,奔跑地速度不必马慢……可惜,这些马童的地位地下,在日本也属于需要淘汰的物种。
一群人跳上马。张用呼喊一声。从他的官衙里奔来十多名“花胳膊”,在晚秋的阳光里,他们个个赤着上身,露出了满身的刺绣纹身。
赵兴在马上拧着身子看了一眼这群“花胳膊”,又微笑的转向张用,用目光向对方发出询问。
以前,他只在《水浒传》里看到宋代流行纹身,这种左藏龙又白虎的纹法,宋代称“锦体”。据说有些人连面孔上都要纹上花纹,以示时髦。
“怎么样?这群花胳膊威风,我雇他们可是花了大把的钱”,张用得意地炫耀。
原来,这是宋代摆谱的一种方式。赵兴隐约想起《水浒传》里。连续两年蝉联相扑冠军的两冠王任原出场的描写:“那任原坐在轿上,这轿前轿后三二十对花胳膊地好汉。前遮后拥……”
“这——太丑了,这天气光着膀子,是不是……?”赵兴哭笑不得。
张用很享受这种炫耀,他不满的回答:“说啥呢,要纹上这身花胳膊,可比买一套最好的锦绣衣服贵。穿啥东西,能比得上一条花胳膊呢。”
邓御夫显然很赞同这种观点,他挺了挺胸,骄傲的催马跑到“花胳膊”前方,连声说:“那是那是,什么衣服都没有花胳膊贵。”
“那就走”,赵兴决定不再纠缠别人地胳膊问题,他催马领先窜了出去,身后紧跟着张用。邓御夫初次骑这样地高头大马,显得有点紧张,落在了后面。而那群倭人马童与赵兴的随从也知趣的落在花胳膊后面,于是,宋代的街头便出现这番景象:两名身穿官服的人跑在前面,一名文人紧随其后,在他们后面跟着一群现在代流氓、宋代小资。
等到军营的时候,恰好是午饭时间。留守的都头向赵兴行过礼,困窘的搓着手,说:“签判大人来的匆匆,我们也没准备什么好地酒食……”
赵兴冲对方点点头,马上窜到军营的墙角,观察着砌墙的石头,这堵墙也是用安丘石砌成的,赵兴默默观察片刻,又转回到那名都头身边,这时,张用已与对方交谈完毕,而那群花胳膊腆胸挺肚,晃着两条花膀子,站在张用身后摆造型。
“营里有多少人?”赵兴问。
都头苦笑了一下:“一千多人的家眷,怕得有六千人?”
“没有六千人”,张用插嘴说:“湾口地水寨给地工钱厚,许多能动的老军都去了,此刻最多有五千人。”
“听说你们吃不上饭了”,赵兴又问。
“粮价涨得厉害,原先十文钱可买到一斗(5.92公斤)麦子或5升(2.96公斤)粳米,现在要买一斗麦子需要十五文。过去遇到这种情况,军汉们都去捕点鱼虾充饥,可如今全调走了,让军汉们怎么活?”
赵兴摸着下巴,说:“好,这事既然由我而起,我就给你们一条活路……”
赵兴指着那军营地院墙,继续说:“看见那砌墙的石头了吗,我就让你们用石头来换钱,一百换一。无论男女老幼,背来一百斤石头,我送他一斤铜钱,买下他带来的石头。”
那都头大喜,赵兴想了一下,又觉得不好意思,他看看张用,问:“我是不是出的价钱太便宜了,这样,我再加点,一百斤换一贯,也就是四斤铜钱,这种石头我只要大。至少要比拳头大,小块的不要,回头我的官家会在我的新屋门前放杆秤,称多少石头给多少钱,石头都卸在那儿,正好用这石料盖院墙。”
都头感激的都快哭出来了,善人啊。拿石头换铜钱,即使三五岁的娃娃,口袋里也能装两块石头回来,怎么也得有一两斤。换上十文铜钱,那不给一家人挣够了一天的口粮。
张用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直拽赵兴地袖子,赵兴笑的很慈祥。他问张用:“要不,你也来凑一脚?”
张用一甩袖子:“我不陪你疯,你有钱烧得慌。”
邓御夫看到赵兴的目光转向他,他是下属。不好拒绝。只好勉为其难的说:“离人还没有跟我说我的月俸银是多少,好,反正我家里还不指望这份月俸,我就拿当月的月俸,陪离人买些石头。”
赵兴点点头,吩咐:“从义,你给他们登记一下,给出个信函——密州码头上有一艘粮船,我给他们写一封信。让他们以十文一斗的价钱赊粮,叫他们出几个能动弹的人,官衙给出马车,让他们先去码头拉点粮食充饥,这些钱回头从石头钱里扣除……记住。分发时一定做好记录。每家拿多少,该折多少现钱。都让他们签字画押。”
邓御夫虽然被赵兴的斤斤计较弄得很烦,但他还是挑起大拇指赞赏:“离人花钱买一堆不中用的石头,已经是给他们一条活路了,再肯亏一半地钱向他们卖粮……我自然要一一登记好,决不让离人亏太多。”
“不亏”,赵兴含笑说。
邓御夫当时没有听懂这话,他只顾着询问那位都头团练中识字的人,并要求将他们组织起来,帮他整理文,此外,还要去张用那里把名册拿过来,乱哄哄吵闹当中,赵兴拉着张用继续往后面走去,后面是校场,沿途,赵兴不时的窜进别人家里,随意的揭开别人地锅盖,看看锅里煮的什么,好在他一身官服,否则这宗失礼行为准备被人拿刀砍了出来。
张用没陪他闹,他甚至一直没下马,骑在高头大马上顾盼自雄,身后十几名花胳膊不停的鼓起他们的胳膊,向好奇地儿童展示自己地“昂贵衣服”。
不得不说,张用身为武官,虽然做到了五品,但仍然带有浓浓的市井味道。他不喜欢喝茶饮酒,吟诗作对,就喜欢领一队花胳膊招摇过市。当然,也正是因为他一身的市井味,才与赵兴这个下属没规没矩的胡闹。
赵兴从附近一家人中窜出来时,这厮正靠在一家的影壁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他身后的影壁画了一幅画,是一副《蹴鞠图》,赵兴斜眼望向对方,正准备嘲笑几句,猛然间看清影壁上的画像,他面色一变,窜到张用身边,低喝:“休得胡闹,快离开墙。”
张用回身望了望影壁,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抬起手按在影壁上,问:“怎么了?”
赵兴压低了嗓子,斥责:“你看看,影壁上画地什么人?”
张用哈哈一笑:“考我啊?我还不知道是谁?”
他一手拍拍影壁上一个人物的脸,指头搓在那个人物的鼻尖说:“这个穿黑衣束白腰带的是太祖,他正传球……”张用接着把指头挪到另一个人的鼻尖,继续说:“这位穿白袍系黑带地是太宗。旁边这个伸脚打算从太祖那里抢球地,是赵普,另外这三个人……”
赵兴心惊肉跳的看着张用把指头在几个人地鼻尖滑来滑去,一个个点名道姓:“这是楚昭辅、这厮是党进、这儿石守信,都是宋朝开国的功勋,他们都喜欢踢球。”
赵兴差点脱口而出——跟我没关系,我是无辜的!但他张了张嘴,发现几位花胳膊丝毫不在意张用的行为,其中一位花胳膊正把他那锦绣斑斓的胳膊撑在太宗画像的鼻尖,而远处的邓御夫望了这里一眼,又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继续整理文,登记人员……赵兴彻底无语了。
这是一个什么情景,平日需仰视才见的帝王将相,以普通市民悠闲的神态踢球,而他手下的大臣竟然敢伸脚冲太祖脚下踹去……更让人惊讶的是,民间居然把这幅画像画在影壁上。
赵兴可是知道,曾经有人用一张印有后清太祖画像的报纸擦屁股,而被满门抄斩的。宋代居然敢拍着太祖画像的鼻子说话,这是怎样的大胆?或者说,这是怎样的宽容?
忍了半天,赵兴鼓足了勇气,决定把事情彻底弄个明白,他小心的说:“难道,你拍着太祖的画像……不觉得是种冒犯?”
“这有什么?”张用看赵兴像看外星人:“蹴鞠乃军中之戏,百姓人家也常以为乐,这画像在军中常有……什么,难道你没用过画有这画像的盘子?……那瓷瓶呢,你家摆得瓷瓶上都画得什么?”
赵兴现在彻底无语了。团练们的动作很快,邓御夫这里刚登记完,他们已经推举出几名健壮的妇女,跟随几名花胳膊前去团练使官衙取马车,马车不够,则从附近租借,其余家中还有余粮的团练则将家中最后一点粮一锅煮了,吃饱后就带着各种包裹,向安丘进发,不一会,整个五千人的营地只剩下一些走不动路的老头老太太和吃奶的孩子。
这消息传的很快,等到赵兴赶回家时,连王子韶都知道了,他紧忙召唤赵兴前去质询,判官索问道也在场,他阴着一张脸,注视着赵兴,好似要活吞后者一样。
“离人,你做什么,有钱也不能这样花”,王子韶不满的斥责:“五千人啊,这可是五千军眷,你说你一下子养五千人,这个官你是真不想当了?”
索问道哼了一声:“拿钱买石头,真亏你想得出来。”
赵兴笑的很憨厚,他沉思的回答:“不错,是拿钱买石头,我家正在修院子……”
“修院子不是有——我看你纯粹是……”索问道愤怒的站了起来。
王子韶伸手想拉索问道,手伸到半空停住了,他看到赵兴笑眯眯的拿出一块石头,那块石头正是此次时间的罪魁。
石头长的很丑,丑陋的石皮皱皱巴巴的,索问道露出鄙视的目光,王子韶伸在半空中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满腹的惨不忍睹的伤心,接着他听到下面当的一声,却见赵兴不知什么时候从腰里摸出一把榔头来,正用榔头敲那块石头。
“你这厮,竟然带着榔头来本官官衙”,这会连王子韶都愤怒了。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第2098章 聚众闹事
赵兴的力气跟他的体型成正比,几锤子砸去,石头已经裂成两半,他把锤子重新插回腰间……那锤子别在玉腰带上,咋看咋不顺眼。
“大人,你看这石头,这是玛瑙石啊,你看这石头的纹理?”赵兴手捧着两块石头说。
索问道刚说出一个“你”来,听了这话,立刻把斥责的话憋了回去,由于收力过猛,他憋的面红耳赤,剧烈的咳嗽起来。
“呈上来,呈上来”,王子韶跺着脚催促。
两块石头举到眼前,王子韶才看了一眼,另一半已被索问道夺去,两人看了半天,疑惑的抬起眼来,问赵兴:“有啥用?”
赵兴的回答就两个字:“砚台!”
王子韶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石头,他也是个法爱好者,被赵兴这么一提醒,倒是琢磨出味道来:“嗯,石纹隐约之间有山水墨的意味,只是不知道磨成砚台之后,下墨情况怎么样?”
赵兴建议:“大人,你用指头蹭一蹭石料,感觉如何?”
索问道脱口而出:“有点滑。”
“切”,这会轮到赵兴鄙视他了,他喊得很大声:“这叫温润,怎么用个滑字,俗!”
王子韶随口附和:“不错,是温润,石料颜色淡青,像雨过天晴的天空,如果下墨再温润,那真是一种做砚台的好石料。”
索问道的脸红了,他点点头,承认:“还是离人见多识广,你说我在密州待这么久了。那些石头日日在眼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它的用途呢?”
在座的三人都很兴奋,因为如果密州真发现可以做砚台的名石,那等于密州陡然之间多了个大进项,乡民们只要到山里挖几块石头就能换取粮食。那密州百姓还会挨饿吗?
衣食足而知礼节,百姓吃得饱,治安案件也就少。两位地方官地政绩就突出,如此一来,升迁就迅速……在这种前景下,谁还管赵兴是不是私下养活几千军队家眷。因为这块石头,事情的性质已经变了,变成赵兴发动军属们自力更生,捡石头养家。
“快找个辗玉待诏来,让他把这石头琢磨一下。我等且看它能变成何种模样”,回味过来的王子韶连声催促……
在场的三人都不知道,他们这一插手,把原本属于蔡京的活给抢了。
宋徽宗上台后,蔡京投其所好,替宋徽宗收集奇石,而后发现了密州石。但密州石地产量并不丰富。到宋徽宗下台的时候,番茄上佳的密州石已经很难见到了,而后的岁月,更几乎是百年一遇佳品。
可这时在场的官员哪管那些,他们焦急地催促辗玉待诏动作快点。那辗玉待诏原本想慢工出细活,但赵兴只想检验石头的性质,便省略其他步骤,要求对方只磨出一个墨池来就行。这活简单了,辗玉待诏几铲子下去当即就完
“温润,确实下墨温润”。王子韶恋恋不舍地把玩着这块玛瑙石:“摸之,似油脂自出,越摸越滑腻,令人不忍舍手,好东西。”
结果已经出来了,索问道立刻跳起来:“衙役何在,此事若传扬出去,我怕会引发哄抢,府尊且待,带我领三班衙役封山。”
赵兴看着索问道的背影。笑的像个小贼。王子韶望了望手中的物事,不甘心地吩咐辗玉待诏:“此物仅是粗胚,你且用心细琢磨一下,看能出个什么物件。”
赵兴急着告辞,王子韶如今也不谈私自养军的事情了。只专注与辗玉待诏地动作。
赵兴边走边乐。
事态的发展不出赵兴所料。山封了。团练手中捡回来的石头立刻奇货可居。军营外收购的人围了一堆,连板桥镇歇息的商人们也闻讯赶来。结果头前的邓御夫与赵兴只收到了寥寥无几的石头。
张用为此愤愤不平:“都是些什么人,没良心地,要不是签判替他们寻这条挣钱的路子,他们怎么会有今日。现在这帮贼厮鸟竟把我们丢在门后,瞧,我们才收了多少块石头,连投下去的钱粮都挣不会来。”
赵兴笑了,他重复张用的那句话——“我们”,张用这个词咬的特别重:“我们,瞧,张管军,我原让你也出份钱,现在你不出钱还有何抱怨的?……算了,本就是给他们找条活路,他们能卖到更高的钱,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下属能卖到更好的价钱。你还怨恨什么呢。”
邓御夫刚经过一场大喜,后来没收到多少石头,正有点懊恼,听了赵兴的话,他哈哈一笑:“说地对,还是离人胸怀宽广。张管军,左右都是你的属下得钱,他们得的越多,你面上不是越光彩吗?”
张用还有点闷闷不乐,赵兴一指团练的院墙:“你有什么可抱怨的,你有一墙的石头,还不快召集军汉看好你的墙,别让人拆了去。”
张用猛然醒悟,他喜滋滋的大叫一声“阿也,我竟忘了团练营房都是那种石头修的,阿也,这才是最大一注财。”
说完,赵兴连声呼喊他那群花胳膊。
一名负责收购石头的都头远远听见赵兴地话,深感羞愧,他奔过去将赵兴话告诉营中的几个老人,那几名老人坐不住了,挥舞着拐杖将他们的孩子一顿暴打,然后逼迫孩子们向赵兴交石头。现场,很多人都羞愧的把石头一扔,钱也顾不得取,扭头就跑。
满院扔的石头赵兴也不捡,他唤过几个扭捏地团练,指着满地地石头说:“告诉营里所有能动的,都领好刀枪铠甲,把我们地营房看好了,但有冲击军营者。立杀无赦。”
几名老头应声而去,他们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重新拿起刀枪的日子,告辞地时候个个精神抖擞。
赵兴刚才的交代,实际上是在叮嘱他们看好自己的钱袋,这些石头都是属于他们的财宝。明白这一点的剩员们,都被唤起了斗志……
布置好一切后,赵兴拉着邓御夫走,邓御夫走走停停,频频回头,还问赵兴:“刚才发放钱粮时,离人斤斤计较,怎么满院地石头却捡都不捡?”
赵兴笑着答:“放在人人眼前的财宝,不会有人敢私自下手。团练营房里不管怎么说有五千人,我空着手出去。人都知道我没拿。但我若抱着几块石头回家,我怕贼惦记,上我家闹去,那我就家宅不安了。
所以,这些石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军营。因为团练们还没分到钱,他们必然会看紧这些宝物,众目睽睽之下。没人敢私藏,反不用担心丢失。
再说,没加工过的石头,怎知道好坏,所以我们要深加工,提高它的价值。恰好我们也有这个能力,团练里还有一个都作院啊,等都作院工匠把石头加工好了,从义兄先挑,剩下的再拿出去卖。岂不更好。”
邓御夫拍手:“补之常说离人有大智慧,看来果真如是。”
赵兴马不停蹄的忙碌了两天,才将密州团练的老弱安顿好,等他回到自己家,廖小小早已等在房内候他多时了。
赵兴不想谈吕惠卿的事情,廖小小还是要汇报,她替赵兴脱了官靴,一边小心的捶打赵兴地腿,一边闲话似的谈起从吕惠卿那打听的消息:“听说,宣仁太后近日终于对程颐作出处理。八月。程颐被罢黜回乡。程颐被罢黜,罢黜诏又是苏轼写得的。其弟子贾易宣必不放过。”
赵兴哈哈一笑,这段时间他对高太后的脾性已经了解的很清楚,这位狂热苏粉看苏东坡啥都顺眼,估计就是苏东坡在皇宫墙上拆了个洞。高太后也只会说“好风雅”。所以赵兴只是一点不为苏轼担心。只是好奇的问:“后来呢?”
“高太后已经下诏斥责贾易了,但我估计。洛党此后更恨苏轼了”,廖小小地回答不出赵兴所料。
嗯,这时的苏东坡确如赵兴所料,打算在皇宫拆墙。据说,皇宫内院的诏内容经常外泄,于是大臣们便要修一道墙,将政事堂、翰林院与皇宫内院隔绝起来,苏轼是个受不得拘束的人,他感觉这道墙一修,他上班期间窜岗便不方便了,于是他竭力攻击这道墙,恨不能一拆了之……
搁别人,敢议论这道墙就是大罪,因为那道墙事关国家保密问题,但苏东坡发议论没人理他,因为大家都知道,皇宫内院有人护着他,这事真要闹大了,没准那道墙还真保不住。
于是,苏东坡的言论直接被无视,众人都当没那回事,该干啥干啥。
好在苏东坡只是发发牢骚,也不敢真拿着小刀去撬墙,所以这件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墙的问题先放到一边,赵兴闭目享受着廖小小的按摩,据说宋代歌伎按摩的手法自有一套妙计,能让人浑身舒服,赵兴早有心享受,可是之前他嫌那些勾栏瓦舍污秽不堪,压根没有去那里留宿的**,所以只闻其名,不见其声。
现在,他闭着眼睛,手里把玩着廖小小的淑乳,嘴里催促:“再重点,再重点,啊,揉地我心里痒痒!”
廖小小显然没有专门学过按摩手法,她的手忽轻忽重,全无规律,这哪里像是按摩,简直是挑逗。趁赵兴闭目享受的功夫,她轻轻细语的说:“吕相公送给妾身几块唐墨,几副湖笔,让我转送官人。”
赵兴闭着眼睛,回答:“吕惠卿又不认识我,他送我唐墨湖笔,算是送错了人。他真若有心,不该送我这些玩意。呲,这东西既不能吃又不能喝,还不如送我几斤肉呢……嗯,再重点。他送我一把好刀,我也许会谢谢他,唐墨吗。明天送到京城给老师,这东西他用得着……他送你什么?”
廖小小噎了一下,语气夹杂着喘息:“官人,你再捏下去,妾身就忍不住了……好不好的。可不能白昼宣淫耶。哼呀,吕相公听说妾身自京城私奔而出,怜妾身孤苦,送了几副金饰头面,给妾身添妆,这份情意……”
赵兴手里正捏着乳珠,感觉手中的小樱桃逐渐变硬,他哼了一声:“他有什么要求?呀,你穿的旋裙,太方便了。来,把裙子旋起来,坐上来坐上来。”
廖小小一个旋身,裙片飞扬起来,露出光洁的臀部,她伸手入裙除去小衣,而后跳入赵兴怀中。用湿润的腔道接纳了赵兴的君王之剑,快乐地哼哼起来。
一阵癫狂地摇动之后,廖小小在赵兴怀里有节奏地摇晃着,身体耸动着,断断续续地说:“吕相公……听说官人在团练军中威信甚高,连黄发幼子听到官人的名字都肃然起敬,他想请官人通容一下……吕相公谪居无聊,他想教导几名童子以此自娱。”
“我就知道吕惠卿不会随便给人便宜,果然”,赵兴猛力地挺动几下。剧烈地撞击着廖小小,可惜,他这种惩罚对廖小小是甜蜜的奖赏,后者闭上眼睛,细细地哼哼起来,快乐的像一只阳光下的小猪。赵兴反而睁开了眼睛,一边实施他地惩罚一边说:“虽不是什么大事,但我担心那些童子都被他洗脑了……呀,他这是学王荆公故例。”
要算宋代地抗旨冠军,非王安石莫属。这人在乡间教了一批学生。“负天下大名三十年”,等王安石把学生都教成人了,他走向朝堂,而他那批学生便成了变法骨干,结果——“安石一出。苍生皆啕”。
人比人气死人。想当年。王安石每年都抗几次旨玩儿,平生抗旨数量超过一百次。成为古代中国的“抗旨冠军”,依仗地就是他的学生广布。与他相比,周邦式只抗过三次旨,在宋代“抗旨榜”上属无名之辈。而赵兴日思夜想,想抗一次旨玩出名,想起来气歪了鼻子,有王荆公故例,赵兴要抗多少次旨才能出名啊。
什么世道?
现在,吕惠卿是打算培养一批学生进行反攻倒算,但他没想到,王安石培养了他,最终迫害王安石最凶横的就是吕惠卿,这样的人能教出来什么学生?
这样的人,就算是赵兴点头,有家长肯把学生送给他教吗?
“恐怕,吕相公要求的不仅仅是这些”,一通猛烈地撞击后,赵兴嘲讽的问。
廖小小一声尖叫,攀上了感官地顶峰,赵兴感觉到廖小小腔道的剧烈收缩,他也憋不住了,快速地抽动几下,猛烈地爆发了。他的爆发又引起廖小小一阵尖叫,叫声婉转,像是歌唱。
而后,俩人都不动了,廖小小像一滩泥似地瘫倒在赵兴怀里,享受着**后的余韵,许久,等她回复了说话的力气,手里在赵兴胸膛上画着圈,细声说:“吕相公说,希望能给程颐送封信去……还有,他想看一看每日的邸报”
廖小小手上加重了力量,揉的赵兴心里痒痒。陡然间,廖小小感觉到自己身体内地那个怪家伙又坚硬起来,她吓得赶忙丢开手:“不得了,不得了!官人,奴家可是一点力气都没了,官人再来,奴家只得死了。”
“可以”,赵兴答应,他爽快地一提廖小小,退出了她的身体,后者浑身软的像没一根骨头,完全瘫倒在赵兴膝上,媚眼如丝地哼哼:“官人,奴家迈不动步也,这怎生得了?”
吕惠卿真正的目的是想与程颐等人通消息,赵兴手里继续揉着廖小小,说:“我给吕惠卿送信可以,但我不保证信件一定送到程颐手上。也就是说:你收了他的信,麻烦直接扔火炉里——可别当着他的面扔,事后也别知会他。”
廖小小哼哼着问:“人都知道官人经营快舟,听说在官人杭州那会儿,晁补之父晁端友从京城接到儿子家信,前后只花了三两天功夫。吕相公托你送信,恐怕也是想着稳妥、快捷。可信出去,久不回信,我怕……”
赵兴已经沉下脸来:“我对有信用的人讲信用。但对从不知道信用这词的人,我可没那么迂腐。谈信用这个词,吕惠卿他不配……好啦,这事就到此为止:你去看望了吕惠卿,已经酬谢了他的恩情。这事两清了,今后还是与他划清界限。”
廖小小也知道,自己地行为弄不好会给赵兴招来灾祸,她也没再坚持,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停了一会,廖小小眼睛都没睁开,轻声试探:“官人对程颐似乎很看不上,是?”
赵兴重新闭上了眼睛,享受着在卧榻上伸展了身体。答:“人都说程颐恪守礼法,但我看来,他的礼法是用来杀人的——礼法杀人,比刀枪杀人更厉害……你永远想象不到礼教地厉害!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是人说的话吗?”
“官人因为程颐与大苏学士不和,而对程夫子有偏见的吗?可人人都说程颐是礼学大家。门人弟子遍布天下,官人这想法,定不能别让别人知晓”,廖小小显然是想补偿自己刚才的冒失,她耐心的劝解赵兴。
“我不恨程颐,因为他学地就是那番道理——看看他这次都闹出的什么事,官家才11岁,字都没有认全,他居然要求官家独自执政,还因此指责高太后干预正事。
我不恨他。我也可以理解,因为他学地道理就是不许女人干政。他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是:官家年龄虽小,字都认不全,但既然这位11岁小孩是皇帝,大宋朝的命运就应该掌握在这位娃娃手上。而朝廷大臣就应该紧密团结在这11岁娃娃的周围,靠这位字都识不全的伟大蒙童地指引,从胜利走向胜利……
这中间,如果小孩祖母凭借自己多一点人生经验,对大事作出引导,就是大逆不道——哈。他从小学地就是这个,这就是他的道理如果你讲地道理跟他的道理不一样,他就认为你不讲道理,要鸣鼓而攻之。
我从不对牛弹琴。程颐连牛都不是,一头倔驴而已。我犯得着跟驴生气么?他驴他的。我自走我的路,两不相干。所以。我不会把吕惠卿的信送给程颐,决不!”
廖小小嗔怪地手上加把劲,赵兴睁开眼叮嘱:“今日这话是闺房密语,休要传扬出去。人都说我赵老虎惹不得,但我自知比不上程颐。那厮才是真的惹不得也。苏轼这么大的名望,指出他地错误,如今好受了吗?那厮会骂人一千年呀,好可怕!”
廖小小点头答应,又问:“官人明日去板桥镇吗?不知我该穿什么?”
明天是程阿珠抵达的日子。廖小小在程阿珠不在的情况下,作为官眷出现,现在程阿珠来了,她自然要做回本身。廖小小的本身是也就是个歌伎。而且是没拜见过大妇的歌伎。她这是在询问赵兴对自己身份的安排。
其实,程阿珠已经抵达了板桥镇。她在去曲伏波的引领下,正坐着马车向密州城进发。她这一行人多势众,不怕赶夜路,加上还有团练沿途护送,所以她们毫不惧天黑。
第二天,赵兴起床,刚准备出门去板桥镇接程阿珠,程阿珠已经带着车架从人进入了密州城。
廖小小收拾的很朴素,她见到程阿珠,盈盈拜下,口称“姊姊”。陈伊伊在一旁听到这个称呼,立刻出声喝斥:“怎么说话呢,要称孺人,八品孺人。”
廖小小是谁,她对这种话音早有计较,赶紧顺着伊伊的话改内围是程阿珠的事,赵兴如果插嘴地话,与礼节不和,连宋代法律都支持程阿珠,所以赵兴只是呵呵笑着,转移话题:“好啦,要闹到里面闹去,阿珠,这官衙狭小,住不开很多人,我已经在附近买了套大院子,让其他人到那安置。我们进去说话。”
赵兴与程阿珠久别重逢,这两人总是聚少离多。还没说上几句话,一名团练跑来报告:“大人,不好啦,我们的人被人打了?”
赵兴正与程阿珠进行私密对话,听到这喊叫,邪火万丈:“谁打的?老兄。你们是团练,密州团练啊,在密州的地盘上,我还指望你们对付匪徒,抵抗敌人。如今你哭着喊着来向我倾诉被人打了……你你你,你说你长两只手干啥?”
团练有点尴尬,低着头回答:“大人,是索判官带着衙役打了我们。”
赵兴清楚了,他笑着问:“在哪打的,在安丘,还是团练军营?”
团练吭哧吭哧半天,答:“安丘。”
索问道下手很快,昨天才把砚台研磨出来,他中午已经领着衙役封了山。这群团练一定是嫌自己以前太过于含蓄,搬得石头不多,所以又去安丘寻找财宝,结果被衙役殴打了。
打了就打了,这伙人居然还不服气,想找赵兴出头,真是一群混账。可赵兴真不能不管。他气恼的爬上马,领着几个从人出了府。张用也听到了消息,又带着他那群花胳膊出来炫耀,路上,张用凑近赵兴,低声问:“签判,你看我们是不是调回一都士卒来?”
赵兴摇摇头:“张管军,快去你府上准备一百份官诰,勇敢效用的官诰,名字空出来。带齐了笔墨,我有用。”
赵兴进到团练军营时,三五个被打地很惨的老头正在那里嚎哭,听到赵兴的脚步,他们陡然拔高了嗓门,哭地声音洪亮。
“装,你就装”,赵兴抬脚把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踢下了担架:“在我面前装有用吗,要装在别人面前装——你说你都七老八十了,哭声如此中气十足。谁信?你就不能装死吗?”
几个老头地哭声戛然而止,身手利索的从担架上爬了起来,叉手站在旁边。
这群老军都是老兵游子,打仗不行,逃跑一流。赵兴压根不信他们能被人打成重伤——能将这些老军打伤的兵器还没发明出来呢。
“还有谁被打了。过来几位,给我演示一下当时地情形”。赵兴呼喊。
一名老兵在同伴地推耸下,扭捏的走上前来,双手比划着:“签判大人,你不知道,那些衙役地棍子可粗了,幸亏我闪得快,要不然这一棍子敲到头上,今日我就站不在这里了。”
赵兴从身后拿过一根棍子,比划着说:“他当初怎么敲的,是这么敲的吗?”
赵兴抡棍子打人,老兵不敢躲,但他敢躺倒。赵兴棍子还没到他头上,那老兵已经利索的躺倒在地,惊恐地闭上眼睛。
赵兴恨铁不成钢的踢了他一脚,催促说:“痛苦,痛苦的表情呢,你痛苦时怎么这样,要不,我敲你一棍子,让你感受一下?”
老兵已经明白了,他赶紧唉声叹气的呻吟起来,赵兴在一旁纠正:“再有气无力点、再垂死挣扎点,再奄奄待息点……对了,就这样,这才对。打人你们不会,难道连被打也不会了?下一个人过来,把他刚才的表情给我重新演示一遍。”了,张用已经气喘吁吁的赶到,他随手递给赵兴一摞子官诰,上面墨迹还没干:“源业平赶的累死了,只赶出这十份,但他说,离人要打架,十个人已经够了……我看你地学生程爽和掌记邓御夫带了十多个人等在城门口,我想这确实够了。”
赵兴点点头将官诰塞进怀里,领着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兵与三四十个五六岁的孩子,赶着十辆马车向安丘进发。路过城门时,程爽递给赵兴一个瓷瓶,邓御夫带着十名壮汉加入赵兴的队列,而程爽则领着其余的人转身回城。
安丘上,索问道正指挥衙役布置警戒线,密云石出产的消息传得很快,丘下已经围了一群乡亲,有些人已在衙役管不到的地方开始挖地三尺,将流经这里的小河挖的坑坑洼洼。
索问道脸色阴沉的看着赵兴领着人来,赵兴那高大地身躯往衙役面前一站,身上又穿着官袍,脸上明显是找人打架的神情,衙役们连靠近的都没有,听任赵兴走到了索问道面前。
“离人,赵离人,你这是做什么,想聚众闹事吗?”索问道首先扣上一顶大帽子。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第2099章 抽刀杀人
赵兴仿佛没看见衙役也在场,他打量着安丘山,兀自感慨:“好风景啊……索大人,昨天我家团练来捡石头,捡去的石头我都不满意,所以今天我亲自带他们来了,怎么,索大人也亲自来捡石头,同好同好啊。”
索问道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赵兴理直气壮,他反而无话可说——这安丘山玛瑙石是赵兴首先发觉的,挖掘这种石头的目的是为了安置营中缺粮的军眷。索问道拦谁,也不敢拦赵兴这位发现者。
索问道尴尬的一笑,道:“离人,官府已经下令封山,今后安丘山附近禁止人采挖,防止破坏这里的耕田。离人以前不知,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要再来了。”
赵兴答应的很爽快:“那是那是,下不为例。”
几个老兵在那里嘀嘀咕咕,赵兴喝斥到:“先把车子装满。”
为什么是“先”?索问道从赵兴这话里隐约嗅出点什么,他不敢离开,便站在丘顶注视赵
一名团练悄悄凑近赵兴身边,指着几个长相嚣张的衙役悄声说:“大人,就是那厮打了我们的人,还有几个,但就那厮出力最猛。”
赵兴叫过程爽,低声交代几句,程爽领着三两个人一路沿着山坡捡石头,慢慢的围在索问道左右,挡住了索问道的视线,索问道见不是头,他紧张的按住刀柄,一边招呼衙役凑到身边,一边冲程爽喝斥:“干什么?退下去。”
程爽答应的很恭敬。但他似乎发现了一块新石头,脚下不肯挪步。也把几名同伴招呼在身边,对脚下那块石头指指点点。
索问道松了刀的卡簧,轻轻地将刀抽出一条小缝,想了想,又将卡簧重新上紧。心中暗想:赵离人该不会杀官造反。我站在坡顶,人人都看着我,他又能怎样……
索问道正盘算,突然山脚下传来一声凄惨无比的惨叫声。接着就听见一阵拳打脚踢地声音。还有团练们声嘶力竭的喊叫:“不好啦,打人了,打死人了……”
索问道赶紧奔下坡顶,他气恼的拨开程爽,一路冲到赵兴跟前,却发现三名衙役已经倒在地上,而赵兴这里倒的人更多,十几名白发苍苍的老军满脸是血地躺倒在地上,旁边还跪着几个人。似乎在抚尸大哭。
诸位老人跟前,还有一名衙役傻呆呆的站着,手里的刀已经出鞘,那刀上血迹斑斑,身上也全是喷射状的血点。那名衙役呆呆地说:“我没动刀。我真地没动刀。”
赵兴正站在那堆尸体跟前,抽着冷气说:“密州衙役连杀数名团练军眷。重伤十余人,嘶……索大人,你看这如何是好?”
索问道四处望了一眼,发现不远处还站着两名衙役,他们也在发呆,张着嘴望着这边,索问道招手唤过那两名衙役,问:“怎么回事,你们两位看到了吗?”
其中一名衙役用明显袒护的语调说:“郓哥站在那里守护,似乎他脚下踩了一块石头,几名老军要让他让一让,不知怎么竟然起了争执……”
赵兴冷冷的在一旁插嘴:“那也不至于抽刀杀人……”
索问道阴着脸:“接着说!”
“郓哥抽出了刀子,想吓唬下人——真的,郓哥是想吓唬下人,张三他们过去帮忙,不知怎的抡起棍子——我发誓,我没听到棍子敲人的声音,真的没听到……也不知怎的,他们打起来了。”
赵兴在旁边冷冷的补充:“你是没听到棍子敲打人地声音,可棍子抡起来了,地下躺了六七个满脸是血、白发苍苍的老头。你们同属密州人,煎熬何其忍?!”
索问道也不乐意了,争吵几句的事情,闹成了杀人事件。这可怎么得了。这杀的又是密州军眷,事情大条了。
北宋一朝,发生过一百多起兵变。当兵的火气旺,平均每二年都要闹一次,这……可不要因自己闹出大事来。索问道头皮发炸,他凑近几名躺倒地老兵,发现他们呼吸微弱,但还没死,心中一喜,伸手蘸了蘸老兵脸上地鲜血嗅了嗅——一股浓厚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赵兴看索问道半天没表示,老在瞎琢磨,愤怒地一手抓住索问道的肩膀,将他拎到了一边,大吼:“等什么,赶快拉人回城找郎中。”
程爽响应的很快,他石头也不挖了,立刻指挥幸存的老兵抬起地上的伤者,飞也似的向山下跑去。
团练们手脚快,那些老兵眨眼就躺在车上,索问道老觉得诡异,他抬起手想唤住程爽,准备再仔细眼验一下伤痕,但程爽全没在意他的呼唤,一挥马鞭,拉着伤者一溜烟往城里跑。等素有“明断”之称的索问道醒过神来,只看见车后扬起的高高尘烟了。
赵兴拨拉着地上的血迹,斜眼看着那名叫郓哥的衙役,步步紧逼:“索大人,这事,你看怎么办?”
索问道麻木地反问:“赵大人的意思是什么?”
赵兴断然说:“先抚恤,这些人带回营中,恐怕会引起营变。他们的家人还分布在外面,需赶紧找回,反之流窜乡间……我要赶快回营,索大人,身上有钱吗?借我两千贯。”
索问道气的嘴唇发抖——你赵离人还缺钱?今早晨你夫人入城,随身的马车足足有四十辆,你会缺钱?哼,别的不说,码头上你夫人的坐舟上,听说拉着半船南洋菜,专门让你享受的。你这样的人缺钱吗?
然而,然而索问道知道赵兴要钱的意思,他狠了狠心,解下自己随身佩戴的官绶。答:“拿我地官绶去州衙,支一千贯。先抚恤。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闹起来。”
赵兴一把夺过官绶,斩钉截铁的说:“两千贯!我说地是两千贯。两千贯以下的数目我不会跟你开口。别拿千贯小钱来打发我了。”
赵兴说罢,头也不会冲下山坡,翻身跳上马背,急匆匆的催促从人随他向军营跑去——看来。他很担心营变。
索问道低下身,搓了一把沾满血迹的泥土嗅了嗅,又问那名叫郓哥的衙役:“你怎么回事?积年老吏了,怎么众目睽睽之下敢挥刀砍人。砍地还是团练军眷。你不想活了?那可是一千多名团练啊。”
郓哥在发抖。他哆哆嗦嗦的说:“我没砍人,我真的没砍人,我就是拿着刀一抡,结果就迎风倒下三五个人……”
索问道一指对方脸上那道喷射式的血迹问:“还说,这道血迹分明是刀砍在脖子上地喷出来地血……奇怪,那些人怎么衣服很完整,浑身上下却血迹斑斑?”
郓哥梦呓般的回答:“这不是喷出来的血,这是那个赵大人喷的……”
索问道喝斥一声:“还愣着干什么?与我拿下这厮。”
郓哥被捆起来这才清醒,他哭嚷道:“索大人。我想说的是这血不是从脖子上喷出来的,这是那个赵大人手里拿了个小皮囊,冲我脸上一甩手,我感觉脸上一凉,那。就是这道血迹。”
“胡说。我听说人用猪狗血液做伪装,但赵大人来了这么久。就是盛在皮囊中的猪狗血液,也早经结成块了,你脸上,这地下,分明是新鲜的血液,你就是说破天去,也辩不过这现场。先捆起来,我也要赶去团练营房……回头找你算账。”
索问道赶回府城时,据说赵兴已紧急将两千贯提出,赶到军营安抚军眷。索问道立马前去慰问,在军营门口被张用挡住了。
“索大人,不好办啊”,张用满脸的为难:“赵判官好不容易才压住了那些人,可是已经有人前往板桥镇与海岸口送信了,那群人回来,恐怕这事不得善了。
此刻营中群起激怒,大人还是别进去地好,我得赶往板桥镇,回头见。”
索问道犹豫了一下,试探的问:“赵判官有没有说打算如何处置?”
张用摇了摇头:“我听他意思,这才上任,出了这等命案,也不好交待,不如大事化小,索大人的意思呢?”
索问道拖长了腔:“营中士兵——”
“让那三名打人的衙役赶到我军营报告,我录用他们,只是不知道索大人肯不肯放人。”
索问道一喜,赶紧又板起了脸:“这几名衙役挺能打的,放在军中也是个好出身。”
索问道明白赵兴地意思,是想把那几名衙役弄到军中慢慢折磨,以此平息士兵地怨气。虽然这场打斗疑窦重重,但既然赵兴想掩饰,索问道也不想追究。因为无论如何,现场的血迹是真地,这事真要闹大了,大家都不好受。而赵兴如此处置……一名小衙役而已,谁在乎他的命运。
索问道虽然俗称“明断”,但一名衙役的得失与他的前程比较,还是后者为重,所以他便点头同意了张用的说法:“我这就把那几名衙役送到营中,交由离人看管……奇怪,哪弄来的新鲜血液呢?”
索问道最后这句话表明他不傻,知道了其中有蹊跷,而他只是宽容的不予追究罢了。
张用也有这个疑问,他送走索问道后,在周围转了一圈,返回营房询问赵兴:“奇怪,怎么你弄得这鲜血跟真的一样,染在衣服上洗都洗不掉?”
“染——这个词你说对了,我可是位染坊大老板,所以你不应该问我,这是商业秘密”,赵笑的很奸诈:“明断呀,明断索问道也被我敲诈出了两千贯,有这两千贯,咱密州的营房可以翻新了,让工匠们别在意钱,房子能造多大就有多大,每家都给造套大瓦房,别替索问道省钱。”
“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染料?它叫什么?”张用早听说汴梁的名画家都找赵兴要颜料。没想到这颜料如此神奇,他紧着问。
“那是腓尼基红。传说在遥远的古代。西洋有户人家养的小狗去海边吃贝壳,中午时分,它满脸鲜血地回来了,主人大恐,急忙查看。发现小狗脸上光有血迹,却没有丝毫伤口。
于是他就到海边捡了这些贝壳,将贝壳的汁液挤出来,做染布地染料。他的邻居知道了。他邻居的邻居知道了,于是,这种染料最后造就出一个强大数百年的民族——腓尼基。后来,这种染料就叫腓尼基红。”
“再后来呢?”张用好奇的问。
“那群腓尼基人依靠这种染料迅速致富,曾经把持了地中海地商贸数百年,后来,他们被大秦人打败,整个种族屠杀殆尽,但这种染料却留传下来。
这种贝壳汁液可以保存很久。因为是从贝壳里提炼出来的,自然带了股海腥味,像是血液的腥味,用它来冒充新鲜血液,索问道就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到。”
张用想了一下。又问:“这种染料很贵?”
赵兴一听这话,面色大变:“阿也。亏了亏了!我才问索问道要了两千贯——都不够染料的钱!这回亏了,亏大了。”
张用笑地坏坏地:“哈哈哈,好像,刚才有人把那两千贯都慷慨地分给了军汉们,我都没得一贯——你得了几贯。”
赵兴的脸像苦瓜:“啊,枉费我成日向学生灌输成本效益的学问,这次,我可是真做到了不蒸馒头蒸口气,做事完全不计成本亏了,亏大了!”
“哈哈哈哈”,张用笑得很开心:“赵离人,你也有冲动的时候!”
中国历丁卯年己酉月庚戌日、农历兔年九月初二,亦即公元1087年9月30日,星期四。赵兴了他上任以来第一道政令。
这道政令很简短,只要一句话,而且这句话有点文理不通,不过,密州团练都看懂了。
政令名为“晓谕众将监守房屋令”,布告里只有一句大白话,很粗鲁:“看好自己的房子,等我命令。”
这命令一下,密州团练这才醒悟,原来自己的房子才是最大的财产,如果房屋使用的密州石较多的话,那么子孙后代都不用发愁了。紧接着,赵兴开始整修密州营房。
随着密州团练地觉悟,密州很多商人也觉醒了,他们每日等候在密州团练营房周围,就想着揪住一个出来散步的团练家眷,跟他商议拆房子问题。但在赵兴的命令下,团练家眷们不敢随意放人进入军营,等到肇事已经足够了,赵兴将那些商人请进了军营。
“人都说关扑最受人欢迎,我现在就跟你们玩个石扑,赌注就是房子里的石头。”
不等那些商人询问,赵兴接着解释:“我密州团练的营房残破,我打算全部拆了翻新,建房子地钱一个也无,但房子建好后,你们可以从拆下来地石头里任选一块拿走,怎么样?肯不肯?”
一名商人忍不住发问:“大人,一块石头换一栋房子,这……未免强人所难。”
赵兴笑得很开心,他坐在官椅上,翘起了二郎腿边晃边说:“一栋砖瓦房子价值多少,怕是十贯到顶了,一块上好的密州石价值多少?
现如今,官府封了安丘,手上有石头地,只有我们密州团。如今工匠们因开始制作密砚,上好的密砚可以卖到一百贯,甚至三百贯。可是此物求者甚多,成品却极少,属于有价无市。
然而,这才是刚开始,等密州砚上贡到朝廷,那价格该怎么算?十贯?这价格说出来,你都不好意思跟人开口,你还别说,官人的心思就是只买贵的,不买对的,价格越高越好。
那些石头外皮丑陋,里头是什么石纹,谁也不能确定,这就是赌。满地的石头随你挑,你挑的好,有眼力,没准挑一块数百贯的石头。难道不够修房子那些砖瓦钱?我这是给你们送大富贵,你们怎么就不识货呢。”
张用瞪大眼睛看着赵兴讹诈那群商人。心里说不出的惊奇。
密州团练营房残破是他早就头痛地事,没想到现在赵兴不仅不花一分钱,还要求限时、限定规格、款式,要求商人们在限期内完工。当然,那些商人也不是善茬。最终。在他们要求下赵兴也被迫让步,最后达成的协议是:建一栋房子,任泥瓦匠选两块石头,以便给商人们多一种选择。
随后。赵兴在营房里待了三天。处理完密州团练地事,开始返回家。此时,他家中的争执已经平息,廖小小显然像这时代大多数女性一样,向大妇程阿珠低头,承认程阿珠家庭主妇的权力。
陈伊伊还不肯放过,她义愤填膺的向赵兴提出要求:“大郎,听说廖小小在我们不在跟前的时候,竟敢穿上命妇服装迎客。她欺你不知,我觉得应该好好教训她——命妇地服装是她穿的吗?”当然不是廖小小穿得,而按照规定,连陈伊伊都穿不了命妇服,她怎肯放过这机会。
“你以为该如何处罚?”赵兴正在检查这次带来的行李。头也不抬的问。
陈伊伊晃着小拳头。大声而坚定地说:“该执行家法!”
赵兴点点头,同意了对方地说法。他在箱子里翻了一阵,取出一根比牙签粗不了多少的金属条,举着那根金属条说:“我一直在外面跑,还没来得及立家规……呐,今后这就是咱家的家法杖。”
那根金属条比钟表发条宽不了多少,它是根紫金条,既有韧性又有钢性,赵兴是拿来做卡簧的。
陈伊伊看到赵兴拿出这样细的金属丝,有点气急败坏:“哪有你这样的,私自穿戴命妇服,言官知道要弹劾的,你怎么能如此宠着她?”
赵兴好奇地反问:“我难道不宠你?”
这句话堵的陈伊伊说不出话来,她喘了半天气,忽而笑了。她算是也想开了,也就把刚才的争执抛到一边。只见她快乐地跳了起来,从赵兴刚才检查地那只箱子里翻出几本账簿,说:“按你的说法,我已经把国内的商路重新分配了一下,负责人设立一正一副,程氏弟子作为主事,账目由一赐乐业人负责,出纳则从当地雇用。
如今,焦触父子经营的从泉州、福州、明州通向黄州的商路已经布置完毕。另一条商路是运河商路,这条商路从杭州出发,一路运行到汴梁。此外就是登州商路。这次我带来了九艘快舟,每艘快舟载重二百料,船上配备十门大号降魔变……
现在地问题是,怎么把几条商路组合起来。我们南洋地商路,中心点在昌化军,货物在那里集散分发国内。至于倭国与高丽商路……你觉得有必要设立密州集结点吗,这里很不安全哟?
再说:国内商路几条纵横,也缺少一个汇通点,我建议把枢纽设在扬州,这地方四方汇集,从黄州来的货物,从沿海来地货物,都可以汇集在扬州,而我们的大船甚至能在扬州直接装货出海,从成本上来说,扬州最方便。”
“扬州的事回头再说——那地方远离我们的势力范围,虽然运输成本降低了,但凡事都要上下打点,运营成本反而上升,算起来得不偿失。
密州这里建立快船队,是为了经营耽罗。而经营耽罗的目的是为了养马,或者准备后路……我看国事越来越不对劲,狡兔三窟,我们需要提早做些准备。而经营密州就是为了图谋北方,这条商路我本没打算挣钱。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稳住了北方,就稳住了我们自己的家,花再大的代价也值。”
陈伊伊不能理解赵兴的忧虑,但赵兴的话她兴不起反抗的意识,想了片刻,她重新快乐起来,从箱子里抱出一个大木盒,幸灾乐祸的问赵兴:“刚才你翻来翻去,都没动这个匣子,你猜猜,这里面装的什么?”
赵兴摇摇头,用鼓励的目光让陈伊伊继续说下去。
“是木活字,你一直说活字印刷才是主流,我们去杭州万卷堂,找了那里的行首,木活字的技术他们倒并没有保密,我们聊了几句,他就送给我们一匣木印,你来信说打算印,我们试着排了个版,你猜结果怎么样?”
杭州万卷堂当然不会对木活字技术进行保密,连沈括这个生都知道,还把它写在中,印出来让人人都知道,这说明木活字技术并没有被万卷堂所看中……为什么木活字发明后,在此后的一千年间,中国印刷业却不约而同的抛弃了这种技术呢?论理,活字印刷应该有很大的优势啊。
陈伊伊从木盒里取出一个木版,这木版是一个铜箍箍紧的木活字版面,活字背后还衬着一副薄薄的铜板,看起来像个大大的铜质豆腐块,陈伊伊又拿出几张纸,说:“这是排好版的《源氏物语》,你看,印出来就是这种效果。”
印出来的纸除了能看清部分字迹外,都是大块大块的墨迹,赵兴拿着那几张纸,疑惑的问:“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不是说这是伟大的发明吗?怎么会这样?”
他将目光转向那块木版,略一思考,立刻明白:“对了,木活字,一个个活字拼起来,成为一个木版,木纹中间存在细小的缝,产生了毛细现象,将墨吸进了字模的缝隙,由于这是许多字模拼接成的,印刷时,字模之间难免高低不平,所以印刷工人要敲击字模的背面,保证每个字模都印出字来,结果……”
陈伊伊接嘴:“结果,字模之间的墨水被震下来了,字没有印出来,印出了许多方块墨迹,这就是你想出的活字印刷?”
赵兴不想过于超越这时代的技术,但看到陈伊伊洋洋得意的神情,他忍不住说:“你这是单线思维!当你走在路上跌了一跟头时,不要以为绊倒你的是块巨石,巨石前头是悬崖。它也可能是块小石头,而小石头前方是片花园。”
陈伊伊晃着小拳头,笑的开心:“你说说,这东西根本不实用,难怪万卷堂都不用它,你倒是说说它怎么好?”
“这个发明的目的正确——活字确实可以降低印刷成本;方法正确——将雕成的活字拼成版,再印出来,这是正规的印刷步骤;但出现结果不符合人意,怎么办?用逻辑推导。
现在哪里出了问题——印墨!解决的办法简单,既然缝隙里吸了墨,我们就再将活字模熔接起来,让字缝之间没有缝隙,灌不进去墨。这不就行了吗?”
陈伊伊不解,她觉得赵兴这纯粹是狡辩:“可是,我们当初选用木字模的本意,不就是为了降低成本吗,现在又要将字模重新熔接在一起,那当初为什么铸字模?”
“木字模做不到随意拆拼,那么再想一想,还有什么材料能够做到任意熔接?”
“好像……好像铅能做到,这金属溶化温度不高,拼成版以后,只要在字模背后加点温,整个版就能连接在一起——啊,我知道了,用铅!先铸成铅字模,拼版的时候选取字模拼接在一起,背后加温烧结。印刷完以后,这东西不像木版不能回收利用,直接再溶化了,铸成铅字就行了!”
赵兴拍拍陈伊伊的肩膀:“发明铅活字的荣誉属于你——瞧,这就是逻辑学!找清问题的关键,进行逻辑分析,而后解决问题,有了智慧学作指导,发明创造其实很简单。”
陈伊伊忍不住那份狂喜,立刻窜了出去,她想把这好消息告诉程阿珠,才窜出门去,她突然想起落了件东西,连忙跑回房子,将赵兴刚才拿出来的那根金属条捏在手里,冲赵兴晃晃,示威似的说:“不能便宜了那个狐媚子!”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00章 一夜暴富
不一会,廖小小哭哭啼啼的来了,她略有点步履蹒跚,但来到赵兴跟前,却丝毫没有抱怨刚才受到的惩罚,温柔的跪在赵兴脚边,帮后者收拾东西。
赵兴也不吭气,假装毫不知情的跟廖小小讲解着箱子里的东西。
宋代家庭的妻妾争风远没有明清时代那么惨烈,是因为在商品社会的大潮下,妇女们略略有了点封建意识,亦即有了领地意识,而所谓的“领地意识”,现代称之为“团队意识”。
封建意识的“我”与奴隶意识的“我”是不一样的,奴隶脑海中的“我”只包含“我自己”,而封建意识的“我”要包含“领域”概念,即自己所属的空间与地盘。廖小小既然进了这个家门,她的“我”就会向外延伸,涵盖整个家庭,所以,即使她再争宠,也必须将“自我”概念的外延扩展,以家庭利益为重。
宋代是个宗法社会,家族中规矩很重,廖小小受了惩罚,但这也是家庭施于她的惩罚,而她之所以得到惩罚,是因为她确实做了违反家庭利益的事。所以她不敢在赵兴面前抱怨,生恐引起对方的反感,进而失宠。
等她带伤将房子里的东西重新整理完毕,廖小小默然递上几封信,学着赵兴的称呼法,称呼着信函的主人:“苏州的章老子来信,说是你在密州做的事他已经知道了,兵部会许可增添密州水军的额员。此外,他还想问你多要几柄手铳防身。
还有,京城的老师来信。他听说你正在筹备开印坊,寄来了一本——《物类相感志》。希望你能一并刊印……”
《物类相感志》?!
赵兴好奇地接过那本,翻了几页,中一段情节引起了他的注意。“没想到,我老师苏东坡还是个物理学家——盐卤窗纸上,烘之字显——他竟然注意到了银盐变黑显影技术……等等。银盐变黑,显影!这不是显影技术,只是盐份地氧化反应,可是。我好像想起了什么。”
赵兴抓起一张纸。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廖小小看赵兴写的字,咯咯一笑,接过毛笔说:“好丑的字,你来说,我来记。”
“听着:银盐显影技术……先让我先想想那些化学品在古代叫什么名称?”
廖小小笑着说:“官人这是想要造新作坊吗,人都把那些关键秘方用自己知道的暗语标记出来,官人何必想出人人都知道的药方呢,那些药名。你自己知道就行。”
“对,先要用硝酸银,制取硝酸银地方法……还要用到葡萄糖,用大麦胚尖可以制取……葡萄糖与银盐显影反应,可制取水银镜。”
赵兴说出最后三个字时。廖小小的眼睛亮的像一盏灯。她贴近赵兴身边,昵声说:“相公。这个方子给妾身好不好?”
赵兴摇摇头:“你吃不下,这里头太暴利,要我说,坊场根本不能建在国内。不过,如此一来,便需很多人手……等等,你可找相熟的商人,悄悄把这个方子卖给他们,每份作价多少钱,也算你地私房钱。”
廖小小感到不可思议:“官人,这个方子真地能作出水银镜?如果真的能做到,这秘方可要祖传下去,代代保守秘密……”
赵兴摇头:“你不知道,出头的椽子先烂,这生意过于暴利,得等到人人都做起来了,等它的风头略微过去,等它的暴利慢慢降下来,然后咱家再悄悄开工,蒙头挣钱,如此才能保得平安——这年头,平安是福啊!咱不能再重复个肥皂厂事件,折腾不起啊。”
廖小小想了半天,明白过来。她问了帖子上几个陌生药品的意思,欣喜的收起药方:“相公,这事交我。妾身也替相公分忧一下。”
没等赵兴反应,廖小小迈着小碎步跑出客厅,留下赵兴在背后撇嘴。这哪是替我分忧,分明是抢钱嘛。
走在半路,廖小小想起自己在这里只有小婢小青可用,这事若瞒着阿珠与陈伊伊,似乎不好调动院中的人手……等走到后院,廖小小已经想通了,她手里拿着那配方,先向阿珠禀报。阿珠才停了几句,立刻摇头:“官人既然把这事交与你,自是一番信任,此类事情向不由我插手,你去问伊伊。”
伊伊连听解释的兴趣都没有:“没见我正忙着吗,整整五船货,我今日就要点算清楚,我容易吗?去,家里就你一个闲人,这事你不干谁干?快走快走,别来烦我。”
廖小小张嘴结舌,半晌又说:“官人说,这配方是笔厚财……”
“细水常流才是财,一夜暴富那是妖——你这妖精做此事,不大不小正合适!去去去,这事你自己看着办,能得多少财那是你地本事,别来烦我”,伊伊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
廖小小郁闷呀,这笔钱往少里算也是数万贯,甚至数十万贯,怎地这两人毫不在意……也罢,多少收入都算我的私房钱,何等美事?!
赵兴在府中歇了两三日,邓御夫终于来汇报情况了:“大人,密州团练的营房已经做好了规划,这是册子,计划一栋一栋的修建,在入冬前,估计约八成的团练家眷能住上新房子……”
赵兴摸着下巴回答:“这事交给你就行了,我不操心了……都作院明天将把我地房子盖好,等他们回去就开始打磨石头,要将产量控制好,每月出货地数,要少而精——这事你多操心点,我顾不上了。唉。我老师送来一本稿,我得盯着人雕版。
对了。说到打磨石头,我孺人听说我在密州分了职田,这次给我带来一些农具——都是我在西洋收集的农具,你帮我看看都管啥用?走,去库房。”
邓御夫这个农学专家站在赵兴库房里。打量着赵兴从海外收集到地农具。他到现在才明白,原来自己的上司是位收集狂,他那堆破烂里连马缰绳都有,也怪不得对方能一眼认出密州石地奥秘。
“这。这好像是一副犁。可犁头有点怪,怎么是一个圆盘,不是一个尖嘴犁头呢?”邓御夫指着一张奇形怪状的犁纳闷。
“这个——这是圆盘犁,德国圆盘犁,啊,那地方现在叫德意志……”赵兴指着一库房地东西说:“我的人还在卸货,船上还有些物件。且说这里,这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连我也不知道用途。你慢慢琢磨,反正我那片职田长满了草,如果你想试试这些农具,尽管去地里耍。”
赵兴说罢,丢下发呆的邓御夫走出库房。回头叮嘱程爽:“给邓记家中送一千贯去。他要问,就说我们准备开印他的农。这是订金。”
回到房内,索问道正侯在大厅,一见赵兴便紧着催促:“赵大人,范金部请你过府参加宴会,他催地急,你最好快点走。”
赵兴心头一喜:热泪呀,俺终于赶上了宋代的**宴,能说啥,赶紧。
宋代官员每年有三分之一时间在休假,不休假的时间则宴会连着宴会,这种生活太让人喜爱了。回过神来,赵兴好奇的问索问道:“索大人,范金部什么时候走?他找我有什么事?难道有什么好吃地……”
索问道打断赵兴地话:“休得胡猜。板桥镇来了几位女真客人,还有一位中理国的藩商。他们谈起一些海外藩事,说的话大家都不懂,讲的事过于匪夷所思,听说离人去过海外,范金部让你过去瞧瞧。”
赵兴点了点头,招呼廖小小打扮好了陪他出席,顺便也带上了胡姬喀丝丽。
让廖小小出席,是因为她熟悉官场礼节,赵兴需要她提醒,而喀丝丽精通多国语言,可以当作翻译。但今天廖小小打扮有点怪异,让赵兴犹豫半天。
只见她像大熊猫似的涂了两个黑眼圈,脸上还贴了一朵用绢布、金箔、翠鸟羽毛做、金光闪闪的一朵珠花。
赵兴犹豫半天,终于还是忍下去。他不高兴的催廖小小躲上马车:“把头蒙起来,最见不得你的黑眼圈,好像我多折磨你一样。我折磨你了么……好像,我记得你完事后满脸快乐、满脸幸福,皮肤滑滑水水,哪有什么黑眼圈?得,你别是盯着这黑眼圈去阿珠那里闹,多事。”
廖小小咯咯笑着,就是不回答。
她这身打扮不是被过度欢爱折磨的扮相。这是今年东京城最流行地化妆方式,就如同某年晒伤妆流行一样。
贴在廖小小脸上的珠花名叫“面花儿”,将金箔剪的小鸟贴在颊靥的部位,制造人工的“笑涡儿”,正是目前汴梁城地小资、女白领、女贵族最时尚地化妆法,她们可不不认为这扮相呆蠢,反而觉得:带着一对黑酒窝儿向情郎微笑,简直酷毙了。
据说,皇宫里的嫔妃们也觉得这种扮相美极。因而官宦女眷之间,这扮相……宋代没有专门指导化妆地时尚杂志,所以知道如何使用“面花”,那就是社会等级的象征。那时的妇女脸上贴上这玩意,现代人可以称之为“有品位”,宋代则隐隐张示自己是官眷,或者贵妇、富家女……
这时代,标准的宋代皇后面妆,在额心、双靥以及近鬓的颊边,都贴饰珍珠的面花儿。这种面花是在绢罗等轻巧材料上贴铺翠毛,形成翠蓝的底色,然后在其上粘缀洁白的珍珠,用翠毛的青碧鲜明来映衬珍珠的莹白光润,贴在脸上成立体图案。
皇后都以这种打扮为时髦,廖小小当然不会理会赵兴的抱怨,她掀开马车帘子,忽闪着大眼睛,冲赵兴显露着自己的黑眼圈。脆声的问:“官人,怎地。妾身这样子美不美?美不美呀?美不美呀?”
最后几句话廖小小使用婉转的歌唱调门吟诵出来地,这已经不是询问,是挑逗。大街上人来人往,廖小小的吟唱令过往地人腿脚发软,而赵兴觉得自己身体某部位坚硬起来。
“再唱。再唱我打你……程爽,记得带上个铜盘,免得我看见廖支婆的样子吐出来”,赵兴带着坚强忍受的表情吩咐。
等赵兴赶到范锷的临时官衙时。听到里头有个怪腔怪调的人正在讲故事。那故事似乎是《一千零一夜》里头地故事。
故事说的是有位美丽的女店主经营一家旅馆,她有一个神奇小磨,念动咒语,小磨便会自动制造面粉。这种面粉作出的饼子格外香甜,远近客人都喜欢到她那里投宿。
有一个年轻英俊地青年人也闻名投宿于美丽女店主地女店,夜里他本准备摸上女店主卧房偷香,却发现了女店主正在念咒语,驱动神奇小磨……英俊男悄然退下,第二天。他又发现,凡是吃过神奇面粉的旅客都变成毛驴,替女店主做牛做马。
随后,女店主请英俊男吃面点,英俊男偷偷用自己带的面饼换下了女店主送来的。通过偷梁换柱。让女店主吃下了自己的面饼,风流女店主顿时化成一头毛驴。那英俊男骑着这头驴游历天下……
赵兴进去的时候,故事正讲到**,范锷看到赵兴进来,连话也顾不得说,指指身边的空位子,让赵兴自己坐下,自己则专心倾听故事。赵兴没敢出声,拉着熊猫眼圈的廖小小悄无声息地找位子坐下,转身打量那个讲故事的人,以及听故事地观众。
在场的几个商人大多数是黄皮肤,唯独这个讲故事的,明显是个白人。在那位白人周围还坐着几个商人,其中有几人梳着金钱鼠尾的发型,一脸为自己发型骄傲的愚昧样,不用猜,他们就是女真人。
宋太宗太平兴国四年(公元979年),宋朝开始对女真实行“关验”,与他们交易马匹、东珠、皮毛等货物。最初地交易口岸在登州,后来登州高丽亭馆迁到密州,他们显然也逐利来了密州。
就在赵兴观察地功夫,那名白人的故事讲完了,风流女店主得到解救,英俊男交出毛驴……于是,倾听地众人齐声发出惊叹,范锷乘机指着这名商人向赵兴介绍:“赵大人,这位是中理国商人索迪,他刚才给我们讲了很多海外趣闻,层拔国、中理国你去过吗?”
中理国是晋代的称呼,现代称之为索马里,宋代那块地方属于阿克苏姆帝国。这个帝国即将被阿拉伯人灭亡。而层拔国也是索马里附近的小国,在宋代,这个称呼也是用来称呼索马里的。
赵兴点点头,回答:“范大人,其实,索迪所讲的中理国,在上古时代我们已经有记载。最早的记录应该是大禹治水时代。那地方,我确实去过。”
赵兴这话无疑投下了一枚重量级炸弹,连陪他来的索问道都悚然动容,惊问:“赵大人,语出何典?”
“《山海经》!”
“《山海经》?人都说这本荒诞不羁,怎么会记录索迪的国度……?”范锷也在惊问。
“《山海经》中记载了禹杀共工的故事。共工之臣相柳所居的赫胥——赫胥这个词当地人发音为“埃及”。“相柳”这词,也可能是古人发音不准,读错了,当地人的发音更接近于“法老”这个词。
《山海经》中记载禹杀相柳,筑帝尧台,帝喾台,帝丹朱台,帝舜台,为众帝之台。在这段话中,共工之台当地人称之为胡夫金字塔,台在其东,台四方,隅有一蛇,虎色,面冲南方——共工之台旁边的那个虎色像我也见了,它有狮身、人面,是个石像。当地人称之为司芬克斯。
山海经中的寿麻即索迪所在的国家中理,按当地人的发音就是索马里;而中的不周负子国当地人称之为莫桑比克国……”
赵兴用的这一连串接近当地发音地词让索迪明白了赵兴在说什么,他怪腔怪调的惊问:“这位大人,你去过莫桑比克国?难道你来自木骨都束(摩加迪休)傍地基斯麦犹(Kismaay)村?”
范锷明白了,索迪这一反问等于证实了赵兴说的话。他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嘴里嘟囔了一串感慨词。连李之纯那样素来不动声色的人也被赵兴的话所震惊,不过这位老者还是听清了索迪问话里地几个词,赶紧问:“离人,他说的鸡……死麦犹存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赵兴也对这个村子的存在感到疑惑。他只能据实回答:“李大人,木骨都束(摩加迪休)是一个港口,我大宋商人前往索迪所在国度经商,由于风向不顺。他们就在木骨都束暂时居住下来。等待回国,一来二去,久而久之便聚集成村。
当地人把这个宋人聚集生活的村子叫做基斯麦犹村。如今,那里生活了大约三百余宋人。但我大宋对商人在海外居住是有严格规定地,这些商人在海外不归,等于没有向大宋缴纳税收,所以他们一旦被发觉,将取消大宋国民地资格,而举报者将获得他们在大宋境内的半数财产。所以他们的存在。现在在大宋境内是个秘密。”
这消息使范锷震惊,他脑中转着赵兴刚才反映的问题,思索着对策。
赵兴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马上补充:“大人,这些商人留居海外。只是无可奈何。他们终归还是要回大宋的。回来后终归是要交税的,然后才能上岸回家做良民。我也曾一去海外三年。回来后该交的税一分不少的交了。所以,请大人发发慈悲,便把这事当做一个传说——兴在这里,替他们多谢了!”
赵兴这是拿自己做比较,希望范锷不要处罚那些人,但实际上,大宋的税收不光是上税,还有每年地人头税等等,这些人即使回来交纳了商税,也逃避了每年的人头税与差役……
但官官相护是潜规则,赵兴一开口,范锷倒真不好意思追究。他哈哈一笑,答:“罢了,老夫没听到这事。今日只说逸闻,来,离人跟索迪聊聊。”
赵兴目光转向那位白人,这位白人在赵兴与范锷等人说话的时候,一直目光闪动思考什么,等赵兴转向他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好像听人说起过,曾经有一位商人来过中理国……”
赵兴突然用拉丁文打断对方的话,说:“斯蒂尔先生,在我的国度里,远赴海外经历并不值得炫耀,如果你记起了什么,我希望你用拉丁语跟我交谈。”
索迪马上明白了,他换成这时代地通用外交语言——拉丁文,说:“传说三年前,有一个长地非常高大的宋人到了国王地宫殿,他献上丰厚的礼物,要求观赏一下约柜。但国王回答:约柜已被埋藏起来,禁止任何人观赏。不过,看在对方礼物的份上,他可以赠送对方一块小的领土,让对方歇脚,洗去旅途的疲惫……
你应该就是那个人——那个基斯麦犹村的领主大人,我说的对吗?”
赵兴跳开了对方的问题,反问:“据我所知,阿拉伯人的脚步离你们国王的宫殿越来越近,你们国内还有什么出产?此刻你来到我国,出售什么货物?”
赵兴这句话是用中文问的,范锷替他回答:“这位索迪先生的货物跟一个黑字分不开,他出售的是黑檀、黑铁与黑奴。”
黑奴,这个词出现在宋代让赵兴吃了一惊,他转向索迪,要求对方证实,索迪连忙点头。
赵兴不知道,“黑奴”这个词就是从范锷嘴里最先说出来的。范锷在一封奏章里提到了非洲东海岸来的这位藩商,他专门向中国出售黑奴,而不是昆仑奴。
至于这名藩商刚才讲的故事,范锷也进行了本地化。比如那位美丽的女老板娘,被他命名为“三娘子”。由于这个故事是在板桥镇听到了,所以故事的名字被他改成“板桥三娘子”。
赵兴再次要求确认:“你出售的是正宗非洲黑奴,而不是南亚诸岛捕获的黑奴?”
“当然是非洲黑奴!”斯蒂尔,中文翻译成索迪。不满的回答。
李之纯插嘴:“离人,这二者有什么区别?”
“身高!”赵兴回答:“非洲黑人身材高大。南亚(马来)黑人身材矮小;非洲黑人擅长负重奔跑,南亚(马来)黑人擅长射箭与攀山越岭……对了,你有非洲女奴出售吗?”
范锷露出暧昧地笑容,索问道也面露男人都心领神会的微笑,廖小小顶着熊猫眼圈在背后使劲拿指头戳赵兴。王子韶、李之纯微微皱起眉头。赵兴赶紧解释:“中理国地妇女身材六尺有余,能背两石重的货物连续走一百里也不歇一口气。这样的女奴雇到后院,可以干很多男子都干不了的活。”
索问道哦了一声,脱口而出:“如此。岂不省了太监。”
“不止”。赵兴露出男人都意会的淫笑:“中理国妇女身材强壮,肌肉收缩有力,如此强悍地妇女,又温柔听话,置之闺房之内,滋味妙不可言。”
“贱人!”廖小小在赵兴身后低声呢喃。
这下子连李之纯与王子韶都露出了渴望的神情,他们齐声问:“索迪,你可有女奴出售?”
索迪不安的扭了下身子,回答:“非洲黑人素质较高。这样的奴隶价格高昂……”
赵兴瞄了一眼索迪,表情有点发冷。
对于索迪这样地商人,中国历史没有记载,但外国历史记载了他们地经商行为。一般来说,他们都是满载货物航行到阿拉伯世界。然后从阿拉伯运载一批奢侈品前往越南。在越南卸完货后。他们会在西贡,也就是中国人所说的“昆仑”购买一批奴隶与当地的特产。诸如玳瑁、象牙、香料前往中国。
他们购买的奴隶多是马来黑人,而现代考古认为,马来黑人这个民族消亡的原因,就源于他们的持续数千年的奴隶贸易。
换句话说,来中国的大多数阿拉伯船多是捕奴船——在历史上,他们还很为自己的聪明而自诩:半船货出港,沿途靠上一些小岛,抓一些人手塞满船舱,就能换回大宋最珍贵地丝绸、茶叶与瓷器……
斯蒂尔感觉赵兴望向他的目光有点凶恶,他对赵兴的愤怒茫然无知,还在解释:“那些身材高大的奴隶要深入不周负子国莫桑比克)丛林,那丛林不见天日……”
也许是觉得说宋语解释这么复杂的事情有点吃力,索迪马上跳到了拉丁语:“……捕奴队深入到不见天日地丛林里是很危险地事,丛林人虽然武器简陋,但他们有一种毒箭,中人必死;他们还会将自己的身影隐藏在树叶之下,近距离发动攻击……
花费这么大代价,装满一船这样倔强地奴隶运到宋国来,沿途要死去半数,从商业的角度上来看,经营这项买卖是得不偿失的——领主大人,我想这道理你能够理解。”
赵兴一拍身边的胡姬喀丝丽,说:“给他翻译。问问他怎么躲过驻辇国的拦阻呢?”
喀丝丽的语速很快,但斯蒂尔那头却感到不能理解:“尊敬的领主大人,虽然你口音里带有浓厚的阿拉伯味,但我发觉运用你拉丁语很流利,我们为什么不能直接交谈呢?……什么,小姐,我明白了!好,让我们继续交谈。请翻译:
你刚才问的驻辇国——是那个泰米尔国吗?我听说,三佛齐还在与他们战斗,据说三佛齐在一群神秘人物的帮助下,新制造出一种喷火船,这种船能够发出雷霆般的巨响,喷射出魔鬼的火焰与灼热的铁流。
上帝保佑,我幸好在西贡遇到了一位好心人指引,乘双方战斗的功夫,侥幸闯过无人看守的三佛齐峡角……
请相信我,我的船上确实有木骨都束(摩加迪休)与不周负子国(莫桑比克)奴隶,但现在都已经出售了。我的船先到广州,在那里我出售了半船货物。如果剩下的货物在密州销售正常,我将很快赶回国。领主大人,但如果你迫切需要非洲黑奴,我可以接受预约。
啊哈,从本质上来说,我们是一个国家的人,虽然这里也是你的祖国,但您还是我国的贵族。能在这个国度遇到一位我国的领主,我依然感到高兴,我可以给你一个优惠价,期望您能对我的生意给予眷顾——适当的一点点眷顾……”
在座的宋朝官员原本很惊讶赵兴能够精通藩语,但赵兴刚才接着抛出的话题太有诱惑性了,彻底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开。此刻听到赵兴与对方用听不懂的语言长篇大论,他们不禁插话。范锷首先问:“离人,你精通藩语,何不去理藩院?你若有心,回朝后我定向朝廷推荐。”
在范锷的感觉中,京城汴梁的繁华与外地简直是两个世界。他以为赵兴得到机会去汴梁当个小官,一定高兴的一塌糊涂。但李之纯不这么认为,他打圆场说:“我听说离人这次久不赴任,苏子瞻作为荐官都愁白了头发。哦,我听说是章子厚催促你上任的,是?”
范锷一听,闭住了嘴。
王子韶接着把话题引回重点:“离人,那藩商怎么回答你的问题的?驻辇国是怎么回事?南洋发生了战事?会不会危及我大宋的海贸?”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第2101章 惊世骇俗
赵兴向几位上官拱拱手,赶紧先回答索迪的问题:“斯蒂尔先生,我想你已经大概听懂了刚才那场争执,我可以给你一个优惠,介绍你去杭州码头装运糖霜。但你下次来宋国,我希望你能运回来一批素质更高的黑奴,最好是女奴,我依旧用糖霜付款——这将是一项长期贸易合同,怎么样?”
索迪眼睛眨巴了一下,回答:“我隐约听说,宋国的糖霜把持在赵程焦蒲四大巨头手里,我还听说有人开辟了一条通往欧洲的糖霜贸易,难道你是其中之一……对不起,请恕我鲁莽,这个问题算我没问。
爵爷,我船上还有一百多名马来黑人,除了这批黑人外,我还有一些象牙、红木、玳瑁、珍珠,如果你的承诺算数,我愿把船上的货物都送给你。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凭证,让我在杭州港直接运载糖霜。我希望这个凭证长期有效,如果我不能再来宋国,我希望我的代理人拿着这个凭证,依旧能在杭州取货——他会用素质最高的黑奴付款。”
这时代没有电话,商业信息交流很贫乏,所以,即使索迪知道糖霜贸易线路的开辟,但他们不知道幕后运作的是谁,从哪里收购足够的货物;当然,即使他们收购到了足够的货物,也不知道运到哪个港口,卖给谁。所以赵兴的承诺,等于平白送给索迪一条新贸易线路——当然是销售赵兴商品的贸易线路。
赵兴稍稍考虑了一下,回答:“如果你回去。我希望你在越南与王元愚地船队结伴而行,希望你能给他引荐一些当地商人。”
索迪欢喜的连口答应,赵兴借机转向了在座的官员们。回答王子韶刚才地问题:“这位藩商说,南洋的驻辇国重新崛起了,这个国家建立于东汉中期,当地人称呼为Chla。
这是个泰米尔国,唐代时他们征服了整个印度洋。前不久——大约20年前。这个千年帝国征服了三佛齐,使三佛齐承认他们的宗主权。
最近驻辇国正式在南吐蕃设立行政机构,并在三佛齐首都巨港设立关卡,专门向宋商、以及通过马六甲的大食船抽税索贡。这伙人掠夺成性。索迪先生说。恐怕今后从南洋来的船只会越来越少,这会影响我大宋地税收。”
“什么?三佛齐不是向我们纳贡称臣吗?怎么……竟是个别人的藩属国?还有……仁宗时驻辇国高僧曾来我们这里传过经,看起来他们倒是挺慈善的一国人,怎会有你说的那么凶恶?”范锷惊问。
三佛齐向大宋纳贡是有地,但“称臣”是官员翻译时做地手脚,他在翻译时加上了“称臣”内容,这是朝贡贸易的必须。而实际上,印度历史、马来西亚时都记录做“与宋国通商交易”。而三佛齐向驻辇国称臣则是双方历史都承认的。因为驻辇国在后者国土上驻军收税,新国王的任命权也在驻辇国。这是国际法意义上的“称臣”。
可这道理没法向范锷解释。
赵兴苦笑一下。答:“佛亦有金刚狮子怒,更何况佛徒?人抢劫的时候拿起屠刀,事后,只要放下屠刀,就立即成佛了!所以。不要被他们的谦和骗了。他们的微笑可能是奔你钱包去的。”
范锷刚才想推荐赵兴去京城,实际上是想拉拢蜀党支持他地大运河计划。但李之纯的表态让他知道,赵兴不是一个愿意在汴京城做官的人。李之纯与苏辙关系密切,他说的话基本上可以代表蜀党的态度。虽然赵兴不愿当京官,让范锷很难理解,但李之纯是在场地职位最高官员,他不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于是他地注意力转到了索迪身上,急忙询问驻辇国的情况。
赵兴将翻译地工作交给了喀丝丽,自己拉过王子韶,悄悄商议起密州石的问题:“大人,工匠们已经初步琢磨了几块石头,这里有块石头属于上品,你看?”
王子韶拿过赵兴从怀里摸出的一块淡青色石头,上面带着一些黑纹。他琢磨半天,稍稍看出了一点意味,这似乎是一条大河,河上烟霞蒸腾,像是一副水墨画。
“你叫它什么?”
“一江春水向东流……大人你看,这淡青的石纹像不像一条奔腾的大江,河上几个垂直的竖纹恰似岸边杨柳,接着是若有若无的细纹飘在白雾中,江上一轮旭日,映照着江水东逝……”
李之纯凑过来,打量着王子韶手中的砚台,连连附和:“不错不错,颇有写意味道。砚上几个鱼眼也很别致,恰好可以洗砺笔锋……”
王子韶点点头,站在他身后的索问道也频频点头,接着,王知州发出一声沉痛的叹息,说:“可惜砚上少了几个题字,这事就让老夫来办,回头我题上字,找工匠刻在砚上!”说完,王子韶若无其事的将那个砚台塞进自己的怀里,这行为让索问道直咽吐沫,让赵兴频频喘粗气。
“还有呢?”王子韶盯着赵兴鼓鼓囊囊的怀里,亲热的关怀说:“离人啊,吃那么多饭,怀里再揣那一堆硬邦邦的东西舒服吗?快拿出来,先放在一边。”
赵兴刚拿出来石头,王子韶马上亲切地问:“离人,你刚跟那藩胡都说什么?叽里咕噜的!”
赵兴望了索迪一眼,发现对方正在心不在焉地回答范锷的话,耳朵竖的老高,注意赵兴这里的动静,他赶紧清了清嗓门,答:“我跟他说,下次来我们这里。应该带一些鸵鸟,那玩意我收,高价收……别。我的石头!”
石头眨眼不见了。乘赵兴在说话,几名官员把赵兴精心选择的石砚瓜分殆尽,连其中几个片状地残石也不放过。那位抢了残石的索问道放下了判官脸,他左瞧右瞧,不解地问赵兴:“这块石头方不方圆不圆的。你准备作甚?”
“屏风!这石头石纹杂乱,看不出什么景色,我打算把它两头打磨光滑,镶嵌在窗格架上。当作一个屏风立在院中。也别有一番味道……嗯,如果用红木做格架……不妥,这石纹或为白色或为绿色,最好还是用绿檀做格架,那就更有古意。”
王子韶很好奇,他一脸疑惑地伸出手去,想从索问道手上接过那块石头,仔细观察一下。但索问道却不给机会,他一翻手将石头揣进怀里。很有文化的说:“不错,离人这么一说,倒让我闲暇时分有了消遣——让木匠打好格架,将石块切割成形状大小相同的方块。公务之余可以自己学着拼拼图案,也许能拼出来一副石头画……雅事!”
李之纯马上接嘴:“如此说来。密州石一点一滴都浪费不了。王子韶与索问道相互看了他一眼。得意的笑了。
不错,这才是事物的关键。从杂乱地石纹里琢磨出图画的意境。然后根据石纹设计砚台,这是件多么雅致的事情。它里面加了文人的创作,于是每一副砚台都代表着文人地品味。
这说明,许多密州石不用打磨也能卖出去。因为即使那些石纹里创造不出意境,也可以用那些低贱地石头,拼接处规模更宏大的石头壁画。
密州这下子发了!
索迪这时突然甩开范锷,回答赵兴这里:“除了鸵鸟,您还要什么,需要徂蜡吗?我一起给你带来?”
范锷一头雾水:“鸵鸟,什么玩艺,你要这玩意干嘛?徂蜡又是何物?也是蜜蜂产的物事?”
“徂蜡这是大秦语(拉丁文)Zoology的读音”,赵兴回答:“晋代李石所著《续博物志》,记录中理国(索马里)沿岸拨拔力古国出产的异兽,身高一丈余。但颈长九尺。状如驼驰,而大如牛,色黄,前脚高五尺,后低三尺,头高向上。
这是一种鹿,因脖子太长,所以人称长颈鹿……奇怪,李石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难道他也去过非洲,若是他听人传说,那么,又是谁告诉他的呢?”
赵兴后一句话接近自言自语,王子韶心满意足,闲闲地问:“那么鸵鸟呢?是跟骆驼一样的鸟吗?”
“不,那是一种大鸟,体型大的像孔雀。不,比孔雀还大。鸵鸟皮可制柔软、细致地皮革;肉简直跟最好的牛肉一样鲜美,有营养;它下的一枚蛋足足有数斤重。而养起来也好活,吃草而已,且十分耐寒耐旱耐饥。”赵兴轻描淡写地回答。
他故意忘了说,其实鸵鸟油才是真正有价值的商品。它是一种细胞、肌肉组织修复剂。现代足球运动员在摔伤、跌伤时,队医会在队员的伤处涂抹或者喷一些东西,然后队员在1到分钟左右又能站起来正常比赛了,这就是著名地鸵鸟油地效果。
此外还有鸵鸟羽毛,它既是一种妇女时尚装饰品,也是做羽毛笔的主要部件。它是如此重要,使得鸵鸟贸易直到新式钢笔诞生,才逐渐萎缩。
王子韶也故意轻描淡写地回答:“此物既然离人认为好,那我也要几只养养。离人,跟他说,我也要。”
范锷没理这两个贪心地官员,他急着去看砚台。
刚才,范锷匆匆结束了询问,而索迪心中有所顾忌,老是注意赵兴这里的动静,说话很不爽快。范锷没打听出什么,他听到这里的动静,连忙结束话题,跑过来过来观察石料。可惜他过来的有点晚,战利品已经瓜分完毕,他只能在李之纯、王子韶、索问道等人手上观察石料。
这些人太吝啬,手抓得很紧,范锷只能望着众人变的鼓鼓囊囊的胸前,流着口水说:“密州原先只贡绢、牛黄,如今这么一来。又多了一项贡物。离人下手快啊。”
范锷是前任密州知州,他对密州地情况甚至比王子韶还熟悉。所以他不愁找不到好石头,唯一遗憾的是赵兴下手太快。已经把现有的石料护住了,而且这消息也扩散地太快,使得人人都开始珍视自己的院墙。
李之纯对赵兴这点倒是另有看法,他吩咐王子韶:“端砚一出,端州百姓苦甚。此次密州出了好石料。可不要落得端州百姓的境遇。如此看来,石料把持在密州团练与密州府衙手里,也是件好事,王大人。可不要对百姓过分煎迫。”
对于这位仁厚长者。赵兴唯有钦佩。王子韶也是知道李之纯的性格,赶忙起身离座,恭敬的答应下来。
宴会地歌舞上来了,几位上官在这里窃窃私语,几位上官都聚在这里对客人有点不恭,王子韶首先醒悟过来,他招过自己的家仆,把怀里那堆鸡零狗碎交到家仆手里,自己端着酒杯挨个找商人拼酒。
索问道李之纯也散开敬酒。范锷将赵兴揪到一边,不谈石料的问题,谈起了货物贸易:“离人,密州椎场去年的缴税额是八十六万贯。如今要升为市舶司,这交纳地税收一定要比去年强。
可是我以前也隐约听说南洋地商路出了点问题。刚才几名藩商都说起这事。我本想把你叫来问问那藩商索迪,现在看来确实了。你说。今后这里会不会逐渐萎缩?”
赵兴慢慢的,边回忆边答:“驻辇国重新崛起之前,我听说吐蕃的国土深入到大海,但吐蕃并未在当地建立稳定的统治权,现在驻辇国等于趁虚而入,将原先属于吐蕃的濒海土地全部占去,奇怪的是,吐蕃却好像毫不知情,或者知情了也不在乎。”
范锷低声回答:“你还不知道,我军在青唐取得大胜,知岷州种谊复洮州,敌酋果庄被俘,正在押往京城,也许他们自顾不暇。”
据说,宋朝对外战争的胜率超过70%,这一比率远远超过汉唐,至于其他,……,别提了!
赵兴摇头:“不是这样的,吐蕃是一个松散的部落联盟,南吐蕃在喜马拉雅山以南,南北双方消息隔绝,每年只能有几个月地通讯时间,但那条道路山势极高,平常人走过去呼吸都困难。北吐蕃可能不在意濒海土地的流逝,但我就奇怪,怎么南吐蕃毫无动静呢?”
范锷发现赵兴岔话的能力超强,他本想问问赵兴对密州市舶司前景的推测,但赵兴一眨眼把话题引到了国外的局势上,他决定纠正这个错误,便紧盯着又问了一句:“离人,你说明年密州前景如何……我问地不是石头问题,我问地是板桥镇的情况。
因为我与李大人、王大人、索大人联合推荐你为胶西县县令或县丞,一般来说,朝廷不会驳回地方官员地推荐,所以……现在,你即将上任了,定要给我一个准话。”
赵兴望着范锷,不慌不忙回答:“密州市舶司要想发展,不在于南洋,而在于高丽与倭国。而高丽与倭国敢来密州,却需要强大的水军来保证。登州水军必须要加强,让它有能力封锁渤海,使辽人的船不能出港。而我密州团练……或许可以采取护航的策略,比如:将所有的藩船编队,在某个固定的日期由水军护送商船队离港——这建议大人觉得怎么样?”
范锷考虑了一下:“如果将藩船编队离港,这样既便于管理,也便于征税,只是这样一来,恐怕密州团练的船只远远不够,那前后该用多少船?朝廷养这么一支船队……”
范锷沉吟不语,赵兴马上补充:“朝廷养这么一支船队,甚至无需付款。只要允许民间自驾船只,当作效用,由我密州团练统一调配。”
让民间自发性的武装护送藩船——天下还有这样的傻子吗?范锷刚想反驳,但看到赵兴那意味深长的笑容,他马上明白了。
民间自愿护航,当然不是毫无代价的,譬如他们可以夹带一点私货。不过,这属于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事。至于如何管理这群“效用”。让他们不至于因为夹带私货过于猖獗而影响正常贸易,那——水军管理上属于密州团练地事情,税收管理上属于密州市舶司的事情。范锷“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想到这,范锷笑了,他一指在座的几名女真人,向赵兴介绍:“这群人是金州商人。他们地战马很不错,朝廷还指望他们多多贩来马,可最近他们带来的马匹越来越少,如果离人有办法能让他们多往密州贩马。哪怕市舶司的税收依旧是八十六万贯。这市舶司开得也值了。”
赵兴瞥了一眼那几个女真人,平静的回答:“战马越来越少——我想,他们在备战。”
范锷显然误会了赵兴的话,他歪着头想了一下,哦地一声说:“辽东那苦寒之地,也会有人争来争去吗?不行,我得向朝廷密告一下,若真是女真人受到骚扰,朝廷方面怎么也得出力帮他们一把。”
赵兴叹着气。摇了摇头,将身子缩回了座椅中。
他本想提醒朝廷,现在女真族在大宋的支持下兵强马壮了,他们不是受到别人的骚扰,而是想来骚扰大宋……但这话他说不出口。兵部间谍机构都打听不出来的消息。他凭什么能以先知者地口气说地那么肯定?而且谁又会相信呢
女真人确实在与辽国战斗。或许赵兴担忧的过早了,现在的女真人还没有兴起来抢劫大宋的念头。但现在,他们已经开始准备称霸辽东了。
范锷几次怂恿,见到赵兴实在不愿与那群女真人发生接触,他转而谈起另一件问题:“人都说离人多智,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我大宋苦于钱荒许久了,今我为金部员外郎,朝廷铸钱这块想有所为,但我听说藩钱的流入是你老师一力赞成的,对此事离人何以教我?”
赵兴眨巴着眼睛说:“范金部,我听说百姓私自将铜钱溶了,铸造铜器,一反手就是五倍以上的利润,有这回事?”
范锷点头。但他还没表示意见,赵兴马上按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将铜钱中的铅锡重新分离出来,再铸成铜器,这样花费不少力气,但却能得五倍利润,按照这个测算,一枚铜钱地价值至少低估了十倍。如果我们将铜钱的价值升值十倍怎样?如此一来,铸造铜器无利可图,谁还私铸铜器?”
范锷听得目瞪口呆,他被赵兴的大胆吓着了。但赵兴还有话说:“我去游历南洋西洋,那里的国家都不存在钱荒问题,怎么我华夏屡屡出现钱荒问题。对此事我琢磨了很久,某一日豁然开朗。原来,我大宋的货币体系不健全。
所谓货币体系,是说铸成地钱币应该有多级兑换率……这个词,范金部能够理解吗?让我说地更清楚一点,我大宋的铸钱唯有铜币,金银虽可以用于买卖,但由于它们都存在成色、重量、体积问题,使兑换很麻烦,甚至需要专业人员运用专业知识才行。
我大宋将很多精力花费到把杂色银子提纯上来,但提纯后地官银分发到民间,民间又会用各种手段往里头搀兑铅锡,交还给官府,然后开始再一轮循环,有这一番折腾的功夫,何不把银子直接铸成银币呢?
一个完整的货币体系,应该有金、银、铜三级货币,但我大宋现在的铸币只要铜钱,这是唯一无可选择的基准货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不铸成钱币的金银不能算是货币,只能说是一种抵值贵金属。如果铸造成钱币,当作交换的基准货币,那么,整个钱币体系就建立起来了。
范大人,想想看,我们以前只有钱币,没有货币体系。一贯铜钱重**斤(宋斤),交易起来多麻烦。如果我们把铜钱升值,那么一百枚为一贯,等值一两白银。然后我们铸造价值一钱的银币,会出现什么情况——十枚铜币兑换一枚银币。交易中,大量的铜币被银币所取代,而铜币就成了一种辅助货币,那么我们还会发生钱荒吗?
同样,我们可以铸造价值一钱的金币,这样可以大大降低银币的使用量。那么我们最终地基准货币就是黄金。金银铜三级货币兑换体系建立完善,我大宋马上就可以不存在钱荒问题。”
范锷这回听懂了,但他被这条计划的大胆吓着了。结结巴巴的说:“怎么可能,让铜钱立刻升值十倍,那岂不是让百姓地家产一夜之间缩小十倍吗?这是残民之财,这样的人要被千古臭骂……不过,离人说的前景确实诱人。照离人说的,我大宋真能永绝钱荒吗?”
“当然!”赵兴说的是现代经济学家对中国古代经济研究地结果,这或许超过了古人的理解力,但它符合科学。“骤然升值货币。恐怕会引起民乱。那么我们换一种方法怎么样?换用新技术铸造纯铜银钱
赵兴一指那位索迪那,说:“范大人看过那些藩商带来的藩钱没有?在汉代时期,他们就有冲压法制作的钱币,金部不如从藩商那里购买机器……这种方法朝廷难以接受,那就换一种方法,朝廷选求贤榜,或者在制举里寻找这样地人才,一定会有人把这东西给我弄到大宋——那玩意都是千年老古董了,只要有心。一定能弄到手。”
赵兴这里跟范锷谈地热烈,几位官员偶尔过来听听,听到的全是一堆“钱”字,为了显示清高,他们马上又离开了谈话现场。
范锷谈到这里。觉得今天收到的冲击太多了。他需要慢慢消化一下,所以也匆匆结束了话题。最后叮咛道:“离人,今天的宴会实际上是我的告别宴,此宴过后,我就要启程了,希望能在天宁节前赶到京师,此后胶西县就交给你了,你一定给我经营好。
嗯,刚才我们谈的东西,以后我还会写信与你,我们慢慢交谈。但此事过于惊世骇俗,离人不可四处张扬。”
赵兴爽快的答应了,而后便随范锷挨个去敬客商的酒。
宴会在半夜结束,李之纯临出门的时候,特地找赵兴致谢:“离人,你送来地靴子我试了……”
李之纯指指脚上的靴子,说:“很好,很轻便,而且轻软。你有心了。哈哈,你送来的手杖也不错,可你的手杖里怎么藏了一把刀呢?老夫平生活人无数,吾以仁义防身,何用的着兵器……不过,刀很好,蓑衣很很好。
明日你来我家里,范金部走了,老夫也该告辞了。不过最近我兄弟从京城来访,他有点郁郁不得志,离人替我招待一下,他与黄鲁直、秦少游交好,在汴京城时曾想结识你,可惜你是个大忙人。他安人也想见见你,明天你带上孺人一起来。”
带孺人一起去,这意味着没廖小小她地份,她嘟着嘴上了马车,挑着灯往家走地路上,廖小小倒还没忘自己的职责,提醒赵兴:“李之纯弟弟李之仪,妻胡氏,名淑修,字文柔,世为常州金陵著姓,其性高严,喜风节,通读经史佛,作诗词颇有师法,尤精于算术。
据说连沈括间有疑志都经常向她请教,并屡次叹息说:得为男子,我益友也。胡文柔却不齿沈括为人,当沈括陷害苏学士时,她曾对李之仪说:子瞻(苏轼)名重一时,读其,使人有杀身成仁之志。君其善同之邂逅。
苏学士贬谪黄州时,胡氏曾亲手为学士制作锦衣,并感慨说:我一女人,得如此等人知,我复何憾?!……”
明白了,这位胡氏是又一位被苏轼迷倒地狂热苏粉。
这大宋还有不是苏粉的女人吗?
看来,不是李之仪想见赵兴,而是这位胡氏想见,所以他哥哥李之纯特地提醒胡氏的存在。
这一年李之仪49岁了,自从中了进士后,他一直没有得到实授官,每日在京城里等待朝廷的召唤,等的胡子都白了。这次是到哥哥这里散散心。听到密州正在宴请胡商,便想来板桥镇看看风景。他妻子胡氏是大家族出来的,礼节上做的很规范,倒显得程阿珠有点局促。
今天的会面赵兴的三位女人都在场,因为陈伊伊的郡主身份摆在那里,他不好将其单列,伊伊来了,廖小小自然不肯一个人留下,所以她哭着嚷着也跟来了。
胡氏与阿珠相互见过礼,又仔细打量着陈伊伊一眼,向廖小小点点头,说:“廖大家出奔,满京城都传遍了,看来廖大家找着了安生立命的好去处,瞧,你官人走到哪儿都将你带到哪
李之仪尴尬的站在一边,冲赵兴拱手,李之纯站在屋子的台阶上,接受了赵兴的拜见,然后呵呵笑着说:“离人,我这是借寓友人家中,房子局促,今天就让之仪随你去……我听说你的房子建好了。”
胡氏那里打量完赵兴后,满意的点点头,说:“苏学士选弟子的眼光确实不错,离人虽然不以文章闻名,但为人处事自有一种雍容大度,也算是当世俊杰。”
李之仪在一旁亲昵的反驳:“谁说离人不以文章闻名,汴梁城都传唱着三首新曲,还有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好诗啊。”
胡氏横了李之仪一眼,牵着程阿珠的手往院里走,经过李之纯身边时,她向对方行了个礼,落落大方的说:“伯伯,客人来了,也当请入厅堂,奉上一杯香茶。”
李之纯笑着让开了门,连声说:“理当!理当!”
李之仪拉着赵兴的手,边向屋里走边自我介绍:“我听黄鲁直、秦少游谈起过你,你走后少游还赖在马梦得屋子里,他已经把家眷接来了,吵得马梦得痛苦不堪。
你听过我吗?我平生作诗不多,不过最得意的一首是《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宁不负相思意,怎么样,这首词还差强人意?”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02章天下第二情诗
语言已不足以描述出赵兴此刻的心情。
站在他面前的这位李之仪乃是中国最杰出的情诗作者,遍数中国古代情诗,如果《上邪》算第一的话,“君住长江头”绝对是中国第二情诗。
天下第一情诗《上邪》诗中怎么说——“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上邪”的诞生地就在密州。最早是在日照市汤谷,一处远古时期东夷人羲和祭祀太阳神和祖先的圣地出现的,而后汉乐府将其收入为《饶歌》。
比较起来,“上邪”适合北方人的爱,诗里爱的如此轰轰烈烈、咬牙切齿、剑戟森森,风风火火,以至于冬雷震震、磨刀霍霍、剑戟森森、瓜瓞绵绵……
“君住长江头”则适合江南小男人的爱,爱的如此缠绵悱恻、信誓旦旦、唯唯否否、营营苟苟,以至于日夜浑浑噩噩、期期艾艾、踽踽凉凉、栖栖遑遑……
《上邪》的作者见不到了,能够亲眼见到李之仪……该怎么形容赵兴这一刻的心情?!
原本赵兴应该进入大堂里,喝一杯茶,在临走再喝上一瓶送客的二陈汤。但赵兴顾不得了,他一把拉住李之仪,激动的说:“走,到我的新居去,我听你说一说这首诗。”
赵兴拉着李之仪上车,正谦让间,廖小小提着裙子一溜小跑跑来,见到俩人一副准备跑路的神情,二话不说跳上马车。神情活像个偷吃的猫,雀跃地问:“相公,我们去哪儿?”
“回家”。赵兴吆喝。他心情急迫,没察觉廖小小怂恿的态度,完全忘了自己老婆还在屋里,忘了不告是很太失礼的。
李之纯在大厅里等啊等,等不到赵兴与自己兄弟进来。廖小小有眼色,她也不是主要的招待对象,可以趁人不备悄悄溜出门口,前去召唤这俩个忘了进门地人——没想到她也一去不返。
程阿珠有点不好意思。她先起身向李之纯致歉。准备亲自揪赵兴回来。但李之纯反觉得很欣慰,他欣慰的点点头,满口说:“无妨无妨,吾弟与离人一见如故,定然是找街头酒肆畅饮去了,让他们去。我们且聊着。”
赵兴一直低估了那场“诗酒之赌”的影响力,自他离开京城后,那场“西园宴会”影响力越来越大,作为会议地组织者。即使赵兴竭力想低调,他还是引起了关注。
所有的文人最关注的焦点就在那场“诗酒之赌”。因为凭借一首诗征服一个人,让一个人今后无怨无悔的终身为自己服务,那是所有读人的梦想。如今满大宋都是拉着商人地读人,他们满脑门心思让商人被自己的事所感动。从此效劳一生……
赵兴是个慷慨的人。在黄州那会儿,前有苏轼。后有潘大临,然后又有一群苏门弟子接受他资助,再加上他送周邦彦出京的时候那一场歌舞,使他隐隐间获得了很高地评鉴地位,许多不得志地文人们都希望拿一首破诗来引起此人的注意,然后获得一次钱财资助。即使不能因此当官,但能够与苏东坡、周邦彦、秦少游、潘大临等人为伍,那也是一种荣耀。
现在,李之仪也加入其中,他就是来打秋风的。
李之仪在京城领一份寄禄,但长年累月没有获得具体差遣,京城的物价很贵,平常他也全靠哥哥的支持,才能在京城混下去,看到秦少游、李等人大把花钱,连黄庭坚那样鲁直的汉子,也不时的从赵兴府上蹭一点东西出来,这让李之仪羡慕之余,隐隐对双方见面充满期待。
如今,满京城里最可气的是李公麟与米芾两人,这两人拿着无偿的彩色颜料,无限量供应地倭纸不当回事,在勾栏瓦舍一掷千金,喝醉了就随意在纸上狗爬两下,然后揣着那张谁都看不上的“字画”去马梦得那里换一堆银钱回来,这种生活令京城的落魄文人抓狂,但遗憾的是,赵兴在汴梁城的时候与人交往不多,走地时候又是半夜偷偷溜走,这让那些人想抓人献诗都抓不到。
这次秋季任命京官地“司召”结束,眼看一年又没希望了,李之仪便想到来哥哥这里散散心。黄鲁直、秦观知道李之仪的心思,便送给李之仪一封介绍信。但李之仪孤傲,见到赵兴并没有拿出那封信,先谈自己地诗文……
他成功了!这首诗确实倾倒了赵兴,他拉着李之仪一路往家赶,半路上廖小小追了上来,她倒对赵兴的疯魔状态不以为然,只是难得与赵兴单独相处,自然不肯回去通知程阿珠。
赵兴一路拉着李之仪进入自己的新宅,宅院里竖立着一栋奇怪的建筑,它是个唐式建筑,只有二层高,二层的墙壁很怪,给人以软乎乎的感觉,风一吹来,那堵墙似乎在抖动,让李之仪很诧异。
赵兴拉着李之仪,站在下面催促工人:“把软幔拉开,今日碧霞阁有客人了。”
转过脸来,赵兴盯着李之仪,很认真的说:“你将是碧霞阁第一位客人,碧霞阁必将因你名传千古。”
李之仪觉得赵兴似乎把话说颠倒了,他刚想反驳,但马上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仆人们忙着拉开那堵软软的墙——原来那不是墙,是硬帆布做成的,帆布上栩栩如生的描绘着砖块,整个布幔形象似乎接近现代的墙面装饰布。
李之仪刚冒起个念头,准备问问为什么把布要画成砖墙的样子,但他马上闭嘴了,因为紧接着他看到的实在过于豪奢。
整个二楼全是用透明玻璃搭成的,连屋顶也是浅蓝色的玻璃瓦,布幔拉上,这二楼普普通通不显然。等拉开了布幔,怎一个穷奢极欲可以形容。
仆人们打开了一楼的大门,赵兴拉着李之仪往里头钻。李之仪接二连三地被赵兴的怪异所击倒——这么一座豪奢的阁楼,它地底层竟是个大澡堂,用厚厚的石壁砌成,一池碧水碧波荡漾,隐隐发出蒸腾的热气。池子周围摆着一排排藤椅,这些藤椅形质古怪,其中一面墙还留着几个小门,看来那是留给客人的私密小房间。
走上二楼。李之仪又感觉到诧异。二楼竟然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摆设。唯独四面玻璃墙,映来满屋子的太阳。
房间地地面是用厚厚的木板拼成,借助一楼传来的蒸气,脚踩在地上有点暖烘烘的感觉。赵兴一上楼就甩掉了鞋子,拉着李之仪往房中间走。
房子很大,脚踩在地上有点咚咚地回音,廖小小越走眼睛越亮,她记起了。这种设计类似晋代石崇替他地宠姬绿珠设计的绿珠楼,据说那个楼地板下密布小鼓,走起来回音很大,这是为了让他的宠姬舞蹈的时候,仿佛有很多人在鼓掌喝彩。
赵兴刚才说李之仪是这座阁楼的第一个客人。这不是也意味着廖小小是第一个进入这座阁楼的妻妾。如此说来,难道这座阁楼也是为她兴建?廖小小想到妙处。情不自禁地紧紧揽住赵兴……
阁楼中间,赵兴与李之仪并排坐下,他们像唐人一样盘膝而坐,仆人们穿梭不停的提来灯笼,摆好低矮的小桌与唐人矮几(日式矮沙发)。廖小小跪在桌边,殷勤的为两人斟酒倒茶,目光瞥向赵兴时,说不清地情意绵绵。
“原来那个布幔是为了隐藏这座阁楼的奢华”,李之仪打量四面,边欣赏边点头:“稍有遗憾的是,这小楼不高,不能居高临下欣赏全城的景色,不过,若是那样,这座小楼也无法掩饰了。离人拉布幔不就是不欲人查觉吗?”
李之仪这里说的是外行话。密州是个防御州,这样地州县,有规定房屋建筑不能高过城墙,以免有人登高窥探城内地军事布局与调动。
赵兴没有纠正李之仪的话,他在脑海里反复品味“君住长江头”这首诗,迷醉不已。作为中国第二情诗,给这首诗谱曲地有多个版本,分别是邓丽君版、王洛宾版……还有一种美声唱法,不知由何人谱曲。
这三种唱法各有千秋,一时之间赵兴难以抉择,他反复考虑,倒让一边的李之仪有点忐忑。
决定不了,那就三种一起来——赵兴一拍廖小小,做了个记录的手势,然后低声唱起了王洛宾版,这个版本适合男子演唱,它带有青藏高原的辽阔,声音浑厚而悠长。
一曲唱罢,李之仪也不禁被自己的诗所感动,他喃喃:“宁不知,世间还有如此曲调。”
“这是发源于长江源头的小调,听说它深受隋唐乐府词的影响……”赵兴不错眼珠的又唱起了美声版的曲调。这调子廖小小喜欢,连赵兴唱不上去的高音,廖小小也能唱得婉转如意,不知不觉已将歌声拔高——抢戏,这绝对是抢戏,廖小小学唱的嗓门湮灭了赵兴的哼哼,那穿云透雾的歌声拔到极高处,仿佛一只云雀一边飞舞,一边缠绵悱恻的歌唱,令人灵魂出窍,久久无语。
阁楼里忙碌的仆人都被这歌声迷醉了,他们全停在原地,听廖小小将最后一句拔至高音处,反复吟诵那句“只愿君心似我心,宁不负相思意”。
不知不觉间,有倭女小声哼唱,接着,所有青春萌动的少男少女也随那歌声唱了起来——“宁不负相思意”。
廖小小唱完,软倒在赵兴怀里,情意绵绵,爱恋丛生,只觉得相思入骨,情不自禁,她的眼波柔柔,只剩下一团水雾。
啪、啪、啪,一个孤零零的巴掌在厅堂里响了起来,这座回音效果极佳的阁楼里,那几声巴掌显得格外震撼。
李之仪他边拍着掌边哀叹:“我生也晚,竟不知道廖大家绝艺至此,在京城不得领略……咦。我昔日读,看到夫子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老以为夸大其词,今日方知道:世间真有如此美妙的声音。可惜,廖大家一去,京城人从此不闻韶乐矣。憾甚憾甚!”
楼下传来几声丝弦弹拨声,是那帮倭女与胡姬。她们听到刚才的乐曲,正试着凭借记忆,用丝竹演奏那首曲目。李之仪本有兴趣想听听这首歌配乐之后是如何精彩的,但躺倒在赵兴怀中的廖小小揉着额头撒娇:“官人。我头痛。”
李之仪一看。笑着摇摇头,放弃了。赵兴拍拍廖小小,招呼底下的仆人:“来人,扶小小去更衣。”
廖小小头痛倒不是撒娇,美声唱法讲究气流震动腹腔,胸腔,颅腔,这样唱出地歌声才荡气回肠有穿透力。廖小小不知道美声唱法的这个诀窍,但多年浸际于歌唱生涯。使她无意中运用上了现代演唱技巧来诠释这首现代歌,她像念咒一样的把最后一句反复吟诵……唱多了自然脑袋发懵。
李之仪不知道这点,他以为是廖小小撒娇,所以便改变了话题,指点着眼前这座阁楼。说:“离人贤弟。此阁景物甚佳,不如我们各自赋诗一首以赞美景。”
赵兴把头摇地像波浪鼓:“啊啊。我最头痛最对联吟诗了,李兄诗歌的才能,我这辈子是拍马都及不上,索性李兄面前不谈诗”
这是对诗人最高的夸奖,因为不久前有一首诗专门嘲弄那些在李白墓上作诗留念的俗人,诗里说的是,李白墓前做诗词,鲁班门前耍大斧。于是,“李白墓前不做诗”便成了对人诗才地恭维。而且是最高恭维。
李之仪被这句恭维弄的浑身毛孔都张开,但他还要例行谦虚下:“离人说笑了,你虽然说不做诗,不作对联。但你在金明池上会新楼所做的那副对联,人皆赞急智。另外,你做得那三首词,也皆出手不凡?你若言不得诗,密州何人再能言诗。”
李之仪这话说得也是句大实话,赵兴剽窃的那三首诗都是千锤百炼地名句。密州除了他,李之仪、王子韶、索问道,甚至算上范锷等人,都不是以诗歌闻名于世地,所以,若那三首诗词真出于他手,密州再无第二个人敢在他面前谈诗论词。
可惜,赵兴的自知之明很强悍。
“哦?我都做了三首了吗?”赵兴不清楚自己的“累积剽窃数”,这个话题他不敢再谈,忙转移话题:“李兄,你打算在密州待多久……我有个想法,你可以待在这里过正旦(春节),等过完正旦我从海路送你上京。”
“只要能在二月二赶到京城就好”,李之仪回答。二月二赶到京城不是为了赶“龙抬头”的节日,而是为了应付二月九日前任命地方官员的“县召”。
“没问题,从海路入渤海,再通过流东水河(北黄河运河的南支流)到汴京,一路既快又稳”,赵兴给了对方一个安慰的笑容,又补充说:“再过几天,恰好是重阳登高节,我领李兄去游览一下密州的景色……李兄来此一趟,总得为密州留下几首诗词。至于我这座阁楼就罢了,我不希望在我生前,把咏叹碧霞阁的诗词流传出去。”
李之仪刚才从布幔做墙地细节中,已经领会到对方的小心谨慎,他叹息一声:“可惜,如此佳美的景色,我等生前恐不为人知了。”
李之仪今年49岁了,赵兴则看不出实际年龄,但他以抵达宋代那一年算做20岁,以此作为户籍参加科举。由于他的相貌年轻,再缩小几岁也有人信,所以,在赵兴生前不公布这座阁楼的真相,也意味着李之仪生前不能将这些诗句公之于众了。
这虽然有点遗憾,可赵兴胡萝卜劈头盖脸一上,那就不是遗憾了。
李之仪地家眷是在傍晚时分赶到赵兴府上地,这时赵兴与李之仪已经酒酣耳热,两人正在热气腾腾的池子里,吃着宋代地休闲食品“乳糖真雪”——这玩意要用现代语言称呼,叫做“冰激凌”。
热澡,吃冰激凌,旁边几个艳丽的倭女浑身**,按照唐代习俗替客人擦背捏肩……再加点现代味道。那就是浴。这日子过的得,真是让人懒洋洋的兴不起挪动手指的兴致,一不留神就喝醉了。李之仪家眷赶到时,只有廖小小还清醒,她守在门边正与胡姬研讨曲目,丝竹低低,断断续续、缠缠绵绵。浴室里隐隐传来呻吟,这声音弄得女眷不敢深入。
“怎地了?”陈伊伊挥舞着小拳头问小小:“里面做什么,你怎不进去伺候?”
廖小小鞠躬:“支婆,官人与李大人谈诗。酒酣耳热。想要沐浴。官人又叫了一群倭婆子进去,说是踩踩背,却令奴家守在门边,如今酒送进去十数瓶了,乳糖真雪吃了一瓮,还有爆米花、花生水果,想来官人醉了,刚才还唱歌呢,现在只剩哼哼了。支婆要进去吗?”
伊伊看了阿珠一眼,没说话。阿珠扫一眼李之仪妻,见对方脸色平静,马上说:“快将澡堂石床烧热,官人今晚可能宿在里面。小小。令人小心伺候了。”
其实,阿珠她们要进去也没什么禁忌。宋代有男女同浴地风俗。至今河南某些地方还保留这一习俗,亦如当代日本。但赵兴让廖小小留在门外,使得女眷们不好举步闯入,少顷,阿珠开始安置客人,由那俩醉汉在澡堂发酒疯。
果然,这两诗人当晚闹了一夜,就睡在澡堂里烧的热滚滚的大石头上,直到第二天酒醒。第二天,俩醉汉起身神采奕奕,倒是廖小小,无需化妆就能顶上俩黑眼圈。
剩下地几天,赵兴这里忙忙碌碌的闹着搬家,等到众人都住下了,也重阳节了。这一天,满城的官员都放假。作为地方官王子韶等人先是去乡间,与父老举行乡饮酒礼,然后赏菊开诗会……这样的生活不是赵兴能够应付来的,所以他推迟了王子韶等人地邀请,和张用等军官联袂出去举行野餐会。
原本赵兴这一天也给家中仆人放了假,让大家各自寻乐子,但几名廓尔喀武士无处可去,又与当地人语言不通,所以也就跟着赵兴而去。程族弟子与几名一赐乐业人也便随大流,结果赵兴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加上张用已经到了一百多人。
走在路上,张用回头望望浩浩荡荡的队伍,摇着头感慨:“听说大苏学士知密州的时候,留下了一首诗说为报倾城随太守,我们这算不算半城出游了。”
赵兴摇摇头,吟诵道:“家师在日,留下秋禾不满眼,宿麦种亦稀;永愧此邦人,芒刺在肤肌。平生五千卷,一字不救饥。平生五千卷,一字不救饥——如此大慈悲之心,我等岂能及也!”
当年密州全城陪苏东坡出游,那是因为苏东坡的爱心与慈悲。苏东坡就任密州地时候,恰好当地闹荒灾,苏轼看到老百姓生活十分困难,饿孚弃儿满地,心情十分沉重,他为自己无能为力解救老百姓地疾苦而愧疚,写了这首《和孔郎中荆林马上见寄》一诗……也就是赵兴刚才吟诵的诗。
为救民于水火,苏轼上朝廷,请求减免税赋。同时祈雨抗旱,驱除蝗虫,赈灾捕盗。采取这些措施后,密州百姓非常欢迎,社会也稍稍安定。对于弃婴,他发动官员去捡,然后分别安排到各家抚养,政府按月给抚养费,两年内救活数十人之多。使得满城百姓感激这位善心人。
等他带领当地人度过了灾难之后,当地人自然肯陪这位玩心深重的太守胡闹,于是才有了苏东坡出去打猎,全城百姓尾随着,“左牵黄,右擎苍”的轰动。
赵兴来密州,但他不是地方官,每日就在军营打转,到目前为止,当地百姓多不知道这位新判官是苏东坡的弟子,而赵兴的身份只在官僚中流传,所以他没有找到百姓们对他的眷顾。
不过,密州团练已经感觉到了这位新签判的手段。随着他们的房屋建完,都作院地工人回归,看到的是一栋栋新式的大瓦房,而修建湾口水寨的军士偶然返家,也将营地内的变化带回了军营,这便使赵兴地威信在团练当中无以复加。连他悄悄组织“效用船队”地事,都有意识的帮他隐瞒……
也许。要不了多久,这位苏门弟子地名望,也能与老师一样。但现在还不行。
今天,众人的目标是马踏湖,这个湖有“北方江南”的美誉,曾经是苏东坡最爱游玩的地方。走在苏东坡曾经走过的路,赵兴感慨万千:“尔曹身与名俱灭。千古传扬唯我师”。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一眼身边地李之仪,又加上了一句:“还有李兄!”
这句话说得狂妄了点,实际上千古传扬的不止这两人。还有掩埋过万具无名野尸的李之纯。还有范锷,还有这时代无数璀璨的群星与明月。
但李之仪没有打断赵兴地狂言,他挥舞着手中地马鞭,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接受可赵兴的恭维。
官场规矩,没有做官的人前去官员府上拜访,官员们要支助对方一些钱财,这是古代留下的一种纯朴礼节,叫做“养文章种子”。俗称“打秋风”。含有鼓励对方继续读上进的意味,虽然这种习俗后来变了质,但在宋代,它还保持当初的纯朴。
李之仪到赵兴府上拜访,赵兴当然也要按照规矩给予回馈。他给的回馈一般都很丰厚。尤其是能让他感动的诗人。更不会在他这里失望。李之仪前后总共获得了一千贯的现金,再加上几匹马、一套马车、绫罗绸缎、文房四宝。林林总总地物事总价值达三千贯。
这是一个中产家庭所能获得的财富总量,相当于赵兴一船货物的盈利的二十分之一。而宋代一般“打秋风”所获的均价是:十贯钱。陆游曾一次获得过双份——二十贯,很是炫耀一番,连做了好几首诗自夸诗才……
有了钱,尤其是知道自己临走时还会按规矩收到一笔路费,李之仪地气度也不一样了。他现在骑得是一匹赵兴送来地女真阉马,身后跟着赵兴送的两马拉地油壁香车,马车里坐着他夫人与侍儿。近日在赵兴府上吃得好喝的好,脸色红润的他手上不时晃着马鞭,频频得意的瞥向路边的行人。
赵兴的队伍很庞大,一百多人不是坐马车就是骑马。那群女真人运来的战马,除了被朝廷买去后,剩下的都被赵兴吃下,分配给团练营的军官。最近赵兴出售了一批石头,每名军官都分了一批红利,现在军官们钱囊鼓了,也买得起马了,这次出行对他们是一种炫耀。所以恨不得把全副家当都披在身上,这让队伍显得气势逼人。当然,这队人走在路上,掀起的烟尘也很大。
陈伊伊首先受不了这种尘飞土扬,她频频派人来向赵兴要求分头走路,或者暂时休息下,赵兴兴致很高,刚开始只是劝解伊伊忍耐,但等到程阿珠也抱怨后,他无奈命令队伍暂停。
军官们催马正玩出兴致,赵兴中途停下,有些擅于逢迎的官员也停在附近,而一些耐不住性子的军官则直接带着家眷继续赶路,这倒使队伍的人数减少了很多。
这是一条官道,山中人口密集,官道边有许多客舍,赵兴他们停留的就是一家带酒楼性质的路边旅店,老板殷勤的在后面准备好了空房间,让女客洗漱,前面的院落则准备好了马厩,由店伙计牵去照料。张用今天没带他那群“花胳膊”出来,也许是给他们放了假,但他身边虽没花胳膊簇拥,百多名带刀带弓的武官围拢着,倒并不显得气势低。
宋代文官比较鄙视武官,李之仪没去武官那里凑热闹,他跟着赵兴来到酒店的大堂,皱着眉头看着酒店内的各色人等,不耐烦的说:“离人,还是让他们准备一间静室……”
赵兴捡了一张空桌子坐下,他好奇的在厅堂里四处打量着,嘴里回答着李之仪:“诸色人等,正是民情世态,样样皆动人心。李兄不觉得坐在他们中间,看着那些笑脸,心中很快乐吗?
我记得家师在密州修超然亭时,曾在《超然台记》说:任何事物都有可观赏的地方。如有可观赏的地方,都可使人有快乐,不必一定要是怪异、新奇、雄伟、瑰丽的景观。吃酒糟、喝薄酒,都可以使人醉,水果蔬菜草木,都可以充饥。依此类推,我到哪儿会不快乐呢?
李兄,眼前风物,入目令人喜,涤清我肠胃,你瞧着不快乐吗?”
拿李之纯跟苏轼等同相比,李之纯还有什么不快乐,他看了看周围的那些贩夫走卒,也被他们的笑容所醺醺然:“是我着相了,离人说的对,一草一木也关情。”
胡姬喀丝丽端着暖水瓶替二位斟上热茶,水冲在杯里发出清脆的激流声。本来,店里的“茶饭量酒博士”手里提着暖水瓶走过来,见此情景叹口气,他望了望对方那奢华至极的紫金外壳暖水瓶,嗅了嗅空气中飘荡的茶香,叹了口气,说:“是小龙团!这是贡茶,唉……”
博士叹息的走开。
喀丝丽端的是暖水瓶——没错!是暖水瓶。宋代暖水瓶。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03章 和衣睡倒人怀
真实的历史上,我国最早的暖水瓶正出现于北宋后期。这种暖水瓶也称“暖水釜”。在宋代的餐饮业中,商贩们冬夜“提瓶卖茶”已成为一种独立的行当,他们独立于酒店饭馆之外,专门向客人斟茶倒水,客人忙了,甚至在路边买碗热茶畅饮。而买茶人所用的“瓶”就是保温暖水瓶。
宋代的暖水瓶什么结构?可惜现代已没有实物。现代人只能按蔡襄在《茶录》中记载推断:宋时暖水瓶的构造是用“玻璃为胆,水银为裹”,其基本样式为:“宽口、长颈、长腹,瓶口安有开启的瓶盖,还有把手”——与现代的没有太大差距……
而亲历的赵兴现在可以从专业的角度说:其实宋人还没掌握银镀膜技术,但他们奇思妙想地用一种新发明代替:先将与瓶胆大小相同的银箔塞入瓶内夹层中,而后灌入水银,用水银的重力将银箔挤压在胆内玻璃表面,而后将水银倾出,瓶胆封口……
宋代使用暖水瓶已成为当时社会的时尚。连店里的伙计都能“提瓶卖茶”,说明这玩意的普及,使用人已算不上“小资”,也就是一平民,连贩夫走卒也可以享受。
然而,这项北宋末年最流行的时尚,此后竟然连一件实物都没有留下来……宋代做官人出外冶游,都习惯自带一个热水瓶,以此表示自己品行高洁,不喝贩夫走卒喝的水……当然。这里头还有卫生习惯问题。像刘贡父那样的麻风病人。在宋代没有引起大传播,可能正与宋人这种良好的卫生习惯和分餐制有关。
赵兴也是出于对这时代卫生状况地不放心,所以他才走哪都把热水瓶带上。只是他地热水瓶瓶胆外包的是紫金金属壳,一拿出来显得有点惹眼。
然而,还有过分的。赵兴喝茶的碗也是紫金碗,筷子也是。
这倒不是出于财富的炫耀,而是出于担心。中国古代瓷器含铅量过高,这个问题直到现代才解决。而宋代流行的饮食用具是瓷器与漆器,漆器里所含的有毒化学物质更多,尤其是在加热的情况下……所以。赵兴想来想去,便采用了相对安全的青铜碗与紫金碗。
相对来说,紫金碗的价格其实比纯铜高不了多少,因为从懒汉金中提炼纯铜,成本反而大大增加。但紫金可以锻压地极薄金箔状,还能保持坚硬形体。所以,赵兴几经选择。最终确定:旅行用器皿无可争议,只能是紫金制成。
桌边其他人都是瓷碗,李之纯是客人,只有他与赵兴捧着亮晃晃的紫金碗喝茶,小吃店里的旅客全在悄悄打量这桌上的人,李之纯略有尴尬,赵兴坦然无事。张用则在频频摸赵兴的碗,似乎也想整一套玩玩。
几盅热茶喝下,后院梳洗的女人们返回了。这时候,廖小小爱往脸上贴“面花儿”的装扮习惯。已传染到了全体军官夫人那里。而张用夫人来自京城,是最先地跟风者。有这俩位上官的妻妾做榜样,出来的女人们都个个出精作怪,有的在脸上贴珠花、有的贴金箔剪成的小鸟、花卉,作出人工酒涡。
这群京城时尚的官眷一出现,厅堂顿时靓丽了许多。店中客人已无心饮食,不由自主地频频往这里斜眼。
军官们倒是很得意自己妻子的美丽,他们扯着嗓子,炫耀似的呼唤着自己的妻子。张用没有阻止他们那份炫耀,他一挥手。说:“都来了?这饭厅容不了太多客人,你们叫上浑家,去旁边饭馆吃。”
客人本还在惋惜,不一会而,大多数客人散去。他们望见女眷中最漂亮地几位留下来。心头禁不住一喜,继续偷窥。
剩下的女眷是分别是张用妻妾、李之仪妻妾与赵兴妻妾。这些女人当中。唯独程阿珠与陈伊伊没有贴“面花儿”,而程阿珠没贴面花儿是因为这位山里姑娘朴实,陈伊伊不贴是因为赵兴看不惯这种装扮法,拿赵兴的观念当作金科玉律的伊伊自然瞧不上“面花儿”——虽然赵兴对廖小小的作法保持了欣赏的目光。
这两个女的虽然不贴面花儿,但她们的装扮已无需“面花儿”来烘托。陈伊伊手上戴了粒好几克拉的蓝色钻石,这年代钻石的切磨虽然没有达到后世地水平,也只能作出二三十个切割面,但那种璀璨的火焰光芒,已经让它成为众人的焦点。
程阿珠没戴钻石,但她脖子上挂了块鸽蛋大小的红宝石,红艳艳的,让人过目难忘。这两人身后,轮不到席位地廖小小站在赵兴身边,窃窃私语:“官人呀,我刚才洗漱时,在板壁上看到了一首诗——迢递投前店,飕飕守破窗。一灯明复暗,顾影不成双。后女郎张惠卿题。唱和这首诗地诗已写满了板壁,可是稀罕。”
李之仪脱口而出:“好诗!只是……一灯明复暗,顾影不成双——在荒村野店里留下这样的诗,未免引人遐思。”
原来,宋朝地旅客也不容小觑,能随手写下如此优美的诗篇,赵兴想过去把那首诗后面的和诗全部用墨涂了,然后从“顾影不成双”后面画一个粗大的箭头,留下四个字——“找我来呀”!
可冲动过后,赵兴知道如果自己真这么做了,恐怕臭名远扬了。以后的旅客题诗,恐怕要以骂他为主。
“斯人已去,真令人怅怅难忘”,终于,赵兴说了一句正经话。
廖小小看赵兴没有赶她的意思,连忙挤入赵兴怀里,招手叫过“行菜”,问:“小店都有什么菜?”
“行菜”是专门伺候客人点菜的店伙计。他挺了挺胸膛。骄傲的回答:“孺人,小店虽小,但各色菜肴不下百余种,今当时令,任姑娘点餐,小店无有不备。”
“行菜”说话时,一直偏着头看廖小小脸上贴地那只金箔作成地小鸟,廖小小娇娇一笑,左右扭了一下,让那金箔小鸟闪亮一下。立刻接过话头:“那好,我们路上歇息,就简单进些茶饭——先来个百味羹,再来头羹、新法鹌子羹、三脆羹、二色腰子、虾蕈、鸡蕈、浑炮等羹、旋索粉玉棋子群仙羹!勉强就这些。”
廖小小是啥嗓子,京城著名歌唱家的嗓子,她用发嗲的嗓子清脆而快速的念出长长一串菜名,绕的“行菜”眼晕。这些菜名他一个没记住,想了半天,他一扭身,一句话不说,跑了。廖小小在背后咯咯笑着。不一会,店老板领着几位“着案”跑来亲自伺候。
所谓“着案”就是厨房里面接听菜名的伙计。原本“行菜”听了客人点菜后,要扯着嗓子响亮地唱给“着案”,一唱一答间,充满乡土气息。但现在,“着案”亲自跑来了。
“大人。本店行菜刚才言语多有冒犯,小老儿这里给你们赔礼了。在下这里店小,几位客官点的都是京师才有的羹饭,求几位大人高抬贵手,几位夫人多多体谅……您重新点。”
廖小小依旧依在赵兴怀里,在路边小店里摆出这种姿势,搁别的朝代那是伤风败俗、诲淫诲盗、有伤风化,但在宋代这个礼教严酷的年月里,只是平常——比如宋代女词人、著名约会狂朱淑真就最喜欢在出游地时候,采取这种姿势依偎在男友怀里。她说:“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
老板赔礼了,程阿珠一抬手,准备阻止廖小小的胡闹,但廖小小已经抢先出声,她玩弄着自己的衣带。软语说:“那好。冷盘要广芥瓜儿、咸菜、杏片、梅子姜、莴苣笋、芥辣瓜旋儿、细料儿、香糖果子、间道糖荔枝、越梅、离刀紫苏膏、金丝党梅、香枨元……暂且这么多!
热菜上酒醋白腰子、三鲜笋炒鹌子、烙润鸠子、石首鱼、土步辣羹、海盐蛇、煎三色鲜、煎卧鸟、湖鱼、糊炒田鸡、鸡人字焙腰子、糊燠鲇鱼、蝤蛑签、麂膊及浮助河蟹、江、青虾辣羹、燕鱼、干鲻鱼、酒醋蹄酥片生豆腐、百宜羹、燥子、炸白腰子、酒煎羊二牲醋脑子、汁清杂胡鱼、肚儿辣羹、酒炊淮白鱼之类。
再来一份灌浆馒头、鹅鸭包子,软羊、羊杂碎……差不多够了!”
酒店老板脸绿绿的。求饶似的望向赵兴,张用瞧热闹似的在一边拍着大腿,李之仪忍笑不住,歪过脸去。赵兴掐了一下廖小小,开口问店老板:“你这小店都有什么拿手菜肴?”
老板做了个肥喏,答:“金丝鸭蛋、鱼龙香稻、白莲藕,此外还有莼案、菰菜、蛤牙、毛蟹等,另百多种本地风味,别具菜肴。如炸荷花、莲子羹、鳞作鲫鱼、蒲白黄鳝汤等,也都是上好名菜。客官来一份?”
“一份”是宋朝出现的词,这个量词已经出现在很多方面,宋人没有“一个”地说法,一般说“一份”。比如宋人口语把“山那边一个月亮爬出来”,叫做“山那边一份月亮爬出来”。用在餐饮上,“一份”意味着“十个铜板”。
路边餐馆能做什么?那种随意“来一份”餐饮的情节只出现在里,现实中,靠煤炭或者柴草做饭的路边小饭馆,只有预先制备好的菜肴。在没有冰箱的时代,这些菜肴往往不新鲜。
“来一份,各样来一份!”赵兴爽快的回答老板:“就按你报的菜名,每样来一份。若有多余,也送点到我们旁边的席位上,全我付钱。把你备好的菜全上来,我们那伙人,每个桌子上放满。”
“好嘞”,老板回答的很快。他刚要走,赵兴赶忙把他又叫回来,问:“我记得密州有一种时令水果……对了,叫黑桃。你这里有黑桃卖吗?”
老板犹豫了一下,回答:“本地倒是有这种水果。不过那都是村中野妇卖地野果。不值几个钱,客官想要,小老儿替你去寻来。”
廖小小在赵兴怀里发嗲:“野果有什么吃头?”
难道宋代黑桃还没有成为一种时髦水果?
赵兴可是记得密州黑桃的赫赫大名,这种在密州山沟里偶然发现的野生水果,甜度在14%以上,其中含地一些稀土元素,据说有治癌效果——当然,这都是商人吹出来地,不知可信否。
“一般的桃肉有红有白,独这种黑桃的果肉是黑色的。它汁液多,味浓甜,别处吃不到”,赵兴一边阻止廖小小的吵闹,一边解释。
“哦?”在座几人齐声惊叹,有点渴望。
门外一名军官神神秘秘的走进来,边走边左右打量。看赵兴这边说话兴致正高,他走到张用身边,拉拉张用地袖子,低声说了几句,张用一惊,连问:“真的,拿来我看看?”
张用的大嗓门惊动了其余的人,当众人目光转向那里时,刚才那名军官扭扭捏捏将手伸进怀中,摸索半天。掏出而来一块石头,说:“这,就这东西。”
赵兴现在最不愿意见到地就是石头,他捡起一个盘子,向对方扔过去:“混蛋,我刚收拾好心情,准备来顿美食,你又给我拿石头出来,这几日,我见得石头还少吗?”
“不是地。大人,这石头和密州石不一样地,军中有识者说,这石头可制**药”,那军官申辩道。
军官的声音太大。酒店客人地目光都向这里撇来。赵兴把袖子一甩,借袖子的遮盖。把那块石头捏在手中,大声说:“蠢材,开什么玩笑,退下!”
那名军官领会了赵兴眼色,连忙弓身跪下。赵兴趁人不备,将石头塞进怀里,他心里充满期待——传说中的**药竟然能如此揭开神秘面纱,它会是什么?
赵兴在袖子里摸索了半天,感觉手中地石头有点软,手稍一使劲,都能搓下一点粉末,他有点好奇,正想找个隐秘的地方看一看手中的石头,没想到客人当中一个走访郎中模样的人仰天大笑起来:“笑死我也,他说的不会是密州寒水石,哈哈哈哈哈,这玩意能做**药,世人都知道——至少五百年前,人都知道了,还宝贵的跟个秘密似的,笑死人也!”
一屋子的客人都哄堂大笑。
赵兴从袖子里面取出那块石头,仔细看了看,这石头的模样有点熟悉,他向那位郎中晃了晃手中的石头,好奇地问:“你确信,这是寒水石?”
那位郎中眼角都不往这里撇:“密州寒水石,也不是什么宝贝,我怎能认错?!”
这是什么寒水石——赵兴张了张嘴,真想喊出它本来的名称:明明是石膏石呀。
赵兴一生气,恨恨地将石头掷到地下,石头啪地一声,顿时摔成几瓣,他招手唤过那名军官,指着地上的碎石头大骂:“这玩意做**药,不够丢人的钱。我告诉你,你还不如学韦小宝——那厮拿石灰当**药,至少能迷人眼睛。”
那军官有点狼狈,旁边的郎中摸着胡子,很好奇的问:“韦小宝是谁?我只知道南朝齐梁时,道士陶弘景在《纲目》中谈起过寒水石。却不知还有韦小宝,他也提过寒水石?”
赵兴看了一眼李之仪,后者马上回答:“不错,《纲目》中记载:寒水石,其性属阴,其气大寒,其味辛咸,入肾走血,除热之功,同于诸盐。而肾五行属水,此物入肾走血,故名寒水石……按《纲目》上说,此物确实能做**药,还能止血。倒不记得还有一个名叫韦小宝的方家,记录过别的什么**药……那石灰真能做**药吗?
“想啥呢?”赵兴郁闷的反驳一句。旋即,又好奇的问:“这玩意怎么就属阴了?”
那位郎中不屑地看着赵兴,答:“啊,这东西需要大火煅烧数日,才能驱除寒性。然后作药引使用。你想,大火都要烧了好几天,可见其性多么阴寒。”
店中地旅客一起点头,口称:“寒!寒得很!”
郎中继续炫耀:“肾走水经,五行属水,此物阴寒若此,自然有除热之功,其沉于肾,自然属水,入肾之后。阴寒之气一逼,人必定昏迷不醒……”
店中的旅客一起点头,口称:“水,水得很!”
赵兴摇摇头,以恍然大悟的口气说:“原来,只要用火烧过才能用地东西,都是属阴啊——其实。这玩意能止血,我信!因为煅烧就是个脱水过程,等熟石膏再遇到血液里地水分,又变成生石膏,结成硬块,所以能止血。但它地止血地功效与阴阳五行八卦无关呀……嗯,算了,跟古人说这些没用。”
跟宋人说这些,他们或许不能理解,但旁边一位一赐乐业童子听懂了。他突然吐出一个古怪的词。这个词是由马其顿地亚历山大大帝发明的,时间大约在秦代,他写了一本,名用了这个词,现代把这个词翻译为化学。大多数西方语言中都原模原样的照搬了这个词的拼写与发音,所以,这个词最后成了世界通用语,而亚历山大写的那本,则被称为世界第一化学”。
赵兴听懂这个词,赶紧问那个一赐乐业人:“你能搞到这本吗?”
这名一赐乐业人是刚从非洲被接回来的。他多少知道一些欧洲地科技,但知道的并不多,对赵兴的回答,他摇摇头,答:“我并不知道这里面的奥秘。只是听到大人说的话。似乎在描述物质变化,所以用了这个词——化学。没错,大人说的就是化学变化。”
一赐乐业人虽然是语言天才,但这名小孩才八岁,来中国几个月的功夫,他能听懂赵兴地大部分话,但很多词汇依然无法正确表达,所以他的这些话是用阿拉伯语说的,胡姬喀丝丽在旁边做了翻译。
张用不知道他们在交谈什么,他看着赵兴的队伍只想发笑,等喀丝丽说完,赵兴挥手让那名一赐乐业儿童退下,他插嘴建议:“离人,我听说你府里成年人不多,许多重活都是倭女担任,孩子们根本帮不上忙。你看,我跟你说了几次,叫你调几个团练过去,帮着照看门户——小孩能管啥用,回头我给你拨半个都去。”
赵兴斜眼看了张用一眼,摇头拒绝:“你不清楚,小孩有时比大人还有用。再说这些孩子都是我的学生,我以前跑来跑去,安定不下来,这次总算安定片刻,打算亲自教教这些学生。”
张用一听,来了精神,他的浑家徐氏也直在背后戳他,他赶紧接话:“离人,我一武夫,恨自己学问太少,几个孩子不成器,你要办学,休忘了我家孩子……哈哈,离人是谁,是大苏学士的入门弟子,几首名曲轰动汴梁,我孩子跟着离人,要能学上一两成本事,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张用嗓门大,他嚷嚷完,正好一个提着果篮的汉子走到赵兴跟前,听了这话,赶忙弃了果篮,纳头便拜。
酒馆里这种像客人献果子香药之类的小贩,宋代谓之“厮波”。
赵兴觉得纳闷,旁边过来一位“行菜”,叉手向赵兴问安,并指着脚下那个叩头不止的小厮说:“官人,此人名唤叶学敏,小地名唤齐国贞——这名字都是苏知州起的,那年密州大荒,小人等父母全部饿死,幸由苏知州出面,找城中富户收养,小的每才得以活命,今日学士弟子在此,我等叩拜了。”
赵兴郑重回答:“今日,我就受了老师遗泽。”而后他端坐在椅上,坦然接受了两位小厮的叩拜。
叶学敏叩拜完毕,起身将果篮奉送到赵兴面前,口称:“听说恩公要吃黑桃,这山野水果,不值几个钱,小人便敬献给恩公。”
齐国贞也在旁边说:“恩公,这种山果果肉乌黑,世人都不敢食用,也就村夫们捡几个吃吃,可有人见其黑得吓人,称其有毒,恩公身份尊贵,可不敢随意食用。”
赵兴笑得很开心。他冲陈伊伊使了个眼色。陈伊伊在怀里掏钱,程阿珠唇上带着笑,说:“无妨!我家官人在乡间时,也素有神医之称,他既然说能吃,便一定能吃了。”
说罢,廖小小已经从果篮里取了个黑桃,拨开果皮咬了一口,向赵兴说:“官人,甜。果然是甜。”
陈伊伊也跟程阿珠一样,对赵兴有盲目的信任感,听到廖小小的话,她懒得跟这些小贩纠缠,硬将几枚金币塞进小贩手里,蹦跳着跑到果篮边,看着那些水果。惊呼一声“好大个”,而后随手抓起一只,用桌上的茶水冲洗一下,便啃起来。看地赵兴直心疼嚷嚷:“这可是小龙团啊,高娘娘禁造小龙团多年了,这可是老师从京城里送来地上等存货,你竟然拿它洗果子……”
叶学敏、齐国贞捏着手里的金币,不知该如何是好,赵兴哀叹完,转向叶学敏。问:“这种果子你熟悉吗?会不会栽培?”
叶学敏叉手不离方寸,答:“恩公,这果子野生野长地,无须栽培,乡人也就在秋落时分,栽几个换几文钱,因这果子乌黑的吓人,敢吃这种果子的都是大胆之人,所以此果又称憨大胆……至于栽培果木,小弟倒也精通几手。不知大人要寻什么果木?”
听到“憨大胆”这个词,正在啃果子的陈伊伊、程阿珠停下了嘴,脸色有点不满,这不是寒碜人吗?
赵兴话接的很快,让两女来不及发泄:“我正打算栽培这种果子。回头你去密州团练衙门找我。我找几个军汉挖掘几棵此种果木,种在我地园子里。便由你负责照顾,怎样?”
张用见叶学敏还在犹豫,立刻喝斥:“这是密州团练签判大人,你小子好运气。签判大人给地工钱是别人的三倍,你有福了,还不快回家收拾东西,等我们回去地时候,可去官衙找我。”
叶学敏千恩万谢的走了。陈伊伊看到有点怏怏不快的齐国贞,便含着桃子说:“小齐,今既然遇到了,也是一份缘分,我家府上还缺个守大门的,你也来。”
齐国贞连忙跪下千恩万谢,等他告辞。张用指着篮子里的黑桃,看着赵兴一妻一妾吃的满嘴淋漓,小心问:“离人,不过是山沟里的野果,长相如此凶恶,你怎么要把它种在家里……你过去真有神医地称号吗?”
这话廖小小倒有权威,她说:“这倒确实。听说大苏学士幼子生病,御医前去治病,都被我家官人轰了出去。稍后,小小我也病了,也是官人出手救治了……连京城著名女助教媳妇徐都拜在我郎君门下。”
廖小这话时,已经想通了,她赶紧招呼胡姬将水果清洗完毕,自己也拿上一枚吃了起来,赵兴则边把玩水果,边回答张用的话:“这种果子……它开花甚是鲜艳,花期漫长,要到秋后果子才能成熟。将这种果树移植在庭院里,可以看到三五个月的花期,开出的花红艳艳的,甚是可爱,很是喜庆!”
赵兴前不久在官宴上,曾引用了《山海经》中的故事解释了海外诸国的情景。张用虽然没有参加那场宴会,但那次会后,赵兴“博闻”的名气传扬开了,对赵兴的解释,张用也深表信任,他稍稍打消了疑虑,也伸手抓起一枚果子,才放到唇边,又问:“你怎么不吃?”
这群人在吃这种水果的时候,店里地客人都在观察,看到赵兴始终不动嘴,当张用问这话时,他们的目光也透出了相同的疑问。赵兴哈哈一笑,将手边的那枚果子塞进嘴里。
刚才赵兴介绍这种果子的来历时,中间磕巴了一下,当时他本想编出一段神话传说,但想来想去,实在不好解释这种独一无二的乌桃记录自何方,此刻,他边吃边想,尽量想把神话编的玄虚一点。
“我在道家一本符录里头听说过这种乌桃,据说这是广成子炼丹,遗落人间的一枚丹丁,传说它能治很多怪病,能延年益寿,起死回生……春秋战国时,齐桓公大会诸国,曾经有一位人发现过它的身影,此后再无典籍记录。
我老早听说:这东西就隐藏在密州一个山沟里,果实乌黑,天下间独一无二。当地人不知,以为其有剧毒,但它可能是广成子的乌精丹,所以色泽……”
店内地客人听了这话,相互看了一眼,有的准备起身离去,张用眼珠转了一下,突然一声大叫:“休走!都坐下。”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04章 摘桃子的行动
喊完,张用张开大嘴咬下去,咀嚼了几下,不等吞咽,他跳了起来,含含糊糊呼喊:“胡巡检,刘巡检,安巡检,带十五个人去找叶学敏,赶快把那片果林看起来……”
接着,他把那枚果子小心翼翼的放到桌上,继续呼喊:“许都监,马巡检,毛巡检,速去城里调一都士兵……”
赵兴举手打断了他:“仙人的东西,可不敢轻易损毁——折寿啊!”
赵兴这话使咀嚼的人都停下了,程阿珠最先尝试,才吃了两枚,第三枚才咬了一口,听了这话,小心翼翼的把那枚果实放在桌上。陈伊伊后发制人,已经吞了三枚,廖小小故作秀气,将那枚果子用细牙小口咬着,才吃一半,听了这话也不敢再嚼。
张用扭头问赵兴:“既然如此,你怎么想挖那个果木?”
赵兴这么说只是为了保持物种的原生性,其实,移栽果木并没有那么神神怪怪的:“我只打算移动三两株,如此,不伤那座果林的元气,而那片原生果林,我的意思是让官府监管了,比如在当地起一座道观,将果林圈起来,让道士边为太后、官家祈福,顺便也看管那片果林。果林所出,便当做道观的收入,如何?”
张用呆了片刻,嘟囔:“如此也好,只是,我密州团练……罢了!你们先去,按我的吩咐监管那片林子。休得让闲人损坏。剩下的事,且容我思之。”
张用还在嘟囔,赵兴一指桌上的水果:“怎么不吃了,好东西啊!”
陈伊伊连咽几口吐沫,程阿珠摇头不语,廖小小细声回答:“相公,仙人地东西,可不敢多吃,折寿啊!”
“不折寿!”,赵兴抓起一枚乌果大口咬起来:“绿色食品。吃了怎会折寿?多吃点,这玩意以后可不易吃上,错过了。别后悔呀……对了,让人把已摘下来乌桃全收购了,带回家慢慢吃。孩子们,都来尝几个。”
随着赵兴这声喊,早就期待的孩子轰然而上。
发生了这件事,众人已经无心继续就餐,张用布置的人手跑去收购这种黑桃。饭馆内。由于乌桃数量少。许多孩子没抢到,赵兴那些孩子失落的神情,心念一动:“不如,我们今日的游览换个地方,换到乌桃林如何?”
没等大人表示,孩子们欢呼起来。
还等什么,张用起身,叹了口气,看到自己妻子渴望的神情。立刻豪气逼人的下令:“听着,全体,兵发乌桃林!”
路上,张用时刻还在怀疑赵兴的大胆——仙人的东西也敢敞开吃。但似乎,这疑问不止他有。几名孩子也在私下议论。一名程族孩子的答复,让他真正领教了赵兴地大胆。“这算什么?我家阿叔祭雨的时候斩过龙头呢。别人对龙王恭恭敬敬,我家阿叔嫌龙王动作慢,斩下龙角来惩罚。那龙王爷也不敢怠慢,阿叔刚斩下龙角,就下起了半个月的大雨。”
张用听完,也露出与当日揭枢露出地表情,悄悄对夫人说:“原来……如此,怪不得赵离人知道这桃子的存在。”
“什么?”他家娘子茫然地反问。
“我是说……这赵离人”,张用看了看四周,马上改口:“赵离人博闻广记,山海经中的物事都知道,或许,这神怪之类的人物,他也认识一二,是。”
张用娘子正色回答:“官人,子不语怪力乱神,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张用憨憨一笑:“那是,我不过只对娘子说说而已……我知,我知,咱去乌桃林,再不开
张用虽然不开口了,但他说的话已传入密州武官耳中,其实那些武官心中都有点猜测,是张用把帷幕揭开了。武官们心中有了顾忌,在乌桃林野餐的时候,场面不免有点闷闷,只有孩子尽情耍了个够。
回来的路上,密州百姓家家都在过重阳。
宋代重阳喜欢吃枣糕,枣糕寓意“早高”,也就是早升高官地意思,枣糕上面插一个小红旗,这是唐代登高插茱萸地变种,宋人的枣糕是要向路人分享的,沿路都是端着枣糕四处散发的人,据说谁家的枣糕吃的人多,这意味着家中人气旺。
发现黑桃的情况让密州团练中途赶回,结果正好赶上发枣糕。
在饥饿的时代,拿出食物来给过路人分享是极不可思议的。赵兴看了宋人脸上地笑容,不禁暗自惊叹宋人的富足。他们被热情的乡民揪住,吃了一块又一块枣糕,直到吃的撑不下了,才在乡民的抱怨声中赶回城里。
“谁会在重阳节当天赶路,这不是一个饿死鬼吗”,张用入城时抱怨。他也撑坏了。
两天后,几驾马车带着从山里移居地树种赶到赵兴府上,几匹快马已经奔向汴梁,向朝廷奏请在当地设立道观。因为僧道都是不纳税地人,所以宋代出家为僧为道需要有官府发给度牒,这度牒是要钱的。每份大约百贯。
不一会,休假赶回地王子韶也被惊动了,他领着索问道匆匆赶到赵兴府上,品尝了黑桃之后,急忙派出海船,从水路将剩余的黑桃贡献给朝廷,以便让朝廷尽快下决定。
出了赵兴府邸,王子韶不禁感慨:“人都说这位赵离人是个福星,今日一看,果不其然,他才上任多久,我密州便增加了三项税入。”
卖度牒是能挣钱的,这份收入归地方政府,一座道观卖出几百个度牒不成问题,以后百姓上山。也会刺激当地经济,眼看快年底了,当地官府陡然增加几万贯,几万贯收入这让索问道也感到欣然。
这时代盖一栋砖瓦房不过十贯,这笔收入摊到每个官吏头上,相当于数个月的薪水,所以索问道也很满意,想了片刻,他补充说:“我密州前有板桥镇,后有这座庙。预计今后肯定富足,府尊,这笔钱得留出一部分来。密州百姓苦了很久,今年冬天也该修修路,建建学舍。”
王子韶对这个提议不反对,他叹息一声:“可惜李大人走得早,没能尝到这等美味。范锷也该进了京城了。”
九月中,进了京城的范锷连上数道奏折,其中第一道就是建立密州市舶司地奏折。而后是根据赵兴那番话。请求朝廷建立三级货币体系的奏折。然后是请设胶西县。
这道奏折掀起了轩然大波,政事堂官员开始一遍遍讨论。
在奏折上,范锷略去了赵兴的名字。而赵兴此刻全然不知道朝堂上的喧嚣,他正在家中享受官员的**生活。
这是一个午后,满天的太阳将碧霞阁照的通亮,赵兴躺在木地板上,手里拿了本,程阿珠坐在他旁边,正一粒一粒的往他嘴里塞葡萄。陈伊伊像个唐人一样。跪在木地板上,面前的小几摆满了账簿,她手里把算盘打的噼啪作响,嘴里不时嚷着一连串数据,旁边三个丫鬟忙着记录。
这时。廖小小脚步匆匆地走上二楼。听到她的脚步声,陈伊伊一手打着算盘。另一手在半空中做了个嘘拦的动作,一名女使上前拦住她,不让廖小小靠近那堆账簿,廖小小脚步停了一下,恨恨地走向赵兴身边,也从地上的果盘里拿起几枚葡萄,准备给赵兴喂。
喀丝丽坐在旁边轻轻柔柔的弹琴,程阿珠冲廖小小使了个眼色,阻止她插手,廖小小呆了一下,只好把手里的葡萄塞进自己嘴里。
阳光明媚,妻妾相合,闲来无事,晒晒太阳……这种生活真是令人轻松啊。
此刻,邓御夫已经全盘接过了赵兴的团练营务,领着一批工匠们干的热火朝天。而李之仪则悠闲的一会找这个官喝酒作诗,一会跟城里某人结伴出游,忙地不亦乐乎。
至于那名倭人源业平,至今还一头扎在军营里训练鼓手,调教乐师……这厮最近已经迷上了这活,赵兴只是偶尔去指导一下方法,剩下地大部分活都交给了这位热心倭人。
源业平的秀美在密州也已引起了很大的凡响,如今他身边也围拢了一批同好者,这倒慰藉了孤独的心,使他干事也顺畅了许多……
所有的工作都有了安排,赵兴现在的工作就是每天骑马去军营晃一圈,根据府衙的要求,往各县派遣一些团练协助捕盗,协助维持治安,协助修城墙。而后,有时间他会去源业平那晃一圈,然后就回家,享受妻妾的温柔。
宋代官员的生活,太让人慵懒了,似乎,现在赵兴唯一能干地就是聚集一帮官员饮酒作诗。但遗憾的是,在宋人面前摆弄诗歌,赵兴现在的胆子还不够,所以他只好躲在家里抱老婆。
廖小小坐了半天,终于找到机会插话,此时赵兴刚刚翻过一遍,两眼发直的思考着什么,她赶紧插话:“官人,年夜的宴会,歌伎还缺人手,你得再给我派些人来。”
赵兴放下了,两眼直直地说:“不急,李源那厮马上就到,他地原班歌伎都给我留下,我们还能从大越得到一批新鼓师……”
陈伊伊的算盘停顿了一下,突然插嘴问:“你地婢女小青最近在哪里?”
廖小小手一抖,葡萄滚落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望了一眼赵兴,寻求后者的帮助。陈伊伊手里继续打着算盘,头也不抬地接着说:“怎么那么不小心,她怎么给板桥镇的海商卖了配方,还让人跟踪到密州城里。”
廖小小委屈地嘟着嘴,还没说话,赵兴已经懒洋洋的帮腔:“你既然知道了,那就帮帮她。”
“当然!”陈伊伊快嘴快舌的说:“要不是我给她擦屁股。她早让人摸到了小青的住处。”
廖小小呆了一下,眼波一转,银牙一咬,从怀中摸出两张纸来,说:“官人,卖配方地事情你是知道的,头一份配方卖了三万贯,第二份卖了两万贯。第三份,那商人中途失踪……”
那两张纸片是两张“飞钱”,飞钱又称“便换”。它始于唐代中期,是官府钱柜或大商人办的私人钱柜存钱、取钱的凭证。好笑的是,廖小小这两张飞钱还是赵兴印刷的。那上面的印戳是用以色列文写的“俺裕”、“赵兴”两个印章。
廖小小当初选择这家“丰隆行”银柜,是因为这家银柜是新开的,容易隐秘身份。据说这家银柜背后有福建、杭州、泉州、黄州商人参股,同时,参股者中还有蕃商,可以经营以上几处地域及高丽、倭国汇兑。但她竟然不知,这银柜背后的大股东正是赵兴。
如今。这位幕后大股东还在嘲笑她:“这么久地时间。才卖出两份配方,效率不高啊。……嗯嗯,这份配方是玻璃配方与制银镜配方两份合一的,只卖三万贯,你实在卖亏了。”
廖小小幽怨的说:“官人,那些海商都是来贩货地,他们都说没那么多现钱,要把那些货物支给我,妾身想那些货物出手麻烦……”
赵兴插嘴:“交给伊伊。把那些货物吃下来,只是……”
赵兴将那两张纸重新推给廖小小,说:“只是今后卖配方,就与你无关系了。”
廖小小看着那两张纸,又惊又喜:“官人。这……你是说这注财给我了?”
陈伊伊挥手让仆人退下。她连桌上的账簿都没整理,移步来到赵兴身边。替自己斟上一杯酒,侧耳倾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而后说:“既然你跟相公久了,我就把家里情况给你做个交代:五万贯对这个家来说,不算一注大财。相公是怜你手上没钱使,让你挣点小钱,看来你是没这个本事了。
就这样,以后这份钱归你,每月你还有一千贯的脂粉钱,等你生了孩子,还有奶粉钱,仆用钱等用项。这些,以后再说,现在你已经证明了不是管家的料儿,以后就拿着那份官人给的钱自己花用。至于家中账目,别再想着偷看了。这几日你在账房门口转了许久——怎么,以前没给你月钱,但相公给你的零用还不够吗?”
程阿珠仿佛没听到陈伊伊地话,一直保持着固定地频率,往赵兴嘴里塞葡萄,赵兴含含糊糊的劝解“你也吃一粒”,程阿珠微笑着摇摇头。
廖小小看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看到众人一脸安详的态度,她惊愕的嘴久久合不陇:“五万贯也是小钱?相公……”
此时,相公的称呼已经逐渐散步到民间。虽然朝廷屡次发招制止,但民间已经开始见官称呼为相公。不过,现在这种称呼只是种内帷亲热的昵称,还没有散布到称呼外人头上。
陈伊伊喝了几口淡酒,不理廖小小的惊愕,又向赵兴询问:“官人,俺裕把账目汇总的很清晰,我看今后不需要事务巨细均汇报了。倒是南洋那块,相公也该上心一下了。这个月我们被驻辇国抢了七艘船,还有,蒲易安地面子也开始不管用了,阿巴斯那里的海盗也开始抢我们的船。”
赵兴伸了个懒腰,把本扔在一边,两手抱头,枕在地上说:“这两个地方情况应该是不一样的,有蒲易安家族照顾,在阿巴斯那里,船进港是安全的。而在航行地时候,我们地船速快,海盗捞不上便宜;但驻辇国那里……他们喜欢抢劫停在码头的船,而且动手地都是些官员与官兵,我们是不是该给他们一个教训?”
“驻辇国那里的情况恐怕马上就会变”,陈伊伊回答:“有消息说,他们已经组织起来三千艘战船,传闻他们还在拼命造船,准备与阿巴斯、三佛齐交战,独霸南洋。官人,我们的新式水军已在麻逸训练了四个月了,也该让他们去驻辇国晃晃,闯一下巨港,省得那群蛮夷以为老虎不发威。居然是个猫。”
廖小小吃惊的说不出话来。这两人如此平静的在谈论什么?他们在谈论以一人之力挑战一国?
仅仅这个信息就够了,具备挑战一国实力地人,怎会在乎三五万贯……嗯,这点钱确实是小钱。
其实,廖小小夸大了她所听到的片言支语,赵兴现在还不具备挑战一国的实力。陈伊伊所说的水军,其实也就是武装商船。自南洋局势变的恶劣后,经商越来越艰难,所以赵兴开始训练武装商船,打算改变以前单船航行的运货习惯。联络海商编队航行,武装贩运以降低风险。
赵兴接下来的话回答了廖小小的疑问。
“一支船队训练四个月,远远不够。至少需要一年的训练。还有,要和驻辇国开打,我们的钱财也不够”,赵兴慢条斯理地说:“元丰六年,朝廷与西夏的一场小规模冲突,当年财赋收入少了3300万两白银。也就是说:三千贯财产,不够打一场小仗的。以一人之力挑战一国。我们耗不起。也打不起这场海战吗?
我地意思是:现在他们气焰很嚣张,而我大宋船只因不准配备武器,所以被他们当作主要抢劫对象,如今那片海域见宋船就抢——我们不能让他们养成这习惯,且让武装商船下去一趟,给那群人点教训……看来,今后我们应该联络更多的宋商,该把宋商都拧成一股绳。这事,我们要尽快筹划了。”
“恰好我哥哥他们要带一艘船回家。就让他们带去越南”,陈伊伊跃跃欲试:”大越水军虽弱,可凑出百十条船来还行,我们就让大越水军领路,去那里好好耍耍。”
陈伊伊这是有私心。
越南离印度很近。更深切的感受到阿拉伯文化的侵扰。若不是越南人对自己的炎黄文明充满了自豪。估计也会迅速被阿拉伯化,在这种情况下。伊伊希望狐假虎威,赶紧向驻辇国试一下威。顺便也帮越南宣示一下海域主权。
古时信息传递慢,赵兴要与大越一起出现在南洋,谁能分得清是大越主导还是赵兴主导。
“我们需要时间。王子韶前天来跟我说,金州女真商人以及高丽商人希望我们能护送他们进入渤海,我已经许了,正打算借这次出去练练兵,等我回来。”赵兴回答,想了片刻,他又说:“我还有个计划,需要人手,对了,让孩子们快去登州沿岸,告诉他们,启动快马计划。”
阿珠手里一紧,忙问:“官人多会走?”
“五天后!我带五艘船去,伊伊,赶快装运货物,加上我们那批白酒,准备起运。”
陈伊伊转向廖小小,问:“说说,你那位都找过谁?”
廖小小哼哼唧唧将她兜售的情况谈了一遍。她一个女人能有啥主意,无非是利用以前的官妓姐妹,向那些客商递悄悄话,声称是从某位商人那获得地秘方。奈何官妓们地信任度较低,客商出不了大价钱,很多客商干脆提出用货物做抵押。而双方就货物估值时,又出现了很大的偏差,结果才使这事拖延到了今天。
但有陈伊伊出面就不一样了,她动用一些牙商出面做担保,将那些人的货物全体吃下,而后又动用团练将货物转手搬到船上,眨眼间结束了整个交易。
密州椎场去年的税额是八十六万贯,海商交易税十中取一,而那些禁售货物是不交税的,政府和买的价格往往要高于市值,这是长弓贸易的特色。也就是说,去年密州椎场的交易额大约在八百万贯左右,至少不低于这个数目。而几份银镜技术,总共售卖了五十万贯的货物,约占全年交易额地5%。
这些货物让别人销售,可能卖不出五十万贯,但赵兴有不止一条物流系统,眨眼间这些货物便被分流。不久,每个参与其事的官妓们都分得一笔丰厚的嫁妆,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十月十日,天宁节。也就是当今哲宗皇帝的生日。赵兴带着张用登上了船,张用上船前,嘴里还在嘟囔:“天宁节啊,这天该放假的……真怀念汴梁城地天宁节,怀念宣德楼前地象舞。”
宣德楼前的象舞是宋代画家最喜欢地场面,许多宋词上都会有这样的场景。那是越南进贡的大象,每年在天宁节这天,几十头大象由象奴操控,在宣德楼前舞蹈,百官在宣德楼上观赏,而百姓们也在附近租下最佳的观赏位置,观赏体形庞大的大象憨态可掬的舞蹈。
廖小小也在回忆:“是呀,群象蹬地做踏舞,忽而伸鼻鸣叫,忽而前蹄点地做叩拜,丝竹声声,万众屏息,舞毕,群雄喝彩,百姓呼万岁……不知何年何月能再见这番场景。”
赵兴倒不怎么在乎这场规模宏大的马戏表演,他心里想的是:“节日耶,我在宋代节日加班,不知道有没有加班费。”
邓御夫显然也观赏过那场舞蹈,他也站在码头回忆:“据说当初百象齐鸣,可现在大象只剩下四十多头了。不能再见往日之壮观,实在令人遗憾。”
张用思念的不只是这些,天宁节对宋朝官员来说更有特殊的意义:这一天,也是宋朝官员的公开、合法的“**日”。宋时对官吏宿妓。有一定的禁令,“惟圣节(皇帝生日)一日许赴州郡大摆宴,于便寝别设留娼。”这一天,官员同官妓饮酒作乐、留宿狎娼都是容许的。
张用来密州就任,好不容易盼到了这一天,却被赵兴揪到船上,他能不郁闷吗?
赵兴也很郁闷,他抱了一下程阿珠,低着头,垂头丧气的迈上跳板,向甲板走去。源业平一身唐服,脚拖着木屐,腰里长长短短的插着三把刀,屐身清脆的跳上甲板。邓御夫想了想,也跟着上了船。王子韶在岸边拱手相送,张用扭捏半天,边嘟囔“我还不会水呢”,边让几个花胳膊牵着他上船。
张用一上船,船上便升起了他的将旗,宋朝尚火德,军旗为黑底红字,或红底黑字,军服为黑裤红衫,士兵们戴一顶范阳帽。
船上的人正在抽甲板,那位女真客人跳了过来,他一脚踏在甲板上,阻止了船员们抽甲板的动作,而后大声嚷嚷:“我要上你的船,阿卡,我哥哥在自己的船上,我要跟你的船走。”
此人汉话说得很流利,就是朝廷中所说的“熟女真”,他们经常跟汉人交易,已经逐步汉化。当然,也知道了一些汉人的计谋,所以才要求兄弟俩分头行动,一人操纵自己的船,另一人则跑到赵兴的指挥船上。
赵兴沉着脸,挥手让船员们收跳板,王子韶做好做歹的劝阻:“赵判官,夹温纲首要坐你的船,便许他上船,又能怎样。”
赵兴犹豫了一下,阴着脸点点头,而后冲源业平丢了个眼色,源业平一手摸刀,表示领会,那位夹温纲首利索的跳上船来,等他脚一落地,赵兴大叫一声:“开船!”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05章 这片海域我做主
船只缓缓移动,三艘五十吨左右的快帆船领先驶出港口,接着是两艘二十吨左右的梭型快舟。这赵兴五艘船出港后,民间征发的效用船争先恐后的驶离港口,开始在官船附近编队。
再然后轮到各国商人的船了。
这次出航是赵兴的一次尝试,他一直在王子韶耳边嘀咕武装护送的好处,王子韶被他嘀咕烦了,便决定有限支持护航行动,先看看效果如何。故而,他出面怂恿商人要求护航……知州关心商人的航运安全,商人还能有什么话说,唯有淌着热泪接受了知州好意。
密州不缺会近岸航行的人,缺的是在远海中辨别方向的领航员,因为辨识航路需要牵星术,这是一门高科技含量的学问。但如果每次出航都有人领航,那么密州是人都能驾船出海,市舶司的交易量将会大大上升,这对密州大有好处,所以王子韶特地前来送别,并对这次航行的结果充满期待。
船出港后,开始在港口外不远处编队,赵兴的船排成一列,远远的观察着商队们进行编制,那位女真人跳了过来,紧着问:“将军,为什么不把你的船分散开来,每艘船领一支船队航行?”
赵兴笑着反问:“阁下叫什么名字?怎么称呼?”
女真人回答:“我叫夹温猛哥,可我的名字跟船队编组有什么关系?”
赵兴接着问:“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我阿卡叫夹温清臣,可我阿卡的名字跟船队编组有什么关系?”
赵兴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然后回答:“这两个人地名字跟船队编组都没关系。”
“我问你为什么不分遣船只领路。我在问你呢——啊,我在问你?为什么……”
张用才上船已觉得心里难受,直想吐,女真人在那里大喊大叫,他头晕眼花地扶着桅杆,平息自己心里的翻涌。邓御夫好点。他举步想过去劝解,源业平突然一伸脚,踩住了他的脚面。而后轻轻摇头。
女真人愤怒欲狂:“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不把我当朋友!”
赵兴点点头,诚恳的说:“我确实没把你当朋友——朋友有通财之谊,但你不会把你的财产给我,我也不会。所以,对我来说,你我只能做个交易伙伴。我跟人交易只谈价格,不喜欢问东问西。所以。你不是个合格的交易伙伴。”
那女真人委屈地嘟囔:“可我把你当阿卡……”
“阿卡”不是女真话。是契丹话,意思是“哥哥”。
赵兴丝毫没被对方的真诚所感动,他板着脸,就事论事的说:“做贸易,你不行;打海战,你也不行;船队编组,你更不懂,所以别来对我指手画脚。你总该知道握起地拳头打人才有力,岔开的指头那是泼妇抓痒。我的船队集结在一起。这才是正规海战编队——你问这个,已经涉及到军事机密。你不该问的!”
夹温猛哥瞪着牛眼睛呼哧呼哧直喘气,赵兴背朝着他,压根没理会对方的怒火,只顾用手里的一架精巧望远镜观察着船队的情况。源业平看着那位女真青年情绪不对头。他轻轻地脱下木屐,把两只木屐整齐地钉在一边。自己光着脚站到离女真人一臂的位置,手按上了刀柄。
这个位置,源业平有信心在对方拔刀前快速出刀,将对方一挥两段。
船上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那位女真人在呼哧呼哧喘息;只剩下赵兴在发出连串命令,指挥船队前行;只剩下水手的来回应答声……
等船队自发的组成几个小团伙,赵兴下令船队前行,整个庞大的船队开始向前移动后,赵兴收起了望远镜,回过头来,诧异的看看还在呼哧呼哧喘气的夹温猛哥,好奇的问:“怎么了,你还没走?你都吹了半天气了,想必你也知道:我个子大,你这点肺活量吹不走我。你还留这儿干啥?”
赵兴说完,特地歉意的一笑。他说地话对方听不懂,但知道不是好话,那人长长的喘了几口气,用吵架似的大嗓门说:“我从不背后袭击人,你刚才背对着我,所以我不打你,现在你转过身来了,我要跟你比武。”
女真人从不背后袭击人——得了,这话哄谁也哄不了赵兴。他冲夹温猛哥摇摇头,淡淡的说:“我不跟你打,满船上都是我的人,我跟你打了,回头你哥哥要说我欺负你,而我有个习惯:一旦出手,从不留情。”
夹温猛哥大喊:“我们到岸上打。”
赵兴地笑容很和蔼,他温柔地说:“赌注?”
见对方不理解,他马上又补充:“我一天几千贯上下的人,花时间跟你打架?!没效益地事,我才不干呢。”
这还是大宋官员吗?
夹温猛哥晕了,据他所知,大宋官员都是仁厚君子,交易时生怕别人吃亏,哪怕你拿一根烂铁钉来说是本国国宝,对方的赏赐也能让你买一条船,怎么他碰到这么一位刁钻古怪、处处不肯吃亏的官员。
“我跟你赌半船货!”
“你赌不起!据我所知,你们那里今年遭到大旱,你船上满船都是粮食,失去半船,你的族人要饿死一半。所以你赌不起。我还担心,你打输了之后会哭哭啼啼到登州,告诉当地官员我欺负你。这种有赔无赚的事情,我不干。”
“胆小鬼!懦夫!驱使!头下!……”
“驱使”与“头下”都是契丹人对掳掠的汉奴的称呼,这时的女真人词汇量贫乏,还想不出什么骂人地话。所以就用契丹人称呼“汉奴”的称呼来侮辱赵
赵兴仿佛没听见,指挥水手将张用抬进舱内,他面色平静。但注意观察他的源业平却发现赵兴额头的青筋在跳。此时,船上的船员没人来劝解,他们望向夹温猛哥的目光很奇怪,那种目光与其说愤怒。不如说怜悯,他们都在用看死人地目光,怜悯的看着夹温猛哥。有的人还在摇头叹息,有地人则低声嘟囔。这些水手说的方言天南地北,邓御夫与源业平都没有听清。
船在当晚绕过山东半岛的最尖端,前往倭国的船只就此分道南下,前往高丽的船只本打算就地下锚,但暮色里,远方驶来两只身形庞大的船。让他们不敢随意降低船速。警惕地保持随时逃窜的距离。
张用见到来船越驶越近,他脱口问:“离人,这就是你说地那两艘雷火船吗?”
邓御夫感到诧异,他张嘴要问,源业平已经伸脚踩住他地脚面,并将头轻轻摆向后方,示意他注意走过来的夹温猛哥。夹温猛哥看见来船越驶越近,惊愕的嘴都合不拢,结结巴巴的问:“这就是神宗陛下造的那两艘海上神舟吗?”
张用顾不上回答。他此时已经从呕吐感中缓过来,看赵兴一直举着那个精巧的筒状物,不禁伸手接过,学赵兴那样举到眼前观察,立刻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喊叫。
这不是神宗巨舟。神宗巨舟航行过一次。从此再没有它的记录。日本人曾在现代打捞起沉没于日本海附近的宋船进行研究。发现那些宋船都是板子叠板子拼合在一起地,这种结构的船也是蒙古人数十万大军被海浪吞没在日本海的原因。后来。日本人据此推测,那艘仓促制造的神宗巨舟很可能也采用这种结构,它是“一次性船”,只能出航一次,船身立刻解体。
日本人说得可能过分了,因为他们把蒙古人造的船说成宋船,虽然那也是被俘地宋船匠制作地,可两者不一样……不过,赵兴不是考古专家,他无心考究二者区别,能让女真人误会,他很开心。
“是啊是啊”,赵兴连声答应:“这次护航意义重大,所以我们特地从南方调来这两艘巨舟,如果这次护航成功,希望今后你们能不怕辽国人,常来常往,为我大宋贩马。”
赵兴说得很和善,那位女真人翻了个白眼。他被眼前两艘巨舟所震撼,居然一时之间说不出讥讽的话。
海面上风比较大,十月地海面已经有点冷了,邓御夫发现船员们时不时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的小壶,举到嘴边酌两口,他有点好奇,正想从船员手里接过来看看,却见赵兴也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小银壶,他拧开瓶盖,将壶里的白色液体倒在瓶盖上,倒满一瓶盖就口一口饮下。随着他动作,风中飘来淡淡的酒香,邓御夫吸了吸鼻子,赵兴又倒上一瓶盖,递给他。
“好辣的酒!”邓御夫一口喝下,只觉得肚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时一名水手提着一个筐跑上甲板,经过邓御夫与张用身边时,给他们每人手里塞了个小银壶。
知道了这酒壶的用途,两人赶紧拧开瓶盖,酌几口辣酒御寒,那边,女真人眼巴巴的望着这里,赵兴就手倒给对方一瓶盖,女真人饮下,连呼过瘾。
“还有吗?还有吗?”
赵兴摊开手:“十两黄金!”
那个女真人咂咂嘴,从怀里摸出一袋金沙,扔给赵兴,豪爽的说:“你称称,只会多不会少。”
赵兴居然真的把那袋金沙扔给了水手,吩咐:“先验验,称够十两,其余的都包起来,还给这位汉子。”
那女真人从水手手里接过一壶酒,一仰脖子半壶下去了,咂巴着嘴,接过水手还回来的多余金沙,用手掂了掂,他好奇的说:“你还真的只留了十两……你说你这人,斤斤计较,贪财如命,却又不像个好占别人便宜的人。奇怪!大宋怎么有你这么奇怪的军官。”
赵兴顾不上理他,他冲着桅杆上的水手呼喊:“亮军旗,打信号,让对方慢慢靠过来,快放旋梯。”
来船体型很庞大,赵兴这艘是五十吨地快帆船。来船是五百吨量级的大船,两个船舷相差很大,绳梯抛过来后。赵兴问张用:“我要转船了,你怎么样?”
“别,别,这大海可没有个底,万一掉下去,沉到什么时候才算头,我不转船。这船挺好的”。张用紧着嚷嚷:“你也别走,你知道,咱家可不懂水军,我现在站都站不稳了,你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船上。”
赵兴想了想,放弃了:“好,让他们的船过来十名搏斗手,五位弩手。”
命令一次下达,赵兴所在的五艘小船中。分出一艘缩型快舟,和一艘中型快帆船,驶向了船队最尾端,而两艘巨舟则带着赵兴的船和剩余地两艘一大一小的船,亮起了***。领先向渤海湾内驶去。
到了现代的大东沟附近。高丽船拐弯向东,一部分小型效用船护送着高丽船向高丽驶去。而后赵兴下令抛锚。等到日落时分,船鱼贯驶出大东沟,靠向了曷苏馆(大连)附近。
“虽然你给我酒喝,但我还是邀请你上岸一趟”,夹温猛哥凶狠地说。
赵兴呲开牙笑了,问:“酒好不好喝?”
夹温猛哥舔了舔嘴唇,回答:“好喝!”
赵兴跺跺脚,说:“我脚下的船舱里藏有五百坛这样的酒,每坛酒装五十斤,你觉得一坛可以换多少匹马?我要的是种马,可不能拿那些阉马糊弄我。”
夹温猛哥眼珠转了转:“两坛换一匹马。”
赵兴摇摇头:“这可是烈性酒,五十斤粮食才能酿出一斤这样的烈酒。五百斤粮食,怎么样也可以换一匹马了?我那一坛装了一百斤……算了,我不跟你谈,回头我派人上岸去,找愿意跟我谈的人交易。”
夹温猛哥一把揪住赵兴的肩膀,焦急地说:“一坛换一匹马,不能再多了,你有五百坛,我给你五百匹战马,你一次拉地走吗,那又不是石头。”
赵兴用手一划围在外面的那些效用船,答:“这些船的压舱物都是水跟石头,他们都是来装马的。”
夹温猛哥收紧了指头,大力的掐着赵兴的肩膀,说:“现在正是深秋,辽东快下雪了,谁会把几百匹马赶到海边,你找别人,最多也就是能换到五百匹马,不可能再多了。”
赵兴还在笑着,他突然握住夹温猛哥的手腕,手臂轻轻一拧,夹温猛哥觉得手上的关节发出一阵剧烈的疼痛,他身子随着关节才扭了一半,已不得不放开了捏赵兴地动作。而后,没等他反应过来,赵兴手轻轻向外一送,他踉踉跄跄退后几步,神使鬼差的坐倒在地。
赵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温和的笑着说:“早跟你说过,我学的是杀人的手段,不是那种表演地比武(比舞)技巧,你该庆幸今天地太阳很温暖,暖的我一点没杀人地**。”
夹温猛哥坐倒地上,愣愣的想了半天,他甚至回忆不起来自己怎么坐倒的,就觉得对方往自己手上一搭,那手腕的关节就扭动起来,接着就是挣扎似的疼痛,这一切怎么发生的,夹温猛哥竟然光顾跟对方讲价,没有注意。但想了片刻,他猛然想通,浑身的冷汗哗的下来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多么幸运,刚才对方只动了一只手,精通摔跤术的猛哥知道,如果此后对方朝自己的脚下一磕,自己就要脸朝下,跌倒;如果自己被他往怀里一拽,另一只肩膀横过来一撞,那么肩膀就要脱臼;如果对方另一只手拿了把刀子,只要牵着自己那只被扭脱关节的手轻轻一拽,自己的胸膛就要撞上那把刀子……
眼前这位军官跟他说的是一样,他显然精通杀人技巧。
类似的手法女真人也有,那是他们从渤海人那里学到的,后来他们把这种手段融合到摔跤招式里……但他们不知道,渤海人是跟唐人学的。这种扭关节的手法被渤海人称为“唐手”。
宋朝人说女真族“本名朱里真,番语讹为女真”。可见,朱里真是汉名。为避辽兴宗耶律真地讳,改称女直,也写作女质。
辽天显元年(926)太祖耶律阿保机灭渤海,部分女真人随渤海人南迁。编入辽籍,称为“熟女真”;留居故地的女真人,未入辽籍。称为“生女真”。生女真中的完颜部逐渐强大,阿骨打于1068年起兵反辽,逐步开始建立国家,至今已有20年了。
而编入辽籍的“熟女真”也称为“合苏馆”,又作曷苏馆、合苏衮、是女真语“藩篱”的意思。夹温猛哥就属于曷苏馆女真,经常与大宋做贸易。
接下来的行程里,夹温猛哥很乖。只是坐在船上看风景。直到船队驶入曷苏馆港口——也就是现代大连。猛哥兄弟地船靠了上来,这时猛哥气焰已经消失,他老老实实的跟赵兴讲了价,讲好价后,他跳上哥哥的船,酒也不取,就向岸上靠去。
赵兴地船不进港,这是张用的建议,他以为身在险地安全为上。不过,张用不理解怎么猛哥讲完价后,货都不取,直接往岸上跑,他慨叹:“这女真人可真憨厚啊!”
赵兴望着远去的船影。回答:“那是因为我刚才没有多取他一分毫的金沙。所以他相信我的信誉,就先去岸上筹备战马了。好信誉就是低成本。不是吗?”
张用摇头:“你怎么会向女真人买马呢?那些女真马又没有你的马高大而擅奔跑,马的体积多大呀,一条小船在装不了多少匹,千辛万苦拉回去,能卖多少钱?”
赵兴掰着指头给张用算账:“一匹战马在登州可以卖一百贯,一艘小船可以装十匹马,我们一个来回不过花了三天时间,而从这里到登州,一天可以一个来回,这些小船一天运过去十匹,便可以挣一千贯。一天可以挣一千贯地钱,还有什么生意比这更值钱?”
邓御夫在旁边补充:“还有金沙,说好地,一坛酒换一匹战马,十两金沙,我们的小船还可以在当地收购一批兽皮,算下来,这一趟怎么都不亏。看来以后效用船护航,确实利厚,咱得多造点船,离人,你还有效用名额吗,我家也出三条船。”
“大将效用没名额限制”,张用已经明白过来:“这等效用自备兵器战马器械,只在军中挂个名而已,朝廷平时不点验,也不发俸禄,多了少了,没账。甚好,你说我的脑子怎地那么死,这半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少赚了多少钱啊!”
“分赃”,赵兴乐呵呵地说:“没受过好战训练的船恐怕不敢到这儿来,我的船每次最多带十艘护航,多了——护航的船比商船多,人不笑话吗?咱几个就在定个章程,分配一下各家怎么出船,民间效用如何使用?”
几个人正说着,那些效用小船一个个鱼贯进港,他们将由夹温兄弟负责付款,在码头采购需要的货物,而货款最终从给赵兴酒价里扣出。
不一会,所有的效用船都进港了,海面上只剩下赵兴的七艘船。这些船不敢下锚,便在港口外一圈一圈地兜着。借机练习转弯、分组、列队等指挥技巧。
天亮时分,一艘小舟驶出港口,给赵兴送来一本账册,账册上是效用船们采购的物品货值,赵兴签字认可后,退后五海里下了锚。船又在金州码头停了三天,等效用船将货物全部装满舱后,开始一个个驶出港口,他们将向登州码头驶去,装不下的一百余匹战马则由夹温兄弟出资雇请了几艘大木船,一并载往登州。
这次夹温兄弟带来了一百多人,他们将赵兴原先船里的酒搬空后,几个人便赖在赵兴船上,打算同去登州。他们在码头已经预先收了一批酒款,这次打算趁着有武装护送,再往登州跑一趟海陆。刚好赵兴雇他们的商船运马,这样,回去地路上装载货物,可以赚个双倍。
夹温兄弟俩作为人质,很有觉悟地登上了赵兴的坐舟。但邓御夫望着那条塞满女真人地船,依然有点忧心忡忡:“签判,这伙人塞满了船上每个角落,看情形不像是普通的渔夫,我们的船岂不都让他看去了……”
赵兴笑的很阴冷:“无妨,这种小海船即使被夺去,我用这艘坐舟撞也把它撞沉了。”
赵兴说这话时,并没有回避身后的夹温兄弟俩。邓御夫比较了一下两船的体型,赞同道:“那是。”
夹温兄弟俩脸黑黑的,没有反驳。
船队再次起锚,这次赵兴有意识的领着自己的船队在海峡内侧替整个船队护航,那些快舟依仗着速度很快,甚至贴着海面快速穿行,遇到辽国小舟,则干脆撞沉,大舟则强行登船检查。不一会,他们以各种名义俘获了一大堆中小型渔舟。
夹温兄弟看不过去,直着嗓子问:“大人,你为什么将那些辽国小船的舵卸了,绑在自己的船后?”
赵兴板起公事的脸,回答:“他们逃税,我依律予以处罚。”
夹温兄弟俩的老大倒很沉稳,他只是若有所思的盯着赵兴,弟弟猛哥憋不住,嚷嚷起来:“大人,可这是辽国海域。什么时候宋国官船可以到辽国海域查税?”
“刚才”,赵兴掏出银酒壶,啜了口烈酒,回答:“从我的船驶入这个海面,我在这儿,这片海面的规矩就由我定,我才是这片海面的主人翁!”
两名女真人还没来得及反驳,邓御夫已经提前叫起来了:“签判,可不敢这么说啊,主人翁这个词可不敢乱用,这个词太淫秽。”
什么,赵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06章 挖了好大一个坑
邓御夫神情尴尬,悄悄的把赵兴拉到一边,低声解释原由:“签判,这个词……可不能乱用的……这词……”
邓御夫左右瞧了瞧,唯恐人听见的拉着赵兴走到背风处,悄悄解释“主人翁”这个词的由来:据史记载,西汉馆陶大长公主刘嫖——也就是窦太主——养了个小男孩董偃做面首,这事传到了汉武帝刘彻的耳朵里。有一次,公主称病不朝。汉武帝乐了,亲自到公主府中去探望她。进门后,汉武帝开门见山问刘嫖:“愿谒主人翁。”
窦太主一听,万分的惊恐,十万分的羞愧,却又不敢隐瞒,于是忙跪伏在地叩头请罪,羞羞答答地让人把董偃叫出来见驾。汉武帝因为也有喜欢漂亮男风的嗜好,不但没有怪罪董偃,还赏赐给董偃一些东西,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席间,汉武帝不称呼董偃的名字,一个劲的称呼他为“主人翁”,从而“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
“嫖”这个词在西汉以前还有“美好”的意思。西汉霍去病曾任“嫖姚校尉”,这里的“嫖姚”表示勇健轻捷的样子,同时也指男子长相俊美。此一事件后,“嫖”这个词的意味变了,它与“主人翁”紧密联系在一起,成为“嫖之主人翁”。原话的意思是“刘嫖的男伎”,后来“嫖”成为动词——嫖谁,嫖主人翁!
赵兴大惭:原来,“主人翁”这个词从古到今都是一个意思,都是用来蹂躏的。古代“嫖”的是“主人翁”的身体,后来“奸”的是他的意志。
似乎,这个词尤其不能用日本话说。而且不能跟“英明”这个词联系在一起。如果非要用日本话来说:官人“英明”。我“主人翁”——这话要多玻璃有玻璃,而且是偏好**地那种玻璃。
这时候赵兴能说什么,尤其是他船上还带了一个“源英明”地后裔,这让他怎么说得清。
眼珠转了转,赵兴决定把刚才那话当没听见,他神情严肃的弹了弹身上的衣服,庄严的走到夹温兄弟身边。说:“那么好……从此让辽人做这片海域的主人翁,我们该嫖的嫖,该蹂躏的——可劲蹂躏。”
出身于宋代地邓御夫拍手赞赏:“对呀!主人翁,是该让别人担当的,我们就做这片海域的大嫖客……本该是由辽人当主人翁呀,咱不能自己抢着当呐?”
赵兴喘了口气:“我刚才说的没错,今后辽人就是这地区的主人翁。他们要向我按时纳税。所有的权益都由我代表了……在我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船——哪怕是块木板。也要向我上税。任何胆敢偷漏我大宋税收地漂浮物,我都有权扣留。”
夹温清臣笑了,他首次开口:“大人。海面上还有许多跃出水面的鱼,它们正漂浮在海面,呼吸着自由地空气,晒着自由的阳光。你也要想它们征税吗?”
赵兴强词夺理:“……最好别让我看到,如果被我发现,我将命令它们学习我的税法。否则。我会用渔网让它们明白规矩。”
赵兴这不是空口说白话。在他骄傲地宣布这句话的时候,几艘船上的水手已经对着冒出海面的鱼射箭。更有些小船开始下网捕捞。使海面上响起了一片鱼歌与拉网的号子。
赵兴这时表现的一副很蛮横地态度,他说地道理引得邓御夫直皱眉,但他身为赵兴的幕僚,不好开口劝解。然而,中原人听不懂这番道理,两女真人却能理解。因为在他们那里是强权政治,他们非常理解这一套,所以他们只斜着眼睛看了赵兴一会,浑没理会涉渔船地行动。
他们在等,等赵兴表现出一那番宣言相等的实力,他们马上会讴歌赵兴伟大正确……
不一会,桅杆上的水手高声喊叫:“西侧位置发现几艘辽船,正向我们这驶来。”
听了这话,两名女真人露出“看笑话”的表情。赵兴也露出了“终于开始了”的狂喜,他比了一个手势,嘟囔:“快马计划开始了。”
这句话夹温兄弟没听见,邓御夫压根没注意听,他心中一片乱麻,只想着此番越界别出什么岔子。赵兴怒吼出声:“小子们,干正事了,都警醒起来。”
随着喊声,一连串的彩色旗帜升上了桅杆顶,几艘正捕鱼的船砍断了渔网,升了满帆,开始调整船向,其余的效用船有的在惊慌收网,有的看到赵兴迎上去心里松口气,继续悠闲自在的捕鱼
对面来的船只越来越大,用肉眼已可以清晰的看清船只的样子,赵兴看的很认真,左右比较了一阵,他悠闲的放下望远镜,撇着嘴说:“瞧,骑马的人长大了,他们不在澡盆里游泳,竟然跑到大海里来了。”
赵兴这次带的主力战船属于他的私人船队,只是挂着密州团练效用的名称而已。指挥这样的船队不担心有政令不通畅的事,所以,虽然张用紧张的面色苍白,虽然邓御夫强作镇定,但赵兴却表现的很悠闲。
他转过脸去,闲闲的跟夹温兄弟聊起天来:“夹温兄弟,我曾在辽国看到一份户籍册子,上面说金州有驱口四千户,是?”
女真人手下的驱口,后来演化为八旗中的汉军旗,这伙汉族奴隶在女真入侵中原时,屠杀汉人最卖力,由此成为女真人的“旗下奴”了,中原汉人眼中的“人上人”。赵兴问的就是他们。
按契丹人当时的户籍,金州约有汉人奴隶四千户,每户按七人计算,总共大约有两万八千人。
夹温清臣回避了赵兴的问话,他指着来船说:“将军,这是辽国的船,你不是说要查税吗?我很期待你能检查他们的船引。”
赵兴咧着嘴笑了:“你觉得这事很困难吗?好。本官今天就给你做个样子。让这群牧羊人瞧瞧海战怎么打地——谁都不许帮忙,看本官地。”
随着赵兴一声令下,他的船队裂成两半,另一艘与他坐舟体积相仿的巨舟,带着一艘中型船、一艘小型船驶向左前方,而剩余的一艘梭型快舟则单枪匹马的兜向了来船的右前方……在夹温兄弟眼里,这艘快舟独自一人兜向了对方尾后。与其说是勇敢,不如说是狂妄。
对面的来船已经完全显露了身躯,总共有七艘船,见到赵兴这方面地船时,他们纷纷落下了船帆。
看到对面船上的动作,邓御夫的身体虽然在打摆子,但他还是坚强的问:“大人。他们在落帆,准备交战。为何我们的船反而鼓满了帆?”
赵兴指指对面:“他们是硬帆船。目标固定;而我是软帆船,帆里兜满了风……这些都不重要,今天我让你看一场两个时代的战斗——不。不能说是战斗,是一场单方面的大屠杀。”
对面地辽船已经错落的摆开队形,依靠惯性与风力,洋流慢慢地向赵兴这面兜过来,赵兴的船身单影孤的冲向了这支船队,他冲着船队中央切了过去。这时。船长已经跳下了指挥台。赵兴亲自掌舵,而船员们也在快速地向甲板上搬运着三弓床弩。
赵兴的船队升着张用的将旗。但张用此时又犯了晕船病,他被几个花胳膊台下甲板,进入船舱休养。邓御夫虽然恐慌,但看到赵兴的船体型明显高于对面来的辽船,而船员又显得有条不紊,他忍了忍,终于还是坚定的站在赵兴身边,手里拿着一把出鞘地战刀,虽然浑身哆嗦,但脚站得很稳。
夹温兄弟也没有下去,他们问船员要了两把腰刀,两面盾牌拿在手上,一左一右地站在舵轮旁边,一边装模作样的保护赵兴,一边认真地观察赵兴的动作。
走下指挥台的船长注意观察着来船,等到两船接近射箭距离,船长下令:“左舷,预备。”
甲板上一阵轰轰作响,舱底下也传来连续的口令与应答声,这时,赵兴一倾舵轮,巨大的风帆兜满了风,整个船艇倾斜过来,横桅杆上,几名水手快速顺着绳梯左右移动着身体,为桅杆增加反向力距,以维持船的平衡。
船慢慢的恢复了平衡,这时船已经与对面的辽船保持了水平状态,对面的辽船呼喊道:“来者何人,为何不挂船旗,速速通名报姓。免得咱家误伤了你。”
对方说得是汉语,辽国的水军都是“头下军”,也就是被俘虏的汉人奴隶。他们屠杀起汉人来,最不遗余力。因为他们最需要通过对同胞的凶残,来表明自己的立场。
赵兴这是孤船上前的,这是一个检查的派头,而不是一个战斗的布局。对面的战船问的彬彬有礼,但赵兴这面船上的回答却一点不仁义。只见那名船长扯开了嗓门,大吼:“密州水军出海巡检,呔,来船可有我密州船引,是否照章纳税?是否夹带私货?来船听真,立即落帆停桨,等待我方查验。”
估计这时,对面的船队快要听得吐血,那大嗓门毫不客气的回击:“大胆,这是我辽国地界,轮不到密州水军来查验,你这厮欺我不识船吗?密州水军何时拿软帆大食船做战船,你这明明大食胡船,扮什么米粥水军。小子,是不是你劫了通商藩船来我大辽,我辽国南京道营州水军在此……”赵兴的耐性不够,没等对面把话哩嗦的说完,赵兴这头已挥落了手。此时船已经切入了上风头,正摆着头向辽国船队中央的缝隙钻去,赵兴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开炮!”
在对面船的纳闷当中,赵兴的船长复述这一命令,随着他的话音落地,赵兴的船上从船头到船尾,依次响起了震天动地的爆炸声。而甲板上的三弓床弩也向对面船上倾泻出弓弦上地所有火药箭。
赵兴地船在移动,对方的船也在移动,所以赵兴切入对方船缝的动作不是一个垂直线航向。而是一个斜切航线。这种斜切方式恰好可以将船的一面朝向辽国船队,等赵兴这里的炮从船头依次响到船尾,火药发出的硝烟已经将整个船身笼罩起来,而赵兴的船恰好穿过辽国船队中央。
船长站在船上高声下令:“换位,右舷准备!”
甲板上地水手拖着三弓床弩从左舷跑到右舷,甲板下也传来一阵轮子的滚动声,等赵兴刺穿了辽国船队后。随着船长的下令,炮组在右舷开炮了,而赵兴的船又向着辽国船队的下一个船缝插去。
什么叫左右开弓。赵兴刚才就表演了一场左右开弓的全武行,他的船在辽国船队地缝隙里来回穿插,每一次折向火力都簇集在面对辽国船队的一侧,等他从辽国船队地中央打到船尾,对方后半段的船只已经彻底被他削去了画一圈。
这时。那艘兜向辽国船队尾部的快舟也来凑热闹了,他在辽国船队地船首舰前兜着***。从左舷打到右舷,彻底将打哑火,等到那艘梭型快舟忙完了自己的活。赵兴船队其余的武装船气势汹汹的压了过来,这里的船长嚣张的喊叫:“落帆,停桨,交税,接受检查。”
接下来地战斗是一边倒,赵兴这面地船靠上去。无数飞索勾到对方船上。等把来船绑结实,许多爆炸物扔到对方船上。无数水手攀着绳索像蜘蛛一样跑到对面船上,不一会,幸存的三艘战舰被俘虏。登船地人向这里挥舞着胜利的旗帜。
战斗结束了,赵兴走下舵轮台,邓御夫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而夹温兄弟则面色苍白,他们扶着舵轮旁边的柱子,似乎挪不动腿。
张用的晕船病似乎也随着胜利的消息不药而愈,他威风凛凛的披着甲站在舱面上,享受对面船上的水手的欢呼,并很有威严的冲对面船上招手示意。
赵兴很奇怪,上都说这爆炸声震天动地,会让很多百姓吓得鬼哭狼嚎,很多士兵甚至以为妖魔降世,吓得尿了裤子,怎么张用、邓御夫……以及那群花胳膊闻着硝烟味,不仅没有惊慌的神情,反而有点跃跃欲试,张用甚至跑到三弓床弩边,取下一只没来得及发射的火药箭仔细端详。
“刚才的动静大了点”,赵兴讪笑着向邓御夫解释。
邓御夫含着笑,马上接过了赵兴的话题:“不意药发傀儡还有这么大的威力。”
明白了,原来宋人是玩火药的祖宗。他们过年都点着炮仗听动静,这种炮仗就叫“药发傀儡”。那炮仗的爆炸声听惯了,他们觉得这种轰响起来,过年的气氛也就有了,所以……
以后谁再说宋人被火药吓得大小便失禁,俺打他个生活不能自理。
张用看完那支火药箭,满头的雾水:“离人,我怎么觉得这种火药箭与军中制式不一样……对了,我不记的兵部给我们配备过火药箭,还有这三弓床弩。这些,你都从哪儿弄得?”
赵兴赶紧跳到张用身边,捂住他的大嘴巴,低声说:“别嚷嚷……嗯,这都是我私人收藏品,不足为外人道也。”
也不知是赵兴的手捂得太紧,还是张用对赵兴的托词不满,他在赵兴手里直翻白眼,最后两眼只剩下了白眼仁。
邓御夫还有点政治感,但他知道在几名金人面前不好大肆声张,便揪着赵兴找个没人处,悄悄问:“离人,可了不得,你怎么连这种凶器都收藏,私藏军械,那可是灭族的大罪。”
“怎么是我私藏——你搞错了,这些都是密州效用水军。记住,使用这些军械的是密州效用……等等,他们回来了,我得赶紧对对账。”
对账?邓御夫纳闷地开始执行幕僚任务,他拿出纸笔,郁闷的看着那些冲上敌船的水手汇报战果。
“大人,有两艘船已彻底打烂,不能再用;还有两艘,船侧打了个大洞,不堪修理;三艘船俘虏。一艘船要重修桅杆。另两艘船勉强算完好。
总计战果如下:我军俘获战船三艘,两艘完好,一艘损坏三成,共俘虏敌军一百二十三人,其余投海逃生者,兄弟们还在打捞,估计还能捞起六七人。
船舱内检查结果如下:舱内食物不值一提。兵器战甲不值一提,所获金银不值一提。结果如上,汇报完毕。”
赵兴转向船长,船长回答:“此战共消耗火药箭250支,每支价值一百贯;共发炮四轮,每轮十二炮,每炮价值五十贯。以上。总计消耗火药、战具,价值两万七千四百贯。
此外。本次参战士兵共计182人,每人战时犒赏100贯,合计一万八千二百贯。
以上:总计四万五千六百贯。”
赵兴转向那位汇报战利品的军官。他眼也不眨的回答:“大人,三艘完好的战船可以卖到一千贯,剩下那艘战船可以卖六百贯。俘虏每人可以卖一百贯,总计收入不足一万五千贯。”
赵兴接着说的一句话让张用、邓御夫以及两位女真人一起跌倒,赵兴却脸部红心不跳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也就是说。这场战斗。我亏损了三万贯。”
张用本来想问问赵兴舱腹里腾出巨大火焰和浓浓硝烟地武器究竟是啥玩意,这跟他记忆中所有地宋军火器都不相同。但看到赵兴说这话的时候,满脸不甘心的表情,他被吓住了,赶紧劝解:“离人,我们误入辽国海域,已经是错了,再私开边衅,这大罪,你我可担当不起啊。”
这时,被俘虏的辽**官正在押上船,他听了这句话,赶紧表示赞同:“就是就是,你们赶快放了我,我们有事好商量,否则的话……”
赵兴打断对方的话:“放了你,你如何解释战船全部失踪的事?”
这话一说,张用也明白过来,他高声嚷嚷:“不能放!”
那名被俘虏地辽**官醒悟到自己说错了话,他苍白着脸,强辩说:“你们把我押回去,怎么跟上司解释,等我辽国出面索要,哼哼……”
赵兴慢悠悠的问:“你曾经说过你是营州水军?”
“当然,我营州水军有战船……”
“陆军有多少?”赵兴截断对方的话。
那名军官回答的很快:“马步军三万有余。”
“这块骨头不好啃啊,虽然它的肉也很肥”,赵兴摸着下巴,神神秘秘。
张用已经醒悟过来,他拽住赵兴袖子,连声阻止:“离人,你疯了,你怎么……,想去营州碰南院大王。”
夹温猛哥突然插话:“营州的虚实我知道,那里是与我女真族交易的椎场,我经常出
赵兴不满地甩开张用的手:“管军,别嚷嚷,我亏损了三万贯,总得有人给我补偿……猛哥兄弟,你接着说,别理他。”
“我知道南院大王现在在析津府,他不会待在营州,那里海风大,土地贫瘠,饮水苦涩,根本出产不了粮食,所以营州诸军不多。我还知道营州水军也没剩多少,这七艘船应该是营州全部能动地船,剩下的船都是残破小舟,赵大人不会放在眼里的。
营州码头冬季结冰,每年都要冻坏许多船,营州水军财力不够,每年光是维修坏船,已经入不敷出,哪有添置新船地钱,所以,这七艘战船,该是营州水军的全部战船。
他说的营州马步军总数,也有误,辽军主要在流北水河(黄河北支流)一线囤有重兵,在蓟州囤有后备兵力。除此之外,北方的榆关或许还有点兵马,可守关士兵不能轻动,万一四县有警,他们只会想附近求援。然,檀渊之盟过去三十年了,辽兵一线军马早已老弱不堪,何况营州。而辽军设42军州,其中并没有营州,所以营州最多只有千余军马,骑兵最多百余人而已!”
营州即今日河北昌黎。榆关就是今天的山海关。
夹温猛哥侃侃而谈,看来女真人对契丹的动向很关心,这倒使赵兴想起史上记载地一段记录:据说金人南下地时候,各地道教机构就是金人的引路人,而蒙古人南下,道士们又把这活儿重复了一遍,有考证说,长春教地丘处机去见成吉思汗,就是向对方献南宋地图的。
面前的是一群熟女真,他们据说是辽国最恭顺的奴仆,而夹温猛哥也一再宣称他们决不会背后袭击人,可正是这群人,却被着辽国,与辽国的敌人大宋做战略物资贸易,还对辽国的地形敌势如此了解,他们懂得什么心思?
一想到这儿,赵兴不禁又觉得一阵悲凉:金人为了入侵,已准备了这么久。现在这时间,似乎距离他们发动入侵还有半个世纪,可他们已对敌国了解的如此透彻?辽国是我大宋的死仇,可我们了解他们吗?至少张用就不了解。
女真呢?我们了解女真吗?一百年前女真就开始与大宋做马匹贸易,一百年了,估计这群商人早把大宋的路径摸透,但我们大宋曾试着了解过女真吗?如果有一天我们双方翻脸成仇,谁更有胜利的把握?
赵兴搜索着记忆,他笑了,温和的问夹温兄弟:“你还有一百多个兄弟在我船上?”
夹温清臣显然在竭力怂恿,他唯恐天下不乱的说:“131,个个都是能打的汉子。只要你给我们配齐了兵器,就像这样的……”
夹温清臣提了提自己手上那柄刚获得的战刀,继续说:“只要你给我们配齐刀枪,我们就为你战斗。”
张用一直在跳腾,他竭力想嚷嚷啥,但赵兴一把捂住他的嘴,继续跟夹温兄弟商谈:“那么,战利品呢……”
夹温清臣笑的很奸猾,这位长相秀气的中年人一点不憨厚,他回答:“勇士们抛洒着鲜血,自然该取得他应有的酬劳——营州可是个富饶的城市,光椎场里交易的不下一万匹战马、两百万贯金银。”
赵兴点点头,立刻翻脸:“来人,送夹温兄弟下舱!”
水手们很客气地请俩人下船,这时,夹温猛哥奇迹般的没暴跳如雷,夹温清臣目光里闪动着不可琢磨的光芒,他一言不发的随着水手下舱。
赵兴松开了张用的嘴,先安抚:“管军,我等会再给你说,容我先把正事办了。”
而后,赵兴满脸都是和煦的笑容,他亲切的问那位被俘的辽**官:“我最讨厌不诚实的人,你说,我该把你怎么办?是绑上一块大石头丢进海里喂鱼,还是捆住手脚挂在桅杆上风干成干尸?或者,你给我出个主意?”
那辽**官浑身都在哆嗦,他继续辩解:“大人,你无故攻击我大辽的船队,私开边衅,回头我辽国向大宋索要,他们不会容留你的。”
赵兴摇摇头:“那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嗯,你确定我是大宋水军吗?不确定?所以,你现在需考虑考虑:怎么用真话换取你的命?”
等那名辽**官交代完毕,被带下船舱后,赵兴开口问平静下来的张用:“你肯定在想:我们该怎么应付枢密院,是?我早想好了办法,你想听听吗?”
张用想了想,答:“我刚才突然想到夹温猛哥辱骂你时,你脸上的笑。我认识这种笑,每次你这样笑的时候,一定是想挖坑把人埋了。我现在丝毫不怀疑,夹温兄弟就要跳进你的坑里。这事我不干预,不过,枢密院那头……我实在想不出该怎么遮掩,你说说。”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07章 跳坑的人好踊跃
张用急得一边跺脚,一边说:“怎么能行,这可是天大的事,私开边衅,这是挑起两国的战争,怎么能瞒的过去?”
邓御夫在旁边频频点头,赵兴不屑的撇撇嘴:“多大点事——我问你,当初王荆公置青苗法,京城百万人流离失所,卖儿卖女、典当妻子、拆毁房屋、砍伐桑柘……百万人啊,百万人沿途哭嚎,京兆又在政事堂的眼皮底下,政事堂诸公知道这事吗?他们知道百万百姓在哭嚎吗?”
张用怒气冲冲回答:“怎么不知,京兆吏每日三告,政事堂的官员怎么不知?”
“那么官家知道吗?”
这个问题彻底把张用噎住了,他犹豫半天,才小心的说:“官家……初不知此为政事堂的事,王相公以为这是旧党官员别有用心,攻击新法。故而……”
“故而——凡是来报告百姓困苦的官员,都被说成是诋毁新法,是对新法的恶毒攻击,是对变法的妖魔化宣传,王相公向来以为人言不可畏,从不怕把敢说话的人罢官,贬谪出去、折磨致死,甚至不惜创造文字狱以禁锢言论,是吧?
想当年,郑侠上《流民图》描述百万流民惨状,请求朝廷罢除新法。奏疏送到阁门,还不被接纳,只好假称秘密紧急边报,马递直送银台司,呈给神宗皇帝。是吧?……然后呢?”
张用想了半天,难以回答。邓御夫没做过官,但看着张用的脸色,小心的猜测说:“然,官家最后还是知道了。是吧?”
“怎么知道的?”
“某官……”
“打住!你已经说出了关键词——某官!唯有官员报告,上面才会知道。当官员们不愿报告的时候,这事无论多大,都会当作一个屁。京兆百万人地苦难都算个屁。如此算来,我们几百人的小事算什么?没有官员报告,这事何曾生?即使有了官员报告,若有人不愿意它出现,哪怕你一日三报告,这是有何曾生过?那些敢报告的人,那倒不怕流放的路漫长吗?
好吧。那么。我们密州能报告此事的有几人?嗯,王子韶算一个,索问道算一个,还有呢?
所以,这事只需搞定两个人就行了。哼哼,所以你觉得这事很大,我认为很小——让两个人闭嘴而已,我们做不到吗?大不了,再加上登州几名官员。还有谁,谁还能说上话?”
赵兴地话其实说了半截,书上常常教导孩子们:皇帝对所有丑恶的事情都不知实情,都是被下面蒙蔽的——实际上这是愚民,是寻找替罪羊的一种政治手段。
张用是皇宫看门人。他知道更多地真相。比如:眼皮底下京兆府百万人的毁家逃亡。皇帝不可能一无所知——他只是装作一无所知而已。官家什么时候需要知道真相——第一:捂不住的时候;第二:当需要事件做政治武器打击某人的时候,相关人员才能“真的知道”。
政治。从来就是这样。张用对此只有感性认识,所以他恐慌;而赵兴理性的认识到这点,所以他很坦然,他坦然的知道:政治家对自己不喜欢听地事情,会选择性听不到,哪怕你在他耳边大声疾呼,他依旧假装听不到。
也许,章给地保票不可信;也许,传言最终能揭露真相,然而,短时间内,他只需搞定俩个人就行。买通俩个人是小投资,却能给他带来大收益,从成本效益的关系来说,这个险值得一搏。
赵兴刚才话已等于变相指责了皇帝,放在其他朝代也许会被当作大逆不道,听众会翻脸走开。但在宋代,在场的两人虽然感到很难堪,他们还在注意倾听,倾听赵兴有什么办法会让朝堂上的人对此事“选择失聪”。
“我们今日做了什么,数百人在护航过程中遭遇风暴,漂泊至一个不知名的地方,然后登岸,一不小心撞入了营州……你把这事再往上面想一想”,赵兴循循善诱的问。
“上面,知州那里……”张用像被催眠一样的傻呆呆的说。
“王知州不算,他跟我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你再往上面想。”
“兵部那里……”
“再往上面想,再大胆点,往上面推。”
“枢密院?官家?”
“你往太祖、太宗那里推想。”
“太祖、太宗知道了这事……”
“你这人……”赵兴一副拿你没办法地无可奈何,他费力的引导:“我问你,太祖、太宗平生之愿是什么?”
这个问题张用回答的很快:“太祖、太宗毕生之愿就是恢复幽燕!”
“好,你把刚才说的那句,跟我们今天的事联系在一起。”
张用还是一副茫然无知地样子,邓御夫已经明白过来,他喃喃自语地说:“太祖、太宗毕生之愿就是恢复幽燕——我们今天误入营州。”
那两人还在苦苦思索这两句话之间的联系,但有过航海经验地源业平已经反应过来,他马上反对:“这不行,我们的小船最多装载二三十人,想在海边投放上万的队伍,至少需要上百只大船,此外,还要运送攻城器械、粮食补给……这样一支孤军投入茫茫的万千大山,又不敢过于深入内6——与大事无补矣。”源业平的议论让那两人顿时醒悟,邓御夫回答的很快:“即使与大事无补,从此亦无辽患矣!”
邓御夫说的是,如果辽国再在边境上动骚扰战争,那大宋水军可以到辽国后方。沿海地区实施反骚扰,这样,虽然大规模动跨海作战受船运限制,并且时机也是不成熟的,但小规模骚扰却是可以做到。如此一来。辽国方面有了顾忌,再不敢肆无忌惮来大宋抢劫了——辽人把这种抢劫文雅地称之为“打草谷”。
张用虽然人蠢,但对于官场运作那套还是很清楚地,邓御夫一提点。他马上领悟到其中的奥秘:“你是说:我们这次若是袭扰成功的话,为了不让辽国警觉,只要我们做得隐蔽点,政事堂的相公们会装作不知道。”
“对!我们这次如果袭扰成功的话,政事堂地官员为了推卸责任,并且不让辽国警觉,从而在沿海戒备。甚至撤离沿海人员。使今后的大规模作战失去了隐秘性……那么,只要我们做得手脚干净点,他们自会帮我们擦**——此事事关机密,今后谁问你,你以大义相责,但凡知情的官员,谁敢私自泄露?
下面无人说话,政事堂会无事生非吗?更何况我们本来就手脚干净——队伍里面不是还有一百多个女真人吗,我船舱里还有足够的倭人甲。把那些倭人甲、倭刀都分配下去。让每位士兵衔枚,禁止他们相互用宋语交谈。你说,营州幸存官员现了这些身披倭甲、手持倭刀地武装平民,他们会怎么想?他们认定我们是宋人还是金人的可能性大点?
我们还有一位真正的倭人——源推官,但凡有开口说话的地方。比如战事通报。全有他担当。他那倭人的习惯改不了,造词遣句跟我们不一样……在加上点真女真。队伍中女真人的型掩藏都藏不住,以上,林林总总加起来,你说,即使我们事后到处嚷嚷这事是我们干的,你说契丹人会信吗?”
张用略有点动心:“不会,他们更会以为是女真人故意假扮,或是真倭人侮辱营州……”
但张用心中还有一丝犹豫没有打消,迟疑地问:“离人,你说我们几百人攻击一座小城,一旦攻击不克,士兵再有损伤,如何向上面交代呢?”
这个问题也是邓御夫地问题。打营州这种小城油水不大,一旦士兵有了损失,再攻不下那座小城,如何向上司交代。张用问完,邓御夫也伸手摆出劝止的姿态:“签判,这事容我等再商议一下……”
赵兴一翻手,取出两张纸条,回答:“这是辽国商队不久前传回来的信息,你们看:五月丁巳朔,上以牧马蕃息多至百万,赏群牧官,以次进阶。乙亥,驻跸纳葛泺。戊寅,宰相梁颖出知兴中府事。是月,放进士张毂等二十六人。”
邓御夫将第一张纸条念完,不解的问:“什么意思,这里面的事,辽国邸报早晚都会登录出来,我看不出这与营州有什么关系?”
“上以牧马蕃息多至百万,赏群牧官——”赵兴拖长了腔调重复这句话:“辽国的皇帝因为他的家奴牧马有功,战马繁殖到百万,因而奖赏群牧官。百万、战马,这是什么?银子啊!百万战马,还仅仅是辽国皇帝的私产,那么,辽国各大贵族旗下的牧奴,又能将战马繁殖到多少?”
“不可胜数!”邓御夫与张用齐声回答。
“对了!打破营州……甚至不用打破营州,我们只要到营州附近,拉拢几个可靠地人,告诉他们每月朔望我们的船就会停在海边,等待交易马匹,让他们把马赶到海边,然后……大家都能家致富了。辽国几百万马,不值几个钱,但我大宋马却值钱,每匹能卖到一百贯……”
“不止一百贯”,张用打断赵兴的话,他搓着手兴奋的说:“这些都是战马,它跟役使的驽马不一样,每匹可以卖到三百贯,你送我地那两匹高头大马,有人出两万贯,我都没舍得买。还有牧奴,每个牧奴都值一百贯,这可不是普通地丁口。”
邓御夫是文人,面对辽国这庞然大物总是想尽量把困难想得多点,他又问:“营州防御如何?”
此时,船队已经慢慢的靠向了营州海岸,地平线上已经可以看到远处地6地。这6地有点白,似乎结了霜。赵兴望了一眼,抖出第二张纸条,念道:“秋七月丁巳,惠妃母燕国夫人削古以厌魅梁王事觉。伏诛,子兰陵郡王萧酬斡除名。戊午,猎沙岭。甲子,赐兴圣、积庆二宫贫民钱。乙酉。出粟振辽州贫民。八月戊子,以雪罢猎。”
邓御夫这才回味过来,两张纸条中没有点名道姓,但纸条中所说的那个人地行踪竟然是辽国的皇帝,他在外面打猎,中途“以雪罢猎”。
“什么,辽国下大雪了?”邓御夫有点惊讶。这份消息怎会如此详尽的记录了辽国皇帝的行踪?!
有过刚才的经历。邓御夫努力从这条消息地细节中筛选有用的情报——系统的编撰过农书的邓御夫有语言文字地组织能力,当初赵兴也正是看中这点,才将这个官场菜鸟囊入旗下。他虽没受过专业训练,但也注意此次行动最关键的一个细节——“甲子,赐兴圣、积庆二宫贫民钱。乙酉,出粟振辽州贫民”
“辽国生了大饥荒,辽州尤其饥荒严重。以至于辽帝破天荒赈济贫民,是吧?”
“今年的气候极不正常,杭州也生旱灾。而辽国大旱,当地颗粒绝收,且又在七月下雪,这雪提前降下了数个月,许多马匹都没有储备好越冬饲料。眼看即将饿死。”赵兴意味深长的补充道:“如果营州守军还有站起来的力量。那么,我想我们不用向他们射箭。向他们扔粮食——这比箭有用。”
恰好这时,去船舱底下的夹温兄弟爬回了甲板,这两兄弟已经穿上了唐式铠甲,手里提着赵兴赠送的日本唐刀,显得威风凛凛,他们显然已经在舱口听到赵兴最后一句话了,连忙赞同地点头:“是呀,今年这场大雪下得太早了,很多猛安谋克都没来得及准备饲草。
这个冬天一定很难熬。那些战马又杀不得,还要留一些做种子,怎么办?眼看水草覆盖于大雪之下,许多牧民愁得头都白了。苦啊。”
其实,辽国地灾难不仅仅是因为雪下得太早。赵兴从刚才那条情报中还分析出:契丹人由于几十年的和平,导致他们无节制的繁殖牛羊、马匹,这些人不懂水土保持的道理,过度的垦殖带来水土退化、草场沙漠化的灾难。这一年的大雪灾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土壤退化带来的后果将接踵爆。
粮食绝收,而契丹人又坚持把战马当作战略之源,不向外出售,眼看着健壮地马匹一批批变的瘦弱,最终倒下成了一堆骨骼,他们却禁止牧民把战马换成粮食,结果灾后,必然牧民元气大伤。
可是,饥饿的力量比一千句口号更能征服人心,既然官府明面上禁止销售战马,那就私底下来。赵兴就是想打开这条商路,用大宋的强势经济,对辽国的财富进行掠夺性地吸纳——这本该成为大宋地国策,可大宋空有强大的经济优势,却没有匹配相关地经济学知识。结果这强大的经济没有化为战争潜力,反而造就了那些满脑子农耕思想的官员的奢侈享受。
打破这个僵局,或许能稍稍改变历史走向。
夹温兄弟既然决定亲身参与此次抢劫行动,便对赵兴无所保留,夹温清臣指着更东方说:“那里是榆关,有一个猛安驻扎,翻过榆关,东面是锦州,那里是辽国的临海军所在,临海军有一支百余只船的水军。
营州一旦生事变,我估计营州会向榆关求援,榆关兵少,不敢轻出,必然向临海军求援。所以此战我们不用担心辽国以东的军队,应该提防榆关或从水路来的临海军。”赵兴才不在乎榆关与临海军的反应,不过他对面前这两注定要背黑锅的人非常客气,亲切的问:“依你们看,一旦营州事变,临海军与榆关需要多久才能作出反应?”
“榆关最多派出一支探路部队——山路崎岖,大雪封路,他们只有一条进出的小道。等他们把消息送到临海军,大约需要一天时间;摸清我们的情况,还需要一天时间;如此算来:临海军出兵。从水路来的船队最少需要三天。
从6地上走的军队那就不好说了,契丹人马快,临海军军使沙忽带很勇猛,部下还有一位勇将高闾山,若是他派高闾山轻骑前进。大约三日能赶到,如果他调步军大队出,则前后需要十日。”
“也就是说,保险起见。我们最多还有三天时间。三天,搬空一座城市,那是不可能地任务。”赵兴为难的表情一看就很假。
夹温猛哥一上甲板就在爱怜的抚摸自己的新刀,这时听到赵兴的话,他感觉收了这份大礼,总得为对方做点什么,况且赵兴犹豫未定。他也需要烧把火:“我哥说了。从榆关走6路来营州只有一条路。他们轻骑前进,来地人不会多,我不要太多的人,带十个人去埋伏在道路边,准保不让他们进入营州。”
夹温清臣责备的看了他弟弟一眼,但又一转念,似乎性格莽撞的弟弟能离开营州那个是非之地,对家族更好,他附和地点点头:“十人太少。至少要带两个什去。”
赵兴考虑了片刻,投下了重注:“我给你二十副甲,五千支箭,你带二十个人去,在那条山道监守三天。三天过后。无论有没有人过往。你都可以撤回营州城。”
夹温猛哥好奇的打量了一下赵兴,在他的感觉中。赵兴这艘船上似乎就像百宝囊一样,不停的拿出来一些好东西,先是五百坛烈酒,再是铠甲、宝刀、弓箭。他心里充满期待,夹温清臣听了这话,却眯起了眼睛。
“我还要二十柄刀,你的刀太好了,我们二十人要挡住千军万马,需要这种刀。给我二十柄刀,我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进入营州城。”
赵兴笑了:“给你,你带着人去挑刀,我不仅给你二十柄刀,凡你们的族人每人都给配一身铠甲,一口刀。”
赵兴这种刀是倭国专门向宋朝销售的廉价刀,它连一胴刀都算不上。这种刀由于刚性过强,用来砍人很锋利,但用来格斗,很容易断折。而一旦断折,这种中间夹铁芯地包钢刀,以女真人地技术,压根无法回炉处理。所以赵兴根本不怕对方有了屠杀利器让女真人背黑锅,是赵兴此行的第二个目的。以他现在船队的运载能力,根本没法运走多余的战马,他正打算把那些包袱甩给女真人。
按历史,这些女真人也差不多时间该独立建国了,但他们现在还没引起契丹人的注意。但如果女真人追究营州事件,最后现女真人嫌疑最大,那么在女真人还没做好准备的时候,将会与契丹爆大规模碰撞。如此一来,很可能搅乱女真人建国的脚步。
赵兴就是一个历史的捣乱,能够让正常地历史像一锅粥一样混乱不堪,这种成就感让他兴奋异常。带着这股兴奋,他指挥大船慢慢靠上营州海滩,紧接着,士兵们开始乘坐小舟逐步登岸。
上岸不久,那伙女真人每人都领到了赵兴承诺的铠甲与战马,
夹温清臣看到族人手上的宝刀,也不禁为这份厚礼而感动。
在塞外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有一身好铠甲与一把好的兵器,会使自己平添许多力量。而女真人重视武器与铠甲,犹胜于重视战马,但偏偏这些他们最不容易获得,有些女真人手上地武器甚至是数百年前祖上流传下来地,所以看到做工精美,刀鞘华丽的伪劣宝刀,夹温清臣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以报答赵兴这份厚意
他不由自主脱口而出:“大人,其实我们不用长途奔袭,你最愁地是如何接近营州城吧,我有办法。我们女真人经常去营州贩货,只要找一个小村落,弄几匹马,再从你的船上搬点货物,伪装成一个商队,我们就可以安全进入营州城。剩下的事……”
夹温清臣所说的“找一个小村落,弄几匹马”,这话里有点血淋淋的味道,而营州、锦州这一带都是由汉人俘虏建立的城市,其中锦州是专门为契丹贵族织锦的工匠营。故名锦州。而铁州是为契丹贵族冶炼铁地,银州则是冶炼银矿的,营州则是牧马营。
这些城市周围都是汉人村落,按原本的历史,这些人将在契丹大灾荒之后。投奔女真人,最后成为女真人屠杀汉族同胞的最大帮助,也就是汉军旗那些原始老人。
赵兴不反对对这些人举起刀,战争就是残酷的。放这些人出去会让契丹人提早知道军队地入侵,所以他略略点头,爽快的说:“夹温兄弟若能帮我打开营州城,那么,营州城里我拉不走的战马全归夹温兄弟。”
什么利令智昏?营州城是个牧马营,里面的战马没数,这份厚礼直接把一惯冷静地夹温清臣砸晕。他用最后的清醒。勉强说:“这么多战马,我们那里饲料不足……”
“没关系,我用粮食跟你换,你只要把它赶到一个海边,藏在群山中,我会派遣船只来跟你换。
不好,粮食这东西储存久了容易坏,再说价值也低,我给你一些不容易坏的、价值高的东西怎样?比如好瓷器、珠宝饰、还有丝绸、象牙、玳瑁。你们吃肉需要香料吧,这玩意价值高,一桶能换半桶黄金……”
夹温清臣两眼全是金星,他憨憨的补充说:“还有宝刀,铠甲。你家的武器很不错。我要……”
“这东西你要不起,而且这东西不是我家的。它是朝廷管制地东西,我可以给你配一些,那是担了很大地风险,这可是杀头大罪,你这要求,我很难满足……
这不是钱的问题,虽然那一柄战刀可以换三匹马,一副铠甲可以换两匹马,我给你一百多套,等于白送你一千匹马……但我们是朋友,这是答谢你的拔刀相助。
这玩意朝廷管制,瞧见了吗,我的士兵手上的武器也不多,都给你了,朝廷官员来了,我总不能让我的士兵腰上都插着木棍吧。”
夹温猛哥这时已经整理好队伍,他听到赵兴的推脱,不禁抱怨:“你士兵的武器不多,人人身上都插了长长短短的三把刀,可我们……”
夹温清臣一声喝斥,而后又向赵兴解释:“兄弟,你说把营州城剩余地战马给我,已经尝还了这份情意,铠甲武器的账我记挂在心里,我们女真人从不背叛朋友,你放心,我们一定偿还你这个情意。
猛哥,快带你的人走,一定别耽误大人的大事。”
赵兴听到对方的表白,心里直冷笑,剩余地战马有多少,这厮取走了相当于90%地战利品,却说偿还了女真人的拔刀相助。而且说他们一惯不干背后捅刀子地事——他刚才说的话里,句句都与真相截然相反。
不过赵兴对替他背黑锅的人总是宽容的,他挥了挥手,与夹温猛哥告别,脸上的笑很灿烂。灿烂的连他自己都有点感动。当然,也感动了夹温猛哥。
猛哥这位粗豪的汉子临走时重重拥抱了一下赵兴,直率的说:“你这个人,人不好,货好,而且跟我们公平交易,不欺负我们人老实。我很喜欢,虽然你不把我们当朋友,但我认为你是个好的交易伙伴。”
当然是个好交易伙伴,每次交易,夹温兄弟都占了很大的便宜,这样的交易对手能不好吗。
赵兴也热情的回应了对方的拥抱,等他的战船卸下了所有的人,开始准备向深海处驶去,赵兴最后叮嘱船长一句:“注意警戒海面。”
船长显然干过不止一次这种事,他老练的回答:“没问题,我们先去营州码头,让那里的水军无法出港——如果营州还有水军的话。至于临海军那方面,也不用愁,大海仗那些骑马的人还要跟我们学一百年。”
赵兴挥手告别,然后下令:“出!”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08章 都想算计别人
这里是营州的一处荒滩,海边的土壤盐碱化严重,又时常有飓风袭扰,所以古代中国的海岸线上人烟寥寥。而营州码头距赵兴登岸的地点有五里路程,相隔一座群山,赵兴这支队伍整理好后,由源业平带领前队向内6走去。
赵兴带领的是中军。张用坚持要带领后军,倒是邓御夫这个书生胆子大点,竟然要求跟赵兴走在一起。而夹温清臣也在中军里,他领着剩余的族人在前面当向导,赵兴则跟在后面,慢悠悠的向前行。
张用虽在后队,但他却没有后队的指挥权,因为此行动袭扰的都是赵兴找来的效用,而当地民间效用组成的船队则停在外头,没有登岸。张用指挥不动赵兴的人,索性让出了指挥权,这队人的统领是一名张用不熟悉的大汉。这名大汉身上带有浓厚的辽国味道,此前他一直躲在船舱里,这是张用第一次见到。
中军里,夹温清臣亲自带着人走在队伍前面,整个队伍由于嘴上衔枚,所以都默不作声,只剩下一片脚步。邓御夫也穿着一身倭人铠甲,手里拿着一柄杖刀当拐棍,看到夹温清臣走远了,他凑近赵兴,低声问:“签判,这次行动恐怕不是你无心的吧?舱里面各种武器都有,这些东西一定准备了很久。”
赵兴轻声回答:“你看出来了?”
邓御夫悄声答:“不光我看出来了,现如今。恐怕就张用看不出来。刚才你拿出武器来的时候,我现夹温清臣脸色变了,估计他也看出来了。”
“可惜他无法抽身了”,赵兴轻描淡写地回答:“如果他想抽身,我就弄沉了他族人的船,让这两人消失在大海。”
“恐怕他连着儿看出来了”,邓御夫继续回答:“他的脸色变后。曾张望了一下登州方向,恰好大人下令,其余的船继续向登州航行。把货物运走,他族人乘坐的船被夹在船队中,胁裹着走了。我想,恐怕那时他也想明白了——自己左右是回不了头了。”
赵兴笑了,笑的很温和:“我知道,这俩人挑动我出头没有好事。刚才他报上人数,说是从人131名。故意没说随同送货的头下仆人。嘿嘿,那么这些仆人就是我地人质,当然要送去登州,等事情了结再放人。夹温兄弟若想捣鬼,我把那群人向辽国一扔,看他怎么解释?
你说得对,现在我们双方都清楚对方底牌。那夹温猛哥看似粗鲁,其实也是人精。兄弟俩不知有什么暗号,所以夹温猛哥不哭不闹地。很有意思。刚才他走的时候说什么:我人不好,不是朋友,但还是很好的交易伙伴。他这么说就是告诉我别做手脚,哈哈,我做地手脚。他们能看出来吗?
他们明白。跟着我做下这件事,他们将一夜暴富;中途退缩。他们将死无葬生之地。所以他们无可选择。”
邓御夫皱皱眉头,还想劝说几句。这时,前哨派人来报告,这名廓尔喀武士低声跟赵兴讲了几句谁都听不懂的藩话,赵兴一招手,唤来夹温清臣:“前方现一个村落,可惜只有十几个人,不过听说有二十多匹马。”
夹温清臣看着赵兴,迎着他的目光,一咬牙,答:“交给我!”
“我等你”,赵兴在村外止步。
队伍在小村内稍作停顿继续向前走,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往日习惯了在生死线上挣命的赵兴,这会儿突然有点不适应血腥味了,他只觉得这血腥气浓的令人恶心。
队伍里多了二十三匹马,赵兴他们带来的行李被绑在马上,由马驮着前进。
不能不说,从赵兴明用箱子装运货物后,货物运载地形式已经逐渐改变了,那些同赵兴交易过地客商都喜欢完整的将货物的包装物——木箱,保留下来,然后用于装运货物,而那些未曾与赵兴交易过的人,看到这种新式运载方式,也纷纷打制自己的木箱,用在贩货上。
木箱的长短是有讲究的,马帮携带的木箱体长跟马的身体差不多,两个箱子一左一右搭在马背上,木箱地顶面平整,还可以堆一些随身行李。有时,甚至大人还可以坐在木箱上,随马一块走。这种方便的运输方式迅传遍了全国各地,连女真人也沾染上这一习俗。
既然北方有这种运货方式了,原本赵兴还打算腾出几个货箱,稍加包装后拴在马上,但如今这打算也不需要了。士兵们抬上夹温兄弟搜刮来的木箱,迅绑在战马上,这让队伍的动作加快了许多,傍晚时分,营州城已经隐约在望了。
宋代营州也就是现代昌黎与广宁附近,在这片河北平原上,营州属于山脚下的一个城市,再过去就是连绵地大山,翻过大山就是锦州。
营州城是由辽国某位皇帝创立地,他将俘虏的三百户汉奴放置在山脚下,替他牧马,为了便于管治,便建立了头下军州——错了,营州是个类似于头下军州地地方,也许是这些马奴是辽国皇帝私人财产,也许是这些马奴实在过于温驯,它的行政体制虽然类似于头下军州,但却没有军队监管他们。
赵兴可没有童贯那么迂腐的想法,据他模模糊糊的记忆显示,宋朝廷联金灭辽时,这位大太监自认为朝廷代表了最广大汉人的利益,是汉民的最高政权,所以辽国那些汉人应该一看到宋人的旗帜,立刻跪倒在旗下。把自己地财产双手奉上,口称为了祖国、为了民族,拿去吧……结果,二十万大军对辽国的汉军不做警戒,被头下军屠宰一空。
他知道这段历史,所以对自己这群“北方同胞”非常警惕。故而在离营州城不远的一处村落停住了脚步,用望远镜观察着暮色苍茫中的营州城。
营州城是个土围子。辽人压根没兴趣替汉人修建营墙,在他们的思想里,大概认为汉人的城市没有城墙最方便。那座营墙很残破。只是一段连绵的土垒,中间还有几个缺口,所以往来地商人几乎没有走正门的。
这里四处位于契丹人的包围下,能够忍受契丹人地重重盘剥来到这里的商队很少,要不是夹温兄弟经常需要来这里购马,购买汉奴家属制作的织物,恐怕不会深入到这样一个重围中。而除了夹温这支大型商队常来走动外。那些越过连绵山脉走近营州的。都是随身带一个小包裹的小本江湖人。
赵兴立脚的地方是营州马营,这是专门为契丹皇帝饲养坐骑的地方。契丹皇帝在全国有一百多处类似地马营,皇帝喜欢打猎,终日带着大臣在草原上四处流荡,打猎累了,便在马营歇宿。所以马营都有成套地宫廷设备。
契丹皇帝对住宿条件要求不高,从流传到宋国的《契丹行猎图》上看,这位皇帝最喜欢的是住毡房。他住在哪,便在院中搭起毡房。所以那些空房子都是给身边的军队与大臣住的,虽然很整洁,但并不高档。
契丹皇帝的马营平常也没有军队驻扎,他随身带着一支数万人的侍卫亲军,走到哪就由侍卫亲军接管警戒工作。于是。契丹皇帝不在的时候。马营的主管就会将空置地营房租给过往的商队,以便换一些生活费度日。
契丹皇帝也默认了这种习俗。一般他当夜打算住哪,也会提前派人来通知马营的主管,以便马营清理闲杂人员……众所周知,这位皇帝如今因雪罢猎,回到了他的皇宫,于是各地马营都轻松下来,成了行商的客栈。
营州属于辽国地南京道,皇帝喜欢在中京打转,一般很少到南京道,而营州又处在大山地边缘,等于道路的尽头,所以皇帝已经一百年没来了。这种忽视使得营州地营房很残破。
目前,营州还处于饥荒刚刚作的时候,马营也受到了波及,赵兴很轻易的用几件稀罕物换取了足够的马匹,令他的整个商队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马队,而马营的管事又殷勤的替他腾空了最靠近营州城方向的大院落,此刻,整个院落里除了他的人,其他人都没有靠近,这让他无所顾忌的站在屋顶,取出了望远镜观察远处的营州城。
他现在拿得望远镜是海上望用的,体型远比当作把玩件的那件精巧望远镜庞大——而后现在正在张用手里,他举着那件精致小巧的望远镜,装模作样的观察着营州城。
邓御夫没有分到一副望远镜,但他显然对望远镜也有看法,两人在前面张望,他在背后低声嘀咕:“签判,这东西可是军国利器,可千万不能落在那伙女真人眼里。等他们上来了,你们二位一定记得收起。”
屋顶边的楼梯传来一阵响动,赵兴快的将望远镜收起,揣入怀中,张用也跟着动作,等夹温清臣的脑袋在屋角露出头来,两人已作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指着夕阳下的营州城评论着。赵兴做得更像,他甚至学着孙悟空的姿态,手搭凉棚,眯着眼睛眺望。
夹温清臣没有爬上房顶的意思,他对屋顶上的人的做派很不以为然,撇撇嘴说:“二位,该动身了,现在动身,正好在日落时分赶到城门下,守军来不及查看便会放我们进去。”
“动身吧”,赵兴马上响应。
这些人重新上马,催着马向营州城赶去。夕阳下,守军很奇怪的望着这支庞大的商队。这年头能赶着三百多匹马,穿州过县来到营州,那可是很不容易的。营州的前方又是榆关,走营州这条商路,还要经过无数的盘剥,所以这样地商队太不常见了。
几名守门戌卒低声交换了意见。认为这样一支商队既然不惧走这条商路,那么他们运送的货物一定价值很高,惟其如此,他们才不怕层层盘剥。所以-
一名戌卒满脸堆笑的迎出了城门洞,笑问:“客人是哪里人,这身打扮好是稀奇?像是传闻中的倭商,不过。你是不是走错了路,俺们这地方可不好接待藩商……啊,不。我们接待,客人这是打算歇宿吗?前面都是山路,连夜赶路可不好。歇一宿吧,明日清早也好赶路。”
赵兴的反应显然也满足了戌卒的热情,他一扬手,暮色下几个金光耀眼的东西向戌卒扑来,戌卒伸手去接。但只接到一枚。其余二三十枚铜板滚落了一地。
这铜板是宋国地当十钱,它一枚抵平常宋钱十枚,所以铸造的又大又厚。但这种钱又与真正的当十钱有所不同,它不是孔方钱,是实心铜币。圆滚滚地滚动起来很快。戌卒一把没接住,连忙扑到地下追着滚动的铜钱捡拾,城门口其他的几名戌卒见了,紧跟着也跑出来“帮忙”。赵兴见到他们已经跑出来了大半,他又从随身的腰囊里抓出几把铜币。洒了满地都是。
夹温清臣一身不宋不辽的金人装束,一脸严肃的带着商队继续用原有的度向城门口赶路。等他赶到城门口时,城门洞里已经没有其他人,连那个主管在城门洞登记入城旅客地税吏也跑出去抢钱。暮色越来越重了,地上地钱找起来有点费力。因为钱滚的遍地都是。谁都不清楚有多少,所以没捡到的戌卒还在认真的寻找。
过了一会。税吏想起自己的职责,他口袋里叮当作响的返回城门洞,赵兴正带着十几个人等在城门洞里。税吏很为赵兴的有眼色感到满意,既然对方如此知情知趣,他也不打算为难,摊开账簿,敷衍了事的问:“客从何来,有关引,一行多少人?货物价值几何?报上来。”
赵兴随手又取出一个纸捆,轻轻一掰,露出了浑圆的几枚银币,他操着怪异地腔调说:“军爷们辛苦了,每人一枚银币,拿去喝茶吧,剩下的算做城门税,小人全听从大人分配。”
税吏眯起眼睛一打量,赵兴手里那捆银币足足有二十五枚左右,而城门口戌卒不过十人,加上他的随从,也就是十四人,如此一来,他自己就能落下十一枚银币。
辽国铜钱少,基本上处于以物易物的商品状态,赵兴撒出去的铜板都那么受欢迎,更何况银元。税吏闪电出手,数出几枚银币,留给戌卒,剩下地装进自己地口袋,然后扯着嗓子呼喊还在满地寻找的戌卒:“都过来,这位大官人给你们一项恩典,小子们,每人银一两。”
听到城门口音声,连城楼上唯一坚守岗位地两名戌卒也坐不住了,他们连滚带爬的爬下城楼,站在税吏面前伸开了满是灰尘的手。
这两人税吏没有估算在其中,他眼巴巴的望了赵兴一眼,希望赵兴能再添点,但赵兴却没有动手的意思,他笑着指点一下城门,提醒说:“天黑了,城门该关闭了。”
税吏赶紧顺竿爬:“混蛋,还不去关城门,听大人的话,大人有赏。”
将这两人支出去关城门,税吏开始按人头分配银币,合拢的城门让城门洞里黑了不少,这时赵兴好心的拿出一盏琉璃灯,点着了替税吏照明。
琉璃灯?!这客人竟然如此豪奢,随身带着如此精美华丽的琉璃灯,琉璃灯才一亮起,税吏们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羡慕而贪婪的望着赵兴手上的琉璃灯。有税吏现,赵兴只剩下了一个人,他的大多数从人对主人的存在不管不顾,只顾埋头向城里走,这会功夫,已经走得不见影子。
留下的俩三名从人非常有闲心,竟然赶去帮戌卒关城门,结果,独留赵兴孤身一人在城门洞与税吏打交道……
看到这种情况,几名戌卒有点心动,但想到他们背后那支庞大的商队,又有点犹豫不决。
赵兴似乎感觉到了现场的气氛怪异,他提起琉璃灯来。举到自己地脸部,神色古怪的向这些人笑着,突然嘬起嘴来,忽的一口吹灭了灯。
城门洞突然陷入黑暗,那税吏不满的抱怨:“怎么回事?好好的吹灯干什么……别,别妄动,李二。你干什么呢?”
灯一吹灭,有三名戌卒下意识的扑向了赵兴,他们心中转了这念头很久了。扑出的动作不加思索,但等他们才走几步,已经醒悟过来,自觉地停住了脚。
然而,对面的客人似乎更加惊慌失措,想要躲避却走错了路,反而直接撞到戌卒人群里。接着。几团黑影滚成了一团。
接下来是一片打斗声,也不清楚谁在打谁,整个城门洞里只剩下税吏声嘶力竭的劝架声。不一会,声音平息,那盏琉璃灯重新亮了起来,露在亮处地居然还是赵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怎么是你?你竟然没被伤着,谢天谢地,快,李二。赵三,吭一声……”
赵兴开口了,话音里带着浓重的宋音:“刚才你那句话救了你一命,你应该感谢自己的运气。同时庆幸自己还拥有慈悲
税吏吸了吸鼻子,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他猛然醒悟:“宋人?!你把他们都杀了。好大胆?”
城门口几个人正从包裹里取出一种类似药傀儡的纸管,他们用细铁丝将药傀儡绑在城门的门轴上。然后点燃了药引,城门洞喷起明亮地焰火,焰火中赵兴笑地很和善:“别激动,别大声嚷嚷,刚才你保住了性命,但不一定能一直活下去,敢再大声嚷嚷,你就没命了。”
焰火烧的很快,让空气中又添了一股硝烟味,税吏在焰火熄灭的那一刻,环顾四周,整个城门洞里只剩下自己一个站立的戌卒。其余的人都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
“你一个人,杀了他们全部?”
赵兴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耐心的解释:“当然,我身上穿着金丝软甲,他们用刀戳我,戳不伤。而我手上还有一把刀,你的人却空着手,拿拳头跟我地刀子比谁硬,结果可想而知……”
“你要做什么?你们刚才做了什么,你在信号给外面的人吗?这里左近都是我辽国大军,你们怎么可能夺城呢?”“刚才他们拿的是铅溶剂——我这个人比较懒,嫌用铅汁封门栓,封箱盖太麻烦,所以就制作了这种药傀儡,利用火药燃烧产生的高热,直接将里头的铅粉熔化,封住门栓或箱盖。这种封门法实在过于简陋,但现在,不把门栓拆了,这个城门是打不开地。
怎么样,听了我这个手段,你是不是知道我外面没有接应地队伍,现在你放心了?”
“不是宋军?……难道,你们难道是马匪?”税吏结结巴巴的说:“别开玩笑了,你们跑不出去地,周围都是大山,辽国大军有马,你们跑不了多远。”
赵兴歪着头看了看城里,如他期望的一样,城门府衙附近亮起了一片火光,在暮色下,这片火光显得很显然,那税吏也看到了这片火光,他浑身都在哆嗦。
残破的城墙附近有人的跑动声,赵兴身边一个人取出一枚细长的铜哨,含在嘴中吹了几下,附近一片铜哨的回音,不一会,一个长相俊美,但浑身染满鲜血的男子,提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刀,温文尔雅的向这里走来,他走的风华绝代。但那浑身鲜红的血液让他仿佛是地狱里走出的恶魔,让人见了浑身冒出寒意。
这人走到赵兴跟前,用税吏不熟悉的一种文雅风姿与说话腔调向赵兴躬身汇报:“领,府衙已经攻陷,府城内一个千户所,五十七名契丹人都已被砍翻,四门已经控制,夹温兄弟请你过去。”
这人是源业平,他用唐人雅士的风范叹了口气,说:“这是个穷县,府库里的钱财不足一千贯,粮仓还是空的。”
“夹温兄弟——是他!难怪刚才入城的时,我瞧着那大胡子眼熟,那夹温兄弟的汉姓应该是佟吧?”税吏居然没有死到临头的觉悟,好奇心十足地问。
“哦?夹温的汉姓是佟。这可是满族八大姓氏之一,难怪脑袋那么灵活。”赵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继续说:“看你见多识广,我给你一个恩典——我们是从海路来的,营州水军袭击了我们,这次我们是来报复的。随后我们要从海路走,你可以带着你的家人随我们一起走。然后去宋国、去高丽、去倭国,任由你选择。怎么样?愿不愿跟我们走?”
税吏常年在城门口收钱,这活是个来钱活。不聪明伶俐不会来事,爬不到这个位置,赵兴说话的时候,他显然已经计算好了自己地处境,如果自己回答的稍一犹豫,恐怕这些人会马上灭
“太好了,我要去宋国。能把我安置在宋国。我带全家老小跟你一起去”,税吏堆出满脸的笑容,做欢欣喜悦状。但赵兴接下来地话粉碎了他的小算盘。
“带这个人去,府库虽然穷困,但我想城中的契丹人并不穷困,让这个人前去指路,命令兄弟们挨个抄家,把契丹人全杀了,把他们的钱全部抄出来。”
税吏的脸已经变成苦瓜脸——他去挨个指门。事后自己能跑吗?还能在城里待下去吗?估计,他今后唯有随赵兴跑路。
源业平秀美的狞笑着,一把抓过那名税吏,手掌在对方身上留下了一个血痕,他将税吏推到赵兴面前。赵兴亲切的问:“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称呼?”
“小人卢旺达!”
“这个名字好。又旺又达,连上姓。更好”,赵兴一挥手,源业平抓着卢旺达领先,他自己领着仆人跟随,一起往府衙走。
府衙门口到处是死尸与残肢,一些女真人似乎很满意手中地刀造成地效果,尸体边三三两两的站满了爱惜的擦刀的汉子,夹温清臣似乎也满意手中刀的锋利程度,他正站在府衙内院的台阶上,挥刀砍下一个人的人头,那利索的动作引起周围一片叫好声,而台阶上押着两名身穿官袍的老人,则出一声悲愤地喊叫。
赵兴满肚子的笑意——夹温手里这批刀外头包的钢很薄,只要磨几次刀,就能将外头薄薄的钢磨穿,所以赵兴把这批刀叫做“一次性战刀”。这种刀使用越频繁,损坏的越快。夹温现在地得意,可能会换来日后地懊恼。
夹温清臣——不,应该称之为佟清臣——正一边杀人一边喊叫:“如此一个穷县,竟敢大胆的袭击我们,让老子付出了五条性命,晦气。爷今天就多杀几个,让你知道一下……”
赵兴地从人搬过来一张椅子,赵兴坐上去,面对两位官员,平心静气的问:“两位哪位是府尊……啧啧,看你们穷的,官袍都如此破旧,做官做成这样,还有什么出息,今后跟我混吧,我刚好有几个县让你们管辖,哪位是府尊,哪位是县尉?”
其实他们身上的官袍已经说明了官衔,辽国南京道的官员体制完全仿照大宋,连很多官衔的品级与名称都完全相似,赵兴这是明知故问。
他的话让两名官员抬起头来,稍有点意外的打量着赵兴。
这段话里包含着几个信息,第一:赵兴拥有领土,他不是一般的强盗,甚至要在领土上设立县治,以管理旗下的百姓;第二:赵兴不是一个嗜杀的人,他闯入这里不是为了屠杀,至于究竟是什么原因,目前还不知道;第三:赵兴不是宋军将领,因为在宋国,武将地位低下,不可能有领地需要治理。
两位官员打量完赵兴,又打量赵兴身边的人。刚才他们只顾惊恐,竟没有现赵兴这伙人装备精良的令人指,适才激烈的搏斗已使许多“匪徒”外衣破碎,露出外衣下精良的金丝软甲。这种波斯软甲可不是平常人能配起的,赵兴手下竟然连普通士卒都穿着这样一身连环锁子甲,让两位官员刮目相看。
那两位官员还在考虑如何回答,夹温清臣已注意到官员的迟疑,他满脸不悦的提着刀走过来,抱怨说:“赵头领,你看,你只送我一身外面穿的铠甲,那身铠甲漂亮是很漂亮,可进城的时候,我们都伪装成商队,战斗开始的很突然,我的手下没来得及披甲,他们冲得太猛,损伤了两三个人,而你手下都贴身穿着软甲,前后连重伤的都没有一个,你怎么说?”
佟清臣这是索要连环锁子甲,赵兴哈哈一笑,含糊其辞,又充满诱惑的回答:“事后说——来,先与兄弟共同审问这两名官员。”
佟清臣刚才听到了赵兴的话,他以为赵兴说自己有领地,纯粹是哄骗,所以打着哈哈回答:“按我族的规矩,这些人都是你的俘虏,你说的算。”
赵兴脸上笑得很欢,但说出的话却很冷:“哦,我这才记起我们已经谈好了战利品划分,人归我,马归你,财宝均分。那么只要是两条腿的,都是我的财产——你刚才为什么损坏我的财产?”佟清臣一愣,怎么,眼前这人说翻脸就翻脸呢?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09章 疯狂大转移
佟清臣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赵兴刚才话里的意思,他看看刀上的血迹,马上明智的道歉:“兄弟伤了几个同伴,一时不忿,冒失了,这样,属于我的财物我让出一成,如何?但这几个狗官不能放过,他们认出我来了,须得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佟清臣的言词等于变相向两名官员施压,两名官员迅速做了决断,为首的那名官员拱手回答:“老夫燕肃,恭维营州知州,这位是我的同僚,营州县尉张卓为,不知对面这位好汉……?”
赵兴截断对方的话:“以前的事我不管。兵荒马乱的,个人生死由天。谁家家眷亲人丧命,怨老天去。现在你告诉家人,收拾好笼箱准备随我走。但首先我需二位帮个忙,希望你们出告示安民,再召集衙役,帮我维持城中秩序。”
“好汉,我等且听你的,休得伤了百姓”,两名官员对望一眼,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第二天天亮,府城中一夜的喧闹终于平息,营州百姓战战兢兢的推开门,发现街上站满了无数的全副武装的士兵。佟清臣已经让手下穿起了倭人甲,这队全身铠甲的士兵透出浓重的杀气,令营州百姓哆哆嗦嗦的又缩回门口。
中午时分,从营州水寨方向来了队快马,他们的到来让营州打开了其中一个城门,此后,早已熟悉的营州衙役敲着锣上街。公布府尊大人地安民告示。满街地士兵随着衙役上街,开始撤回,营州百姓小心的推开了家门,走到街上,相互打听昨日的情况。
但他们不敢向衙役们问。因为每对衙役身边都跟着几个凶神恶煞、全套铠甲的士兵。他们肩上扛着唐刀,目光凶狠。
摸不着头脑的百姓不由自主地汇集在府衙门前,当人汇集的越来越多时,只见府衙打开了大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指挥几名衙役抬出一张桌子,当街摆放,而后打开一个横幅。摆开纸墨。像个老夫子一样坐在桌子上,他身边又坐了几名胡人,一本正经的研着墨准备写。
辽国人不认识一赐乐业人,所以他们不知道那几个胡人的来历,但在辽国,胡人的身份等级比汉人高,这几名胡人的出现,让百姓稍稍安下心来,一名识字地人走上前去。轻声念出横幅上地三个大字:“招工处!”
招工,这个词太新鲜了。那名念出标语的汉子看到桌周围的士兵们没有阻止,他大胆的走上前几步,读着桌边立的一张告示:“招工。年龄不限,男女不限。身强力壮者优先!
甲:短期工。每日薪酬1文。米一升,送货前往营州码头。当场支付当日薪酬。
乙:长期工。月俸十贯,有养马经验者优先,工作为饲养马匹,工作地点保密,有愿去者发放十贯安家费、米五石,银两当场支付,粮食与营州码头现场支付。有愿带家眷者,准予带三口人同往,安家费照付。
丙:长期工。招精通各种匠艺者,安家费如上,技艺精干者月薪加倍。技艺绝顶者月俸再加倍。
丁:招纺织女工,有纺织经验者、年轻貌美者优先,愿嫁人者优先,待遇面议。”
这份招工启事出现在宋代不能不说不是一种恶搞,但它却在瞬间打消了营州城百姓的敌意。在这个饥荒满地的日子里,有人肯当场发钱粮,管它天涯海角,百姓也敢去。不一会,几个胆大的人上前报名,士兵们从府衙抬出一个长条木箱,打开木箱,当场给几名录用者发放亮金金的铜钱。
这一举动立刻瓦解了百姓最后地抵抗——干不动长工,先打几天短工还不行吗。往营州码头送东西,二十里路,一天一个来回就挣出一天的钱粮,这种美事何乐而不为。再说,往营州水寨搬了东西,还可以顺路看看风色,如果这伙人真的发钱粮,那么投奔他们,也算一种不错的选择……
营州百姓全城都动了。
他们往营州水寨搬运的是契丹人地家产,等他们赶到营州水寨,这才知道,一伙强人已经将营州水寨占据了,原先地营州水兵在他们的押点下正往船上搬东西,这伙人显然是跟城里地人一伙,他们与押运的士兵很亲热的打着招呼,两伙人交接完毕后,船上卸下来无数的大米。
这伙强盗对于粮食似乎没那么认真,他们大而化之的给百姓们秤着大米,有时甚至答应百姓的要求多加半斗。这种情况直到城门税吏卢旺达带着几名衙役赶到码头才算终止。
除卢旺达外,那群衙役也是被雇用的,他们主要负责登记百姓们的劳动,并发给百姓钱粮。干一天活,他们能够得到三倍于百姓们的报酬,这让他们做得很认真,杜绝了任何一点浪费现象。
第二天,尝了甜头的营州百姓更加热情高涨的往码头搬运东西,几名契丹人的府邸财物搬运完毕,他们甚至拆了契丹人的房子,拿着窗框房梁赶往营州码头,只为让自己手里有东西,好去营州码头另一份钱粮。
等到了营州码头,他们也被码头的景象吓呆了,一夜之间,码头的景象已经全变了,现在岸边挤满了数千艘渔船,似乎渤海湾所有会驾船的人都汇集在营州水寨。
这些人停在码头,却不装运营州百姓搬来的窗框房梁,他们眼巴巴的望着大地尽头,等待新的变化。
新的变化被一名骑兵带到码头,他一边奔跑,一边高声嚷嚷:“营州百姓停着。速去营州马营牵马。牵一匹马上船,双倍报酬。”
双倍报酬就是两升米,二十文钱,由船主支付。有些渔民将信将疑的将船驶入营州码头,发现营州百姓正兴高采烈的往码头上搬房梁。他们便对这个消息信了八成,等到第一批百姓赶着马来到码头,然后把马地双眼蒙上,牵上小船,那些渔民们都疯了,他们操起桨来,拼命地往家划。
赶紧。划到家。这几百贯的财产就到手了。趁天色还早,多跑几趟,那可就迅速进入中产了。
第三日,赶到营州水寨的马匹已经有超过两万,而岸边簇集的船也不少。
这是一场疯狂大转移,在短短的两天里,山东渔民往自己家里运送了两万匹马,这些马最后活着到家地超过七成。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想当年大宋讨伐西夏,倾国之力才凑出三万骑兵。而山东沿线的渔民几天之内就凑集到半数的战马。
第四日。疯狂大运输越来越热烈,沿岸的渔民都赶来了,连那些原先不相信的人也驾着小船赶到营州,希望能够挣最后一趟。营州城内,张用已经劝赵兴几次。要求对方撤离:“刚才传来的消息。锦州临海军已经出动了,水军在海面打了三仗。我军损失两艘战船,一艘重伤已经拖回庙岛,离人啊,我们恐怕待不住了。”
赵兴跟张用站在城头,他正举着望远镜焦灼地眺望地平线,听到张用地催促,赵兴心不在焉的回答:“再等等。”
“等什么?夹温猛哥昨天傍晚撤回来了,说是杀了五十名探路的骑兵。契丹先锋已经来了,锦州兵再来,可是大队人马了。再不走,我怕走不脱了……”
赵兴背着手,低头在低矮的土墙上走了几步,抬头回答:“好,我们今晚撤离。”
这时,邓御夫气喘吁吁的跑来,紧着回答:“大人,夹温兄弟取走了五千匹马,正在出城向北走,他们说不等了,按照约定,今天是第四天,是他们撤离的时间了。”
赵兴反问:“情况怎么样?”
邓御夫知道赵兴问的是什么,他连忙回答:“程爽那里招了两千名工人,已经全部运走,还有一千多名妇女等待上船。营州百姓有半数被渔夫雇走,帮他们在船上沿途安抚战马。如今营州城几乎是座空城,青壮全跑了,剩下的老弱也在往码头搬东西。”韶如果不开口求我护送那群金人,我也会主动出海操练水军。原本我在海外还停着三艘大船,那些船上装满了倭人、高丽士兵,准备加入突击,但有了那群金人后,我改注意了,将那三艘船送了回去。
你知道这场行动花费多大吗,一艘大船下到海外,一个来回可以为我带来二十万贯的收入,这前后调集的船有十艘,十艘大船从一个月前就开始聚集,光这一个月我就损失了两百万贯。
我们出港之前,我已经提前三个多月通知登州沿海的人,说是在十月十五左右,营州附近有一注大财,二十文钱、两升米可以换回一匹马……等我们的船一驶出港口,我的学生从陆地同时赶往营州附近,将通知传送到每个渔村,皆约好三日后在营州海域汇集。
营州离登州并不远,也许有人对我的通知将信将疑,但等到第一批人当日往返后,所有的舢板都会赶到这里赚钱,而且日夜不停。
你知道为了让渔舟日夜不停,我又花了多少工夫——海滩上,我地人光是发放渔舟上用于夜里照路的灯,就发了八千盏。八千盏琉璃灯挂在桅杆上,让整个渤海湾绘成一条闪亮的星河,有这条星河的指引,渔夫们才会帮我搬空整个营州城。
而这一切筹划,就是为了等待那些人的到来——赵兴指了指烟尘扬起地地方,神色很平静:“那里,即将到来地是我的家仆萧峰、萧崎,当年他们跟我地时候,我曾经承诺救出他们的家人。前不久,两兄弟各自成了婚,一个娶的是京城斫脍的梅三娘,一个娶了弄鳝的钱婉儿。
这两人成亲后,我答应他们的也该做到了,于是他们潜回辽国。召集家人。约好十月十五左右赶到营州城,随我从海陆撤离。如今,我做到了,他们也做到了。”
赵兴的表情淡淡地,但他面对地这四个人却目瞪口呆。张用咂了半天嘴,难以置信的反问:“为了两个仆从下人,你竟然肯花二百万贯,天,二百万贯,你到底有多少钱?”
其实赵兴说的话有点夸张,他使用的是现代公司盈亏计算法。所谓二百万贯只是预期收入。这笔收入可能会进账。也可能不会。而其中还要刨除运行成本。但赵兴将其中的细节忽略了,他只是说自己花费了数百万贯,只是为了救回自己仆人地亲属。
其余的人不知道,原本对自己被绑架而深度不满的燕肃与张卓为更不清楚其中的奥秘,他们相互对望了一眼,不禁对自己处境充满了庆幸感,那名知州燕肃结结巴巴的拍着马屁:“好汉爷为了一句承诺,为了一个仆从下人赵兴的耳朵对此也习惯了。当然,此刻大局已定,赵兴也不在乎俩个官员如何想。他得意的接受这几位的恭维,趁热打铁地拍拍两位辽国官员地肩膀,说:“二位跟着我可以放心了……
嗯,刚才邓大人已经不小心说出了我的身份,如今我就不瞒你们了,我实是密州团练签判,这位是密州团练使张用张大人。这次行动过后,两位恐怕还不能回宋国。我怕朝中官员知道这事,会无事生非,也怕辽国会找事。
这样,我送两位大人去倭国,那里有两个小县正缺少县令,两位大人便治理那个小县,三年,等三年后,营州地事情凉下来,我送大人回宋国。”
这会功夫,萧峰兄弟带着族人进城了,周围闹哄哄的,众人忘了追究赵兴怎么有权任命倭国官员。等萧峰领着族人登城,两兄弟纳头便拜。
“主人,小人的父老兄弟都接到了……小人什么也不说了,从今往后,小人这条命,小人的族人那条命,全是主人的。”萧峰兄弟说完重重叩头。
赵兴没有信心作态,他坦然接受了两兄弟的感谢,直接指挥从人:“给他们发武器,程爽,带他们去城中,把那些还没有撤离的衙役全部拘禁起来,立刻动身向海滩撤退。”
撤离工作紧张的展开,赵兴刚做好跑路准备,程爽又带进来一名辽国官员,汇报:“老师,营州码头送来了一名临海军巡检,他找老师有话说。”
“小人宣祈,受临海军新任水军都指挥赵辅义大人所托,特来找好汉相商——好汉,不能再打下去了,我临海军两日已经换了三位都指挥,战船半数毁亡,如今好汉的船也损失一半,你我双方都损失惨重,这仗打不下去了啊!”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10章 与敌人做交易
张用刚好站在旁边,他闻言很好奇的问:“怎么,临海军还有一半的战船?”
宣祈被这话噎得满脸通红,赵兴挑起大拇指,说:“聪明,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话,谁派你来的,难道这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这话思维跳跃过大,张用不理解,他诧异的问:“怎么回事?你我双方本属敌对,为什么不打下去?”
宣祈眼珠乱转,鼓足了勇气回答:“好汉爷孤军深入营州,早晚是要撤走的,沙忽带大人、高闾山大人已经率三万大军赶到了榆关,他们之所以现在还没行动,是在等待南京道上的消息。好汉爷,要走趁早走,否则大军四面合围,那就走不脱了——我进城时,恍惚也看到好汉们正在收拾行装。”
赵兴拍着大腿对张用说:“你瞧,这就是聪明人,他知道我早晚要撤退,所以想与我达成一个协议——我明白,锦州水军屡战不利,新任都指挥那谁谁——赵辅义是吧,他既不敢出战,又恐惧上面的责罚,所以才派你出来,希望与我达成一个协议,比如我在水面上假装败退,以便把这场功劳让给你们,是吧?”
张用看可宣祈半天,感慨说:“你说啊,我怎么竟碰见一些精明古怪的人?!人都有一个脑袋,怎么你们的脑袋长的这么精明,这心思,猜一猜就要绕好几个弯子。”
赵兴笑意盈盈的望着那位宣祈。说:“所以我才要问。这主意是谁出地,不简单啊,竟然能猜透我地心思,辽国也有如此的人才,怎么才是个巡检?”
宣祈有点尴尬。他这个巡检还是临出时任命的,当时他也就是看到赵辅义有点走投无路,所以才胡乱一猜。这个想法在别人看来够大胆狂妄的,但目前营州水军正被人压着打,残存的水军战船根本不敢开出水寨,赵辅义是病急乱投医,为了保住脑袋。才相信了宣祈地胡言乱语。没想到那厮的运气比中头奖彩票还强大。
“我承认,我的水军是损失了半数船只,但我有个疑问,我的半数是多少船?锦州水军的半数是多少船?”赵兴带着亲切的微笑,很天真的问。
这个问题宣祈回答不出来,因为锦州水军不止损失了一半地人,前任水军都指挥临出战时,绝望地把所有能战斗的大型船只全部**港湾,结果无一艘返回。
这场战斗就生在近海。水寨里剩余的人员都目击了那场战斗,对方虽然也沉了两艘船,但似乎沉的有点奇怪,那些船操作远比锦州水军灵活,但它们好像接到了死命令。决不让开西向的航道。这才让锦州水军死缠乱打,弄沉两艘。重伤一艘。而锦州水军这方面,出战的船只全体沉没。
外面“海盗”的战船似乎设施齐全,不等船沉就有救援船只靠上来,接走幸存船员。但锦州水军没有救援设备,船上的水手只能跳到冰冷的海里,虽然战斗地点离岸很近,但竟没有一位船员成功游到岸边。
如今锦州水军还剩一半地船只,但都是小船、纵火船,而熟练的水手大都战死。赵辅义面临有船无人的局面,他不出战要被上司斩;出战要被击沉,淹死;左右是个死,他才心存侥幸,相信了宣祈的胡言乱语。
“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但我有点担心,一旦让你们的战船出港,你们趁机运送士兵怎么办?你有什么好办法?”赵兴脸上地笑容没有变化,连程爽催他来动身,他也毫不动容。
“好汉,打不下去了,我临海军把所有会操船地人都调到船上,也难以把剩下的战船全部开动。”宣祈叫苦连天,说了实话。
“好吧,反正我要撤走了,索性送你们一个人情在此。你回去告诉赵辅义都指挥,不必派所有地船出来,只选择亲信,带五六艘船出来足够了。不过,我来一趟,船还没有装满——”赵兴拖长了腔调说。
宣祈很明白,他马上回答:“赵大人那里自会有表示,我们一定会准备一些金银珠宝,请好汉笑纳。”
张用那里插嘴:“至少需要一万贯。”
宣祈只以为张用是赵兴的幕僚,他翻了个白眼,躬身向赵兴施礼:“就如这位好汉所说的数目,如何?”
赵兴点点头:“一万贯,虽然少了点,也就勉强凑合吧。你是个聪明人,回去跟你家大人说,我还有一些小买卖,想与你家大人商量,我知道辽国缺粮,可你们有马,每月朔望、初一、十五我会运粮在锦州海面,等待你家大人出海交易,怎么样?你家大人有没有兴趣?”
宣祈吃了一惊,急问:“大人不是宋人?”
宋国有规定,禁止向辽国出售粮食。违斩。赵兴大大咧咧的要向对方出售粮食,这让宣祈很是惊诧。一旁的张用也很惊愕,但他知道自己脑子转不过来,生怕误了赵兴的事,所以虽然频频使眼色,但却不敢开
赵兴没有回答宣祈的问题,他一招手,唤过程爽:“来啊,拿一些商品来,让宣巡检带回去当样品,看看赵都指挥是否有兴趣。”
这会都忙着撤离,能有什么商品展示。程爽想了半天,便将赵兴的随身物品拿来,分别是:一盏琉璃马灯、一个银质小酒壶,内装一瓶烧酒。几个宋瓷杯、盘,外加几件冲压而成的紫铜饰件。
论到做饰,辽国的手艺其实也不差,他们制造的很有阿拉伯风格与拜占庭风格地大型瓷器铜器。在现代都是拍卖行里地天价国宝。但宣祈依然对这些小挂件的精巧所震撼。他拿起来一一观察。程爽还拧开小酒壶,替他倒了杯烧酒。
盘算片刻,宣祈决定了:“好汉,我辽国还有其他商品,比如上好的兽皮、牛筋、海参。北面女真人那里还出产上好的大东珠,这些东西都价值不菲啊,不如……”
赵兴截断对方的话,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真皮钱袋,那上面地扣袢是一粒大珍珠,鸽子蛋大小,真正的阿拉伯大东珠。递给宣祈。问:“你说的珍珠,有这么大吗?”
宣祈服了,他彻底无语。
这钱袋是用海豹皮做的,用腓尼基红染成鲜艳的红色,针脚做工极细致,一粒鸽子蛋大小的珍珠被从中间锯成两半,镶在上下两面做纽扣。宣祈望了一下,沮丧的说:“比不上,再大地东珠也比不上这个。”
赵兴恶狠狠地说:“辽国正面临大饥荒。粮食人都不够吃,那些战马就要被饿死,与其煮着吃肉,还不如卖给我,我只要战马。用粮食换。用这些珍奇玩意换。回头告诉你家都指挥使,我要战马、兽皮、还有羊毛。就是那些春天羊身上退下来的羊毛——我知道你们都把那些羊毛当垃圾,卖给我,我要做毡子,织地毯……我用现钱论斤收购羊毛,有多少要多少。”
宣祈的犹豫没能坚持数秒,他马上回答:“好汉,你所说的事情不是我能决定,但我认为——这些都不成问题,且等我回去通报一声。告辞!”
宣祈带着东西,匆匆赶回去,赵兴也随后出,路上张用诧异的询问:“离人,这粮食可是违禁物,你怎么答应给他们粮食呢?”
“我不会从大宋境内给他运粮食,附近的高丽、倭国最近粮食丰收,这地方离我们实在近,加上装运时间,三五天可以跑一个来回。一个月可以倒运数批粮食与战马……其实他们要不了多少粮食,我估计他们自己够吃也就够了,剩下的他们会用珍奇玩意交换,那玩意才利润大。
你没注意到吗。我给金人的东西也是烧酒、瓷器、玻璃,这玩意又不能充饥,又不能用来打仗,换回来的还是我们急需地战马,此外还有牧奴。这种人才我大宋最需要……至于粮食,能让他们不饿死那就够了。粮食利润小,等他们肚子不饿了,我们想做粮食贸易,他们也会……”
张用表情郑重:“离人,用效用船跑辽国我不反对,因为你拉回来的是马,为了卖到马,我大宋什么没干过。但要向辽人售粮,这个……”
“放心放心”,赵兴大包大揽:“我是吃亏的人吗?我们的目标是马呀,除此之外,有什么我看得上眼?走,我们快撤。”
等赵兴赶到海边时,那位宣祈已经急吼吼的乘坐锦州水军地战船返回,码头上都是涌涌地人头,锦州百姓挣够了赵兴这里的钱,想到契丹兵即将攻来,那种无差别地大屠杀下,即使他们声嘶力竭的辩解,也似乎躲不过死亡的命运,所以他们都不愿走,堵在海边的路上,急切的要求赵兴带他们走。
锦州是个小城,总共也就五千户左右,每户平均五六个人,总共三万人,除去一些不愿走的死忠份子,除去先期被登州渔民雇走的青壮,码头上还有万把人左右。
燕肃为难的看着赵兴,轻声劝解:“大人,带走他们吧。契丹人来了扑空,定会乱杀人,他们都活不了。”
赵兴点点头,眼也不眨的说:“我当然知道,他们口袋里揣着叮当作响的新铜钱,为了抢他们的钱,契丹汉兵也会杀了他们,可我没办法。登州渔民雇了那么多人去,这事已经闹得很大,他们不可能去登州。去其他的地方——我没那么多船。告诉他们,契丹兵马上就来,让他们去乡间躲几天,等契丹兵走了,再来这码头。
目前,只能这样了。唯有我回去后,才能招来新船。”
张卓为有点艰涩的说:“这天寒地冻的,眼看又要下雪了,他们哪里藏得住。”
赵兴眼角一跳:“找女真人。现在他们正在打扫脚印。走快点还能找着。这群女真人赶了那么多地马,一定需要人手。”
张用听了这话,也眼睛一挑。没等他说什么,燕肃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拉上张卓为前去劝解乡亲疏散。登州渔民见到这种情况。有怜悯心作的,拉上俩三个人上到小船上,一同往登州进。无奈杯水车薪……
不一会,码头上的船队逐渐疏散了,乡亲们也开始四散的跑路,海滩上一片狼藉,遍地是房梁与窗框、门板。等等。
赵兴的船最后一个离开码头。他船上塞得满满地是雇用的妇女,那些妇女的亲眷还在船舱里来回跑动,不停的劝解:“忍忍,再忍忍,半天时间就到登州了,我们到了登州就从6路走,那就温暖了。”
两艘战舰在锦州码头与都指挥赵辅义的船略作纠缠,赵辅义丢下了一艘船任由赵兴的战船俘虏,而后冲破封锁。赶到营州码头,并接着向空无一人的营州城挺进……
那艘被俘虏地船内有宣祈和他带来地金珠,这是锦州水军与赵兴预先约定好的。战船轻便,行驶很快,他们拖着那艘俘虏船。在登州外海追上了吃水线压的很低的赵兴的坐舟。
宣祈通过跳板爬上了赵兴的战船。先献上金银珠宝,而后殷勤的回答:“我家大人看了大人送来的货品。他很满意,特派我来清点货物,我们临时凑不够足够的马,本月月底可否先给我们付一批粮草,大人地意思是……”
赵兴一边接过宣祈递上来的金银珠宝,一边摇头叹息:“我这人做生意,概不赊欠,具体的货物与交易细节,你跟我的学生去商量。等等,我们马上要进入登州港,你这身衣服不合适出现在登州,赶快下底舱换掉。”
程爽领着宣祈而去,赵兴随手把对方带过来的包裹递给张用,对张用与邓御夫说:“这点东西你们两个人分了吧。”
张用也没客气,他大大咧咧地接过包裹,说:“这点小钱你也不在乎,我就不客气了,啊,这趟出海可受了不少惊吓。不过,怎样也赶不上女真人,他们原本藏得好好,上万流民一去,藏得住么?离人,你估摸一下:契丹会现女真人吗?”
邓御夫也没客气,站在张用身边与对方共同检查包裹,里面都是一些黄金与珍珠。价值至少在两万贯左右——看来赵辅义是用辽国地物价来衡量这包东西的价值,所以给地多一点。
赵兴的船上装的满满的,连甲板上都是一堆堆的人,他摇着头,答:“这要看辽国是否气数已尽,若辽国还有一个勤勉的人,一定会现女真。否则,夹温兄弟终归会逃脱。”
张用与邓御夫两人分赃完毕,张用指着那艘被俘虏的辽船,问:“这船怎么办?跟着我们太惹眼。”
赵兴笑了:“我喜欢闷声大财!既然赚了钱,我就决不声张。管军,这艘船便送给登州水军如何?他们时常与辽国交手,正需要这场战功。”
张用原本有点贪功,但听赵兴这么一解释,马上同意:“好的,我听你的。”
价值七八千贯的金珠到手,邓御夫也毫无疑义,他只是为前景忧心:“这事闹的太大了,恐怕遮掩不过去——光登州就雇了多少人,我们的战船一走,他们能回去吗?当地突然多了这么多丁口,地方官如何解释。”
“无需解释——唯一和我们交过手的就是锦州水军,你猜他们会怎么汇报?”赵兴笑的很笃定。
邓御夫恍然大悟:“不错,只要锦州水军报告说我们是海盗,哪怕登州地方官四处嚷嚷,也没人信,更何况此事事关机密,关乎我大宋海疆,即使知道了,也没人敢嚷嚷。”
“对,这就是阳谋。一个你明明知道,却不得不跳下去的阳谋。如此一来,今后我大宋获得对辽威慑,而我们获得这条商路。谁都有好处的事情,嚷嚷个啥?就这样,张管军带五十匹马上岸。战马用来打点登州军官。而后管军领着妇女从6路走,让我的学生程爽跟你去,计算收益……最好私下里跟登州军官透露一下,让他们也在锦州生意上插一脚。我们利益共享,也好共同保住这个秘密。”
张用一拍胸脯:“看我地。没问题!我是谁,将门子弟,谁敢惹我,今后不想在军队混了?”
这种官场应酬,作为宋人地张用最热心,他领着一堆相貌中上的营州妇人从6路走,更是一项很***的事情。想想就令让张用乐不可支。
清晨。登州水军很纳闷的看着赵兴的船队进港,他们已经预先得到一些贿赂,事后察觉此事闹地太大,正有点犹豫不定,张用带着充足的糖衣炮弹登岸了。在几匹战马、一艘俘虏船,再加上走私贸易、加上好玉器的诱惑下……登州水军立刻全军投入分赃行列。
赵兴在登州码头上腾空了舱里,又驶往庙口群岛,将临时寄存在那里的一千多匹战马装上船,带着萧峰的族人在海外兜了个***。等他重新回到密州,已经是一个月后了。此前,张用早已从6路经回到了密州,但这厮对王子韶的质问一问三不知,王子韶追问紧了就装出一脸痴呆相。
邓御夫没回来。王子韶连个问话的都没有。他只从百姓口口相传中,知道营州生了大事。百姓争相逃亡,这事或许与密州团练水军有关,因为所有地船员都含含糊糊地说到这点。而随张用回来的三百多匹马战马,个个都高大雄峻,对它们的来历张用又无法解释,这让王子韶隐隐觉得,没准传言是真的,或许那事真是密州水军干的。
听到赵兴在板桥镇登6的消息,王子韶几乎是一路飞奔赶到了板桥镇,他来到码头时,看到张用那蠢货也在,他还兴奋的在码头上跳来跳去,嚷嚷着什么,赵兴站在他对面,正与他低声交代,见到王子韶赶到,张用一缩脖子,像老鼠一样窜走。
王子韶没有直接责问赵兴,他一把拉过邓御夫,让对方解释。邓御夫低声嘀咕了几句,几个关键词:突袭、袭扰、机密……咬的特别重,最后重重的补充一句:“府尊大人,这事你明白了?……可不能说出去,让对方有了警觉。”
邓御夫地话是赵兴预先交待好的,内容无非是海上遇到辽军袭击,在反击过程中遭遇风暴,迷失航向,误入营州。迫不得已,只好假冒海盗,袭击了营州城,夺取了补给物,而后逃回海上。
当然,这种突袭的成功也证明水军的作用,为了防止辽国警觉,提防这种新战术,辽国人不说,我们也不能说……
王子韶对这个解释还可以接受,他不能接受的是赵兴从船上搬运下来地货物:“这些臭气熏天地兽皮也是你们抢来的……哦,还有战马——好雄峻地战马,看来都是精挑细选的。可张用早就回来了,你们怎么在海上耽误那么久?”
对王子韶后一个问题,赵兴假装没听到,对前一个问题他回答很热情:“这怎么是臭兽皮呢,王大人,你看,这可是熊皮,整张的熊皮,瞧瞧这毛,多黑亮。张管军雇来的那一千个妇女呢,这些人都会加工兽皮,等她们整好了,王大人也来一张。”
对赵兴如此明显的贿赂,王子韶有点恶狠狠的回答:“一张怎么够,至少要十张,五张熊皮,五张老虎皮,有吗?”
此前,王子韶隐约听到:这次出海密州的效用都了大财,很多人从营州那里运回契丹人的财产。事后赵兴不在,这些人大多数都忘了归还,等到张用返回,才指点着程爽出面,盘点清账,而程爽对那批东西的价值计算很粗略,十件物品中只要还回两三件,他也认了。结果,密州“效用”一夜之间脱贫致富。
这几天来,“效用”们都忙着结婚,赵兴从营州雇来的那一千名中上之姿的妇女都成了香饽饽,他们着急的下聘,将那些妇女聘回家中。赵兴不在,程爽显然知道了赵兴的计划,他对那些妇女的去向不闻不问,每三五日点一次名就算了事。
一个月过去了,一千名妇女有八百余人嫁入了密州团练家中。
赵兴既然如此不在乎自己的财产,王子韶何必在乎呢,所以他索要的也很爽快。
赵兴还觉得不足,他接着建议:“马呢,这可是精挑细选的战马,王大人牵几匹回去自己用,送朋友,都是很体面的。”
王子韶很豪爽:“来十匹……还有马奴,我听说有一批营州来的马奴被人雇走了,你给我找几位。”
赵兴一拍手,就手指着一位正下船的中年汉子说:“就他了,这人原是个都头,一家六口都在,媳妇做些粗活没问题,大儿子娶了亲,儿子可以赶马,儿媳是锦州人,擅长织补,其他的孩子小,做个使唤没问题。老吴,来见过知州大人,今后你跟他。”
王子韶挺起了肚子:“老吴,挑十匹好马,带上你的家眷与行李,跟我走。”
王子韶走后不久,索问道也来了,然后……这人也铁板着脸,带走了一家马奴,十匹好马。
王子韶走后,张用不知从那里冒出来,他凑近赵兴身边继续唠叨:“各级管军都已经招呼好了,离人,我们不如就在船上商议吧。”
赵兴想了一想,答:“也好,岸上人多眼杂,在船上不怕事情闹出去。”
张用冲身后一招手,三三两两的团练军官穿着便装,假模假式的学着文人模样,摇晃着一柄折叠扇,用散步的姿态随意走到船边,而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仿佛想起了什么,边寻找边迈向跳板。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10章 与自己人做交易
赵兴看到他们这天气还摇晃着折叠扇,不禁望着天空。
现在是十一月中旬,山东这块居然只下了几场小雨,一场大雪都没见。而黄河以南则是大雪连天,道路已经完全被大雪封闭。
“天还不下雪,恐怕明年依旧会大旱”,赵兴仰望着天空说。
张用刚从辽东那块回来,对辽东的冰雪深有感触,他点点头附和说:“是呀,雪下太多不好,可这一点没雪也不好。这趟我们多亏了紧靠大海,没深入内地,我听说山里面石头都冻裂了——冷啊!奇怪了,你说同一片天空,怎么气候就完全两样呢?我们这里冬麦都返青了。”
冬天里迟早要下雪,冬麦返青意味着一旦下雪,明年,冬小麦收成全毁了。没有春季这一收成,夏季将会非常难熬,要等到秋收过后,饥荒才能缓解。
此时,军官们还在三三两两的往船上走,赵兴收回仰望天空的眼神,问:“朝廷里最近有什么动静?”
张用回答:“朝廷已下诏令,扩充密州团练,同时,要调密州团练三个指挥入禁军。很奇怪,他们直接明指要我密州团练五艘船。”
团练能跳过厢军这一级别,直接进入禁军是件大好事。如果是平常,估计会有很多人打破头走后门托关系,因为这年头,禁军就相当于宋代的跨国企业白领,收入比厢军、团练高不止一个层次。
但调走五艘船就让赵兴有点不愿意了,密州团练原先的船都是硬帆船。这几艘船早叫赵兴打折卖给了当地人。现在的几艘船是赵兴的私有财产,若要送给禁军,令他很不情愿。
为什么朝廷不多不少,恰好要五艘船呢?似乎,营州事件中。赵兴出动了五艘船,难道这是个巧合?
急速地喘了几口气,赵兴平静了一下自己地心情,又问:“还有吗?”
张用的态度似乎也很为难,他犹豫了一下,说:“罢了,你反正快见到那些人了。让他们自己跟你说……嗯。朝廷方面已经下诏,设日照镇,属莒县,取日出初光先照之意。此外,朝廷许可我们密州水寨在湾口设立水寨,诏令湾口渔村升格设里,取名临海镇。”
临海镇,这个名字很没有创意。
朝廷连续设立日照镇、临海镇,看来朝廷正紧锣密鼓准备升格密州椎易务。升级板桥镇。如此一来,三地整整需要一批官员与吏员,对有朝廷吏员待遇的“大将”等效用们,这是个好机会。
赵兴看到张用为难的态度,眼珠一转已明白对方的为难处。他脱口而出:“那些军官是否都不愿离开团练进入禁军……这是好事呀。怎么,他们都不肯走?我明白了。他们是见到密州水军大有来钱地路子,所以不肯。”
“那当然,苦熬了这么多年,眼看跟随团练就要发财了,却要进到禁军去,每日拿那笔死钱,还有可能调到别处去戌守,比如河北、河东……谁耐烦去死?”
“先上船,我们把今天的事敲定”,赵兴催促,船上,邓御夫已经站在跳板口,冲这里微微点头,示意人到齐了。
赵兴那座装饰豪华的大舱里,舱里椅子不够,许多军官们便席地而坐,他们抚摸着松软的阿拉伯地毯,一边啧啧不已,一边轻骂:“签判可真是会享受啊,等老子有钱了,也去买上这样一块地毯,别的地方不铺,就铺卧室里。来了兴致,揪上一个婢女就在地上打滚,可舒服着呢。”
赵兴带着张用、邓御夫走进舱里,那些人稍稍坐直了身子,迎接三位长官。赵兴让张用坐主席,但张用却推迟不受,他脱下靴子,也坐在地毯上,一边拍着地毯一边问:“离人,这东西哪买的,板桥镇里有卖的吗,我也去买一张。”
赵兴低头看了一眼地毯,报出一个让张用咂舌地价格:“一千五百贯。”
众军官们都沉默了。赵兴在自己地桌子后坐下,几名以色列人端着账簿进入,他清了清嗓门,说:“我先介绍一下情况,我们已经跟锦州水军交易了两次,现在大雪封山,女真人夹温兄弟那里还有三千匹马,急待出售。锦州水军有马、皮毛、还有一些金器。
第二次交易的时候,我们已经约定,货物暂时都转移到锦州外面的一个小岛上,那个小岛没有人烟,我将它命名为觉华岛。此岛冬天海水封冻,唯有西侧有一条洋流,没有封冻,但西侧崖高,船不容易靠上去。我与锦州方面约定:明年开春,锦州水军会想法在那里修一座码头。今后,那里就是我们的交易点。
我是这样打算的:我密州水军有两个钤辖,五个都指挥。每月二十五日出海巡逻,一边操练水军,一边驶往觉华岛。在那里停留三天,交易完毕则返回,依旧用五天时间,航行总共十三天。下一船队恰好续上,赶在每月十号出港,依旧是五天训练,三天登岛停留,五天返回。而后,放假两天。
按这个计划,我们至少需要五支船队,一支船队去觉花岛;一支船队要在湾口附近维持正常巡逻;两只支船队时刻在板桥镇驻留,随时保持待命;还有一支则在渤海外海,监控高丽与女真沿岸动态。为什么监控女真海岸……嘿嘿,说我怕他们去告密,那是骗你们的,实际上是我不想让他们插手我们的生意,而且,我希望去哪两国做生意者都需经过我们的许可。
怎么,你们也从这里看到钱了?好,我是这样计划的:五支船队。每半月一轮换。每次出动五艘船,做一期锦州贸易,做一期湾口巡逻值守,做一期高丽海巡逻,做一期水寨留守。做一期假日。五班轮流,一个轮班下来恰好五个半月。
关于经营地收入,我是这样计算的,每次一个钤辖带队,出动五分之一人马,五拨轮换。收益如何分配,我需要诸位想出个办法来。但我有一个原则:每次出海地货物收益。需要给我们上交两成,上交部分,半成用于打点州衙里地官员,半成留作养军之用,还有一成我跟团练使大人平分。
此外,还有召集效用随船队出发的事情。谁没有三亲六故,再说效用跟了我们,还有那些没船出海地亲眷,也得允许人家亲戚凑个份子。参一脚。所以随船效用带多少,每次带多少条效用船,这都需要大家商量出一个数额,这个数额如何分配,我们也需商量出一个规则。
最后就是交易部分了:我跟锦州水军已经约定。锦州方面由宣祈出面。我们这一方面出面地是一赐乐业人。每拨船队我都会派一名一赐乐业人做掌记,所有交易都需经过他而完成——货物都必须由他登记入册、交易的价格可由双方自己协商。但最终地交易必须在掌记的面前完成。
也就是说,我们双方的交易必须在宣祈与我的掌记共同见证下,才能算完。否则的话,他的货物禁止上船,谁敢拉他的货出海——请诸位体谅,我们做地是不合法生意,若有违反规矩者,那就是祸害,我容不得他去告密,不跟他客气,直接装麻袋沉到海里。”
一次货物抽税两成,这比市舶司抽税还重,但想到这是一份走私生意,其中地利润很丰厚,而且谁带船队出去,也多少能夹带点私货,军官们稍一考虑,立刻同意了这一数额,接着,他们热火朝天的讨论起来。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所有的利益都得到均衡。一份内部分赃协议达成了。其中包括船上货舱的分配、效用船的俸额,以及每船可携带的亲眷的额度分配……接着进入了执事人员的选择。
铁打的银盘流水地兵,现在参与分赃的人不见得一直待在自己的岗位上,而赵兴张用也是这样,所以必须选出几个人主持这项工作,以保证密州团练的走私事业长盛不衰——当然,其中也包括退出人员股份的继承、转售,以及相应地制度。
协议规定:在场人当中如果遇到调职、升迁,他那份股份就必须让出来,当然不是白让,别人必须从他手中购买这份股份,但他也有权保留一定地参股额,这个额度有大家讨论决定;执事堂人员退职,会有一份退职金,在任也拿一份薪俸,这薪俸由贸易盈利中提取,提取额度……
等分赃协议达成后,所有的人都饥肠辘辘,赵兴接着谈到了最重要地一点:“好,关于货物的种类,我们也需要定个章程——咱都是宋人,要有一份宋人的觉悟,有些东西可以走私,但有些东西不行,比如兵器、铠甲、籍、图纸、工匠。
此外,粮食也应该有所限制,要让他们饿不死,用最少的粮食换取最大利润。所以我认为,凡贩运粮食者,我水军十倍抽税。凡贩运超过一定数额者,一律杀无赦。诸位再定个戒律。我希望诸位列出一个禁止目录——咱干的是非法的活,所以不能允许别人犯了错,然后去官府密告……规矩就是铁律,定好了规矩就必须严守,因为一旦规矩破坏了,在座的,谁的收益都保不了。因而凡坏规矩者,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死敌,对这种人只有一种处置法:唯一死刑。”
赵兴最后几句话引得大家一致赞同,等协议商定完,赵兴谈到了正事:“朝廷下有诏令,我密州团练要出三个指挥的士兵,三位都指挥,五艘船,就从在座的人当中选,凡选中者,我们允许他将股份保留两年,等接任新官上任一年后再进行赎买。我知道大家都不愿意去,可总得有人去……干脆我们投票,从在座的人当中推选,选中者我们再给他补偿一千贯。
好啦,事情紧迫。锦州那里天寒地冻的。正等着我们过去运粮,赶快选出来,后面的人还等着出海呢。”
赵兴说罢,依旧张用说:“我和管军大人需赶回密州处置些事,今日这船舱就留给你们。各位尽情耍,不过最后需把交代的任务都完成。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留下那帮嘈杂地军官选举三名倒霉蛋,赵兴带着张用一路往回赶。
张用是贬官出京地,他在密州团练上待了一段时间,无所作为,但等赵兴一来。就把密州团练搞得热火朝天。身为一个武人,张用原本见了文官就有一种自卑,加上以前在赵兴面前也曾服小做低,所以他在赵兴面前毫无五品主官的觉悟,任赵兴牵鼻子走。反正他知道赵兴不会害他,跟着赵兴走有大把钱挣。
说起来,他这么做也不亏,才几个月的功夫,一万多贯装入腰包。另外密州团练的新气象,也让他赢得不少尊重,所以这厮只管闷头收钱,整个团练的事儿一推六二五,活像一个橡皮图章。
赵兴赶着回家。张用一路走一路在马上摸着下巴。琢磨刚才地事情:“离人,看来海贸是很挣钱的。你说我是不是也去买艘船,充入效用,五支船队呀,现在的船不够,远远不够,身为密州团练,我不能不为密州分忧呐。啊,有了船,就是什么货不装,光出租舱位也能挣不老少……可惜没有水手。”
赵兴一边在马上晃悠着脑袋,一边回答:“我可以帮衬你一把:密州要出五艘船进入禁军,我也发愁这件事呢,打算从泉州买五艘硬帆船充数,至于水手吗,也从泉州码头临时雇用——对,湿租。这叫湿租,连人带船一块租来,我们提供管理。”
张用摇摇头,说:“租船,最好是向你驶的那种软帆船,我瞧着那种船顺风时船速极快……还是那种船瞧着顺眼。”
“那不行,软帆船操作需要很多技巧,硬帆船无需操帆手,船长就可以干了,软帆船的操帆手至少需要培养五年,甚至十五年,且一艘船需要不止一名操帆手。我那些船上的船夫,都是花好大力气培养出来的,这种人可不好找……不过,泉州也有,停留地藩船上有不少闲来无事地水手。嗯,雇他们打短工,也是个办法。”
外国船进入大宋后,再回去需要等候季风,在等待的时间内,那些外国水手恰好无事,可以雇他们来打短工。这些番佬进入密州,只要海贸利润大,赵兴再不禁止效用下海,自会有许多密州闲人跟番佬学习操帆技术……那句话是怎么说的,需求,比十所大学更能推动生产力发展。
此后,赵兴只要一直维持海贸利润,密州这个人口大省就会自发成为他培养水手的基地。
进入密州城的时候,赵兴已经计算得当,他信心满满地向自家走去。府中的妻妾们早已得到消息,迎在门边,等赵兴进府后,程阿珠矜持的接过赵兴的披风,陈伊伊则毫不客气的扑入赵兴怀中,撒娇不停。廖小小没资格凑在跟前,她只好站在程阿珠身边,频频向赵兴忽闪大眼睛。
“都来都来,一起陪我洗浴”,赵兴亲热地招呼。
“啐!”程阿珠轻斥声:“没个正经。”
伊伊欣然:“真地!”
果然,程阿珠一把拉过陈伊伊,庄重地行一礼:“官人征战回家,妾身不打搅了,只在阁上静候。”
廖小小连忙得偿所愿地迎上来:“奴伺候相公。”
“好呀好呀”,赵兴偷笑着,一把搂住小小,快步向浴室走去。躺在碧霞阁,懒洋洋的地板烘的人直想睡觉,程阿珠跪坐在赵兴身边,幸福的斟茶补酒,陈伊伊捧着账本向赵兴汇报:“大郎走后,小小地东西已经处理出去了,现在密州都有了烧玻璃地人。按照大郎计划,那些妇女们嫁人的嫁人,还有几个则自己有相好,还准备早晚回家。
杭州运来地纺机已经存放到库房了,这几天已经装配出三百张织机。我准备将那些雇来的织娘分成三拨。一拨三百人做纺织,这三百织娘里,一拨织桑蚕,一拨织棉花,另一拨试着纺羊毛。
另外两百人我打算让她们加工兽皮。我们会从辽国获得源源不断地兽皮,这可是个大活,就让她们将兽皮加工成衣服,也是个进项。另外五百人我还没想出用途,郎君看是让她们做玻璃呢,还是另有打算?”
“做玻璃是男人地事,女人不行。那五百人还是让她们纺藩(帆)布。做成衣,帆布今后必定大卖,今后用的地方太多,而成衣做得好,坊场里完全可以容纳五百人。”
廖小小在旁边嘟着嘴,一直插不上话,她有心也想自己鼓捣一些什么产业,可她最擅长的是唱歌跳舞,竟想不出自己该干什么……
这次赵兴回来后。密州团练有钱了,它像一部上足了发条的机器运作起来。都作院忙着加工密州石,那些被拐来的营州青壮则占据了那座出产寒水石地荒山,建立大烧窑开始煅烧石灰。
大多数密州青壮团练开始招朋唤友架船出海,兢兢业业的在海上“巡查操练”。他们参加训练的热情是如此旺盛。以至于十几个人,甚至上百个人凑钱自购一艘大船。也要哭着喊着出海。这倒使密州“团练亲眷”这属性陡然热了起来,无数人绕着弯子来与密州团练攀亲,无数终生没成婚的老军也眨眼有了浑家,原来孤苦一生的团练一夜之间有了无数“亲戚”……
而那些妇女们也被动员起来了。第二天,新式的纺机被分发到那些织娘手里——这种纺机就是黄道婆在南宋后期传入中国的先进纺机,它能使一个人地出产量提高二十五倍。
接着是老头,这些密州团练里地淘汰兵员,也就是朝廷所说的“剩员”被拉到临海村,他们每人分配了一块海田,用新烧制出来的石灰与石膏,在海边建立了千亩左右的水泥盐池,许多人还在海上扎下了围栏,开始在赵兴派来的人的指导下,进行网虾养殖,或者海带养殖……
老人们所干的活不是重体力,但这时代盐税很重,平常人都拿吃盐当奢侈。有密州团练的强横保护,他们的收入反而提上去了。临近年底地时候,许多孤苦无依的“剩员”们带着新娶的浑家上门拜会张用、赵兴,他们从心里对这俩人充满感激。
按规定:盐田的出产有一半要归团练所有,这让团练里一时找不见活干的孩子也白享一份福利。如此一来,赵兴在密州地声望空前高涨,不仅团练对他满分感激,连密州百姓也对新来地团练使与签判充满好感。当然,那些被选举入禁军的前团练人员对自己离开密州团练也充满了懊恼,但他们没能懊恼多久。因为赵兴是个非常会压榨人地主,他眼里容不下闲人。
不久,连团练家眷中的妇女老人都被驱使起来,首先是孩子们,他们被组织上了专门的学堂,进行预备操练。团练内那些无所事事的闲汉被赵兴鞭打着、驱赶着,整修临海村至板桥镇、板桥镇至密州城、密州城至登州的官道。当然,赵兴给的工钱也很丰厚。但那日子之苦,也不是值得羡慕的。
不久过后,密州团练没闲人,进到团练大营,连老人孩子都手里摇了个纺锤纺毛线,一群群孩子被编练起来,在操场上走队列,除此之外,是大营里传来的阵阵鼓声。
赵兴自回来后,就一头扎在营里,向现代朝九晚五的上班人一样,每天八小时的操练他的乐师。
在他离开期间,李源与陈公川来密州看他,因为等不到他回来,便提前走了。走的时候留下了他带来的乐师。此后又有两队乐师分别从越南、日本赶来。这使得赵兴的歌舞队伍更庞大了。
训练歌舞的活儿,廖小小最在行,唯一遗憾的是李之仪这厮跑路了,他从赵兴那里获得一笔丰厚的程仪后,跑到济南找他哥哥李之纯去了。等赵兴回来,送给这兄弟俩十匹马,一家马童,李之纯那里给了谢,李之仪居然连一句回话都没有。据说这厮大冬天跟一帮文人出去游山玩水去了。好在李之纯答应年夜来密州过,到时也算能遇着。
等这些工作忙完,又是三五天过去了,这天,赵兴好不容易遇到个休闲日,打算睡个懒觉,大清早晨却被程阿珠推醒。
“官人,官人,下大雪了,快醒醒”,程阿珠紧着催问。
“可算下雪了”,赵兴伸了个懒腰,说:“天冷正好睡觉,且让我……”
程阿珠手里拿了一双新鞋,一双新袜子,紧着摇赵兴:“官人,这是奴家做的新履新袜,你快试试。”
陈伊伊也从一旁伸出脸来,手里照样拿着一双新履新袜,献宝似的递上来:“兴哥,这是我那份,你试试?”
赵兴猛然醒了,他眼一扫,果然看到廖小小也站在床尾,手里拿了一双新鞋子新袜子,笑盈盈的频频向他眨眼。赵兴抹了一把脸,说:“哦,我忘了,今天是冬至。”
农历兔年十一月十九,丁卯年壬子月丁卯日,公元1087年12月日,星期四,冬至。
冬至在汉代是一个节日,类似现代的春节,那时的人们不过正月初一,过冬至。现代,西方人把这一节日保留至今,改名为“圣诞节”。
按照古礼,冬至节这天,妇女要向一家之主献鞋袜,此为古人所说的“履长”之意。意思是又长一岁了。至宋代,妇女冬至“献履贡袜”的用以是为贺“一阳嘉节”、“迎福践长”。
古人认为冬至是阳气始动的日子,在这一天里还有一个重要的节日是:释菜先师。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12章 争抢冷猪肉
“呀,老师那里的礼物送了吗?”赵兴一边爬起来穿衣服,一边焦急的问。
程阿珠没有回答,陈伊伊咯的一声笑了:“啥事都等兴哥做主,黄花菜也凉了。”
啥?黄花菜都凉了,这词出自苏轼“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怎么只眨眼功夫,越南人也知道“黄花菜”的典故?
程阿珠马上以主母的身份接续:“眼看快正旦了,官人今天也把年礼准备一下……还有,明天要宴请学生。官人也要做好答问准备……我们今天还要冬腊风腌,就不陪官人了。快快,官人快点起来,府尊那里还等着释菜先师呢!”
赵兴赶紧披衣而起。
按规矩,今天的新袜子新鞋子,他只能穿程阿珠亲手做得。原本他还想说几句,譬如“以俺现在的身家,老婆你无需亲手做鞋袜了,咱有钱,街上去买,不成吗?”……
然而,冬至节里,穿老婆亲手做得鞋袜,终归是一种民族传统礼节,他感激的捏捏程阿珠的手,翻过来看看那双小手有没有被针线磨出茧子,而后放心的拍了拍后者的肩膀。
这一习俗,现代连日本人都不遵守了。日本妇女在这天,常送给丈夫巧克力,寓意:感谢丈夫赐给自己一年的甜蜜生活。它已经失去了那种“中华味”。当此时刻,赵兴能感受到老婆亲手做的鞋袜,心里说不出的温暖。
陈伊伊与廖小小没闲着,紧跟着阿珠给丈夫献上新鞋袜。伊伊边递上去,边恭敬地说:“老师那里我们也送了一份礼。当时官人不在家。我们就替你做主了。请官人恕罪。今年的年礼已经备下,相公回来点看一下,若无不当,该赶紧送往京城,免得误了时辰。”
“好的。不能误了时辰”,赵兴边答应着边穿起全套官服,整了整官帽,在衣服外头加披一件短裘,他提着程阿珠递上地食盒,老实地向府门外走去。
冬至日地“释菜先师”是祭典将文字传授给平民的孔圣人。因为有了孔圣人的广收门徒,知识才从贵族阶层向平民传播。在这一天。全天下的读人都要在地方官的带领下。拜祭这位至圣先师。
夫子不是嫌贫爱富地人,祭奠他的东西无需昂贵武士,两碟小菜而已。一碟是芹菜,一碟是豆腐。豆腐寓意着“福”,是期望至圣先师在天国里能够永享安福。
芹菜的寓意则深了点。据说,古时候,芹菜刚传入中国,人们都认为芹菜有毒。有一位人勇敢的尝试了芹菜,觉得很美味。于是就向自己最尊敬的人献上一束芹菜,由此诞生了一个词叫“芹献”。意思是:一点小东西,自己觉得很好,但不知对方是否能够满意。
“释菜先师”的祭礼是芹菜与豆腐,由此也诞生了一个词。就是韦小宝的口头禅:阿弥陀佛。芹菜豆腐。
意思是说:自己很尊敬佛,将自己心目中最珍贵地东西献上。希望对方喜欢。
宋代文人”释菜先师“时,不能由仆人提着菜盒,为表示虔敬,身为读人,必须亲手提着菜盒步行前往孔庙。宋代之后,这规矩乱了,一般地文人坐轿子去,菜由仆人提着,也是被允许的。
赵兴快走到孔庙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只见眼前人山人海,个个都做读人打扮,这些生们大冷着天还摇着一柄折扇,在这神圣的时刻,他们忘不了与人拉关系谈交情,上万人前后左右找熟人交流共同,一时之间,整个孔庙广场全是巨大的嗡嗡声。
按规矩,张用他们属于武官,没资格参加“释菜先师”。所以赵兴找了半天,找不见半个熟人。他想了想,一晃庞大的身躯硬朝里面挤去,被他挤开的文人恼怒的望着他的背影,见到张兴短裘下露出地官服,再比较一下自己的小身板……那些人终究将谩骂咽回了肚里赵兴好不容易穿越了人群,来到孔庙大门,邓御夫正守在门边四处张望,见到赵兴他长长地松了口气,赶紧招呼:“签判,快去进去,学谕大人催过几次了。”
赵兴回头望着广场上的人头,低声问:“这有多少人,天哪,黑压压一片。密州学子有多少?”
邓御夫低声回答:“按今年学宫典籍,大致有八万人……这孔庙门外还都是些没进学的村秀才,贡士才能入庙,待在第一进院落,他们大约有六千余人;进士在二进,大约有一千余人。有官身的在大殿,不过五百余人。”
天哪,八万人。密州一个地方就有八万名大学生。难怪后来不允许祭孔了,这可是八万人地“群体**件”……然而,奇怪地是,在宋代,这么多人聚集,现场竟然没有一名衙役。
赵兴闷头跟着邓御夫一路往庙里走……嗯嗯,原本邓御夫也没资格进入大殿,但托赵兴的福,他现在也是“官人”了,所以便“登堂入室”。最近这厮也发了,身上披着件珍贵地白虎皮,脚下穿的靴子也升级换代,换上纯正的鹿皮,用一种黑色染料染的锃光发亮。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句话:我很有钱。
此际,天上飘着鹅毛大雪。这是今年的第一场大雪,大雪里,人的视线变的只有十数米。大殿里因此有点昏暗。密州学谕正板着脸坐在首席,阴阴的看着赵兴进来。王子韶与索问道陪着笑脸坐在其下首,一见赵兴进来,连忙热情的招呼。
学谕的品级比赵兴还低,但今天,他是场中老大,连知州都要听他的摆布。赵兴来晚了。那两人热情打招呼就是不想让学谕在孔圣人大殿训斥赵兴。
赵兴啥人。那学谕板着脸才说了一句“赵离人,你今日……”,赵兴已经窜到对方跟前,热情的握住对方地双手连连摇晃,嘴里还喊:“学谕大人。辛苦了,我代表密州学子、代表密州庶民,代表密州团练,感谢学谕大人一年辛苦,教育人……”
其实,他说地那些都是废话,手中的东西才是现实。在赵兴握上学谕的手时。学谕感觉手中一凉,左手、右手均给被塞进了一件东西。
左手的东西冰凉,学谕腾出食指,食指一摸,知道那是一方光润圆滑的密石砚;右手地东西则成八棱柱形,木质坚硬。
这比十个代表更有用——学谕立马脸上化了冻,他满意的点点头。
自密州石发现以来,密州团练牢牢的把持着石材的制作,做好的成品大都作为贡物上交给皇宫。仅从王子韶那里流传出来的几方砚台看。其构思可算是奇思妙想,雕工简直是鬼斧神工。每一方那都是艺术品,里面透着浓厚的文化味,现如今,身为密州人家里没有一方密州砚。彼此见面都不好意思打招呼。
这位学谕早想跟赵兴凑凑近乎。也弄几方砚台回家赏鉴,以显示自己“密州文化第一”地资格。但赵兴几乎整日不在家,让他无从下手……终于,今日能了结心愿,想起来他可是俩把泪呀。
至于他右手被塞入地那个八棱柱体,也不简单。传说它是赵兴特地替苏东坡制作的。苏轼这厮喜欢漫步乡间,在黄州时,经常寄情于山水,为了方便老师在野外写诗画画,赵兴便召集能工巧匠制作了这个野外写生笔,命名为“八卦笔”。
八卦笔很八卦,这个八棱柱体,裂开八棱盒,每一个柱面都是一个小匣,匣内挂着长长短短的八支笔。八瓣合起来,则成为通体没有缝隙的八棱木柱。
这种八卦笔选用高档的越南红木、或者非洲黑檀制作的,比较罕见的则用绿檀木。据说这种木头坚逾钢铁,危急时刻可以当武器抵挡刀剑砍击。因为它制作的精巧,现在成为北宋高层次文人赏玩的必需品。目前成为文人身份地象征。没有这玩意,说明你的诗歌不行,无人赏识。学谕只听说过少数几个诗名卓著的大文人拥有这个东西,所以,当学谕得到密石砚并不觉得喜出望外,但摸索袖中发现获得一套八卦笔,喜出望外。想到此后也可以拿着这套笔向人炫耀,他的脸上如沐春风,紧着说:“既然人都来齐了,那我们就开始。离人贤弟,站我身边来,我们一同拜祭。”
论理,站在学谕身边的应该是王子韶,可王子韶早知道赵兴地手段,他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这厮定是又抡起了糖衣炮弹,打倒了学谕……罢了,原谅这厮,嗯,只是不知这厮又拿什么东西诱动学谕。回头得问问,不能便宜了这小子。
索问道也有类似想法,他警惕的盯着学谕,只见学谕大人借赵兴地身材掩饰,一个转身,袖子在腰边一拂,两只手露出了袖外,接过了别人递上的食盒。
大殿内的官员们纷乱一阵,自发地按品级大小依次排班站定,现任知州王子韶终究还是与学谕并肩而站,他俩身后,第二排站的则是退职官员,他们依据封号、品位,从右往左按序排列。第三排才轮到现职官员。现职官身后,则是有进士身份,领了个闲官的读人的位子。
学谕领先念诵祭文……赵兴听不懂这种“骈四俪六,锦心绣口,宫沉羽振,笙簧触手”的句子,他站在第三排,跟着大家嘴唇蠕动,仔细听,嗓中却没不发出半丝声音。
祭文念诵完了,主持祭礼的人献上祭礼,分别是一个猪头,一束新麦,一个羊头……底下的学生们则纷纷从食盒里拿出自己带来的芹菜、豆腐,传递给主祭官——祭酒。祭酒将学生们的菜一个个摆上祭桌。这时,二进外的进士也纷纷取出自己的菜肴,但他们的菜没资格传进大殿,只能摆在地上。
除了这些外,知州大人还必须代表州衙地官吏献上几盘四时水果。九瓮酒。几只猪头,几只猪蹄……在知州献酒地时候,赵兴乖乖地夹在学生队伍,按次上香。
祭奠直进行到中午,正午时分。祭典结束。祭酒亲手持刀,在献祭的猪头上面割下了三块肉,这三块肉就是“禁脔”,只有知州大人、学谕大人与祭酒大人三人有资格品尝。祭礼期间,这三块肉别人不能触碰,要等到第二天祭礼完毕,由庙人送到那三家门上。三家才能尽情品尝——传说这肉能令人长智慧。还能帮助人中举,所以三家多用来赏赐得意门徒。
祭礼进行到这儿,待在孔庙一进二进的人开始涌进大殿,赵兴这伙人向殿外退去,涌进殿里的人直奔祭桌上的猪头,很多人已经挽起了袖子赤膊上阵,还有人手里捏着雪亮地小刀——他们现在表演的是“抢冷猪肉”。
传说,祭台上献祭的那个猪头沾染了圣人的慧气,能吃上一块这样的肉。隔年准能金榜高中……由于祭奠实在冬至进行,祭台上摆了半天的猪肉常被冻得又冷又硬又肥腻,所以被称为“冷猪肉”。
进士们是没份参与冷猪肉的抢夺,他们已经是进士了,所以只能站在大殿外。眼瞧着那些一进二进地村秀才、贡士。争夺那份渴望。
贡士们抢夺完了,也退场了。轮到那八万人涌进殿中,他们将分食献祭地芹菜豆腐。
这些人都是斯文人,在孔庙外头又冷又饿的站到了中午,虽然是盘冻得跟石头一样的芹菜与豆腐,还有猪蹄——寓意“生花妙手”……他们也吃得很开心。因为有学谕在现场,八万文化人很有秩序的依次上前,每人吃一小口,饮一杯府尊献上的美酒——如果这时他们敢越班抢夺,要被学谕除名的。
十年寒窗不容易,所以八万人虽然人头涌涌,但他们进入孔庙时,连呼吸都放轻了很多,整个庙里只剩下一片咀嚼声,外加大殿外进士们的相互寒暄声。
进士们这时相互寒暄,谓之拜冬。
整个大殿里人头此起彼伏,人人都在相互点头行礼。因为在场的都是读人,都算是彼此的学兄、学弟、学长、前辈,相互拱手寒暄,混个脸熟,以便今后官场相互提携,认识不认识都彼此拱拱手,结果你把头点过来,我把头点过去,满大庙全是摇晃脑袋。
到午饭过后,约莫是下午上班时间,学生们自发地聚集在老师身边,开始“拜烧字纸”。
古代文人爱惜字纸,不许乱用有字的纸擦东西。在民间、尤其在士子文人阶层非常看重这点,他们认为爱惜字纸是对圣人所授文化的尊重,如果乱用有字的纸揩抹脏东西,那就是对先师的亵渎与不恭。所以他们把写过字地字都不丢,每年等到这时候讲起带入孔庙,在祭孔时一齐烧掉,烧字纸时也要师生一齐跪拜,这叫“授业有知”。
烧完纸,同学相互约好与次日去老师家拜访,这就是“隆师礼”……
赵兴忘了:冬至日,朝廷官员又放假了,还是个宋代四大小长假之一,前后放三天。原本赵兴因为今天放假,想睡个懒觉,结果,这一天比上班还累。
王子韶身边也围了几个自称是学生地人,他们谦逊地向老师致谢——邓御夫也该在那行列中,但他却立在赵兴身边。王子韶似乎没邀请学生去家里的意思,见赵兴还在那里冲人乱拱手乱点头,他眼珠一转,招手唤过赵兴,亲切地说:“离人,我看你的学生都没来,索性明天去你府上,一块,也请我的学生。”
这什么道理?
赵兴还没来得及反驳,王子韶的学生已经一片叫好声……啊,他还能拒绝么?
赵兴,密州人谁不知道,大财主一位,而且是会给别人带来财富的大财主,刚才那么多人上前与他拉关系,就是想在团练走私活动中凑上一股。可惜赵兴从不给陌生人机会,而王子韶的学生都是趋炎附势的人,现在能够贴上赵兴这位大金主,见识一下传说中那奢华至极的碧霞阁寓所。能让赵兴拒绝吗?
王子韶这么一做。就从弟子拜师的“隆师礼”,转为拥炉会饮地“扶阳礼”,虽然这两者都是冬至节地宴请礼节,但性质变了……
师生们约好了宴客时间后,王子韶开始带着现任官员向门庙外走去。至此,现任官员参与的祭孔活动结束,剩下的就是那群秀才继续瓜分芹菜、豆腐、水果、美酒。
赵兴走到府门口的时候,发现张用正坐在他家门口的石兽上,闷闷地望着天空。看情形他已经坐了很久,身上的黑色皮裘落了一层厚厚雪花,见赵兴走近。他愣愣的点点头。随口问:“祭孔完了?今日天色黑的早,眼瞧着就快天黑了。”宋代门口立什么石兽都是有严格规定的,比如石虎、石羊是立在帝王墓前的。而虎是尊严与高贵的标志。羊个性柔顺,形态淑美。我们祖先造字地时候,有羊面从美之说。所以自汉晋以来帝陵之前常置石虎、石羊为祛邪之物。
此外,宋代门前立仗马与控马官石雕,则表示将门世家;武将门前还立角端石雕——狮形有翼,头有双角者一般称为“天禄”;单角称为麒麟;无角者为辟邪,立于一品文武官员门前。
政事堂官员可在门前再加一对瑞禽。而石象与驯象人则寓意“象生百态。沧桑何在?”,常立于宗室子弟门前……嗯,如果你在宋代看到谁家门前有没翅膀地石狮子,可以肯定:他是穿越人士,而且是明代永乐年以后穿越来的。因为石狮是明代以后的产品。
赵兴就欺负古人。他将门口的“上马石”雕成礼仪规定中不存在的物种,比如第一排左面第一只为鸵鸟。右面第一只是温顺的狸猫;第二排则左蟾蜍、右孔雀……无形中避开了品级规定。
这几只石兽高高低低,张用正跨坐在那只仰头撒娇,一脸媚态的狸猫身上。
赵兴憋住笑,问:“怎么不进去,坐着干嘛。”
张用摇摇头:“我浑家在里头,你这主人不在,我浑家不让我随意来你家串门,尤其不许我来你家洗澡。”
赵兴乐了,原来这又是一位宋代怕老婆的“陈季常”。
嗯,人在宋代,似乎不合适把怕老婆的男人叫做“陈季常”,因为宋代怕老婆地人太多,比如李清照他爹。
“走”,赵兴招呼张用:“你不冷吗。”
张用抖了抖身上的皮裘:“熊皮呀,很暖和。”
虎熊这样的皮,似乎武将都喜欢。但这类皮裘比较厚重,穿起来沉重。赵兴喜欢轻软的狐裘、貂裘。他没理会张用的炫耀,边向府里走边嘲讽:“原来你这厮坐在我家地石兽身上,是在炫耀你这身熊皮……女人都在忙,我俩现去那里舒服一下,这大冷地天,个热水澡如何?”
张用连忙摆手:“我听说了,你的浴堂里有倭女贴身搓背,可温柔、可舒服了——我可不敢。我浑家就是听说了这事,坚决不许我登你门。”
“那就去浴室楼上——栖霞阁听音乐,喝酒……冬至日,我记得要吃啥?”
“饺子、馄饨!”
饺子据说是三国时代张仲景发明地,他在冬至日做了一碗“去寒娇耳汤”,里面的面食包馅,形似耳朵,便被叫做“娇耳”,传久生变,又有了“饺子”、“扁食”、“水饺子”、“水点心”等地方性名称。
冬至日是阳气初生的日子,吃“饺子”意味着“一阳出生”;吃“馄饨”是庆贺“混沌初开”。
到了后院,赵兴发现满院变成了妇女大集会,厚厚的大雪中,那些妇女每人跪坐在一张竹席上,正在热火朝天的——腌咸菜。赵兴这才想起来程阿珠临走时说的:冬腊风腌。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腌咸菜?”赵兴惊愕的问。他这才看清,张用的浑家徐氏也在其中。
“是晚了点,可是小雪的时候相公不在,所以我等准备好了腌菜,拖到冬至才弄出来”,廖小小咯咯笑着说。
“大冷着天,赶快进来,别冻坏了身子”,赵兴话说一半,看到几个倭女也在其中,他猛然感觉到这个场面有点熟悉,记忆里好像见过。
是了,是在电视里见到的。每年小雪的时候,韩国人都穿着这样的唐装,几万个人汇集在大广场上,场面壮观的摆开腌菜台,制作越冬的腌菜。原来这就叫:“冬腊风腌,蓄以御冬”。
原来,这不是韩国人的传统,原来它是一种中国礼俗,是宋人的传统。
除了腌大菜、腌萝卜、腌咸肉、腌咸鱼外,现场的人还在“风”,场边立着很多木架,上面挂满了风制好了的蔬菜,还有风鸡、风肉等,这就是“风腊”。现在各种制作已经进入了尾声。
赵兴看到几名倭女,想到倭女从不怕冻,她们在数九寒天只穿一个丝袜,敢上街扫雪,还从不得风湿病,这才想起。也许宋人的体质跟韩国人、日本人一样,自有抵抗风湿的体质……在看到妇女们已经干到了尾声,他索性不再劝解。
妇女们都在干活,碧霞阁上无人伺候,赵兴只好自己动手,他除去了大衣,跟张用盘腿坐在热烘烘的地板上,旁边点着一座酒精炉烧着热茶烫着美酒,吃着鲜鱼块,果脯,闲聊着今后的年景。不一会,楼下传来妇女的欢声笑语,她们开始洗浴了。
宋代的洗浴风格类似现代日本,据说现在荷兰一地还有男女同浴的风俗。所以在楼下洗浴的妇女一点不避讳,她们大声笑着,催促仆人们将火烧的再旺点。不一会,喀丝丽穿着一身轻装,走上楼来,她出生于热带,没有宋人那么耐寒,所以程阿珠没有勉强她去参与腌咸菜。喀丝丽不耐寒,到了冬天最喜欢蜷缩在被窝里,她此时出现在这里,一定是程阿珠想起赵兴无人伺候,所以才通知了她。
一上楼来,喀丝丽迈着舞蹈般的步伐,脚铃叮当的走到赵兴身边,紧蹭着赵兴坐下,斟了几杯酒,她用胡语询问赵兴:“主人,姐妹们都去了南方,为什么不让我去?主人,我如果哪里不好,请您惩罚我,但不要这样。”
赵兴笑了笑,敲打着她那不规矩乱摸的手,笑着说:“你想去,我明天就送你走。”
喀丝丽身子扭了扭,马上回答:“主人,奴婢不在意走不走,但我想知道,让姐妹们去南方是惩罚还是奖励?如果是奖励,我也要,否则,我宁愿留在这里。”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13章 女人也算收藏品
赵兴捏了捏喀丝丽的鼻子,这个鼻子很挺翘,捏起来手感不错,他笑着答:“你那四个姐妹去了南方,是因为南方分配了几名一赐乐业人,我已经把她们赏赐给了那四名一赐乐业主管,你也想嫁人吗?”
“不,我不想嫁给那些下人,宁愿留在主人身边……可她们走了,音乐怎么办?我舞蹈的时候,谁再给我伴奏呢?”喀丝丽扭着身体,仅仅缠住赵兴,问。
赵兴回答:“最近会有十名新的阿拉伯人过来,此外,那些倭女已经熟悉了你们的音乐,还会有几个女童跟着新来的阿拉伯乐师学习,你会有新的伴奏者。”
喀丝丽眼波媚媚的转了一下,蛇一样的扭动着身子,在赵兴耳边说:“主人,许多人看了我们,都恨不得把我们吃了,你怎么毫不恋惜那些姐妹,就把她们赐给别人了?”
赵兴意味深长的回答:“我来大宋可不是为了美女的——我只收藏最优秀的女性。”
这个回答让喀丝丽眉开眼笑,她跳了起来,围着赵兴跳起了蛇舞。
其实现场还有一位坐怀不乱的君子,张用这个人虽然是武人,但却没有秦观那毛病,自喀丝丽一上来,他已经坐端正身子,垂下眼帘只看着杯中酒,赵兴与对方用胡语唧唧咕咕半天,他好像老僧入禅一样充耳不闻,实在算一个现代优秀宅男、宋代普通人。
楼下,徐氏的声音并不响亮。等了一会。廖小小穿着一身丝绸装,赤着脚匆匆跑上来。她的地位最不稳固,所以最担心喀丝丽这妖精搞怪。别人还在享受热汤洗浴,她在池里不住了,匆匆揩了揩身子便跑上来,一见喀丝丽腻在赵兴怀里,她脸色一变,上前穿过喀丝丽的舞步,将两人分割开。
洗浴过后地廖小小带着一股清香。赵兴深深的吸了口气。嗅了一下,而后大度的拍拍廖小小。有人来了,喀丝丽无心再舞,她赶紧蹲下身子,替廖小小斟上一杯酒。
原本是在小雪进行的腌咸菜工作拖延到冬至。是因为这项工作原本就是向家中男人显示自己勤劳的,所以家里男人不在,妇女们就没有表演的舞台。她们便会随意的确定一个日子。一个家中男人在场的日子,表演这种近乎于仪式的腌咸菜。赵兴是从电视节目里了解到这一“韩国风俗”地内情,所以他对程阿珠改在冬至日腌菜也就不奇怪了。
而张用与他地情况相同,小雪的节期里也在出海,所以他老婆干脆跟程阿珠搭伙了。等她们那群妇女用热水洗浴,驱走体内的寒气之后,便三三两两的上到楼顶。这时。传说中的冬至馄饨、饺子也搬进了这座热气腾腾地房间。
廖小小是个表演型女人。换句现代的话说,就是人来疯。人越多越喜欢表现。喜欢压过群芳。加上徐氏也在场,她的表现欲就更强了,一会浅斟低唱,一会弹琴作舞,烘托气氛。有她出头,加上不甘示弱地喀丝丽,让楼上显得热热闹闹。
原本今天妇女们就是给家中男人表演,在这个日子里,她们地表演欲也极其旺盛看,会写诗的当场赋诗一首,不会写诗的就写对联,搞得赵兴这个假诗人,张用这个真武人有点尴尬。
当然,最后也少不了赌博。冬至日也是宋代四大公开赌博日,妇女们酒酣耳热,便掷起了铜板,赌了起来。
宋人赌性颇重,赵兴家中的女人受他影响,赌性稍浅一点,但徐氏就不同了,今日她可以放开胸怀,展示对程阿珠等人的羡慕。
“阿珠妹妹,你这柄簪子很漂亮,蓝汪汪的,呀,里面还有一个六棱星芒,好漂亮啊,就赌它”,徐夫人嘴里说着,却拿不出相应价值的东西做赌注。
程阿珠随手拔下簪子递给徐氏:“还赌什么,徐姐姐看着好,只管拿去,不值几个钱地玩意。”
赵兴那里直翻白眼。俺家地女人果然不把宝贝当宝贝。
这枚簪子上镶嵌的是粒蚕豆大小地星光蓝宝石。虽然这玩意也就是论公斤用茶叶换来的,但也是个宝贝不是,现代,这玩意怎么也要卖百万美金。程阿珠竟然随手递给了徐氏。
廖小小凑到赵兴的耳边,低声说:“相公,好漂亮的簪子,我早就想要了,你许我一粒宝石,我也叫匠人镶个玩意。”
赵兴微微点头,徐氏在跟前,有些话不能说。
张用开口了:“离人,密州水军与锦州水军交易,我们只抽佣1%,你说能有多少?”
赵兴摸着下巴回答:“不少,密州市舶司今年抽税10%,是八十六万贯,1%的话,应该是八万六千贯。我们怎么也比密州市舶司做的大。应该不止这些。”
张用眼前一亮:“八万贯,算九万贯,你我一人一半,这一年就是四万五千贯,你说我们这样大张旗鼓,会不会影响密州市舶司的抽税?”
赵兴答:“不会!因为经济有个规模效果,规模越大,商品往来越多……我正想跟你说,我密州水军既然有了这注财物,对密州市舶司的进出船只,服务就要周到。此外,我水军出面进货,极不方便,不如就出面吃下市舶司藩商的货物。
辽人没啥见识,藩商带来的稀奇玩意他们也喜欢,运送到那里,只换他们的黄金、裘皮、战马。我估计每年至少能弄个几万批,一万批就算是三百万贯,运到内陆更挣钱,可以售到一千万贯。这可是注大财。”
张用乐不可支,连续饮下几杯酒。大笑的说:“哈哈,明年我也是有钱人了,一年四万五千贯,两年就能腰缠十万贯。”
赵兴还没说的是:强势经济对落后经济有一种掠夺性的吸筹效应,大宋地经济强势会将辽国的财富向长龙吸水一样,吸纳到密州,会让辽国更动荡。
张用笑完,又想起那几名被赵兴拐到不知何处的辽国官员,感慨说:“不意辽国官员竟然腐化如斯。竟然弃官而走……”
赵兴也在纳闷。他不知道。其实已经有一位辽国官员偷偷潜逃至宋境,只不过被职方司隐秘起来。而辽国的崩溃正是从这一年开始的,从这一年起,不断的有辽国官员叛逃,刚开始还是三三两两的。以后就是大雪崩。以至于到后来宋徽宗才兴起了伐辽的想法。他以为辽国官员都这样迫切投靠了,辽国的百姓一定望风景从。
“是呀,没想到辽国皇帝一心打猎。竟然荒政如斯。以至于……”
“以至于辽国临海军都着急地出售军马!”张用补充男人们笑得开心,女人们也备感欣慰,尤其是徐氏听说赵兴地算账,兴奋的更加忘情,她略微辞让一下,便接过了程阿珠的赠送:“妹妹,你说我家里也没啥你看中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礼。不如……”
徐氏正在想着措辞。望见楼梯口露出一个男人的脑袋,她冲赵兴这里比了个手势。赵兴脸色一变,拍了拍巴掌,说:“好啦,各位女娘,请回避一下,有正事。”
张用已经熏熏然了,他晃着酒杯说:“冬至日,百官放假,有什么正事?”
赵兴低语:“我地学生刚才给我打手语,说是王子韶陪着一位禁军官员来访,此外,密州京东路防御使刘大人也有随从陪同——你猜来的人是谁?”
张用醉咧咧的反问:“难道你认识?这大雪天地!”
张用说完,看到赵兴冷峻地目光,慢慢地,冷汗出来了,宿酒也渐醒,他试探地说:“难道……”
不一会,一身便装的知州王子韶领着两位陌生人走上来,他先是一指两人当中一位瘦小精悍的中年人,介绍说:“离人,这位是京东路防御使刘谊大人门下的虞侯史佥,以前我认识,他带来的人,我已经查验过了,如今他有话要跟你说。”
那人身子一躬,满眼含着笑,带着商人特有的市侩音,恭敬的说:“我是来送邸报地。”
听了这话,张用赶紧站起身来,冷汗直淌地说:“请许如厕!”
赵兴还在纳闷,王子韶与史佥异口同声:“同去同去!”
那个来送邸报的“邮递员”居然大摇大摆地一挥手,回答:“可!”
赵兴已经觉得不对劲了,那人转脸向着赵兴,轻声说:“邸报与闻!”
赵兴一头汗也下来了,他明白了,眼前这位是职方司的密探。原来宋代职方司找人密谈的信号就是“邸报与闻”,这句话的重点在最后两个字上,与闻,与谁闻?省略的部分才是关键。
来人不慌不忙的从怀里掏出一份份邸报——这玩意赵兴不缺,团练使官衙里每份邸报都没有落下。但赵兴对这种没有标点符号没有分段的文字有点头疼,平常这些邸报都是廖小小读给他听,听着廖小小用歌唱的嗓门诗歌般吟诵出邸报,是一种享受。但最近她太忙,把这项工作落下了。
对方在那里做的慢条斯理,赵兴脑海里转个不停,思考着当前的处境。
王子韶与京东路防御使衙门派人来,是证明这人身份的,赵兴在军中的地位相当于后来的监军,所以张用虽然是五品官,但他却没有聆听质询的资格,所以才假借上厕所告退。而这人询问的问题,看来保密程度很高,以至于连王子韶都要回避。
“有密疏告,刘挚奏曰:窃闻近有指挥,密州团练副使、建州居住吕惠卿许于密州居住。窃听朝论,人心汹汹,为之不安。惠卿操心贪险,为性凶邪。奸言足以鼓扇群小,险横足以胁持上下。方其执政之时,引援凶人,布列中外,残党尚未衰息,忽闻引置惠卿于江、淮之闲,群小莫不鼓舞相庆。
兼惠卿凶残忍诟,贪冒无厌,既得近地。必须日夜呼召党与。力肆营求,造作讹言,谋害朝政。凶人渐长,其势可忧。伏望朝廷依旧且令建州居住”,来人学着赵兴采用跪坐的姿势跪在地板上。将邸报一个个排列在膝前,先捡起其中一份邸报读道。
读完,他问:“此事可真?”
赵兴心头涌起一股怒火。这吕惠卿到哪里都不安生。一定是他哄骗了廖小小,让廖小小帮他与同党通消息,全不顾其中廖小小承担的风险。
可自己的女人无论如何也要袒护,赵兴一晃脑袋:“此事下官不知。但不知何人密告,竟然如此无事生非。”
赵兴这么说也是无事生非,他竟然反问对方是谁密告地,就是想把这潭水搅浑。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回答了他的问题:“言者御史中丞胡宗愈、左谏议大夫孔文仲、侍御史王觌、左司谏韩川也。”
“啊!”赵兴震惊的望了对方一眼。他已经隐约猜到了点什么。而后者迎着赵兴质疑的目光,轻轻一笑,并不回答。
“有密疏告:登州最近来了很多营州牧马人,传言不久前有一股海盗曾打破营州之城,辽国声称为首盗匪身材高大,白面无须,破有勇力”,那人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榜文,递给赵兴:“此乃辽国发下的海捕文,上有根据营州百姓描述,绘制的大盗赵某图形,签判大人知道这事吗?”
赵兴看都不看那张海捕文,一方面是他对古代的绘画水平有着坚定的信心,相信对方画不出十分相像的头像来;另一方面是,百姓说话总爱夸张,根据百姓之口描述出地盗匪图像,根本与魔鬼相差无几,而百姓最喜欢说地话就是:身高八丈,眼似铜铃,鼻若悬胆,口若血盆……以上的描述,与其说描绘的是人,不如说描述的是人形化的海军登陆舰。
最重要地是,他清楚的知道辽国已经大雪封山了,营州没逃走的百姓根本不可能找到辽国官府,通报赵兴地形象,所以,这份榜单最有可能是职方司人员根据外逃地营州人描述,自己绘制的,然后伪托辽国。
赵兴露出诚实的,特别憨厚的笑容,轻轻的点点头:“此事兴也曾有闻,不易大盗如此凶猛,看来加强密州水军是十分必要的。”
来人哭笑不得的看了赵兴半天,从赵兴地脸上看不出异常,他将那种憨厚地笑容保持了许久,直到对方没脾气了,只好继续说下一个问题:“锦州水军巡检宣祈偷偷跑到登州投靠,他说,在与海盗交手的时候,海盗使用了一种新式武器,声似霹雳,炸开来铁片四射,形似我朝新年除垢用地爆竹。”
宣祈跑了?这可是新情况,这厮,……这厮也太坏了。他竟然学珠海的某些领导卷款外逃了。
明白了,两次交易都由宣祈做中间人,这厮一定是把钱财没下来,赵兴交易完毕,前脚走,他后脚搭上一条登州来的走私船,跑路了。
赵兴恨得牙痒痒,这么一来,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好在宣祈并不知道多少详情,在他的猜测中,赵兴顶多是位与密州军方有密切联系的海商,因为赵兴所驾驶的船只是软帆船,这种船只还是首次进入渤海湾……
可这人的存在却是个心腹大患。
赵兴试探的问:“宣祈何在?”
来人笑了:“宣祈向防御使衙门投之后,夜宿青楼,没想到遭遇窃贼,格斗中殒命!”
赵兴从心里感激登州水军。宣祈这家伙唯有有份参与走私活动的登州水军认识。这家伙一旦落到职方司手里,很多秘密保不住,所以杀他的一定是登州水军。
心里虽然叫好,但赵兴脸上的神情却充满遗憾,他闲闲的问了一句:“那宣祈随身的物品呢?里面可否有机密文件?”
来人笑得很意味深长:“不是说宣祈遇盗了吗,当地巡捕查验之下,宣祈赤身**。唯剩一条犊鼻裤,其他物品不翼而
赵兴轻轻点点头,没对这事发表任何评价。
对面那人继续说:“章枢相八月曾密奏朝廷,说是在永乐大战时,曾发现西夏军官使用一种喷火武器,颇似我们使用的药发傀儡。此次宣祈也提到了药发傀儡,听说营州逃来地百姓有许多被赵大人雇用,赵大人听说过这事吗?”
赵兴笑了,这次他是发自内心的冲对方露出了亲切的微笑——这是自己人。
古人对别人的称谓是很有讲究的。比如赵兴的三位妻妾。她们对赵兴的称呼变来变去,但每一种称呼都代表着她们当时的心情与语境。这人不称章现在的官职“提举宫观”,而称呼“章枢相”,再加上刚才这位还把告密者地姓名如实报来……再没有比这更明显地暗示了。
赵兴拍拍手,程爽一溜小跑的跑上来。他俯耳低语几声。不一会,程爽端了个盒子上来,盒子里摆着一柄手铳。几颗手雷。
赵兴先向对方展示手铳:“这是章枢相所说的管状喷火武器。也是黄州斗方寺和尚僧佛印,曾提到过的、绘于敦煌壁画上的降魔变。这东西诞生于五代,不知何人发明,延续至今,已经可以用火药推动铁栏,二十步之内伤人。
宣祈谈地就是这个,这东西打不远。但装入小钢珠。利用火药的灼热,会把钢珠烧的赤红。喷在人身上形似暴雨挡梨花。另外,这东西还可以反复装填……”
赵兴停了停,从盒子边取过一个白色棉纸包地火药包,将它塞入枪膛,又取过另一个黄纸包地药包,继续塞进枪膛里……如法演示了一遍装填,赵兴将手铳递给对方。
“这就完了?”来人惊讶的摆弄着装填好火药的手铳。
“没完,还要点燃一根火绳,在药池外洒一点引火药,然后用火绳点燃火药……”
赵兴解释完,又从木盒子上拿过一个白棉纸包与黄纸包,继续说:“重要的是这火药。”说罢,他轻轻的撕开了棉纸包,里面颗粒状的黑火药洒落了一盘子。
捡起几个火药粒,赵兴向来人展示:“最主要的奥秘在这火药上,我用《武经总要》上地配方试了,达不到这样地效果。还有,你看这火药……”
来人仔细端详着赵兴手上的三粒火药,刚开始看不出赵兴要他注意什么,但片刻间那人明白了,立刻满盘子拨拉着火药粒,堆在一起挨个打量,看了半天,他抬起眼来盯着赵兴,惊讶地反问:“竟然每个都差不多大小?”
赵兴点点头:“我检查了,每个火药包里装了十五粒这样的火药,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随后我又试着将火药粒减少一个,或者增加一个,效果也大不相同,钢弹射出的距离与穿透力完全不一样。而且火药装多了还容易炸膛。你再看这个……”
赵兴接着拆开弹药包,几粒铅丸滚了出来,每粒铅丸也差不多大小,赵兴指着体积差别不大的铅丸与火药,苦笑的说:“我用现在我朝通用的称,完全秤不出这些重量的差异,这就是我苦恼的——我找到了八个银码子,这八个银码子居然没有两个重量完全一样,怎么回事?”
“银码子”就是铸成银锭状的标准计量砝码。
那密探苦笑了一下,他无法回答。
其实,不仅赵兴找到的八个银码子没有两个分量相同的,现代人找到的三百多个宋代银码子,也没有两个相同的。而长度计量单位也同样有这种现象,没有两柄宋尺是完全一样的。
其实,这是一种中国传统习俗,也被称为“官场潜规则”。官员们费尽心机当了官,到了地方都会在计量衡上做手脚,仅仅是做一点点手脚,每年收上来的赋税就是一笔大收入。中国几千年来都是如此,这也就是历史上,中国的计量衡越变越大的原因。比如汉尺、汉升、汉斤,就比宋尺、宋升、宋斤要小,而明清时代更是夸张。
传统上,每次改朝换代,计量衡都要增大很多。新朝总说自己延续前朝税率,但暗地里总喜欢把度量衡加大,这是传统。
换句话说,在中国,张飞的尺子与关羽的尺子不一样,这虽然不合法,但却符合中国官场潜规则。而这种潜规则必然导致:在王安石手下总结的物理学规律,到司马光当政的时候,这些规律便处处错误……
这种现象密探无法解决,他只能苦笑。而赵兴毫不知情,他只是执拗的说:“我反复检查了这个东西,没错,这玩意是威力巨大,可是要想把这玩意玩好,就必须定量定装。火药弹丸都需精确程度。为此,我们必须制造出一个能够称量火药与弹丸的微量计量器。”
赵兴捏起一粒火药,说:“这粒火药要想知道它做的是否标准,必须有一种称量器,能够称量出它的十分之一重量——杆秤是不行的,那种小杆秤最小计量单位是钱。我测算了,秤杆的均匀程度能影响它的称量,基本上一钱重的东西,由于秤杆的差异会导致误差一钱左右——这不行。
我听说天竺、黑衣大食有一种秤叫做天枰,是千年老古董,技术并不复杂,我建议引进这种秤,但首先,我们需要把银码子统一了,我朝八个银码子竟然没有一个标准的,这不行。”
把银码子统一了,这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因为它需要跟整个官场作对,需要跟千年官场潜规则作对,这个工程量太大了。即使是皇帝眼皮底下,也难以做到这点。
比如把标准银码子发到军器监,军器监只要在银码子上锉一刀,锉下一点银屑来,就可以在收购商人的货物上积少成多的吃一笔大进项。无论如何,朝廷的监管还做不到这步。
停了半天,来人似乎明白了赵兴的意思,他指着火药颗粒与弹丸说:“你刚才说这是一种新式火药配方,这种火药威力太大,稍有差池就会伤着自己人,那么我们何不降低它的威力,这样,偶有误差也不至于伤着自己的人。”
赵兴还能有什么话说,他就手把托盘推向面前的这个人,不再絮叨。
来人又捡起那枚大号爆竹,说:“这有点像霹雳火球,怎么外壳用生铁铸成,这上面铸的几个瓣,活像是没长熟的小西瓜,有趣。这外壳能不能用瓷器与陶器代替?”
赵兴意兴阑珊:“随便,我能搞到手的就这些东西了,你们自己折腾去。”
来人注意到赵兴的态度变化,他马上一笑,回答:“密州突然来了那么多战马,其实朝廷已经隐约猜到了,不过,朝廷并不愿意过问,但有司以为:每年三千匹战马,这个数目很合适。”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14章 与朝廷做交易
这人话中的意思是说:朝廷隐约听说了密州在贩马的事情,只要每年上交三千匹战马,内情朝廷就不追究了。这也是赵兴早就预料到的结果,每年三千匹这个额度也不算太艰难。甚至他还算占便宜了。
朝廷现在战马奇缺,定下的和买价格非常高,等到走私路线走向繁荣,马价必然大大下跌了,再要求朝廷按和买价格支付,算起来赵兴还占了很大的便宜。
赵兴心里窃喜,他以为这又是章在背后出力的结果,但实际上,由宋一代都鼓励民间走私马匹来宋境,为此还给予走私者很多优惠,比如开茶引、盐引等等,朝廷甚至允许用粮食换战马。而赵兴这次只获得了官方默许,却没有占其他便宜,这对他来说,实际上是一种不公。
另一方面,朝廷是不会亏待贩马者的,那些该有的优惠一定划拨下来,只是大家都欺负赵兴傻,提前截留了而已,但赵兴却不知道……当然,他从没有贩茶叶的兴致,至于盐引吗,马上他的私盐场即将开工,他也不指望别人的盐引。
密探说完,看到赵兴的情绪有所回升,他取出两块黄金,不等赵兴伸手,他又伸出双臂,护住了这两块黄金,嘴里急忙解释:“休得鲁莽,这不是赏赐你的,这是朝廷新铸的金牌、金铤,范金部想让你看看,提点意见。”
金牌、金铤?!
赵兴看着金牌的样子,不禁纳闷:这不是日本的金小判、金大判吗?他曾经拿着似是而非的金小判去苏轼家忽悠。没想到在这里看到原装正版地金小判,就跟战国游戏里的图画一模一样。
原来这东西叫金牌、金铤。
看到金铤,赵兴不禁想起周涛走私的那批金锭,估计那批金锭也是金铤的一种,这玩意像一个长柄竿,边缘冲压出不规则的花纹,铤面写着分量与铸造年代。然而,它太大了。
“黄金要作为货币,它必须是一种小价值的东西。因为黄金价值太高了。要参与日常交易,最大的面值只能是一两,这十两金铤,我看它太厚了,估计在用的时候。要任人切割,那就失去了货币标志物意义。我建议,金铤以一两为最高单位。金牌则以一钱为单位……”赵兴回答。
来人点点头。回答:“范金部也是这个意思……你写封奏折。”
赵兴笑了,他嘲讽的看了一看,慢悠悠地回答:“章枢相曾告诉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所以,我不写,打死也不
来人瞪了赵兴半天,赵兴则悠闲地吹起了口哨,一副与其奈我何的态度。对峙半晌。来人收起了金牌、金铤,脱下一件外衣把赵兴送的木盒子包裹起来。而后说:“如此,我告辞了……这木匣太重要,你得派一都护送我。”
“且慢……这火药,这火器,怎么说?”赵兴别有意味地喊住了职方司密探。
密探犹豫一下,小心翼翼地试探:“大人以为,该怎么说?”
“我送你一场功劳,如何”,跟密探说话,赵兴不得不话留半截。他的意思是说:打探出火药火器的功劳全归密探,是密谈地个人努力完成了这一切,而赵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事也没干,清白的像一颗新剥小葱。
“如此一来,我到离人这里,如何解释?”密探小心求证。
赵兴大胆假设:“我雇了那么多营州逃人,总得有个说法,你只是来向我打听逃人的事情,并向逃人打听当时地情景,不是吗?至于逃人怎么说,足下可自处。”
“大是!大好!……在下元丰二年进士孙琮孙子枢,职任伴辽使,赵兄大恩,在下记下了,必有后报。”孙琮抱拳拱手。
张用被重新召唤上来,他写了调兵文,赵兴与他共同签押了官印,程爽带着八名廓尔喀武士护送他去官衙,从那里送走他。等此人一出赵兴地府上,赵兴看着一身便装,神态悠闲的王子韶,问:“范金部出了什么事?”
赵兴问的没头没脑,王子韶愣了一下,马上指点赵兴面前的那堆邸报,说:“九月,范金部与李常求取外郡,还有你老师苏子瞻与其弟苏辙,都在求取外郡。诏令不许,有御史攻讦:说此等四人罔负帝恩。”
果然,范锷这混蛋出主意铸金币,看来朝廷也有意采纳他的意见,但传统思维禁锢了他,结果他只做出来了金牌、金铤,这厮极狡猾的一个人,知道最近风向不对,自己要求出任地方官,却让赵兴建议金部铸钱方案,把黑锅让赵兴来背。而赵兴虽然是极憨厚的一个人,却从来只有别人替他背黑锅,决不出头当替罪羊。
王子韶看赵兴那窃喜地态度,隐隐猜到了点什么,他一抖身上地便装,很潇洒的说:“忘了告诉你,这人还带来了几道诏令,我已经调往京师,任吏部郎中、卫尉少卿。”
“升官了,恭喜恭喜,你得请客”,赵兴赶紧向对方拱手。王子韶很开心,他点着头说:“总得等新任官接任之后我才走,大概也要明年开春,老夫真有点等不及了。”
虞侯史佥一直插着手,站在那里含笑不语,赵兴很奇怪他为什么没有告辞,但王子韶地话引发了他更大的疑问,赶忙问:“新任知密州是谁?”
“王巩。他牵扯一项贪渎案,诏责:不检事体,量未到间——命除密州。”
赵兴摸着下巴,有点兴奋,这么说那位著名的歌伎柔云,绰号“点酥娘”的女子也要来密州。只是不知道,这位能够说出“吾心安处是故乡”的奇女子,是否又要将密州当作故乡。
赵兴在那里沉思,虞侯史佥终于得到机会插嘴,他说:“李大人已经动身了,诏令李之纯大人为宝文阁直学士、知成都府。”
“呀,知成都府,这可是蔡京蔡大人地位子”,赵兴脱口而出。
“蔡京蔡大人已经改任龙图阁待制、知成德军了”。史佥回答。
赵兴突然想起。好像那个密探走的时候并没有提及吕惠卿最终如何处置,他连忙捡起刚才那人念过的邸报,翻检一番,发现那段文诰中的最后一行字——“九月十二日,吕惠卿许密州居住。不行。胡宗愈、孔文仲、王觌、韩川言其不当也。”
眼珠一转,赵兴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他丢下文诰。看看冷冷清清的碧霞阁。大呼:“还等什么,今天可是冬至,来,歌舞上来。”
此时,大雪已经覆盖了碧霞阁的琉璃屋顶,房间里显得有点昏暗,一众歌伎提着琉璃灯鱼贯而上。将整个玻璃屋照的星光灿烂。乐声轻柔的响起。赵兴举起玻璃杯,装满淡粉色的甘蔗酒。向王子韶劝饮:“王大人,共事一场,十分感谢你地照顾,为王大人贺,请满饮此杯。”
论理,张用这个武官是坐不到席上地,但这是赵兴家里,所以这场宴会相当于私宴,王子韶正好有求于密州团练,也就默许张用出现在这种文官唱酬的宴席上。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冲张用与赵兴说:“今年密州砚才出了百十方,我打算此次进京多带几方,离人与张管军还需多多包含。”
“包在洒家身上”,张用能坐在宴席上,已经喜出望外了,他拍着胸脯答应。
史佥显然另有任务,他趁张用与王子韶你来我往喝得开心,凑近赵兴身边低声问:“签判大人,你上交的密州水营,船型似乎不对,我听说那应该是软帆船……”
赵兴不以为然的撇撇嘴:“软帆船?谁说的,密州水军什么时候定购过软帆船,在哪里订造地?”
史佥阴着脸,回答:“这恐怕不好,京东路面对辽国,不拿出最好的战船,恐怕……”
赵兴斩钉截铁的回答:“半成!”
这说地是走私地分赃比例,对方显然知道赵兴说的是什么,他气得面红耳赤:“你怎么敢拿这种肮脏的钱来引诱我们赤胆忠心的刘大人,刘大人为了防备辽国,可谓呕心沥血……”
赵兴回答只要一句话:“再加两分,不干拉倒。”
史佥的回答也斩钉截铁,两个字:“成交!”
也就是说,走私的收入防御使大人干拿7%,这个比例是赵兴给出的上限,如今彼此都满意了。
丝竹悠悠,歌舞生平,众人在灯红酒绿中畅谈未来,对明年地美好生活充满期待,聊到高兴处,三人还亲切问候了来自异国地文艺工作者,给她们以春天般的温暖……
等这些人每人搂着两位倭女找房子歇宿后,赵兴地府院外响起了叫卖声——“吉祥如意蛋,卖吉祥如意……蛋!”
这时,满院的***随着这声叫卖依次点亮,程阿珠穿着新装,提着灯带队跑到门口,买了一枚吉祥如意蛋,陈伊伊、廖小小紧跟着人手一枚。三人拿着这种蛋壳上绘制了山水人物的吉祥如意蛋跑回碧霞阁,不由分说,按倒了赵兴。
赵兴正在与喀丝丽调笑,被按倒后,他强辩说:“别,我可清白着,也就是说了几句笑话而已……”
程阿珠举起那枚吉祥如意蛋在赵兴眼前演示了一下,赵兴忘了争辩,惊问:“蛋壳画,宋代的蛋壳画!天,国宝!”
陈伊伊一手将喀丝丽揪到一边,嘴里催促:“快点快点,午夜了,我还等着呢。”
程阿珠将那枚鸡蛋在赵兴胸脯上滚动起来,一边滚,一边念道“吉祥如意”、“年年如意”……滚了几圈之后,她手里稍一使劲,啪的一声蛋壳碎了,赵兴仰脸躺着。心疼的直喊:“蛋壳画啊,怎么就弄碎了。”
廖小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相公怎么不心疼自己的衣服,竟疼鸡蛋壳。”
“你不知道,我这衣服值几个钱,我……”
刹那间,程阿珠已经把鸡蛋拨好,赵兴正张嘴说话呢,她把鸡蛋囫囵个塞进赵兴嘴里。
然后是陈伊伊、廖小小,她们依次上前。一边在赵兴胸口滚鸡蛋。一边说着一些吉利宋词,三枚鸡蛋囫囵吞下,赵兴噎得直翻白眼——早知道,当初不娶那么多老婆。天哪,这要是娶了三妻四妾。一人一枚鸡蛋,那还不被噎死。
吃完鸡蛋,冬至节地最后一项行程进行完毕。程阿珠挥手让陈伊伊、廖小小退下。准备说点私房话,赵兴却抬手止住,他盯着廖小小,扔出了一份邸报,沉着脸说:“念念!”
廖小小接过邸报,疑惑的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稍作停顿。念道:“九月。驸马王诜以隐匿妇人刘氏,而被罚铜3斤。”
赵兴一愣。这事来的那位密探倒没提过,愣了一下,他醒悟过来,这是帝王家务事,跟赵兴毫无关系,那位密探说什么。
王诜这厮一贯花心,公主在世的时候,他就喜欢留恋青楼,神宗亲笔写下手诏,斥责王诜:“内则朋淫纵欲而失行,外则狎邪罔上而不。”所谓“朋淫”,即群聚作荒淫玩乐之事。这厮的花心最终生生把公主气死,如今没了管束,他又死不悔改的犯老毛病了。
可赵兴虽然与王诜认识,但这事确实与他没关系,他一转念,命令:“继续!”
“知郓州、龙图阁直学士滕元发知瀛州,知杭州……龙图阁直学士、知瀛州滕元发与龙图阁待制、知成德军蔡京对易……”廖小小继续念道。
看来宋代的邸报也像现在一样,刊登的都是些官场事务,只不过现代报纸像是会议通知,而宋代邸报像是官员们地升职降职公告。
“继续!”
廖小小地声音越读越小,等所有的废话读完,她才试探的读了这份邸报的头条:“臣僚奏闻:吕惠卿……”
等廖小小读完,赵兴表情淡淡的问:“说说,有什么感想?”
廖小小地说话结结巴巴:“妾身只是可怜吕相公生活困窘,帮他向故友递了几封信,求故友帮忙支助一下……”
赵兴深深的叹了口气:“我曾经警告过你,罢了,吕惠卿的心眼不是你这个小女子所能承受地,经过这事,你一定要明白,小人地恩惠是不能接受的,他给你一点恩惠,最终会凭借这点恩惠把你的油榨干……”
吕惠卿当初帮助廖小小,那是无心之举,等廖小小特地来感谢,他敏锐的发现其中的利用价值,而后便利用对方的迁就,得寸进尺的步步紧逼,不仅让廖小小替他带出信,联络旧党,还一心想把这事闹大,把赵兴也拖下水。
赵兴不想追究这事,是因为他一直认为感恩是人类中美好地情景,而感恩无需责备。廖小小只是不知道适可而止而已。他顿了顿,提醒:“大宋不对罪官抄家,想当年老师贬谪去了黄州,还有收拾家产地时间,而吕惠卿也没有被抄家,他在任上积攒了百万贯不止,他会生活困窘……到此为止了,你对他的帮助已经够了,今后禁止你去看望他,如果他派人来,你就用这话回答他,说你家官人禁止你出门。”
赵兴在训斥廖小小,程阿珠摆出大妇地姿态,端坐不语,陈伊伊耐不住性子,听到廖小小差点危害到这个家庭,她气的捋起了袖子,频频大喊:“看来上次打的太轻,兴哥,动家法,快点!”
陈伊伊的话被赵兴直接无视,他摆摆手,叮嘱廖小小:“这事到此为止,以后做事多转转心眼!好,夜了,都安置。”
廖小小捧着邸报,先郑重向程阿珠、陈伊伊道了谦,又问赵兴:“官人,还读不读?”
“还有什么?”
“环庆路将兵与夏人战,俘获老幼妇女,令范纯粹选留。仍揭谕其亲故,以旧掠汉人对易。其引导者赏以绢三匹,十岁以下二匹……”
“哦”,大宋朝也开始俘虏兑换了,不过,这场俘虏兑换对侵略者简直是种补偿,赵兴听完,轻轻摇摇头。
“十月,汴梁大雪。朝廷赈济。每户散于20文钱,老少咸于……”
廖小小读完,合上邸报,说:“相公,这是十月的邸报。还有十一月的,要不要继续读?”
赵兴摇摇头:“明天是拜冬,你们各自休息。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张用终究是睡不踏实。第二天酒醒后,他第一个来找赵兴,紧着问:“离人,昨日那人都说了什么?没有问我们的事?”
赵兴轻轻摇头:“放心,前次参与海战地都是我的兵,他们嘴巴很紧,不会泄露出详情的。
参与的渔夫从没有接近我们的大船。他们知道一点内情。然而部分真相不是真相。更何况我们已经把真相歪曲了不成样了。
出问题的是宣祈,那家伙拐了交易的钱财。跑到登州去投靠朝廷,因为我们劫掠营州,动用的都是登州沿岸渔民,所以他以为参与者是登州水军。可他万万没想到,当他在防御使衙门投之后,立刻被登州水军发现了,他们杀了宣祈,吞了他随身携带的金银财宝。
这笔损失我们得认了,登州水军出手帮了这么大地忙,我昨天已经连夜派人去送信,要求与他们会面,进行密商。
另外我们还要去锦州一趟,宣祈地事情给他们造成了损失,这事也不能全怪他们监管不严,我们要给他们一个说法,才能把这买卖长久维持下去。
朝廷那方面大概隐约听到点风声,我估计问题还出在登州,是登州的文官告的密,他们虽然不知道详情,但几千上岸的营州百姓无法掩人耳目。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契丹方面只以为是海盗,朝廷不愿意生事,沿线百姓只想着将那些营州人变成自己的丁口,以便升迁,所以这事今后更可以肆无忌惮。
来人唯一提出地要求,是要我们保持每年三千匹马的供应量,这事容易。等把锦州方面安抚好了,三千匹的任务可以完成……”
张用听完,拍着胸口说:“那就好,昨天我担心了整晚。”
家仆地通告打断了两人地密议,首先来拜访的是李之仪,他哥哥走后无处安身,又想来赵兴这里蹭饭,所以打点齐行装,在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在冬至第二天赶到了赵兴这里。
赵兴见到对方,显得很亲热:“李兄,你可终于肯登门了,这大雪天的,你还四处游山逛景,不嫌冻得慌。”
李之仪显得很潇洒,他从那匹女真战马上跳下来,晃着鞭子回答赵兴的问候:“我昨天在学谕那里饮酒,看到学谕在炫耀他的八卦笔,心里不忿——怎么那厮有份拿到八卦笔,我却没有。这不,大清早我就忍不住来府上取笔,东西备下了吗?”
“备下了,李兄往里面请”,赵兴连忙迎进了李之仪。
接着登门的是邓御夫,大雪天的,他穿着一身文化衫,绸布上印着苏轼地诗句,脚下蹬着一双黑亮地靴子,披着裘皮披风,脚步轻松的走进赵兴地大门,一见赵兴连忙拱手:“离人,我给你拜冬来了。”
邓御夫这一身打扮,如今正是大宋最流行的装扮,文化人都喜欢穿这样印上诗句的文化绸,用四种颜料印刷出来的绸布,上端印制的风景画,下端是配合风景的诗文。这种文化衫的兴起,倒让到大宋的山水诗比平常多了许多。
据说,现在已经有这种风气,文人们写了一首诗,家境富裕的就托人制成雕版,或者亲自用笔提写在衣服上,配一副印景的画,然后制作成绸衫,奉送亲朋好友。赵兴房里现在堆了不少此类文化衫,其中不乏名作,但大多数是蹩脚诗。
赵兴从上到下打量着对方的装束,嘲讽说:“有钱人就是不一样了,瞧,邓兄,现在骑肥马衣轻裘,只是不知道家里是否又添了几个小妾……咦!你的靴子,怎么还是那么油亮?”
昨天释菜先师的时候,赵兴就注意到对方脚下那双油亮的靴子,今天大雪终止,满地泥泞,对方的靴子一路踏雪而来,上面竟不沾半点泥青,这让赵兴很诧异。
“怎么样,这越人靴不错?”邓御夫终于有一样东西可以在赵兴面前炫耀,他伸出脚来,得意的展示:“这是漳州人用薯莨汁秘法染制的靴子,它风雨不侵,水里走过,不沾半点雨水。”
宋代竟然有了雨靴了?
等一等——薯莨汁,这个词好熟?在那里听到过?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15章 抢钱的感觉真好
赵兴猛然记起,“薯莨汁”这个词——想起来了,是汉奸衫。电影《红色娘子军》中,南霸天等人穿的那种外黑内棕,略带闪光效果的对襟布扣绸布衫,就是薯莨汁染出来的,它又叫“香云纱”或“薯莨纱”。
这种香云纱在民国初年非常流行,由于它身价昂贵,能穿的起它的人都身家丰厚,所以在电影中常是汉奸或地主一类的人物的标准装扮。由于汉奸们喜爱这种衣服,所以在建国后,这种衣服在政府的强烈打击下,近乎于绝密。
赵兴在偶然一次出差途中,有同事请他专门买几件这样的衣服,听说假冒品特多,为了防止上当,赵兴特地在晚上搜索了香云纱的知识,得知在政府的严厉打击下,目前唯有广州一处有出售这种衣服的市场。与此同时,他也知道了,这种传统织物诞生于明代永乐年间,但在宋代,民间已经有用薯莨汁做染料的记载,记载者正是沈括。
沈括的《梦溪笔谈》中记载:“《本草》所论赭魁(即薯莨),皆未详审。今赭魁南中极多,肤黑肌赤,似何首乌。切破,其中赤白理如槟榔。有汁赤如赭,南人以染皮制靴”。
呀!面前这人可是超越沈括的大宋农业专家。农学上沈括不如他,还有他不知道的吗?赵兴望着邓御夫,目光像发现了一桶黄金——不,现在一桶黄金已经引发不了他那贪婪的目光了。
“我听说用薯莨汁染色。工序很麻烦,染织的时候对气温要求很严格,每年只有几个月适合染制。另外,我还听说染好了地东西,还要较长一段时间窖藏,邓兄知道它的工序吗?”
果然,邓御夫回答的很轻松:“我那本农学里记载了它的工序,果如离人所说,这东西染好了后要窖藏一段时间。以便汁液能渗到皮子里面。可离人兄怎么知道的?”
赵兴一拍大腿:“锦州,我们每年从锦州进来无数的兽皮,有毛的还好说,可以做成裘皮,那些没毛的马匹、牛皮、猪皮、鹿皮。……邓兄有没有想法?”
宋人不缺乏商业意识,然而,大多数宋人都是直线思维。邓御夫把所有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但他缺乏地是将那些事件联系在一起地纵向思维。赵兴这一提醒,邓御夫的眼睛亮了:“是呀,兽皮很廉价,我们每年收购的兽皮怕得有十万张,这些兽皮……”
赵兴紧着补充:“十万张,你太小看了大宋人的购买力了。至少该搜购六十万张,这些兽皮当中。珍贵的裘皮可以做成珍裘大氅。那些无毛地光板兽皮,可以用薯莨汁染色。身价何止上升十倍。
我大宋有多少人,一亿!有多少官?8万六!有多少读人——没数!这些人中,一万个人里有一个人买你一双靴子,全大宋就是一万双靴子,一年一万双,这还不是大买卖?什么事大买卖?
还有,薯莨汁既然能染皮,它也应该能染布,染绸——布这个东西无所谓染不染,绸缎呢?薯莨汁这东西不沾水,还油光发亮,如果染到绸缎上,那么夏天做这样一身衣服,凉爽宜人、易洗快干、色深耐脏、不沾皮肤、轻薄而不易折皱、柔软而富有身骨……这简直是抢钱了。”
邓御夫的眼睛越来越亮,他满脸惊愕的望着自己脚上地靴子,而后敬佩地望着赵兴,赞叹:“人都说赵签判是财神爷的亲传弟子,走到哪里哪里富,果然!你看,我天天穿这种靴子,也知道它的制法,竟然没想到这注大财,有道理,有道理。”
赵兴摸着光溜溜的下巴,自鸣得意的望着邓御夫:“财神爷的亲传弟子,都谁说的,你再多说几句我听听。”
邓御夫只听到了赵兴地前半句,忘了顺便多夸赵兴几句,他地心思已经全在皮革场的筹划上,干巴巴地回答赵兴:“团练们说的,嗯,嗯,还有密州的一些百姓……可是,这么大量的皮张,恐怕薯莨不够用,哪里去采购这么多薯莨呢。”
赵兴大包大揽:“没问题,我让密州团练明年不种粮食,都替你种薯莨……你的钱够吗,几十万皮张,恐怕你那装钱的袋子都不够,有钱开大场子么,要不我帮你出点。”
邓御夫心不在焉的回答:“不用不用,我这趟出海得了六千贯,拿出一千贯来,走够开个大场子。”
这话说完,邓御夫猛然醒悟:“离人这是要参股,你这位大财主来了,我可是多多益善。”
张用披着一身风雪迎了出来,看到赵兴与邓御夫只管说话,便大大咧咧的问:“你们两人怎么不进去,瞧这雪下的。”
赵兴招招手:“张管军,我们正在谈论邓推官的靴子,你来看看,这有一条财路于你,怎么样?”
邓御夫缩了缩脚,本来想瞒下这事,自己独享,但稍一思索,想到七八十万张兽皮,自己无论如何吃不下,他伸出脚去,让张用观察。
赵兴指着邓御夫的靴子说:“锦州临海军没啥好东西,他们现有的出产,我们必须想办法进行深加工,才能把这贸易做大,否则,终究是徒劳一场。
邓推官知道这种靴子的染制法,临海军有数以百万的兽皮等待我们去买,一家工厂无论怎么大,都吞不下这么巨量的兽皮,我琢磨着,就以邓推官的技术做股金,谁想开个兽皮加工厂都可以,邓推官负责教会别人技术,干拿两成股金,其他的场地资金由开工厂的人负责。
这行业好啊。朝廷禁止官员从事海贸,但加工兽皮却是内贸,由团练的亲眷出面,组织这样一个场子,专门负责吞下密州团练弄来地兽皮,又不犯法,又能大把来钱,何乐而不为。”
给赵兴这一总结,邓御夫这才发现自己的伟大:“是呀。这活路做起来。可是长久的财路,任它风吹雨打,都影响不了我们赚钱。”
赵兴继续补充:“薯莨这东西受种植限制,我们不需要把所有的兽皮都染成雨靴,可捡其中一部分上好的染。等到把那些兽皮全部吃下,便是染了其中的十分之一,也能挣大钱。”
“不止!”邓御夫反驳:“染了其中1%。就能把开厂子的钱全挣回来。以后就是坐拿生息的事。”
正在这时,史佥出来了,他见到张用出去召唤赵兴,结果一去不返,所以跑出来催促……结果,他也陷进去了。知道真相后,他也嚷嚷着要参与:“洒家干不了兽皮的活。就染布。我们那里织娘足够,我就收购一些上好地绸缎。试试染织丝绸……没办法,家里婆娘多,闲着也是闲着,就让她们操持这活。”
邓御夫看到加入地人越来越多,更开心了,因为每开一个新厂,他就能白拿两层股份,想到这双靴子的高利润,他非常同意赵兴的评价——这比抢钱还来的快。
赵兴府上的宴席在中午结束,下午,张用领着赵兴等人来到团练军营,按照规矩给军官发放过节钱。此外,密州团练今年富裕了,加上不断等待开工地新项目,各级军官都需要笼络大批人手,所以他们给下属的赏赐也很丰厚。这样密州团练,甚至包括那些剩员,都过上了有生以来最富裕的一个年节。
紧接着,邓御夫留在军营,跟那些军官签了一份又一份技术转让协议——赵兴不知道大宋是否有这个称法,在他看来,这应该是大宋头一份技术入股地协议。而邓御夫签字签到手发软,脸上笑地很开心。
丢下了邓御夫在军营里操持,赵兴带着张用紧急乘船出海,当夜赶到了庙岛。
庙岛上,登州的几名军官都在,登州是禁军,面对张用自然有一点趾高气昂,指挥使黄涛见到赵兴,颇有点趾高气昂:“登州现在你做主吗,上次我见过张团练了,很多事他说他做不了主,终于有个能管事的人来跟我谈了,你们怎么做的,竟让宣祈那厮跑了。”
赵兴阴着脸反驳:“宣祈那厮不归我管,所以,我不对他的行为负责——我听说宣祈带着锦州临海军两次交易的钱去了登州,但现在却一文都没有。这未免太黑了,两次交易,应该有十一万贯左右,这可是临海军的钱,今后我们还想不想交易了。”
黄涛很傲慢:“上次我就跟张团练说过,密州这事捞过界了,跑到我登州地地盘做事,怎不向我登州报备,锦州地事情,你们密州就不用管了,以后由我登州接手!”
赵兴冷冷的笑着,拖长了腔回答:“打破营州地是七艘海盗船,枢密院也是这么认定的,辽国方面也如此认为。锦州商路可是那七艘海盗船全力经营的,我们没回避登州水军。但如果登州水军想闹事,我怕朝廷不许,辽国也不许。”
黄涛撑着站起来,他怒目圆睁,赵兴脸色平静的将手中的刀顺了顺,这时,登州水军里已站出一个人,上前拉住黄涛,低声轻语了几句,黄涛慢慢的坐下。
张用站在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连劝解的话都没有,他这番态度不是对此事冷漠,而是相信赵兴能够处理好。
赵兴盯住刚才出列的那名官员,问:“此人是谁?”
“巡检陈横”,那人躬身示意的退下。
赵兴刚才是在提醒黄涛,营州被打破是因为海盗骚扰,无论朝廷方面和辽国方面都是这样认定的,所以黄涛没什么可以威胁赵兴的。而这事揭露出去,黄涛只能落得一个四面楚歌的处境。
相反,赵兴还可以威胁登州水军,他那七艘船能够全歼锦州水军,能够打破营州。也一定会让登州水军片板出不了海。
最重要的是,原先登州水军面对辽国,也是除了会发抖不会干其他的事。而赵兴打开了这条商路后,他们却想跳出来独占,这是不可能地,吞下宣祈那笔钱,等于同时得罪了锦州水军与密州水军,赵兴只要翻脸,登州水军就什么也不是。
黄涛只想吃独食。却没想到赵兴如此强硬。他也知道其中的官窍,故作发怒原只想让赵兴让步,此刻赵兴咄咄逼人,反而让他下不了台。
停了一会,见到登州水军无话可说。赵兴缓和了口气说:“无论如何,登州水军这次帮了大忙,我密州与锦州方面都心存感激。宣祈的钱你们可以留下两层。我密州也可以补偿你们两层,这样算来,你们白得四十贯,也不亏。怎么样,各自退让一步,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黄涛阴着脸。沉默半晌才回答:“钱都发下去了……”
“那就重新收上来”。赵兴以不容商量的口气说:“我密州从来没打算独吞这条航路,这是我密州水军前段时间商议好的航路共享方案。还没来得及通知登州。现在你们看看……”
赵兴把密州官员参股、共谋海路的章程递给登州水军,继续说:“这条航路今后就是长久的进项,它是密州与登州共享的,不过我密州开创这条航路,自然要占大头。今后谁破坏这条航路,就是和我密州,也和登州官民过不去,所以那笔钱必须吐出来。这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兴抛出地馅饼足够大,不愁登州方面不屈服,那位黄涛还端着架子,但他底下地小军官已经肯了。
小军官们俸禄不多,而山东地少人多,又是人口大省。军官们单靠俸禄,过得很清苦。如今赵兴指给他们一条财路,同意的话就大家联手发财,不同意则要遭受两家共同封锁。而事情闹大了,朝廷方面不仅不支持,还要尽力遮掩,所以,他们只能是屈服。
等到登州官员商量好了,决定接受赵兴的协议,双方又就两州各自的市场份额做好了划分,登州水军满意告辞,临走时,赵兴却不接受黄涛的告别。
黄涛恨恨而去,赵兴留下了几名登州军官,其中也包括那位叫陈横地巡检,他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说:“我记得登州水军应该是由这位黄大人做主……私吞宣祈货款的事情,必须有人出来负责。黄大人意气使然,这样地人根本不适合为登州掌舵,如果他出海溺毙,那就好了。”
赵兴这番话说完,登州军官有地勃然色变,有的若有所思,有的表面愤愤不平,眼珠却四下乱撇。赵兴说完,也没在意登州人的反应,他直接拉着张用上了自己的坐舟,扬帆而去。
路上,张用不满的抱怨:“离人,黄涛那厮挺仗义的,是敢作敢为地汉子,这事还全靠他遮揽,你最后说地那句话太过分了,也不怕登州人去告诉他……”
赵兴一脸平静,答:“渤海这片海面上,只能有一个做主的人,黄涛虽然仗义,但他不该觊觎我们地航路,我就想让登州军官知道,这片海面上我们做主。该怎么做,是我们发话,他们执行。所以黄涛必须死。而且他必然死。
你知道这条航路每年会有多少交易额?我猜是八百万贯,光抽税能够抽一百万贯,这可是一项大进项,登州官员明白了,他们能容忍黄涛梗在我们面前吗?
黄涛必须死,我们这条线路是走私线路,如此巨大的交易量,要想瞒过双方朝廷,管理就必须严格,有黄涛在,我们禁止走私的项目,也不见得能约束登州,只有干掉黄涛,登州官员才会接受我们的约束,所以,即使黄涛今天很恭敬,我也必须怂恿登州官员干掉他。
锦州方面也一样,他们这次露了宣祈,今后一定会提高警惕,我先给他们做个榜样,让他们知道怎样约束手下,只要这样,才能将这条航路经营长久。”
张用听到这,嘟囔一句:“你说得总有理。我说不过你,不管啦,我去睡觉,锦州方面由你去谈。”
锦州方面丢了宣祈,有点气急败坏,但听说登州方面帮忙杀了宣祈,并追回八层财物,心里唯有感激。
“跟赵头领做生意真是幸运……消息传来的时候,我们那方面乱成一团。有的官员已经恐惧的想要自尽。没想到我们还没把消息传给你们,你们已经干掉宣祈了……没说地,以后与你们的货物,价格降三层。”
赵兴摆手止住了对方:“降三成就不必了,我们公平交易。该什么价就是什么价,只是经过这次,你们也该加强监管了。派出的联络人怎么能让他离岸呢。根本不应该让他有登船的机会。”
锦州派来的那名官员连声称是,并许诺今后加强监管。赵兴接着说:“登州方面解款还有点问题,需要慢慢将钱运出来,你们的钱我先替你们垫上,另外,我补偿了登州方面一笔钱,这事你们也应该出点份额。但考虑到你们已经有损失了。这次我就不向你们要了。
今后,交易方面你们只能与我派来的胡人联系。由他们统一分配交易额度,另外你们内部也要有个额度,具体我就不管了。要想把这活长久干下去,就必须有组织,有纪律,这次的事对你我双方都算是提了个醒,你们回去赶紧想办法。”
锦州派来的联络人携带那笔巨款满意地告辞,经过这一次之后,这条走私线路算是牢牢控制在赵兴手里,所有地交易都必须通过赵兴派来的一赐乐业人才能完成,而锦州方面只信任赵兴,这让觊觎这条航路的人插不进手。
等赵兴赶回密州,马不停蹄的将团练的事情统合完毕,已经忙忙碌碌到了腊月。这天一早,他起床来与程阿珠、陈伊伊商量着送年礼。京城方面,赵兴虽然交友不多,但计算起来也有不少,将所有人地礼物都分发完毕,赵兴忽然想起一事,又吩咐道:“再加上一份,送给驸马王诜,这家伙好歹也帮我们度过了一个小难关,给他一份,也算还个情意。”
廖小小在一旁插嘴:“小王驸马喜好稀奇的玩意,奇花奇木奇草,还有笔墨纸砚少不了,他犹喜欢倭国的上等纸,相公可在这方面下功夫——不是有密州石砚吗?还有石画,给他送去一份,小王驸马必定喜欢。”
喜欢奇花奇木奇草,又爱绘画,以风流自赏,这不是宋徽宗地习惯吗,赵兴刚要顺嘴评价几句,突然被他地思路吓了一跳。
宋徽宗的喜好?果然是宋徽宗的喜好。
想起高俅的发迹史,是由小王驸马送给宋徽宗,赵兴突然觉得,也许他的猜测很有道理。也许宋徽宗小的时候,就把这位风流自赏的姑父当作青春偶像,长大了便处处效仿自己地姑父,结果成了宋徽宗。
赵兴若有所思地止住了陈伊伊的动作,脑海里权衡着刚才地发现。
考虑了一会,赵兴吩咐陈伊伊:“家里有什么稀奇的玩意,比如奇花、奇石……对了,用密州石镶嵌出来的石壁,选一副最有意境的送出去……”
想了半天,赵兴又补充一句:“营州的事情算是了结了,可以通知萧氏兄弟回来了。”
赵兴的年礼发送出去不久,京城里的年礼也逐渐送达了赵兴府上。其他的人倒无所谓,李公麟送来的一册图谱,让赵兴勃然大怒,他看完之后,愤恨将其掷在地上,大骂:“李公麟这厮脑袋进水了,竟然鼓捣这玩意,我看是生活太富足了,撑得慌。”
廖小小从地上捡起那掷下的图册,一边翻弄,一边回答:“听说相公最近研究出来了铅活字制版,妾身有钱余钱,正想着如何营生,开个印坊,可算是又有面子又有地位……李公送来画册,是想让相公印制成?呀,听说李公麟擅长铁线画法,这画的可真不赖,怎么相公竟然不满意呢?”
赵兴哼哼一声:“它散发着一股臭水沟味。”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16章 给全亚洲上一堂文化课
李公麟这画册是图解《孝经》,他并不是为古版的《孝经》做图解,而是搜集了一些宋代“孝”的故事,用近似连环画的手法讲述孝顺的故事。UC电子书()全文字免费阅读!其中多是些女人为了表示孝顺,嫁到丈夫家后,把自己的嫁妆(违反宋代法律的)赠送给公婆,然后听任公婆将这些财产分给小叔子小姨子,然后让小叔子小姨子把自己当牛马使唤……
其中很多内容违反人性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赵兴都懒得一一对述。
对赵兴的指责,廖小小不以为然:“挺好的,相公,这书上写的故事都很引人,我看的也觉得感动……”
赵兴截断对方的话:“你看的感动,是因为你头顶上没有公婆,所以你自觉地把自己带入到公婆的身份,但如果让你把自己的钱财全献出来,你觉得如何?”
廖小小回避了赵兴的问题:“瞧相公说的……”
赵兴嘲讽说:“身为男人,没本事养活自己的妻儿,那就别娶亲。想着娶一个女子直接发家致富,不过是个软饭男,居然还要拿出来赞美,这样的书流传出去,遗毒百世啊!
这倒让我觉得,大概古代的孝经都是凤凰男写得,这是一种骗术,专门愚弄别人交出自己的财产让自己享有……或许,可以把它称之为愚民之术。
这大宋本该是商业社会---契约、公平交易思想应该普及……啊,我知道了,是因为商业文华的熏陶太短。去。写一封信把李公麟骂一顿。告诉他好好研究我给的春宫图,那玩意比这《孝经》有趣!”
陈伊伊幸灾乐祸地笑着,程阿珠连忙阻拦:“别,官人,李公送来年礼,你却去信把人骂一通,没有这个道理。”
赵兴余怒未息,沉默片刻回答:“把本书藏到一个我见不到的地方,我一见它就恶心!”
廖小小恋恋不舍的递出这本书……从经商的角度来看,这本书非常有出版价值。因为它歌颂的都是传统思想----传统吃软饭思想。这本书一旦印刷出来,甚至能畅销数百年。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出版这本书,不止能给出版人带来巨大的声望。还能带来源源不尽的财富。
可惜,赵兴反对的坚决。廖小小能怎么半呢,唯有听命。
这一年剩下的日子,赵兴在收礼送礼中度过,不停的有人给他送来礼物,他也不停地送出去回礼。连远在陕西的潘大临也给他送来一份年礼。这位潘大临现在追逐的目标是张商英。张商英被贬出京城后前往五台,专门沿途拜佛,宋代狂热追星族潘大临一路追随张商英的脚步。像个见了花朵地蜜蜂……
当年节临近后。又该放假了,大宋官员的年节假是个两倍黄金周,在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朝廷官员可以不去官衙,悠闲的享受春节假期。
这段时间也是王子韶最后的在职时间,他最后一次用知州的身份主持了密州退税工作。地点就在苏轼当年修建地超然亭上。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王子韶坐在超然台上。颇为留恋的观赏着四周的景色,感慨说:“想当年,苏学士为官一任,为密州留下一座千古吟诵地超然台,老夫这一任,不知道后人拿什么追念我。”
是呀!王子韶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让密州纪念地,前任范锷修建高丽庭馆,害的密州百姓半数逃亡。王子韶接任后,萧规曹随,也让密州百姓困苦不堪,好不容易建好了密州市舶司,密州百姓该坐享对外贸易的红利了,他却因此升官到京城了。
百姓是肤浅的、盲钝的,他们不会记得王子韶带来的福利,只会把功劳记在继任官员头上,所以王子韶虽然升官,但心里很是失落。
赵兴摇摇头,心里无限感慨。
宋代,官员还讲究“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难怪被人称之为万恶的大宋。这年代,官员地道德律怎么如此令人难堪聂?
赵兴已将超然台重新修缮一新。在这个正旦里,为了防止客人们感觉到天气地寒冷,他在超然台旁修了一排屋舍。屋舍三面是墙,但正面是一堵开放式矮墙,用厚厚的棉帘挡风,人坐在一间间地小屋里,炉火将房子熏得很温暖,商人们透过半遮的帘子,观察外面的表演,虽然外面天寒地冻,但却让大家都感觉到温暖如春。
超然台上,堆起了七八个大铜鼎,铜鼎烧得通红,让台上虽有点寒风凌厉,但亭子里热气烘的人穿不住薄裘。
这超然台也就是一个略高于地面的小土丘,王子韶站在台上居高临下看了一会,继续自己的感慨:“离人,你老师为这密州留下了一座台子,你不打算也留下一栋名传千古的建筑……不过,经你这一改建,也算完善了令师留下的超然台,就算你不在做其他,世人也会记得你们师徒两代建了这处景致。”
索问道最近似乎也开始了寒冰溶化。王子韶走后,在新官未上任前,密州的事务由他代理,现在他以主人的姿态,观察着超然台外的景色,开玩笑说:“一座长台,两列观景棚,我瞅着怎么像庙会,以后这里倒是能办个庙会了----瞧,连戏台都是现成的。”
索问道说得对!赵兴改建的这处景致,正是参考了后来的庙会式结构:一个表演戏剧地大舞台,两排弧形的、近似包厢的观景棚。让此处的景色像足了现代的公共露天剧场。
王子韶感慨完,又指着赵兴说:“离人,我听说你向参加的客商收取赞助金,这是个什么名目?朝廷每年举办年夜大宴,始出自太祖恩典,你怎么向人收取钱财?如此一来,朝廷的体面何在?”
王子韶说到后来,语气严厉:“离人,回头,我退税的时候。你快把那份钱赶紧退了,要不然御史知道了,免不了是个弹劾……”
开会勒索商人钱----有什么呀?!向来官府举办的宴会,不勒逼商人们出钱。能成吗?官员们辛辛苦苦一年,年终还要加班犒劳这些商人,难道商人们不感恩戴德,赶紧付给官人一笔加班费吗?
不过,王子韶抬出太祖来,让赵兴恍然----原来这是宋朝。宋代还没有无耻到出租权力还要逼人赞颂的地步。他忍了忍,解释说:“知州大人,这笔钱可不是白收地。表演需要服装。团练们排练也需要一点奖励,而这些人的赞助金也都没白花,回头我会让将士们公告赞助者……”
宋人的广告意识不差,赵兴这么含糊的一说,王子韶已经明白了他地用意,但他马上说:“太祖诏令,本次年夜大宴每州花费三百贯。虽然如今钱不值钱。但朝廷拨出的这笔钱也够了。况且本州府库对年夜盛宴也有贴补,离人还是把那些钱退了吧---朝廷的脸面可不止那些钱。”
王子韶说的是:朝廷信用可不止几百贯。拿朝廷信用要求大宋纳税人额外付钱参加年终退税,实在是毫无道德……嗯,赵兴身为现代人,也实在不适应大宋的“共和”。
此刻,超然台上,鼓声嗡嗡敲响,这象征着午时三刻到了,也意味着年终盛宴开始。在鼓声的间歇中,索问道凑近赵兴,帮着劝解:“离人,把那笔钱退了吧,此例不能由我密州先开。想当年,太祖举办这年终盛宴,是体谅商人们地一年辛苦,此时再向商人收钱----成何体统。”
对方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兴自觉地自己的做法跟这时代相比,有点异类。他举手招过程爽,低声吩咐几句。后者拿出一本账簿,悄声向赵兴汇报。
密州大豪商韩微首先登上台来,作为密州第一纳税人,他含笑从王子韶手里接过了第一份年终退税,在场地官员按惯例起立,冲这位第一纳税人连连拱手,对他一年地纳税致已诚挚谢意----这是自宋太祖时期留下的规矩;台下在场的官吏也在此刻纷纷走出戏棚,冲各位衣食父母拱手致敬----这是表示对开国太祖立下的规则的的致敬。
紧接着,一个个海商们鱼贯上台,接受王子韶的感谢,她们当中有密州人,也有来密州经商地人,甚至还有外国商人。索问道也在旁边说着感谢地话,赵兴趁乱把韩微拉到一边,塞给对方一个钱包,不好意思地说:“韩纲首,这是你的赞助金,知州大人命我退给你,这事倒是我冒失了,抱歉抱歉。”
韩微看看赵兴装钱地钱袋,这钱袋是用小鹿皮做成的,里面几个金币在叮当作响,韩微举起钱袋哈哈一声,调笑说:“那我可占便宜了,光这个钱袋也值三五贯吧……不过,签判大人无需退我钱,只要你密州团练手松一松,老朽就承情了。”
赵兴将手里的钱袋强塞给对方,韩微突然压低了嗓门,悄声说:“签判大人,我听说朝廷正在筹备铸造新币,有没有这事?钱袋里装的是不是新式倭钱?”
赵兴哑声笑了,韩微揣起钱袋,意味深长的冲赵兴拱拱手,走下了超然台。
有份来参加大会并在台上领取退税的都是些大商户,因为按规定,小商户都是去府衙里领取,比如赵兴才经商的时候,他就是去黄州府衙领取自己的那份退税的。这年代,密州刚开埠不久,大豪商并不多,眨眼之间,本地客商该退的都已经退完,外地藩商则由知州大人领着,挨个送到戏棚里,同时也要向对方说些感谢的话。并期望对方来年继续在密州做生意……
藩商们居无定所,所以给藩商的那份钱基本上不是退税,就是一份节日钱而已,现代把它称为“红包”,而相互见面问候地话,现代也演化成固定的四个字:恭喜发财!
有份享受退税的藩商也不多,王子韶这里效率很快,等他重新回到台上,一通急鼓敲过,女仆们开始向各个棚子里面赠送酒食----人们期待已久的年终歌舞也开始登场了。
原本这场歌舞要体现宋代特色的。有宋代戏剧,杂耍等等。但赵兴接手后,把它变成了一场展示炎黄文化的表演,首先登场的是杖鼓乐《黄帝炎》。
两百名身穿唐式铠甲的精壮汉子腰里悬挂着腰鼓。迈着整齐的步伐走步进场,他们学着秦兵马俑里的姿态,单膝跪地,连声发出赫赫地号子。超然台上一阵阵急鼓,密如马蹄踏地。整个场地里鸦雀无声,众人都在等待那激动人心的开始。
然而。那些威武的汉子们却没有动作。鼓声急停,一队花枝招展的官妓穿地如同月宫仙子,衣带飘飘的举着大牌子走进场地。王子韶一看牌子上的字。脚一软,眼珠子差点瞪到地上来。
牌子上写着:“本次表演所用铠甲由倭商长门不四赞助,现有大量库存,有意者请去高丽庭馆甲字六号房联系”。
索问道有点发抖----卖铠甲,好大的胆子,公开卖铠甲,还生恐人不知。他跳了起来。厉声说:“把牌子交上来。交上来。”
两侧观景棚里嗖的窜出几个人,领头的是刚才地第一纳税人韩微。他跌跌撞撞的跑到台前,生拉硬扯的将其他人揪了下去,第一个抢上抬来,将刚才地钱袋丢给赵兴:“大官人,你说这多见外,哪有送出去地钱再收回来的,我赞助,我坚决要求赞助这次大宴。你退我的钱,就是不拿我当朋友。”
“就是就是”,随着韩微的说话,无数的手举着钱袋递到赵兴面前,无数的嗓门跟着嚷嚷。
这些人抢着登台,倒让那些持牌的官妓落在后面,她在台下徘徊半天,可台阶上都站满了人,她找不到机会凑上来,这时,索问道发现刚才地牌子上,还有一行小字他没看清,那上面写地附录:“本次交易只限军丁、效用!”
“罢了!”索问道一挥手,示意那名官妓归队。
这时,超然台上一声霹雳般的鼓响,制止了商人们地喧闹,这些人丢下钱袋,一个个溜得比谁都快,赵兴看着自己脚前一堆饱满的钱袋,无可奈何的冲王子韶苦笑。
王子韶也知道刚才是赵兴垫钱了,他苦笑一下,说:“离人,回头记得,一定叫上几个官吏作证,挨个送到他们府上。”
不久,穿着华丽的唐人彩袍、面白唇红,俊秀迷人的源业平衣带飘飘的登上超然台,他手里挥舞着一面红旗,这面红色的旗帜是汉朝的军旗、也是唐朝的军旗、同时也是宋朝的军旗。源业平将之舞动着烈烈作响,以不符合体型的洪亮嗓门大喊:“解甲!”
这两百人被源业平调教的非常整齐,他们后排人上前一步,帮助前排解开肩甲上的扣袢,而后,前排一个整齐的转身,开始帮助后排人解甲,解开的铠甲被整齐的叠好,摆放在各人脚边,而后,他们露出了世上最昂贵的衣服----一身宋代风格的纹身刺绣。
源业平平举起大旗,吆喝一声“起”。而后他将大旗挥至最高点,四百只花胳膊也随之举到半空中,随着源业平的大旗落下,一声沉闷的鼓响,演出开始了。
这声闷鼓的音符穿越了两千年的空间,来到大宋。它是炎黄人纪念自己始祖的声音,当初那些先民茹毛饮血,在黄土高原上开创了现代的文明,我们这群后人纪念他们,便擂响《黄帝炎》吧……
《黄帝炎》擂到途中,一变为秦军军歌,再变为秦始皇登泰山封禅(shn,于泰山绝顶留下的《琅琊刻石颂》,军士们边擂鼓边歌舞:“六合之内,皇帝之土。
西涉流沙,南尽北户。
东有东海。北过大夏。
人迹所至,无不臣者。
器械一量,同书文字。
日月所照,舟舆所载。
皆终其命,莫不得意。
应时动事,是维皇帝……”同唱:“圣智仁义,显白道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高丽倭国商人听的心祉动摇,宋国商人听得如狂如痴,倭商最积极,他们首先跳出来跟着旋律嘶声吟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宋代,秦歌已经失传了,赵兴采用的是电影《秦颂》中地曲调,那股穿越黄土高原的古朴,带着历史的沧桑扑面而来。令人不可仰视。
一曲唱罢,余音渺渺。鼓声随之渐趋低迷,随着一阵碎鼓。密州团练们散开队形。摆出唐代李药师李靖所创的六花阵。猛然间,再一声重鼓,万籁俱静。
而后,由碎鼓开始鼓声越来越高----随之,六花阵动了,团练们边舞边敲《秦王(李世民)破阵乐》……
鼓声三变,变为宋军军歌:“奏捷淮。
勒功燕石。
鼓吹凯旋。
正归班玉笋,
花袍方卸。
彩衣亟著,
忠孝双全。
清德独高,
皇心简注,
燕寝凝香朱两。
君王问,
录屏风姓字,
趣对金銮。”
秦汉唐宋四代军歌中,秦歌慷慨,汉歌恢弘,唐歌博大,宋歌婉约----这一刻,呈现给众人的就是历史,这是两千年的炎黄历史,东亚各藩国那得如此文明----崖山之后!
在场的倭国商人、高丽商人、越南商人都被这悠久震撼的高山仰止,而在场的炎黄苗裔激动的热泪横流。
鼓声平息,两百名军汉鱼贯退下,接着登场地是越南歌伎,那位越南歌伎开口先唱汉代的拓枝词,接着又用汉乐府的曲调唱《上邪》:“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余韵悠悠,越南歌伎在台上充分表演出那种“指天为誓,情定三生”的痴迷,这个千古传诵地情诗,听的在场的人唯余吁嘘。但众人还没有从这种天崩地裂的爱情中清醒过来,越南歌伎嗓门一转,接着用隋唐乐府词唱起了李白的《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
一曲唱罢,接着是白居易的《琵琶行》:“大珠小珠落玉盘……”
这歌声如何优美,如何穿透炎黄地魂魄,就不用说了,因为在西园赵兴已听过一次,所以他并不狂热,但场下的人首次听闻,那狂热可想而知。等那歌女唱完,两边的戏棚已扔出无数地赏金,赵兴一边指点手下人帮那位越南歌伎去捡钱,一边叫过那名歌伎,猛烈地夸奖:“你唱的一如陶娘。”
越南歌伎大喜,珍重拜谢。
在越南,说一个女子唱的像陶娘,就如同说一个中国女子像西施,说一个日本女子像小町一样,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夸奖。这一传统一直延续到现代,现代越南歌坛的最高奖项就是“陶娘奖”……但赵兴这句话的本意是:你唱的就像我大宋那名歌伎陶娘一样出色。
领受了赵兴地夸奖之后,那名歌伎又去王子韶、索问道那里接受夸奖,而后在挨个戏棚谢赏,这时,官员们还沉静在陶娘曲地柔美当中,赵兴已跳上台去,抢过源业平的旗子,边挥舞边大吼:“数风流人物,还要看我大宋锦绣娇娆!”
随着赵兴地动作,一队官妓插花蝴蝶一样的登上台来,她们人手一把折扇,边走边将扇子舞的如同翩飞的蝴蝶。在一阵丝管悠扬中,廖小小盛装登场了。她才站定。一声高亢而嘹亮地“君住长江头”,引来一片轰然喝彩。众人鼓掌间,王子韶转头向身后的李之仪祝贺:“之仪,今日离人这一谱曲,汝诗必成千古绝唱。”
旁边的官员如痴如醉,赵兴却在苦苦思考:“真能做到吗?大宋没有一首词曲的唱法流传到现代,这首君住长江头真能够流传下来吗----是了,它能够流传下来,因为在场的还有日本人,韩国人……还有。那位越南歌伎嘴唇蠕动,也在学唱,咱中华文明的习俗,有了这群越南人、韩国人、日本人的保护。一定能流传下去。
悲哀啊……可我又能为这个时代做些什么?”
此际,廖小小已把“君住长江头”唱完,跟着是苏东坡的“一江春水”,再然后是柳永的“雨霖铃”、晏珠的“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
最后。仿照“一路平安”地演奏模式,廖小小唱起了《送别》,她一边唱。台上的官妓一个个接着下台。并收起了手里的团扇,等到廖小小唱最后一句时,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余音渺渺的唱完“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一个蹁跹,行云流水般地翻下台去。
什么是文化?这就是文化!
廖小小唱的不多。四五首而已。但每首词都堪称是经典,向这场子的人展现了大宋的人物荟萃。锦绣繁华。
如果说古代中国群星荟萃的话,那么最明亮的月亮属于宋代,属于赵兴所在地这个时代,属于李之仪所在的时代,属于苏东坡所在的时代……
它属于大宋。
赵兴茫然四顾,他真地很茫然。
崖山之后无中华并不可怕,如果我们知道自己地失落,找回来就行;但可怕的是别人告诉我们一个别样的中华,而且告诉我们这才是我们的传统,坚决不许我们寻找过去,坚决不许我们改正----这才是民族最大的悲哀!
然而,这依旧不是我们民族最深重的悲哀。
最深重的悲哀是:那些谩骂者自以为是中华民族传统地坚定维护着,他们站在道德地制高点,坚决不容许别人寻找过去,但有违反一律斥之为中华民族叛逆。他们认为这样的人,背叛了满清(金人)书写地炎黄民族传统……
“都都平丈我”下教育出来的人,他真的能理解“郁郁乎文哉”吗?
舞台上的表演很精彩,但又很简短,许多人意犹未尽,表演已经戛然而止了,随后官员们开始退场,因为他们要接着慰问属下,而商人们可以继续宴席。他们在酒宴进行时也要增加些其他节目,但现在他们已经看不上其他的表演了。
现场倒是有几位歌伎学会了廖小小与陶娘的歌舞,她们虽然学的只有七八分相似,但商人们宁愿看这七八分相似的东西,也不愿看其他的表演,他们将这些曲目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表演的歌伎喉咙沙哑。
傍晚时分,急不可耐的孩子们穿着新衣上街了,他们纷纷点燃爆竹,在街头嬉闹着。赵兴回家的路上,看到孩子们的快乐,不禁念起了王安石那首诗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姑醉酒柳腰舒。清馨阵阵惹诗趣,燕逗和风花逗锄。”
邓御夫跟赵兴顺路,听到赵兴念这首诗,悄声提醒:“大人,王荆公此时正受折难,大人念这首诗,小心替自己惹祸。”
赵兴看了他一眼,默默的摇摇头,继续催马往前行。
正旦里,每家都有很多事,这也是年夜盛宴早早结束的原因。赶回家的赵兴首先要尽一个家主的责任,当然,三个女人已经把他该做的活都安排好了,只等他回家像一尊佛一样的坐在正堂前。
赵兴的宅子里可算是认人为亲,操劳的不是程氏族人,就是他的奴隶,整个家中只在当地雇了几名健妇,另外大门口有几名厢丁帮他守门。所以他要打发的外人不多。
首先上来的是那群健妇,她们先向当家人道过年礼,嘴里说一些吉利话,程阿珠给她们每人分发一个红包,几尺丝绸,两匹布再加上一只猪腿,那些健妇千恩万谢的拜谢完毕,然后是几名厢丁,也各自领了赏赐,放假回家。
接着上来的是程氏族人,范锷走的时候带走了程夏,程族弟子以程爽为首,向赵兴拜年,这种拜年带有一定的宗法习惯,身为老师或者长者的赵兴,既要赐给弟子新年礼物,还要例行着询问一下弟子的功课。
“我今年跟老师学了很多”,程爽首先回答:“我在京师看了京城的繁华胜景,还看了像师公一类的诗文巨匠,然后还跟着老师,目睹了老师把辽人玩于鼓掌,我的收获很大……”
程爽说完,谦恭的向赵兴拱手,而后其他的学生一个个上前,汇报自己的学业。
等所有的学生汇报完毕,赵兴一边沉醉于美好的回忆,一边说:“明年,我该教你们怎样推断事物,我们要学习术数,要学习格物……万事开创难,而规定一个良好的制度,维持起来容易,密州的局面算是开创了,明年我们把打开的局面进行下去,就已经很令人满意了,所以明年我们会很闲,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学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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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17章 来岁看花,眼前风景殊不同
五更时分到了,家人们立刻忙碌起来,程阿珠急着把年蒸好的包子、馒头和糕点,稍稍晾干,便整整齐齐地像垒金字塔一样,放置在家中醒目的地方,等到过年时才吃。民间把这儿叫“堆元宝”,象征着新岁新春招财进宝。
赵兴则摆上香案,领着学生焚香送玉皇上界,迎新灶君下界。然后将插芝麻秸于门檐窗台,此曰藏鬼秸中,不令出也。
廖小小则忙着在门窗上帖红纸葫芦,这叫“收瘟鬼”,祈祷一年里没病没灾。而陈伊伊则领着两三个越南女仆在院子里点着松柏枝,挨个房门口用松烟绕一绕,这叫松盆馓枝,岁也。
等大家忙碌完,程阿珠挂起先亡遗像,祀以狮仙斗糖、麻花,此为“拜影”。拜影完毕,众人汇集在门口,目睹赵兴贴上贴门神和钉桃符,这主要是为了驱邪避灾,祈求新年好运。
门神原先用的是古代传说中能打鬼驱邪的钟馗,宋代则以唐代名将秦琼、尉迟敬德代之。由于印刷技术的进步,宋代还出现了木版年画,便于人们购买张贴,以增添喜庆气氛。
然后进入了“守岁”程序,“士庶之家,围炉团坐,达旦不寐,谓之守岁。守岁之事,虽近儿戏,然而父子团圆把酒,笑歌相与,竟夕不眠,正人家所乐为也。”
孩子们在门前燃起了爆竹,爆竹声中。程阿珠领着妻妾给当家男人行礼,祝贺新年,嘴里说些《守岁》祝祷的话:“贺新春,尽带春花、春幡春胜,是处春光明媚……”
轮到廖小小了,她举着酒杯,歌唱一样的唱着自己写地诗词:“北湖云锦,铺遍琉璃三万顷。
***诗仙,趁得花时出洞天。
红菱碧藕,满劝一杯千岁寿。
来岁看花。眼前风景殊不同。”
这番话用现代语解释,就两句:今年日子不错,期待明年更好。
赵兴扫了扫,堂下不见胡姬喀丝丽。他听听外面的喧闹声,好心的说:“去叫喀丝丽来,她独在异国他乡,这节庆的日子,独自向隅,未免太冷清。喊她来,一块乐乐。”
程阿珠是个男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陈伊伊拜完年。只顾用手指搓着赵兴。小声提醒:“兴哥,过完了年我都十七了,都十七了啊,十七了。”
赵兴吩咐完毕,两个正牌妻妾都没表示反对,程爽赶快吩咐兄弟们过去招呼喀丝丽,廖小小咯的一声。拍着巴掌唱道:“那小鬟、忒日煞娇劣。镇日地、倚阑干。轻吹处、樱桃的的,闲拈处、笋指纤纤。爱点猩罗。装成粉缬,嗔人不许放朱帘。端相好、蓦然风起,特送上秋千。明朝看,池塘雨过,萍翠应添。”
这是在取笑赵兴过于怜香惜玉,意图暧昧。
陈伊伊还在那里说“十七”,压根没在意别人的动作,廖小小看到她的话没引起注意,眼珠一转又嘲笑起陈伊伊过于急切:“东君有待。留得一枝香雪在。”
这下赵兴听懂了,他一把扯过廖小小,抡起巴掌在那浑圆地**上劈里啪啦一顿,于是,整个世界清静了。
赵兴打的并不重,廖小小却呼喊着震天响,闹得陈伊伊说不下去,而他的学生在廊下探头探脑,笑的古怪,结果,廖小小虽然不再笑闹,但似乎她没有接受教训,眼里反而全是挑逗地意味。
喀丝丽迈着舞蹈般的步伐走进房间,怪腔怪调的向赵兴致贺:“奴婢给爷恭贺新年……”这句话是说给大伙处听的,说完这句话,她转换成了胡语,唧唧咕咕的跟赵兴大聊一通,她在向赵兴抱怨,姐妹们都南下了,她一个人待在房子里实在寂寞。跟别人又语言不通,简直苦闷极了。
其他人都没有表态,陈伊伊刚才话说一半被人打断,正满肚子怒火,她扬起眉毛喝斥:“怎么说话呢,不要说鸟语,说宋语。喀丝丽装作听不懂,茫然的瞪大眼睛望着陈伊伊,陈伊伊跳了起来,但马上又悻悻地坐下来:“别以为我不敢打你,今儿是除夕,我忍!”
赵兴拍着巴掌看着这场闹剧,劝解陈伊伊:“得了吧,这群胡姬可是受过专业的争宠训练的,《芳香园》、《爱之规则》、《*方法详述》、《性感带之书》、《气质论》、《欲经》……她们那套教材有数千本,许多书都已经写了几百年、上千年了,一直不断完善,不断补充!伊伊,莫要惹她,你可不是她对手。”
原本这时候喀丝丽只要挑衅几句,惹得陈伊伊勃然大怒,搅乱这场年夜饭,她再忍气吞声点便会赢得同情。但阿拉伯舞姬最知道适可而止,她知道赵兴非常重视身在大宋官场地第一个除夕夜,最先退让地反而是喀丝丽,她扭着腰娉娉拜下,口称:“奴冒犯夫人了,请夫人处置。”
陈伊伊被噎得怒火万丈,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向赵兴求助:“兴哥,我心里堵得慌。”
赵兴连忙将她抱起来,拍着肩膀说:“都是群孩子,闹啥闹——新年了,喜庆点。”
陈伊伊就势赖在赵兴怀里,低声说着“十七了,过年十七了”,此时,学生们鸣放完爆竹,开始向赵兴拜年。屋里酒宴已摆开,程阿珠坐在赵兴右肩,廖小小左肩,喀丝丽坐在对面,一张圆桌瓜分完毕,伊伊依旧坐在赵兴腿上。
年夜宴开始了,学生们开始呼卢唤酒。
大年夜的菜,有几样素菜是必不可少的。其一是豌豆苗。豌豆宋代又叫做安豆,炒上一碟安豆苗,取意“平平安安”。其二要有水芹菜,水芹地茎是管状的,来年的生涯能“路路通”。其三是豆腐,有了豆腐,来年能够“富”或“福”。这些都是源于方言上的谐音和形象上地会意,经过老百姓地合理想象,便寄附上了美好的愿望。
宋代守岁没啥娱乐,也就是小赌而已。学生们每人都领了一笔“馈岁”。便用这笔钱赌了起来。有掷骰子地,有投壶的,还有搏卢的。
庭院里点满了星星点点地“明月夜”,几个倭人女子还在庭院里蹴鞠。她们身穿着这时代女子最流行的旋裙,将裙子撩开,露出粉白的*,兴高采烈的踢着蹴鞠。旋裙现代也称为“开叉裙”,它前后左右开叉,便于妇女们在踢球时将腿伸出裙外。倭人特别耐冻。有些倭女干脆将裙下摆掖在腰间,露出光溜溜两条粉白地大腿,她们玩的香汗淋漓。那一片旖旎景色让房中喝酒的学生心猿意马。
不时有学生来向赵兴敬酒。顺便请教一下学问,有些学生请教完毕,并不回自己的座位,他们端着一杯酒,装模作样踱到房门口,看那些倭女踢得畅快,不知不觉。几名学生也混到人群中。
赵兴的妻妾们在低声相互交流着对服装、饰等等的看法。在这里面。廖小小是权威,她贴地面花儿曾在登州掀起了一股流行时尚。趁程阿珠与陈伊伊不懂,她就向两位女性炫耀起京城人士正月初一的装扮,在她的嘴下,那些妇女地装扮栩栩如生,非常鲜活。
聊了一阵,廖小小转向赵兴,微笑地说:“相公,我听说你才是大宋最大的珍珠商人,是吧?听说有人用九千九百九十九颗珍珠串成一件珍珠衫,冬暖夏凉,官人不如也送姐妹一些珍珠,闲的无事,便串成一件珍珠衫耍耍。”
珍珠衫,现在这玩意并不可怕。原先没人专门做珍珠生意,再加上珍珠这东西天生天长,产量极低,结果每粒珍珠售价都在万贯之上。这些年,赵兴已经开始指导日本人人工养殖珍珠,方法也很原始,捕获活的珍珠,往壳里撒一把沙子,或是用细如丝的针刺进去一粒沙子,结果导致日本珍珠的价值大跌。
如今,不成形的日本珍珠也就是几百文一颗,而好珍珠也就在百贯左右,上品地才能接近千贯。前后几年地功夫,珍珠跌价五十倍,当然,与之处境相同的还有丝绸等宋货,在倭国跌价也跌得厉害。
这也使赵兴在垄断南珠、东珠业务后,开始学习南非钻石公司地技巧,控制货物供应量,逐步等额出货。这一技巧目前正进一步推广到非洲象牙与缅甸宝石行业。在这种有效的控制下,南珠、东珠跌价并不多,而日本珍珠价格跌的让人想起来心酸。
廖小小所说的珍珠衫就是用日本珍珠做得,由于日本珍珠跌价太惨,所以当地人就想出了深加工的方法,而珍珠衫不过是一个噱头。
“那玩意夏凉是肯定的,冬暖则不至于——这东西也就是俗话说的洞洞衫,你想,一颗颗滚圆的珠子串起来编织出的衣服,能不到处是洞吗?”赵兴笑着解释:“这珍珠衫除了价格贵一点,其他一无是处,我看,这玩意穿着身上来搁的慌,它的出现,唯一的目的是让人知道你很有钱。”
程阿珠比较朴素,对这种豪奢炫耀不感兴趣;陈伊伊见多识广,对这种农民式的爆充满鄙视,所以赵兴的话说完,两人一*头,倒让廖小小很不甘心,她嚅嗫的说:“相公就是偏心,两位姐姐穿珠戴翠的,奴却没几件好饰,今儿是除夕夜,相公也赏妾身几件吧。”
赵兴喝的熏熏然,他爽快的答应下来:“也是,新年里该给孩子们一些礼物了,抬我的箱子来。”
早已准备好的“年礼”抬了上来,孩子们喜欢玩闹,除了笔墨纸砚外,一人得到一把用海豹牙齿雕出来的骨匕。海豹牙齿是一种类似象牙一样的致密骨质,将海豹牙齿沿着弧面分割出数层,一端打磨地非常锋利。另一端则是一个盾脊,这种骨匕外头依然用海豹牙齿做刀鞘,它干不成什么事,只能用来切纸,或割去信的封缄。
学生们分完,箱子里还剩十几把,程阿珠与陈伊伊因为有象牙骨匕,所以对这种代用品不感兴趣。廖小小马上与胡姬喀丝丽瓜分了之。廖小小喜滋滋地翻来覆去察看骨匕,欣喜的说:“好哇,这种骨刀。如果刀鞘再镶嵌几粒碎宝石,送人又体面又拿得出手,相公,我去镶嵌几粒珍珠宝石。送给昔日姐妹,也不枉相识一场。”
“宝石、珍珠……去,把那些没分拣的珍珠拿两斗来,谁要谁抓一把,剩下的都给小小,伊伊。你的宝石,捡细碎的分与她点”赵兴对怀里的陈伊伊说。
陈伊伊斜着眼睛看喀丝丽:“我不与那个狐媚子,小小要我给!她一个女奴。让她坐上桌子已是抬举……”
喀丝丽突然用清晰的宋语说:“我自问主人要!”
赵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他劝解说:“伊伊,别拿婢女不当妾!”
陈伊伊顿时哑口无言。
宋代“妾婢”是通用的,区别就在于服役期限。喀丝丽是“婢”,服役期十年,她享受地待遇也就比“妾”稍低点,所以她该得一份饰。而拿“婢女”不当“妾”。那是明清人干的。咱宋人,这里是宋朝。要有宋朝人的觉悟——别拿婢女不当妾!
“好好好,你就护着她,这狐媚子!”陈伊伊恨恨地回答:“既然你肯,我何必心疼你的钱,好,回头你俩跟我去挑。”
承认喀丝丽婢女地身份,威胁不到陈伊伊,但可以威胁到廖小小。因为,陈伊伊在赵兴家中的地位其实相当于平妻。但在古代中国,平民百姓是没资格说“平妻”的,哪怕是宗室王爷也不敢如此说,除非他想谋反。而地方官员也最愿意举报此类事件。例如:詹邈那厮就是宣扬了“两妻皇王女”,从此被整个大宋“选择性遗忘”。
所以,陈伊伊以郡主之尊,却不敢公开宣扬自己是“平妻”。不过,对这点赵兴家里人都明白,他们只是默契地一致对外保密而已。
这微妙的地位差别,廖小小知道,喀丝丽不知道。不过喀丝丽顺从惯了,知道如何看眼色,廖小小领先一道谢,她也跟着感谢不尽。而后,廖小小表现的唯恐不热烈,倒让喀丝丽也提高了热情度,她心里还在纳闷:“不就是一些金银珠宝吗?我在宫中什么没见过,至于吗,小小小姐又不是没钱?”
另一边,赵兴满意的看着屋中那副其乐融融地样子——此时,院里的欢歌笑语不断飘进来,街道里隐隐的爆竹声将这个世界渲染地充满喜庆,他望着眼前这一切,醉了。
1087年都有些什么?
这一年,被驱逐地程颐与蓝田四吕之一的陕西转运副使吕大忠,在西安创建“碑林”。与此同时,世界上第一所大学——意大利的波罗尼亚大学创建。这所大学是文艺复兴的基地,也是早期资本主义思想的萌芽地。自此,资本主义开始敲击地球大门。
也是1087年,沈括花二十年编修的《天下州县图》完成。他被获准自己选择养老的地方,而他选择了润州地梦溪园,开始书写不朽地科学典籍《梦溪笔谈》。
这一年,南美洲的印加帝国文明兴起;同时,诺曼王朝第一任国王“征服”威廉一世去世,其次子红毛王威廉二世继承英国大公爵爵位,诺曼公国公爵爵位由长子罗伯特继承,就此埋下了与法国地领土争端。
这一年还生了件趣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法国与德意志国王、巴伐利亚公爵”亨利四世获得了他的第二次婚姻。
此前,亨利四世想与他的妻子贝尔塔离婚,但拿不出一个有充分根据的理由。为了能再婚,他誓说他的妻子依然是处女,正当诸侯和主教们准备向国王作出妥协。同意解除他们地婚姻时,教皇提出异议,他认为婚姻不可解除,国王不能作这种非基督教行为的表率。于是,众人通过决议:亨利不得抛弃这个妻子。1087年,这位可怜的王后贝尔塔在抑郁中去世,亨利于是有了第二次婚姻。
这一年,塞尔柱人攻陷埃德萨,这一事件成为拜占庭决定向西方求援的直接导火索。
这一年,圣徒尼古拉斯的遗骨被迁到意大利城市巴里。他曾是土耳其境内米拉城的主教。今天的我们,比较熟悉他的另一种称呼——“圣诞老人”。
这是一个绚丽的年代。
也就从这一年开始,中国的气候开始生重大变化。唐代,秦陇地区都是茂密地森林。宋代的滥砍滥伐使秦陇森林消失,环境恶化的恶果在1087年开始显示。自元二年始中国气候急剧转寒,原先在辽河附近都能见到的竹子梅树,已经见不到了。一个鲜明地标志是:这一年,开封御苑中还分布有大片的竹林冻死,原先诗人曾赞美过得:“清斯阁北岸。万竹苍翠蓊郁……有胜筠庵、蹑云台、萧闲馆、飞岑亭,无杂花异木,四面皆竹也”……
从这年开始。淮河以北竹林梅树逐片冻死。其后,淮北再也不见梅树、竹林——它们逐渐退向南方。
以前,开封地区冬温无冰,甚至迟至阴历闰十二月还未下雪,但这一年大年初一,赵兴是在冰雪中渡过的……
这一年,欧洲开始了持续七年的“七年大旱”……
1088年正旦。赵兴一开门。先前来拜谢的是一赐乐业人,这伙人定居大宋一百多年。已经变的完全像宋人,他们也像宋人一样过着春节,且按照宋代风俗,年初一先要拜见地是雇主。
年初一,官绅家中宴客曰请春卮;商铺家中宴客曰做财神会。卮,是古代的一种盛酒器。“请春卮酒”用现代语讲,就是新春时节请客聚宴。现今,人们不会分得这么细,“请春卮”、和“做财神会”,统统都叫做“请年节酒”。
以色列人拜见完毕,是络绎不绝的团练军官。等到中午时分,赵兴又带着团练中地高层官员——邓御夫、源业平、两位经峡,数位都指挥使,跟随张用前去拜会地方官。这一天地拜会其实就是约定宴客日期,赵兴的官职小,密州官员之间的宴请排在初十二,而初三归索问道。
初四过后,王子韶上路了,他希望赶到京城,过著名的东京元宵节。李之仪与王子韶搭伴一起走,两人搭乘小舟辞别了相送的人。上元夜,那个无数诗歌讴歌过的夜晚,它几乎是大宋朝法定的公开约会日,这俩人囊中夺金,正热切地准备投身其中,而赵兴送走他们后,要回家接着办自己地酒席。
不断的迎来送往,赵兴家里连着举行了十来天酒宴。他是这样,其他官吏家中人人都是如此,他们一堆人呼啸而至,喝上几杯酒,又拉上主人窜到下一家,队伍越来越大,直到元宵节这天,宴席才接近尾声。
赵兴在这几日地宴会中,出门必带廖小小,遇到诗歌唱酬,小小出面跟人打擂台,遇到喝酒,则尽数包揽。现代经过高度酒精熏陶的胃,不是宋代人可以想象的,他有了廖小小这个屏障,在这场大宋官宴上,一点没缺倒显得非常张扬。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正月十五的大清早,赵兴站在府门的台阶上,吟诵罢这著名的元宵诗,独自沉醉在诗中的意境中,许久,才如梦方醒般大喝一声:“来人,点灯笼。”
程阿珠却没有动作,在他身后,一堆的宋人神色尴尬的望着他。阿珠蹲下身去,头低的快要贴近地面,垂泪说:“妾身不贤,没为官人添个一儿半女,循例,今日我们府上不能点灯。”
按宋代的规矩,元宵节门口挂几盏灯都是有规矩的,这规矩是——生几个儿子挂几盏灯。没有儿子的人家,只能挂彩灯,彩灯里不能点蜡烛。这样的人家一到夜里,门前黑一片。比如现在李清照家。
程阿珠那里请罪,廖小小也不甘心的摸着自己的肚子。不过,赵兴是一个受不得礼法拘束的人,他虽然崇尚古礼,但对这项不让他痛快的风俗却没有遵守的意思,不等程阿珠在告罪,他已经摆着手说:“无妨,我娶你时,曾经点燃满院子***,相信我们的孩子不会少,这便算是提前支应吧,来人,点亮***,让府里热热闹闹的。”
密州城没有汴梁城元宵节那么喜庆,毕竟一个二百万人口的大城市与一个五万人口的城市,相差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当天夜里,密州城的***并不算得上繁盛,约五分之一的门户并未亮灯,但四万***已经够了,它们依然照亮了整个夜空。
这一天还要放“药傀儡”,也就是宋代礼花,孩子们继续燃放着剩下的爆竹,看着那些爆竹,赵兴倒是明白了海战中,宋人为啥不惧那轰鸣的炮响,原来,宋人都是穿着开裆裤,玩着火药长大的。
赵兴家的爆竹声音格外响,他用新式火药配方配出来的爆竹声震四野,这几天已经有不少爆竹店的老板来这里悄悄打听,打算向赵兴购买火药配方,但考虑到军事原因,赵兴统统拒绝了。
元宵节过了之后不久,另一个巨大的喜庆降临赵兴府上,前几日程阿珠恹恹难以进食,赵兴原本以为是她的自责心理作怪,但等到医生诊断后,现程阿珠已经怀孕了,这个巨大的喜庆让赵兴府上顿时喜气洋洋。
其实在大宋,二十多岁就有后代,已经是很罕见的现象了,李格非四十多岁才有了李清照,第四代杨家将的传人杨畋五十多岁才有了儿子,临死的时候儿子还不会叫爸爸……在这个剩男剩女格外多的时代,赵兴二十多岁有了后代,可算是令他喜出望外。
与此同时,他京城里的朋友送来的年礼也赶到了,面对着排山倒海般的信件,赵兴又陷入了文山中,而此刻,源业平已经打开交际***,正忙着跟密州官员眉来眼去。邓御夫则忙着自家作坊的事情,令赵兴举目四顾,找不见一个帮手来。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18章 一流的讨好女人手段?
公元1088年2月25日、星期五;农历龙年二月初一;亦即辽道宗(耶律洪基)大安4年,北宋哲宗(赵煦)元3年,中国历戊辰年乙丑月戊寅日;大雪。
早晨一开门,邓御夫带着他家娘子李大娘前来拜访,他忧心忡忡的看着天色,嘴里唠叨:“二月了,怎么还在下雪?”
赵兴看着邓御夫笑了,他拱手向李大娘行了个礼,李大娘脸唇还了个礼,回答:“听说如孺人有喜了,我带着几份礼物,都是不值钱的小孩衣服,来看看孺人,自家做的东西,还望签判不要嫌弃!”
赵兴拱手相谢:“哪里哪里,李大娘的手艺,没说的。只是家里现在没有一个掌舵人,乱成一团,还望大娘不要见怪。”
赵兴这么说倒不是过分自贬,在宋代,官家的都是女子。比如眼前这位李大娘。据说,邓御夫刚刚成婚的时候,一心在写他的农,家里的事基本上不管。
有一天他从外归来,看到一个陌生男子扛着麦子进到他家院子,非常诧异,便责问李大娘。李大娘回答:“那人是我家佃户,他扛的是咱家的麦子。”
全赖李大娘如此辛苦经营,才让邓御夫能够安心著作。而李大娘这样的人在宋代比比皆是,苏轼的老妈陈夫人也是位这样的管家娘子,他们一门三学士,父子三人都是不擅经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结果陈夫人去世后,苏家也由大富陷入穷困。
邓御夫是个典型地宋代男人,而李大娘则是个典型的宋代管家娘子。他恨不得将丈夫伺候到牙齿,邓御夫则在完全享受宋代小男人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家居生活。所以赵兴说程阿珠怀孕了,不理家务,使家中失去了主持人,李大娘完全可以理解。她嘻嘻一笑,调笑说:“也是签判过于宠爱自己娘子,哪有怀孕几个月就撂下家务的。我去看看。”
李大娘说罢,躬身告退。赵兴则向着邓御夫苦笑。
他家的问题倒不是程阿珠不管事了,而是程阿珠害喜,而另两个女人过于强势。廖小小想着陈伊伊还没有正式圆房。便想插手家务,而陈伊伊霸道惯了,对程阿珠尚知道忍让,凭什么让着廖小小,于是家里雌雌粥粥,不得安生。
对面的邓御夫体会不到这个。如今这个小男人已经功成名就了,出了一本大部头的农,当了一份小官。前后挣了万贯家私。准备自己也关心一下家务,以回报娘子这几年的辛苦,所以他只关心为什么雪还下个不停,以至于耕作计划无法预期开展“再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二月还在下雪,这可是几十年没有的事,现在农夫都无法整地。什么时候能播种呢。我看今年一定是荒年。”
赵兴点点头,回答:“辽国传来的消息。他们那地饥荒已经扩大了整个南京道,饿死的马匹有二十万,辽国皇帝已经下令开仓赈济。我们不愁人,看来今年要备荒了。”
邓御夫也附和说:“是呀,从锦州拉来的马匹都骨瘦如柴,逃难的辽民一批接一批,只要给口饭就上船,如今临海村已经有上万人了,我看得赶紧疏散。”
赵兴还没有说,那些锦州百姓逃至临海村地还不算多,如今被他拉到耽罗岛的都有三万人口了。当地已经不堪重负,而大量的锦州移民也干扰了高丽回收耽罗岛计划。
一般来说,百姓家里囤积的粮食只够吃到二三月份,进入三月份就被称为“青黄不接”。如果三月份还在下雪,那么饿死的人就要增加了。
赵兴对这种状况也很发愁,因为古代无法储存粮食,所以去年的大米、稻谷,储存到这时候,量已经不多了,无法应付大规模饥荒。如果今年真地下雪下到三四月份,那么,大规模饥荒就免不了。
“我们今年转运过来多少匹马?”赵兴望着漫天大雪,忧心忡忡的问。
“从登州上岸的有三万匹了,从密州上岸地,都是精挑细选地良马,前后也有八千匹了。”邓御夫回答。
“明天从泉州会驶过来一批硬帆船,大约有一百艘左右,密州所有会驾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愿意买船的都卖给他们,让他们去辽国运马……那可是有二十万匹饿死的马啊,死马我们也要,马皮可以做衣甲,可以做鞋子,马肉盐腌起来留存过饥荒……我们不是开了个私盐场吗,那里的盐不向外出售,全用来加工食物。”
赵兴开的私盐场虽然出产量很大,但由于盐到内陆才值钱,而内陆走私私盐的道路情况很复杂,没有足够地人手维持不下去。赵兴不清楚里面地路子,结果他的盐场只能以批发为主。批发给盐贩子,甚至关办盐场。虽然挣钱很多,但利润不大,惹出地非议倒不少,所以他决定,借这个机会,索性在明面上不再对外抛售食盐,对外只声称是密州团练自用的盐场。
“不错,附近几个官盐场去年到今年只产出了三百石盐,他们熬盐需要大量的柴薪,我们的盐场不生火,产量反而比它大,发给这些盐场,比发给盐贩子稳当”,完了完了,邓御夫这么一个好人,被赵兴教导几天,谈起走私盐来竟如此自鸣得意。说完走私盐,邓御夫又把话题转到他的皮革作坊上:“不行了,我们还是到福建采购一批薯莨,收的兽皮都堆满了仓库,再不加工,可没有入息了……离人。你说四月种薯莨,能赶上趟吗?”
“别问我,你才是农学专家”,赵兴嬉皮笑脸的说。
大雪还在下个不停,雪花已经在两人身上铺了厚厚一层,邓御夫感觉到一丝寒冷,他跺着脚,建议:“还是回房里谈……我听说薯莨加工最好在六月份,这一下子,恐怕赶不上趟了。”
往客厅走的半路上。程爽赶来汇报:“临海村都头曲伏波来拜访。”
曲伏波现在已经不是曲大将了,他是曲副将。“副将”是正式官衔,从九品,他地阶官是“下班祗应”。55阶。一身官服的曲伏波向赵兴献上新年礼物,告个罪,叉手不离方寸的说:“签判大人,本来年前要给你拜年的,但村里事忙,一帮军汉撺掇我去锦州跑趟水路。一来二去耽误了。恕罪恕罪!”
邓御夫不知道曲副将跟赵兴的渊源,他厉声喝斥:“咄,锦州这个词是随便说的吗。”
曲伏波连声告罪。憨憨的说:“这不是只有签判大人与推官大人吗。别人面前我是绝不说的。”
赵兴做和事老,他看着曲伏波的官服,调笑说:“我现在该称你为曲副将了,如今你也算是朝廷正式的官人了,这下子你浑家该满意了?”
曲伏波连忙拱手,答:“全赖签判大人地恩典!原先在下顽劣不堪,族人嫌弃。浑家屡屡责骂。现今总算挣出一个出生来,这全亏签判大人的恩典。小人本该年上来拜谢的。可是签判大人府上客多,小的官职微小,不敢打搅。恕罪恕罪!”
“才一个副将就满意了,板桥马上要设立为县,临海村就在治下,那里准备设立一个巡检所,张团练使说了,准备让你再升升,升为从八品地正将,加水军巡检,好好干。”
曲伏波送的年礼是他从锦州贩运过来的海货,一些黑乎乎的、形如干炭的东西,外加一些珊瑚、貂皮。赵兴的回礼是五两银子,一把战刀。另外,给他浑家几匹绸缎。他地回礼比曲副将送来的礼物还重,这不是上官对下属的赏赐,邓御夫这才明白两人关系亲密。
等曲大将千恩万谢地退下后,邓御夫拿起那几段干炭,好奇地问:“这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是什么?是炭火吗?怎么他眼巴巴的送来些炭火干啥?”
赵兴拿起来一嗅,不是炭,带有一种海腥味,他笑了:“这玩意居然难倒你这个农学专家?这是海参。海中人参,大补,它浑身上下都是胶原蛋白、海绵质,对妇女尤其滋补,你看看这玩意像什么?”
海参,宋代还没有吃海参的习惯吗?邓御夫确实不懂,看着对方那疑惑的神情,赵兴有点明白了——吃海参应该是辽东满族人的习惯,也许是金人入侵中原,才把这习惯带到了汉人中间。
不过,中国人饮食讲究以形补形,吃肝子补肝子,吃屎(蝙蝠屎称夜明砂)补眼睛,这玩意水一软软绵绵,干透了硬邦邦。邓御夫虽然不明白啥叫“胶原蛋白”、“海绵质”,但他看了看那形状,淫荡的笑了,拍拍手,暧昧地说:“弟妹有喜了,你再吃这玩意……嘿嘿,我到忘了,你还有两个妾要应付,是地多补补。”
邓御夫一边说鄙视的话,手里却丝毫不怠慢,一会儿,一半地干海参被他划拉拨一边,他无耻的说:“这大冷天的,我也要补补身。”
赵兴鄙视的望着他:“说到吃,我不教你,你会吃吗?……来人,拿点温热的石灰水来,把这干货进水里,让它发起来,今晚来个海参炒韭黄。”
一盘海参炒韭黄吃的干干净净,邓御夫满意的抹抹嘴,说:“不意这玩意如此好吃……你说今年可能大荒,我们不种粮食种薯莨,合适吗?”
赵兴打了个饱嗝,看到丫鬟在门口躲躲闪闪,他一边招手示意女使进来,一边解释:“我已经派快船去南方运送苗木和种子,大约再有十天的功夫,船便会到了。今年我们不能种粮食,我打算栽苹果树,种薯莨和红薯。”
女使走进来了做了个揖,说:“后院里娘娘吃海参。觉得很对口味,吃下去居然没有吐。少母问还有没有,希望再上一份。”
赵兴回答:“去厨房,幸好我今天把海参都了。让他们都炒了,给学生们也尝尝鲜,回头我再去辽东拉一船回来。”
丫鬟走后,邓御夫马上问:“离人刚才说苹果、红薯,这都是什么东西,那苹果是唐人所说的频婆果么?”
赵兴挽起袖子说:“让我给你这农学专家上一课,苹果啊。它就是苹果。最早被称为频婆果的果类,是生长于岭南地区地一种亚热带坚果。它与印度频婆果的品种相当接近,汉代人称红柰,唐人称之为相思子或红豆。
这频婆果是一种坚果。也就是像核桃一样,外壳坚硬的果实。而苹果——总之,我也给你说不清,等见到你就知道了。”
赵兴不知道,苹果在元代末期传入中国时,它最初的名字就叫“频婆果”。古代的苹果啥样。元人已经不清楚了。他们借用佛经中“色丹且润”的频婆果来称呼它,曾异写作平波、平坡,到明朝仍固定为频婆。亦作苹婆。明后期开始简写为苹果。
也就是说,中国早期的“频婆果”与元朝以后的“频婆果”不是一回事。
苹果是个好东西,尤其是苹果木,它有一个特性就是质地脆弱,遇到撞击就会粉碎断折。这种特性让它成为了骑枪、投枪、箭杆的最佳材质。尤其是骑枪,骑士们高速撞击,骑枪搓到目标上变的粉碎。可以完美地保护骑士。并把骑士的动能完整的传递到目标之上。
现代高速公路边的防撞瓮就是利用这个原理,汽车一撞击。防撞瓮变地粉碎,从而吸收撞击能量,保护驾驶员。这种特性用最直白的话说,就是:只许我打别人,不许别人打着我。
而用物理学原理来解释,就是作用力等于反作用力。骑士巨大的撞击能量撞在敌人身上时,他越是猛烈的刺向敌人,受到的反撞力越强,如果没有苹果木做的枪杆保护,那么骑士与敌人就是一比一同归于尽地战斗场面。而有这种苹果木枪杆,骑士的动能全部传递到别人身上,自己却通过枪杆的碎裂,得到了保护。
投枪箭杆也采用这种原理,投出去地投枪为了防止敌人捡起来还击自己,需要经过特别设计,而这种用苹果木做地投枪与箭杆,一遇撞击会粉碎,令敌人无法捡起来还击。
苏轼为纪念他的前妻王弗,曾栽下十万棵松树,写下凄美绝艳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赵兴没打算纪念谁,但他准备,为了应付几十年后的那场战争,抢先栽下十万株苹果树。
“红薯吗,那是麻逸土著吃的一种块茎食物,产量高,耐旱,我准备把这种物种引进密州,对付即将来的荒年。”赵兴只是轻描淡写地解释了红薯的来历,他没有细说麻逸人对红薯物种所采取地保密措施,为了偷到这个物种,他前后花了很大力气,为此牺牲了不少人,当然,他也图灭了好几个部落,才收集到足够地种子。
密州的大雪断断续续下到了三月份,由此看来,邓御夫这个农学专家地预测果然不错。三月份,朝廷的正式指令也下来了,板桥镇正式成为胶西县,下辖三村一镇。而赵兴也不出所料的被任命为板桥镇县通判。
新设立的胶西县是个小县,这个小县只要县令与通判两名官员,县尉与主簿都空缺。新任胶西县县令是一名叫林积的同进士,与此同时,密州新知州王巩也姗姗到来。
王巩抵达的日子,是三月中雪后第三天,道路有点泥泞,官员们都穿着厚厚的冬衣,在城外接官亭迎接王巩。王巩是顺着黄河从济南府而来,路途上倒没有吃多少苦,他见到人丛中身材高大的赵兴,亲切的招招手,调笑说:“离人啊,我到密州就奔着你而来的,秦少游曾说九品的做官水平、八品的诗文、七品郎中、六品商人、五品的治世水平、四品农夫、三品厨子、二品的盖房本领、一流地讨好女人。
我这次来密州可不打算走了,打算置一片地,还有请你给我盖一栋好房子。没说的。就你了!”
王巩是因为“共同贪污”被贬谪出京的,这里面究竟谁是谁非,赵兴也不打算追究根底,但王巩现在说话如此气粗,想必这厮不是那么清白。
一直以来,赵兴就纳闷了,按说,大宋官场的潜规则不少,照潜规则勒索纳税人的钱,现代称之为“合理不合法收入”。这笔收入加上官俸,朝廷对官员简直是美国待遇,怎么他们还要贪啊?
这厮贪了还如此嚣张,怎么不退赃。不被抄家?……嗯,想到苏轼被贬官后,还带着家产去黄州,想到密州后院还养着一个吕惠卿,带着官俸逍遥……赵兴忍了!
这大宋的贪污成本也够低的呀?
赵兴还郁闷王巩的说法:“这话说得,我怎么就是九流的做官水平呢?我的医术难道不好吗。秦少游那厮怎么才评了个七品?还有,一流地讨好女人,这话更是从何谈起?污蔑。绝对是污蔑!”
赵兴参加这种官场应酬。廖小小是必到的,因为赵兴需要她提醒官场礼节。所以王巩无需找证据,一指赵兴身后的廖小小,继续取笑:“京城十绝啊——满京城二百万人,有几个十绝?人见你一面,也没听你使出啥手段,结果小小姑娘就出奔了。
这还不算。京城斫脍的梅三娘哪去了。弄鳝地钱婉儿哪去了。你走后,京师无脍!搞得我们这些人喉咙里都伸出手来。这不怨你么?看来你讨好女人的本领不一般,去京城这一趟,生生弄走了京城三个最出色女子,怎么不是一流手段呢?”
冤枉啊,俺只是喜欢收藏一些特殊人才的女人而已,怎么……?
密州留任的那些官员紧着拍新上司马屁,齐声称“绝对正确”,“精辟”、“入骨三分”,连索问道这个通判也微微点头,表示赞同。此时,王巩的妾柔云姑娘正在下马车,看到柔云的装扮,赵兴已禁不住来气,这位追随王巩流放到天涯海角地女人现在居然还是婢女,王巩这厮竟然又娶了新夫人,看来他贬官绝对是……啊。
赵兴郑重向柔云行了个礼,王巩那厮还在呱噪:“九流做官水平,还用说吗,你到密州生出多少事来……”
王巩顿了顿,嘎然而止,其他的密州官员频频点头。
是呀,生出多少事来,可惜赵兴做得事多数是能做不能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所以他们只点头,不吭气。
不过,王巩给了赵兴治世水平很高的评价,因为赵兴到密州任上不足半年,密州团练现在已经富得流油,连带着,密州一地参与贩马走私地百姓也腰包鼓了起来,这让朝堂大臣心知肚明,但他们打死也不说。
可种地怎么比治政水平评价还高呢?俺这还没开始种田呢?
廖小小在赵兴背后笑地很得意,她盈盈的向王巩拜下,感谢对方的变相恭维,邓御夫则在一旁紧着搓赵兴,王巩似乎看出赵兴的疑惑,拍着手说:“你种田的本领可不是我夸奖的,是揭枢还有晁补之说的,晁补之父亲来信盛赞你地庄子满院花,处处都是新奇物种,听说杭州百姓今年从你地庄子上引种辣椒、樱桃、新种蔬菜,弄的热火朝天。说是去年种下地那些农夫都获利丰厚。不简单啊。”
赵兴被邓御夫搓的受不了,他一把揪过后者,将所有的功劳推给了这位农学专家:“王大人,这位邓从义著有《农历》一百二十卷,补之曾推崇该言耕织、刍牧与凡种艺、养生、备荒之事,教《齐民要术》尤密,这全是从义的功劳,我们还打算在密州推广新种呢。”
王巩的正妻卢氏也下了马车,此时王巩发现自己冷落了其他官员,连忙亲热的拉住索问道的手,说:“城里谈,城里谈!”
王巩的队列后面,是新任胶西县令林积。这位官员四十多岁,倒是一脸憨厚像,他与赵兴拱手见过,两人商谈了几句,知道对方还没处居住,赵兴请他到自己家中安置,两人说完客套话,追上了官员的队伍。
接官宴完毕后,王巩把赵兴留下来聊天。他作为上官,虽然没有房子住,但不方便住进下属的房子,所以住在驿站里,等妻儿安置好后,他与赵兴聊着京城里的轶事,并带给赵兴一大包京城朋友寄来的信件。
“你老师正在主持今年的科举,我走的时候,他说也打算出京求取外任……对了,还有一件趣事。
你老师前不久去张厚之家,竟然发现故黄州知州徐君猷的小妾胜之,席上胜之和张厚之打情骂俏,说这那些她与徐君猷说过的绵绵情话,你老师心里颇不是滋味。
胜之刚开始装不认识你老师,等你老师怅然泪下,她却放声大笑。老坡越伤心,胜之笑得越响;胜之笑得越响,子瞻忍不住伏案嚎啕。张厚之及在座宾客惊愕不一,皆面面相觑,低头议论。此为子瞻兄在人前第一次失态,归来后,他以为戒,常劝弟子不要纳妾蓄婢……对了,他已经开始遣散妾婢,独留朝云姑娘。”
赵兴跳了起来:“阿也!那些妾婢可曾有孕?就这么遣散出去,恐怕不好?”
苏轼遣散妾婢,给历史上留下了一桩疑案。据说当时他有两个小妾都已经怀孕了,那两名小妾就是采菱、拾翠。此后,北宋六贼当中的梁师成、孙觌都说自己是苏轼的那两名小妾生的。梁师成说自己的妈是采菱,孙觌说自己的妈是拾翠。
朱熹与程颐有师承关系,秉承了程颐对苏轼的敌视,他在《朱子语类》中说:“苏东坡子过,范淳夫子温,皆出入梁师成门,以父事之。又有某人亦然。师成妻死,温与过欲丧以母礼,方疑忌某人,不得已衰而往,则某人先衰在帷下矣。”
不过,后人指出,朱熹在这里又展现了他一贯的胡说八道。因为宋时尚无明朝太监与宫女对食之制,梁师成一介太监,何“妻”之有?没有妻子,怎会有妻子死后,苏过与范温“以母礼丧之”?
赵兴所担心的就是这点。苏轼遣散妾婢,这在宋人的观点来说,不算过分。因为宋代妾婢的待遇很独特,她们就是一群用身体打工的打工妹……但如果他的小妾真怀孕了,这未免过于冷酷。
想到这里,赵兴坐不住了,他不顾礼节的跳了起来,呼喊自己的学生:“程爽,快去,骑快马前往京城,把师公遣散的小婢都找到,不惜一切代价买下,送到我这来!”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19章 两个僧人的拜访
赵兴窜到堂下吩咐自己的学生,王巩才一皱眉头,听到赵兴的话,联想到他刚才的问题,马上点点头:“也是,万一怀孕了,让她们出去不太妥当。将养半年,什么都清楚了。离人,不需一年功夫,三四个月就显怀了。”
赵兴这里急匆匆的吩咐学生,对王巩的交代心不在焉,王巩看到这情况,也就随赵兴安排。他退到后堂,对卢夫人与柔云讲了刚才的事,用羡慕的语气说:“子瞻兄的文采还则罢了,他收的这个弟子实在令人嫉妒,连老师做的事情,首尾都料理干净了,想起来,怎不令人郁愤欲狂?!”
赵兴这里只顾催促学生,分派人手,他担心那些女子再被转卖到外地,那就更麻烦了。走出王巩的大门,他才想起忘了问这些事情是发生在什么时候,想回去,已经来不及了,被他催促的学生们已经骑上快马出发了。
返回到院中,赵兴发现院里还多了一个熟人,他诧异的拱了拱手,问:“岳丈大人,你怎么来了?”
程老七畏畏缩缩的上前鞠了个躬,说:“姐夫,听说珠姐有喜了,我特地带几个苏州老妈子照料,不知姐夫这里是否有地方安生?”
赵兴拱拱手:“岳丈大人客气了,我这里再怎么住不下,还能住不下您老吗?阿珠见过了吗?”
“见过了见过了”,程老七一个劲的鞠躬作揖,倒让赵兴很不好意思。
“姐”这个词在汉代还被认为是蜀人的方言。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说:“蜀人谓母曰姐。方言也,淮南谓之社,因类记之也,社与姐音近”。成于宋代地《广韵》的注释是:“姐,羌人呼母。”
中国古代是一个官本位的社会,若自家女儿有了朝廷诰命,而自身还是个平民,则需要对女儿采用尊称,这个尊称就是“姐”。比如阿珠就要称之为“珠姐”,赵兴就被称呼为“姐夫”。在清代以前的古代中国。平民岳丈都是如此称呼官员女婿的。而清代以后,“姊”的称呼逐渐不再使用,“姐”逐渐取而代之,弱化为姊妹间的称呼。而明人常说的“满虏喜把老妈当美女”。原因也在此。因为在满人以前,“姐”这个词是尊称,是称呼母辈的。
赵兴愣了好一会才适应被自己岳丈呼为“姐夫”的怪异,这位程老七生性懦弱,原本想指望女儿养老,现在有了赵兴这个女婿。他在族中地位直线上升。自赵兴走后,他一直守着杭州大庄园做老员外,日子久了想念女儿。听到女儿地喜讯。赶紧从苏州雇了几个老妈子,飞奔而至。
与他同来的还有数人,人群中僧佛印最显眼,他一身月白僧袍,潇洒的冲赵兴拱拱手,这大冷天的,他穿地虽单薄。但那种神仙风度呼之欲出。别人想学都学不来。他笑着说:“施主,小衲稽首了。”
赵兴只想了。望着这位传说中的名僧,他取笑说:“行了,大师,别在我面前做出那种神仙哥哥的样子……我听说,你喜欢骑驴满街走——不,是骑驴满街宣扬佛法,我给你准备了几匹马,密州团练三千匹战马任你挑,怎么样?”
僧佛印却不领情,他唱着佛号回答:“施主,修行人怎么能如此豪奢无度,施主的情意老衲领了,战马还是送给军士们。老衲一生,有驴足以。”
僧佛印替赵兴搞到了敦煌壁画的拓本,里面有降魔变的具体形状,还辗转替赵兴从西域找来了黄氏三兄弟铸造大铳,虽然这个贪财地和尚收足了钱,但赵兴依然感谢对方那份心意,他右手往屋里一引,嘴里客气道:“大师,怎么跟我岳丈一起来了?”
程老七哼哼唧唧的说不清楚。倒是僧佛印快言快语,他也放下了初见时端的那副潇洒,轻松地回答:“小僧已经受命从斗方寺调往杭州金山寺,刚才那一礼是代表寺院行地,下面才是小僧的本色——赵兄,我是来求你的僧佛印这么一说,赵兴明白了,这人从英州调往杭州,杭州当地的熟人没几个,他便找到了程老七头上,程老七山居寂寞,便跟这位和尚成了朋友……
僧佛印身后,还有几人静静立着,一直未开口。这伙人的首领一位是名典型的胡人,他虬发、褐色眼珠,身材高大,年龄四十余岁,身边侍立着三名中国仆人。赵兴让进僧佛印后,转头细细打量这名胡人。
其实,这名胡人身上的阿拉伯血统已经很淡了,大多数身体特征上,他与宋人差不多。但赵兴注意到他胸前挂地一个配饰,那是莲花火焰十字架,中国独有地宗教、景教僧侣的标志。
“大师来自泉州?”赵兴试探地问。
大师双手合十,做了个印度教拜佛的姿势,迎着赵兴的目光,温和的问:“正是,在下安思达,我有什么可以帮你?”
赵兴一拍大腿:“这话我爱听,佛印和尚到此来找我,一开口就是求我帮忙,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要主动帮我,你有什么可以帮我?”
“我可以安抚你孤独的灵魂!”
赵兴眼珠转了转,手一引:“大师且住下,待我忙过了这阵子,再与大师详谈!”
大师不动,大师身后的一名侍童平静的回答:“大人,我们来自刺桐(泉州),刺桐这座城市是我们兴建的,我们曾听说过大人的名字,大人来往泉州多次,与阿拉伯的蒲易安有过交往,与一赐乐业人也有交往。如今我在你府上又看到了僧人,请问,大人信仰什么?”
赵兴哈哈笑了:“你问了一个深奥的问题,这个问题值得用一生地时间来思考,可我们总不能站在雪地里谈话。”
那名侍童点点头,一边请安思达向里走,一边跟赵兴说:“我听说你曾经聘用了蒲易安的工匠为你建房,为什么不来找我们?我们曾修建了辉煌的刺桐城,还曾是大唐王朝的国教,昔日长安城的许多建筑都留下了我们的手迹。一直以来,我们都期盼你的求助,为什么你不来找我们?”
这人实际上还是在责问赵兴的信仰。因为赵兴的交往实在太杂了,他那座庄园里甚至修建了一座以色列人的祈祷堂——当然。以色列人为了修建这座祈祷堂,又特地从非洲、欧洲替赵兴搜刮了一批犹太工匠。除了一赐乐业人外,他还与多个宗教有接触,但来往泉州多次,唯独没有接触过景教人员。
“大师,这个问题需要你自己观察”。赵兴回避道:“我地亲眷刚从杭州来,我是不是可以先跟他们聊聊。”
安思达马上回答:“我等冒昧了,大人。请给我们安排一间小屋。以便歇息。”
赵兴连忙叫过学生感激这伙人的食宿,自己擦着汗向后跑。
内堂里,程老七在跟女儿聊天,这父女间现在已经有了无形的隔阂,虽然程阿珠力图表现亲热点,但她身上那层官封,使程老七面对这唯一的女儿时。不免有点缩手缩脚。见到自己地女婿来了,他更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摆放了。
赵兴也有点尴尬。他实在不适应自己的岳丈称呼自己为“姐夫”,闲聊了两句,赶紧找了个空,又向陈伊伊屋中走去。
陈伊伊正在盘问程老七随行的船员,她见到赵兴,马上说:“兴哥,泉州市舶司重开了,今后我们的货物可以从泉州走。”
泉州市舶司是在四年前关闭的,当时,新法主持人显露出充分的农民本色。他们认为在全国开多个市舶司,太不方便政府管理,所以决定全国各地地市舶司全部裁减,只留广州一个。但他们没想到,海贸是从外国人手里敛钱,大宋当时的税收只有30%来自农税,而70%来自商税……
新党裁撤完全国各地的市舶司后,他们收钱地时候是方便了,70%地税收缴纳却不方便了,等老百姓手中的钱都被他们搜刮殆尽后,大宋财政没有外贸的新水注入,崩溃了。神宗皇帝见到这种现象郁闷至极,他原本想增加朝廷收入,但如今百姓流离失所,旷野白骨粼粼;他原本想增加朝廷财政,但现在百姓手里再也刮不出钱来了,大宋财政大幅度萎缩,如此一来,变法意义何在?
想不开的神宗皇帝换上了抑郁症,死了,随后哲宗皇帝以儿童的身份登位。重新上台的旧党为了挽救崩溃的财政,决定广开财源,不仅在泉州、密州重开市舶司,在全国任何有条件开市舶司地地方,他们都要开建市舶司。
正是在这种政治气候下,密州市舶司才得以开埠。
想到这里,赵兴倒是想起自己地新任命,他说的最近特别忙,指地就是这事。新任胶西县县令林积上任了,这意味着胶西建县的事情提上了议事日程,而他最近正忙着团练的事情,竟然也没去县上露个面。
在屋里说不上话,赵兴决定不打搅父女团聚,他跟阿珠打了个招呼,唤齐了从人,动身去胶西县看看。那位僧佛印闻讯也要跟着去,而安思达表示:旅途劳顿,打算歇息几日。
考虑到胶西县还有很多公务,赵兴想了想,又把源业平叫上。这为源推官倒是一叫就走,披上了黑貂裘,英姿飒爽的骑上马,一路跟随赵兴的马车。
密州现在马多了,马车也多了。赵兴在路上见到不少趁着大雪骑马乘马车赶路的人。车里温暖的炉火下,僧佛印一边搓着手,一边找话说:“好冷的天,今年气候变的真厉害——天发阴气,连景教的人都出动了,赵贤弟以为。这预示着什么?”
儒学认为“天人感应”,地球的气候变迁是与人地道德密切相关的。如今这大冬天连续下雪不停,那是因为阴气过剩的原因。为了消解这股阴气,朝廷已经连续下诏:丙辰,诏以春寒,展给卖薪炭限十有五日;甲戌,疏决在京及府界系囚,除了死罪,其余罪犯直接用棍子打一顿,驱赶回家。
不久。朝廷又诏京西路酒务所添酒税剩钱并归转运司,由转运司将酒税增长的部分退还给纳税人;辛巳,诏市易欠(税)户,准予减免一季度的税收。又准著作郎兼侍讲范祖禹所请。在全国各地设立福田院,赡养孤老……
可是雪还在下,做了这么多道德努力,老天爷还是把雪下个不停。
按照中国传统,遇到这样的气候异变,就会有不少野心家跳出来活动。图谋着亡国——也就是改朝换代。所以,僧佛印这个提醒,是告诉赵兴:别给景教那群人给忽悠了。
赵兴听出了对方话中的意思。他话题轻轻一跳。反问:“大师刚才说有事相求,不知道是何事?”
僧佛印望了赵兴一眼,发现对方眼神清明,明白对方领会了自己的暗示,笑着说:“其实也没什么,贫僧刚到金山寺,总得给寺里拿出点什么。我在令岳丈那里发现你有些上好的木料。相求你施舍一段木料,雕刻一尊木佛……听说赵兄与李公麟、米芾、王诜等画大家关系密切。大官人若能求他们画几幅佛像……”
僧人真是不能沾,他帮赵兴的忙,赵兴已经付过报酬了,可现在又不依不饶地贴上了,让赵兴有点不悦。他皱了皱眉头,说:“木头不值几个钱,但人情值钱,我给你一段木头,不过希望你拿了木头后,不要向外人讲是我捐献的——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僧佛印哑然。
原本他是想在赵兴捐献之后,大肆宣扬赵兴的功德,以此表明他在杭州富商中很有支持者,并借此吸引更多地人来捐献,但赵兴的要求竟然是匿名捐献。如此一来,僧佛印准备好的报酬反而拿不出手。
佛印能有什么报酬,无非是口头牙慧,替赵兴宣扬这场功德,宣扬赵兴的善悯……然而对方不在乎,还特别表示人情是最重要的。这一句关于人情的话,是向僧佛印点明:第一,他不会托人情求那些画大家绘制佛像;第二,他是看在人情地份上捐献的,而不是看在佛印的份上。
这下子僧佛印无话可说。
他不知道,赵兴曾在现代游览过一些佛寺道观,对这些收费宗教挨人收费、逐寺收费地服务态度充满了厌恶感,连带着,他对那些泥塑木雕地神灵也非常不耻,认为那不过是骗子的道具而已。僧佛印这是受了池鱼之灾。
剩下的路途,僧佛印找不出话题,因为在赵兴面前,他总有一股一眼被看穿的感觉,对方总是淡笑着望着自己,这让一贯口齿伶俐的他显得有点底气不足。他聊佛经,赵兴不置可否,他聊慈悲,赵兴却突然问:“去年杭州又是大旱又是大涝,僧道何不施舍?”
这个问题噎得佛印说不出话来,所以他只好把话题转到路边的风景上:“人言密州去年逃亡过半,现在看来,市面上人流涌涌,风景不错嘛!”
赵兴笑了。
经过密州团练一年的修路,密州通向板桥镇这条道路已经基本上换成平整地夯实路面,赵兴还打算今年换成水泥路面,以便于货物地运输。马车行在这样的路面上,原先需要走大半天地路,现在只要走三分之一时间。
中午过后,赵兴的马车抵达了胶西县,林积听到赵兴来了,连忙带着押司、掌记等人出迎。他的态度热情,直感谢赵通判做的先期工作太完善了,本县户部完整,上户下户中户核定的非常精确,百姓毫无异议,倒让本县省了不少力气。”
胶西县很多户口簿大都是赵兴从团练里淘汰下的剩员与锦州拐来的壮劳力,这些人从军队里退下,赵兴又按照军队的组成。给他们编组,每户都分配了基层干部,这种组织健全的村民机构,让林积管理起来觉得非常痛快。所以他才郑重感谢赵兴。
乡民便于管理,而背靠高丽庭馆,又有巨大地税收收入,在这样的地方当官升迁很快,林积想到未来的前景,这几天梦里也会被笑醒。
赵兴看了看林积带来的那些幕僚,转身向林积介绍身边的僧佛印:“这是杭州金山寺的方丈僧佛印。这次护送我岳丈来此,顺路过来看看胶西县……”
林积眼睛一闪,问:“大师可是打算在胶西县设立佛寺?如果大师有意,林某愿意开这个方便。”
僧人在古代中国是一群特殊群体。他的收入是免税的,所以宋代很多人当和尚,他们不是为了信仰拜佛,而是为了免税。也因此,宋代严格管束和尚的名额,每个和尚都需持有官府发的僧碟。才能合法修行。
地方政府售卖僧碟是项大收入,一般来说,每份度牒可以卖到三百贯。而胶西新近设县。当地还没有一座寺庙。若僧佛印有意在胶西设立寺庙,不说多,林积卖十张度牒,就是当地政府一项大收入了。
论理,胶西人口虽少,却是一个肥县,这样地地方必然有僧人打破头愿意来。而来交易的日韩商人又是信仰佛教的。在这里当和尚,一定肥的流油……
然而……然而僧佛印才从英山那个穷辟地地方调往中等城市杭州。他可不想再到这种没几个县民的小地方传道。他潇洒的行了个礼,冠冕堂皇的回答:“林施主好心思,如此一场大善功,贫僧一定好好颂扬……”
然后,再无下文了。
林积看到对方的婉言谢绝,充满遗憾的笑了笑,招手请赵兴进内堂坐,边走边介绍:“这里地情况通判也都知道了,但按照规矩,我跟你说一说:胶西这次彻查丁口,共有一千一百多户,勉强过了千户,只是一个小的不能小的县。
说起来,离人搞得不错,已经把每十户编一街,每百户一里,鼠尾薄(户籍登记)做得真清晰,百姓以军法管束,令乡人诉讼极少,本官上任以来,倒没有太多地事情。
然,县里丁口少,该应地差役丁口就少,我这里急着想找百十个人修缮一下官衙,可传遍了四乡,至今竟无一人来应役,离人,你有什么办法?”
赵兴肚里暗自嘀咕,这厮口气好大。千户小县,他一招差役,张口就是一百个壮劳力,还让不让人活了。
“县尊,收钱。胶西临海,这里的百姓鼓捣条小船下海走一圈,收入不老少,可谓县小人富。劳力这东西,嘿嘿,县里百姓耽误一天活计,少收入多少钱?他们岂会应差。收钱,他们反而肯的,嗯,最近来了许多逃民,收了钱雇佣他们干,县里没准还能挣一笔……对了,我密州团练那里还有三百多剩员,临海村那里还有百十号居民,此外,临海村还有一座大盐场,县令大人,我想把这些都并入我县。”
林积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团练家眷也是不应付差役的人,而团练剩员多是一些年老体衰的人,县上添了这些户口,对收益没有影响,支出反而要增加,比如这场大雪过后,他要给的炭薪钱便要增加。
不过,听到赵兴愿意把临海村的盐场交出,林积眉毛跳了跳,脸上带了点喜色:“朝廷开办胶西县地钱予了三千贯,如今这笔钱所剩不多了,不知道盐场那里有没有积累。”
赵兴仰脸望了望天空,伸出一个指头:“一万贯,那个盐场是我团练剩员开办地,原只是供我团练腌制熏肉,账上还有点余钱,一并与你。”林积暗中撇撇嘴,心说:“我还不知道,你这厮是密州一伙头,密州上上下下大小官员都给你绑在一起折腾走私货。密州盐场贩出去多少私盐我不清楚,但账上有多少钱还不是你说的算。”
“县上要修建县衙,县学,县牢……一万贯恐怕不够,再多点!”林积继续要求。
赵兴一指市舶司,提醒:“那里,既然胶西设县了,那么一二月份积累地税款,县上就该享有,林县令怎么不去要过来?”
林积摇摇头:“市舶司的官员恐怕不会轻易许,我猜那笔钱他们已经花了?”
赵兴嘿嘿一笑:“要钱的事情,林大人出面,我给你撑腰……这样,你前头走,我后面跟着,正好去高丽庭馆看看。”
高丽庭馆沿着唐家湾修建,绵延十五里,里面不仅有巨大的库房,也有自己的勾栏瓦舍,学堂馆,完全是自成体系的社会。这座政府修建的庭馆,每年收取房租多少——零。政府一个钱的房租不收,住进去的商户唯一的义务就是纳税。
这就是“共和制”特色。共和制下,私人新建的商场需要交房租,而政府提供的交易场所是用纳税人的钱兴建的,是为纳税人服务的,故而无需交纳房租,光纳税就算尽了义务。看来,宋人也许不知道什么是“共和”,但他们做得事就是“共和”。
赵兴站在这座规模宏大的庭馆面前,正在沉思,林积已经喜滋滋的回来了。他激动的满脸通红:“三万贯!赵大人,他们给了三万贯。那位市舶司都监听说赵大人正在巡街,赶紧给了我们三万贯。爽快!”
看着赵兴若有所思的望着街道,林积赶紧补充:“都监大人说了,他们市舶司里衙役齐全,倒是不需要人手了,离人,别起心思了。”
赵兴点点头:“三万贯,如果是两个月的收入的话,太多,如果是全年的收入的话,太少。我就在想,如果我们把市舶司的治安接管下来,每年能有多少进项?”
林积听了,愣了一下,又赶紧补充:“赵大人,这三万贯,他们只让我签收了两万五千贯的收条,这笔钱恐怕就是……”
这笔钱就是让赵兴同意不插手市舶司内部事务的。它是官场潜规则的一部分,这钱可任由当地主管官员支配,给自家买酱油都无需上账。现代称之为“小金库”。
赵兴笑了笑,轻轻的点了点头。
他这一点头,等于同意不插手密州市舶司事物,这五千贯就稳稳落入胶西县的口袋。
才一上任,腰包里有了这笔钱支配,林积还有什么要求呢,他赶紧催促赵兴离开,以免这厮改了主意。
等赵兴赶到县衙,两名团练正跑得满身是汗,四处寻找赵兴,一见他,立刻禀报:“大人,牢城营那里出事了,张管军请大人速去。”
大神复出,纪念一下!
哈哈哈,半夜上来,不为别的,今日偶然看到一个老前辈出山,兴奋!特地上来吆喝一声。
各位读者记得《神舟狂澜》么?当日,互联网刚刚开始在中国普及时,这位前辈大神写下了这部巨作,曾令我辈彻夜难寐,频频刷新等待更新——那是一种怎样的折磨,如今历历如新!
丽娘一脸愧疚和自责,病情实在太严重了,话音刚落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再者刘零的天赋也不错,让柳梦泽起了爱才之心,所以才说了个自以为刘零达不到的条件来劝他放弃。
俞梵就喜欢南宫长云这个样子,办事周到,考虑问题全面,顾及别人的感受,虽然他不要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但也让他的心里非常满足。
人家四大太上长老守护鬼神盟的时间恐怕比他的年龄都大…他又能多说什么?
或许是察觉到了刘零几人的存在,金属的敲击声离刘零几人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子楚得了空隙,飞身逃走,几个随从前去追赶,都被音铃的剑气拦住。
正是借着这个机会向她摊牌的好时候,起码他会占取主动权,虽然在一会儿的辩论中,不一定取得最后的胜利,好在主动权被自己握着,这时不谈更待何时,这时不主动还等到什么时候?
“六哥,你怎么才来呀?忙什么去啦?急死人了都。”方路青板着脸、嘟着嘴走到方济仁的面前不高兴地埋怨了起来。
对于董惜年的情况,整个校园或者整个大学城,没有人不知道的,说起来也是个标准的高富帅,父母都有各自的公司,对于这个独子更是娇宠万分。
“那啥,我先闪了。”缪可蒂迅速逃回房间,以免其他人看到自己红扑扑的脸。
好奇心促使着叶沫上前看看,光是在门口就听到了教室里面悦耳的吉他声。
喝?云茉雨自嘲一笑,正想跟成哥摊牌呢,来点勇气也好她真喝了。
那唤作水儿的眼睛已经冒出了红心,看起来,今天自己争抢着来果然是来对了,若是可以和殿下春晓一度,真是荣华富贵,以后享之不穷,纵使是做个通房丫环,那也是极好的。
见到此处的战场基本已经是收拾好了,该杀的杀了,死尸该埋的埋了。此时,龙腾也和金甲神秘将领汇合在一起了。
“知道了……”轿子了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紧接着,一只手伸了出来握住轿帘子,缓缓往边上拉开,一个英俊的二十余岁的男子走了出来。
只见,嘎嘣一声,一块桃木片崩裂,犹如实质的灵气奔涌而出,顿时,吕凤先所踏的脚下之地,开始疯狂的摇动。
“切,我才懒得吵,困死了赶紧洗洗睡了去。”缪可蒂绕过众人,“啪”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实际上,玄冥泉眼所在地并不算什么秘密,但敢去那里的人却不多见,先不提镇守在那里的四部准王,光是泉眼自身的危险程度,就不是一般人能够靠近的。
好吧,先不说遥远未来的事,在司令室里的京子眼角抽搐的看着眼前的酋长套装。
一倒在地上,四肢已抽搐在一起,一张白生生的脸已变成黑紫色,眼睛往上翻,嘴里不停地往外冒出白沫。
听了吴用的话后,雪雅哈一声不吭地把饭桌上的饭菜收拾去倒掉了,然后甩门离去。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20章 牛年大吉
二月,朝廷的邸报刊登一条消息,说:“权知开封府钱勰、权发遣开封府推官毕仲游以决有病人死,等第罚金。”
这条消息的意思是,开封府有牢城里有犯人生病了,钱勰身为主官,不想着将犯人的病治好,竟然加紧审问,以至于犯人因拖延了诊治而死亡,结果朝廷对钱勰处以罚款惩罚,人事档案中还有记上一笔。
从这条消息中,赵兴获知:宋朝的犯人待遇情况,他们不仅不进行强制劳动,一旦有人装病,地方官员还要求爷爷告奶奶,哀求犯人配合治疗……
“这是什么世道,犯人居然成了官员的大爷”,走进牢城营时,赵兴还在嘟囔。
张用正站在牢房的墙头,皱着眉头看那群犯人在院里咆哮,牢城营的团练围着张用,脸上都带着冷笑,颇有点看笑话的态度。看到赵兴登上牢墙,他们一起行礼,神态当中三分倨傲,七分讨好。
赵兴是个憨厚的人,扫了一眼牢城营的神态,立刻醒悟。
原来,密州团练里个个指挥都派上了活干,可以说没有闲人。这些团练的收入上去了,相较之下,原先收入丰厚的牢城营反而显得寒酸。他们虽依然享受犯人的孝敬,但其他团练捞的外快要比这儿多得多。一直以来,他们在赵兴面前说不上话,连抱怨的机会都没有……因而这次闹事。牢城营一付合作却不配合的态度,说不定其中捣鬼煽动地还是他们。
怎么办?
镇压?犯人病死了。钱勰都受了处罚,如果这里大开杀戒,御史一弹劾,大家的乌纱帽都保不了。
赵兴想了想,阴着脸自语:“我从来不是一个受人逼迫的人,逼我干事,我还就不肯了……牢城营谁是管事的?限半个时辰让犯人回牢,等他们安静下来,我才肯坐下来话事——半个时辰,问题不解决。那就一拍两散。”
牢城营的团练也就是想示威一下,看到赵兴态度强硬,立刻放软了姿态,没几分钟。挥舞的皮鞭的团练冲进牢房,一阵响鞭过后,犯人们各自回牢,整个世界清静了。
张用这时也明白了真相,他铁青着脸看着赵兴:“这是什么,离人。你怎么纵容他们?今日他们如此,我们就让一步,焉知他们不得寸进尺?”
赵兴看着墙头几个目光躲闪的牢卒。毫不回避的回答:“是呀。原本有话好说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总得有个替罪羊出来,牢城营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必须出一人顶罪。”
墙头地牢卒缩头缩脑,赵兴眼角已经瞥见几个偷偷下去的背影,他故意提高声音安慰张用:“团练大人。你放心。我有一千种手段收拾他们——我这个人从不怕威胁,敢威胁我。哼哼。”
张用是知道赵兴在京城的名声的,他满意地点点头,附和说:“也是!满汴梁城那么多人手,卜庆那厮那几百个相帮,曾经绑架过宗室女人,官府都无奈其何,还不是栽在离人手里。几个犯人算啥?”
绑架宗室女人?赵兴一皱眉头,凑近张用身边,小声问:“你说得不是乐至县主!”
张用脸色一变,回答:“我什么都没有说。”
赵兴明白了。
难怪他在京城出手砍杀卜庆的时候,钱勰那厮纵容的厉害,原来他根本就是拿赵兴当刀使。
不过,这样一来,乐至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个问题?这位当代“洪七公”没那么大胆子?
难怪朝廷急着想把乐至嫁出去,这就好解释了。而詹邈那厮不是具备X光眼,能够测出谁怀孕了,真相是:这厮来京城的早,听过一些风声,所以开口拒绝。
原来,这里头的傻人也就是赵兴自己。
赵兴觉得自己傻,张用心里正在为对方地推理能力而感到震惊,他仅是口误了一下,而赵兴没用几秒钟就猜出了真相,这让张用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张用带来的伴当在墙下窃窃私语,估计是刚才偷偷跑下去牢墙地那名狱卒听了张用地话,正在四处打听赵兴的光辉事迹……
当夜,牢城营中有胆怯者首先向赵兴密告,正在与张用嘀嘀咕咕的赵兴听到,阴着脸冲张用点点头,说:“你等一会儿,我去跟他们好好谈一下。”
牢城营大门,赵兴用军令调开守门人,低沉着嗓子问:“你说的那些人是在里面商议?”
告密者鸡叼米似的点头,不敢说错一句话。
“嘿嘿嘿嘿”,赵兴发出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你在这等着,我去跟他们谈谈。”
说罢,他一个人拉开营门,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两名廓尔喀士兵上前堵住营门,他们双眼盯着告密者,悠闲地吹起了口哨。
告密者擦着冷汗,左顾右盼。
陡然间,接连不断地凄厉惨叫划破了整个城市地夜空,告密者脚下一动,廓尔喀卫士便身体一晃,告密者连忙立住了脚,只顾擦冷汗,脚下绝不敢移动。
一名牢城营狱卒奄奄一息地、跌跌撞撞地、鼻青脸肿地、惨不忍睹地跑了出来,看到大门紧闭,营门口守着人,他喜出望外地冲至门口,声嘶力竭地呐喊:“救……命,兄弟,救命!快点打开门,求你了……刚才,一个长得很象签判大人的……不,一头长得像签判大人地恶兽闯入屋里,拿我们当麻包甩来甩去……兄弟,快开门。里面罩不住了……”
告密者继续擦着汗,视若未睹;廓尔喀卫士继续吹着口哨,听而未闻。那名幸存者还想呼救,猛然间,那些惨叫声戛然而止,夜空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一个蹑手蹑脚的脚步声从那幸存者背后走来,那人急火攻心。突然,他明白过来,聪明地眼一翻,吐了口血。“昏”了。
营门开了,赵兴轻轻走了出来,淡淡说:“他们睡着了。”
他拍拍手上的灰尘,借那晕倒人地身体擦了擦手上的血迹。走了。
第二天,类似事件重演了一遍。不过,这次的受害者是那些闹事犯人,他们可没牢城营狱卒那么幸运。狱卒们只是被打昏,肋骨断了几根而已。但参与闹事的犯人通通断了鼻梁,脸上留下明显标志。
据说。一名闯入营内的壮汉打倒了他们之后,宽容地容许他们自己选择:断腿,还是断手。结果。这些囚犯最后的服刑日子。都是手脚打着石膏渡过的……
从那以后,密州狱卒与罪犯共同患上了一种疾病,见了身材高大的背影,立马条件反射式晕倒。
原本,他们受了如此大的冤屈,该向监军——也就是赵兴——倾诉,但现在你让他们向谁哭?转而向张用告状。那跟向监军说有何区别?
哭诉没处去。打又打不过,想让犯人再闹事。如今这犯人都染上了病,一听赵兴这名字,立马晕倒。怎么办?
原来,京城人称“惹不得”,一点都没夸大呀!
这称号,太含蓄了!狱卒们一提起来两眼泪啊——误导,这是严重的误导,俺们只知道签判大人对人从来笑眯眯,听说“惹不得”这称号,还以为他嘴会说,为此俺们准备了滔滔地言语,就等他开口问,没想到啊没想到……
此事过后,谁还敢跟赵兴提条件?
原本狱卒们也想在海贸中插一脚,如今他们只求赵兴不来找事……嗯,赵兴不找事,他猛烈地夸奖领头闹事的人勇猛过人,夸得人都不好意思。
当然,这么勇猛的人待在大后方实在浪费人才,西夏那里正天天打仗,京中禁军总想抽调密州骨干,别挑了,就他!而后,枢密院立马接到赵兴推荐,一纸公文把他们都调前线去了西夏……此后,这几个人的杳无音信,无人关心他们是否存在。而其余地人则唯恐自己被当作卜庆第二,被赵兴怒火波及。于是……
剩下的事就是张用的活儿了。
二月,苏轼进入贡院前,特地写了名为《刘向优于杨雄论》的文章悄悄送给李。因李住在马梦得那里,苏轼托其将文章带往李家。不巧,李恰好当日外出,仆人将苏轼的文章放在桌子。不久,章两个儿子——章持、章援来李家拜访,看见放在桌上的文章,喜出望外,就占为己有,并回去认真揣摩。
李回家之后,不见苏轼地文章,心中怅惋不已。考试时,试题果然与苏轼所写的文章十分类似。章持、章援模仿李的口吻一挥而就。而李则因心情烦闷而表现不佳,大失平时水平。
阅卷地时候。苏轼认为第一名肯定是李,等评阅完考卷拆号时,发现第一名是章援,而文笔与章援相同地章持则排在第十位……李最终落第。苏轼为此事懊悔不已。
然而,宋朝有律:凡朝中相侯子弟均不得列为科举之首。故而殿试时,章援从第一变移至第五,如此,章援也就与状元擦肩而过。章族为此很不忿,将章援当“状元”录入族谱,以示纪念……
三月末,朝廷再下旨意,诏令诸路经略司护耕——这活是团练的活。
在农耕文化下,每年的耕作都是一场重头戏,团练的存在就是在耕作开始的时候,保护农民不受盗匪的侵扰,在收割的时候,不受盗匪地抢劫。这护耕活动是团练每年地首要任务,它在一场傩舞中拉开序幕。
其实,现在雪仍未化,可是朝廷已经迫不及待了,生恐今年耕作晚了,导致灾荒。地方官员也忧心忡忡。望着白雪皑皑的田地唉声叹气。
傩(n)舞,又叫“大傩”、“跳傩”,俗称“鬼戏”或“跳鬼脸”。它渊源于上古氏族社会中地图腾信仰,周代称傩舞为“国傩”,纳入国家礼制。傩礼是希望调理四时阴阳,以求寒暑相宜,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畜平安,国富民生。汉唐时宫廷大傩仪式隆重。并传入越南、朝鲜半岛和日本。北宋末期宫廷傩礼采用新制,傩向娱乐化方向发展。
田头,几名团练正拿着一个鬼脸面具在那里跳着古老地傩舞,舞傩者称之为“团将”。他配戴形象狰狞的面具,装扮成传说中的“方相氏”,一手持戈、一手持盾,边舞边“傩、傩……”地呼喊,奔向各个角落,跳跃舞打。搜寻不祥之物,以驱除疫鬼,祈求一年平安。
驱鬼仪式结束后。当地最高长官上前焚香祷告。并将一杯酒水祭告天地后,洒在锄头与犁上……然后,大家都傻眼了。
遍地积雪,从哪里下锄呢?
赵兴这时的身份是团练判官,他正与张用骑着高头大马在田头巡视,一队马弓手随在他们身后,左右巡查。张用指着田。也在发愁:“今年恐怕是个荒年……”
赵兴回首望望团练队伍,漫不经心的回答:“是呀。听说辽国那里已经赈济了七次了,我们这里也赈济了十余次,这样下去,农夫们该发愁了。”
赵兴话里带有了那股懒洋洋的腔调,令张用很诧异,他抬眼看看赵兴,醒悟过来:“也是,我们倒不用太愁。密州团练没有剩多少人种地了,海贸的收入足够养活自己了,可农夫呢,我还是担心,万一农夫饥饿难耐,密州盗匪四起,恐怕我团练就难受了。”
赵兴晃了晃马鞭,指点一下身后的队伍,说:“看看你身后,你还用发愁吗?”
密州团练现在发了。
自从年夜宴上,密州团练敲动大鼓奏响《黄帝炎》,鼓声眨眼间传播到京城。随后,那队表演的团练被招入禁军,编入京城殿前司,专门替皇上演奏。张用因为训练出这拨人手,受到朝廷的嘉奖。年后,朝廷地京东路防御重心渐渐的向水军倾斜,张用这里新近得到七个指挥的编织,使他统辖的兵力达到了十五个指挥。
二三月份以来,朝廷逐次向密州调集军力,从厢军中划拨出不少兵力,逐步在张用这里归建。而财大气粗地密州团练从里头精选了五百人,组成了骑军一个指挥,另有步弓手六个指挥。个个都是精兵强将。
至于其他的人,赵兴已经按照他们所长分流下去,现在这群待遇优厚的士兵,拿着厢军想也不敢想的家俸,正在踌躇满志的寻找着发泄的机会。
按朝廷地说法,张用的任务是在年底编练出十个指挥的兵员,如果他能够完成这项工作,已经训练好地十个指挥便会调入禁军,朝廷会在明年把他统帅地总兵员增加到二十个指挥,而水军则一直任由他统辖,进行海战训练。
由于这群新兵员迟早要归还朝廷,赵兴与张用都没打算让他们了解老团练们做的私活,不过另一方面,那些团练们的家眷倒被分派到个个作坊,充当劳力。这让他们的家庭收入增加了不少。
骑兵们风一样的刮过田野,等地方官员做完了戏,赵兴他们也收工回营,有这一队耀武扬威的骑兵存在,哪个不开眼的强盗敢来找死。
密州团练地耕作活动比县上晚好几天,等赵兴忙碌完了县上地事情,他开始召集团练属下的务农人员,开始自己地耕作。这天,他站在一张奇怪的犁头上,正跟团练们的农庄头领讲解着新犁的操控。
“人都说: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说明十亩地够养一头牛,还能够让小日子过的很滋润。今天我来给你们说说这个马,与这张马拉犁。
别笑,这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就是马拉犁,看到了没有,它的犁头是三张斜斜放置的圆盘,这就叫圆盘犁,乃是遥远的西国。一个叫德意志地国家,农夫最喜欢用的马拉犁。瞧,这就像一辆三轮车,人站在后面的支架上,身体的重量会将三个圆盘压进土里,然后一手扶犁,一手挥鞭,就这样犁地。
去年的时候,我让你们养马,你们都说养不起。因为马要吃草,要想不掉膘,每天要吃六七个时辰的草才行,密州哪有那么多的草?我告诉你们。这马呀,就不是吃草的动物。它放养到草原上,天生天长,才需要吃草。饲养到家里,你要想让它干活,就需要吃谷子——上好的大麦谷子。
人都说。这样更养不起马,我今天就给你们算笔账:马的速度是牛地二十倍,这张犁有三个犁头。一次能犁出三趟沟。用这马这犁,就能比牛耕作的功效高出六十倍……而且,还不止六十倍,老式犁是靠犁头破开冻土,这是圆盘,靠滚动走在冻土上,既轻便又快速。
用牛耕作。一天能耕出多少亩地?……刚才有人说了。牛好、犁好,人再勤快点。一天能干三五亩,一个人照顾十亩地,能赶上季节及时播种,还能保证收割。那么用这马这犁能干出多少?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力气,六十倍。原先你一个人一头牛可以耕作十亩地,现在你可以耕作一百亩。
十亩地可以养一头牛,三口人家,而用马,你现在多耕作九十亩。九十亩地,养一匹马够不够?”
够!”底下一名农民高声喊:“九十亩地养一匹马,太多了,十亩地就可以把一匹马养地肥肥的,剩下的八十亩全是净赚。”
赵兴点点头,继续说:“我刚才用了个词,不知道你们明白没有:功效。一个人花同样的时间可以耕作一百亩,那么其他的时间他干什么?刚才那人说了,能耕作二十亩,就是不亏不赢。可二十亩地,一匹马,一个人耕作,是不是省了很多时间,剩下的事干什么?”
让我来给你们继续算账:“家里有了马,首先意味着你地活动范围扩大了。过去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能在家门前二十里打转,现在你可以在家门口一百里打转。有了马,可以让你用更短的时间完成耕作。家里的老婆孩子会有更多地时间纺织,侍养家畜。你有马,邻居没有马,他们纺织出来地东西要凭借你的马驮去周围县城出售,你不是白白驮走这些东西的,每驮走一包货物,你可以赚两文钱、饲料……别不好意思,你养马花了饲料,这是你该得的。
我刚才说了,有了马,你的活动范围在周围一百里,邻居的货物不可能天天有,那么,你可以骑上马,到周围一百里范围里寻找活计,每驮一包货物赚几文钱,等于大家帮你一同养马。
让我们再回头想一想我刚才说的话,有了马,你可以用更短地时间耕作完你地田地,家里的老人孩子可以有更多地时间纺织养殖,而闲下来的你可以去更远的地方揽活计,如此算下拉,便是一个人耕作二十亩田,你亏不亏?”
底下一片窃窃私语,每个农夫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他们商议半天,终于得出一个这么个结论:“不亏,二十亩地养两匹马都不亏,因为两匹马耕作的更快,出去包揽活计,至少还能挣出一匹马的饲料钱。”
赵兴等大家议论完毕,又慢悠悠的说:“在座的都是从团练当中挑出来的种田好手,我已经跟那些有田地的人说了,让他们把土地转包给你们,你们可以牵走我们的马,领走一个犁,不出要出一个钱……来,签了这些文件。你们赶紧去耕作,老人孩子也来我这里领纺机、种压,也不需要一个钱。”
也许是赵兴在团练当中威望太高,那厚厚一摞文件,没几个团练能看懂,但他们依然按赵兴的吩咐,乖乖的一次签上文件,领走了马匹、犁头,而他们家中的妇女也领上纺织机,连老人也弄了几个纺锤,准备在家中纺毛线。
邓御夫是个认真的人,他认真的将赵兴那堆合约看了几个时辰,依然没有看懂,张用则干脆被绕糊涂了。他听赵兴解释了一遍又一遍,还在问:“离人,您刚才说的,能不能再重复一遍?”
“哦,事情很简单,我们通过向农夫提供马匹与耕作工具,占有农夫的3成股份,又被负责船运的水军效用占去三成股份——战马我们没付钱。但水军效用的土地让农夫耕作,所以农夫占去了效用船队三成股份,这些都是通过股份置换完成的,但他们都受一家叫做长门投资发展商行控股,也是通过股份交换形式的;
但是长门投资发展商行又有两成股份被“效用船队”所控制,因为他们往倭国运货的运费,长门投资发展商行不付钱,用股份支付,“长门投资发展银行”又被一家叫海豚贸易商行所控股,这家商行在财务是个空盒子——这主要是为了对付官府税检,还有市舶司——它的主要财务依靠还是长门投资发展商行,但是它的纳税却是在一赐乐业人开的腾飞票行上体现。而腾飞票行投资农具耕马,没付钱,又被效用船队控股三成,同时,效用船队租用腾飞票行的船,又被腾飞票行控股六成,犁也是腾飞票行提供的,所以它占有农夫三成股——是不是,很简单?我一说你就明白了?”
“我明白”,张用听得发晕,但他终于听明白了一件事:“我一万年也不可能明白。”
赵兴拍着胸脯,欣慰的说:“你不明白?真不明白!太好了,你只要信任我就行了,来,把这堆文件签了,等着年终分红。”
“啥?我也要签?”张用晕头胀脑的签完文件,赵兴闪电般将文件塞入怀中,生怕张用要求再看一遍。
邓御夫一边忙着让团练们签文件,一边苦苦沉思的说:“我明白了,这犁你拿来没掏钱,这马你拿来也没掏钱,那些船大伙也没掏钱,嗯,好像犁、马、织机到了团练手上,他们也没掏钱,可这钱谁掏的呢?还有这收益,到最后收益都到谁手里了?”
张用苦着脸回答:“我一万年也弄不明白。”
邓御夫一仰脸,人群中已找不见赵兴的存在,团练们的喧闹掩盖了他离去的马蹄声,邓御夫只好苦着脸坐下,冲张用叹了口气说:“我也签了一堆文件,弄不懂。幸好离人从不亏待人,我虽然弄不懂,可我信任他。这就够了!”
张用打了个哆嗦,念经似的自我催眠:“是呀是呀,幸好离人不亏待我们……我怎么总是心惊肉跳,难道中了邪?对了,离人府上来了几个和尚,我去求他念场经,驱驱祟。”
“算上我!”邓御夫连忙身起。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21章 大宋第一火枪队
临海村,团练秘密校场,赵兴正带着源业平、程爽检阅新招募的火枪队。全文字阅读尽在UC电子书()!
赵兴递上去的降魔变经过三个月时间,在朝廷显示出罕见的高效率下,终于完成了定型工作。但定型好的火枪需要进行操练,在京城完成这活儿,实在不合适。因为辽国锦州军曾遇到过这种武器袭击,朝廷担心自己在京城一操练,辽人知道了,认定锦州事件是朝廷私下搞得,那么朝廷就说不清了。
要在朝廷之外实验这种秘密武器,也是件头疼事,谁能保证这武器不泄露呢?枢密院遍天下一找----只能是赵兴了,第一他与章有关系,章留下的枢密院官员全力推荐赵兴,认为在赵兴那里秘密操作此事,保密问题可以无须担心;第二:密州天高皇帝远,辽人的使节也找不到那里,所以泄密问题不用担心;第三:原本这火器就是从海外找到的版本,而密州本来就靠海,离事件发生地锦州不远,即使辽人发现这种火器,也可以找理由解释。
最重要的是:朝廷现在的硫磺几乎都从日本输入,而赵兴这几年也在开发亚洲硝石储量最大琉球群岛,并假以倭人的名义向大宋输入纯度极高、质量上佳的硫磺硝石。密州恰好使与日本的通商口岸,在密州训练,不担心火药的供给与运输问题……
种种情况加在一起,朝廷终于决定:新式火枪队委托密州训练秘密组建,先检验一下火枪的实战效果。再由朝廷决定下一步行动。
遗憾的是,历史地惯性是如此巨大,赵兴尽力按最优方案设计他的火枪,交到朝廷密探手里的本就是他进过反复验证的东西,但朝廷发下来的火枪样本却依旧是用竹竿做枪筒----完全与百年后的突火枪一模一样。
这种突火枪在宋代士兵口中有个绰号,叫“暴雨梨花枪”,说它喷出的火焰宛若梨花盛开,焰流像暴雨一样冲敌人喷去……后来,现代人又把宋代人“代表”了,他们在传说中。又为它前面加了个姓名,叫“杨家(暴雨梨花)枪”,意思是:这玩意是杨家将的独门绝世必杀技。
现在,赵兴已经知道“杨家将”是一段。大宋朝压根没有天波杨府,他正琢磨着给这套绝世枪法起个更好的名字---不能还把它叫做“杨家枪”。
难道要叫做“赵家枪”?
兵部派来的那位职方司官员也是熟人,就上次拿走赵兴火枪地那人----孙琮孙子枢,他站在一个隐蔽的角落,身后跟着一群枢密院官员,聚精会神地观察着这支军队的训练。见到赵兴出现。孙琮隐蔽地打了个手势,示意赵兴把他忽视掉,只管去做自己的事。赵兴微微一点头。转身走向操练地队伍。
这竹竿突火枪只是个雏形。枢密院发下图样及一副样本,而后要求密州团练自己的都作院完成复制,但火枪需要火药却由朝廷完全控制供给,如此一来,朝廷也担心泄密问题……
然而,历史的惯性虽大,赵兴的执拗更强----铜火铳是几百年前的技术。技术门槛并不高。在赵兴的有意识引导下,密州都作院制作出地突火枪。又完全与赵兴给孙琮的原始版本一样,枪管从头到尾采用青铜铸造。
朝廷采用竹管制作枪管,是因为竹管便宜,可以降低造价。再者,朝廷对火药的提纯度不够,使用竹管火枪,恰好可以降低对火药地要求。另外,竹管突火枪是一次性使用物品,类似现代彩球筒,将这种武器交给外军操练,朝廷也能放心。
孙琮第一次见到赵兴拿出来地版本时,心里一惊,立刻强烈反对,因为这枪与他拿回去的太像了,会令人产生不好的联想。孙琮一坚持,赵兴就妥协,他的妥协方案是:那根铜管继续保持着竹节的形状,竹节上的节环被他用铜箍装饰,恰好用这些铜箍防止炸膛。
对于成本问题,赵兴也有说法,他说:密州利用朝廷拨下来的那笔制作款,在当地购买了一些丝绸、茶叶、陶瓷,贩到日本,直接换回上万斤地铜回来。然后直接用铜制作火枪地枪杆,所以新制作出来的铜制突火枪,与朝廷样本之间,成本差距并不大,还可以重复使用。
孙琮最后还是屈服了,因为他地原枪样本是从赵兴这里搞到的,若双方闹不愉快,事情真相曝光,不好受的是他。人们才不会相信赵兴不肯出头才将此功想让的说法,只会指责他贪墨了赵兴的功劳,俩人私下达成的协议,赵兴若不肯承认,他说出来,人们只会怀疑他的人品。
今天,是新枪做好后的第一次大规模实弹操练,赵兴在迈向队前时,已经打定了主意:罢了,这玩意还叫“暴雨梨花枪”吧,至于今后是否还被叫做“杨家枪”,由别人去吧。
三通鼓过后,中军列队准备行操。赵兴清了清嗓门,高声说:“现在,我教给你们的是世界第一的绝世必杀技,一枪既出,中者必杀。这种武功实在是居家旅行、杀人灭口之必备手段。
这玩意不复杂,总共七招,一但学会,就是天下武功第一……好了,不多说了,听着,第一招来了,它叫:端着。
喏,两臂平伸,把这根管子枪口冲别人别冲自己,平端着枪管,这就是第一招:端着。第一招使罢,再来暴雨梨花枪之第二必杀招,名叫:敲着----敲啥,敲燧石火镰,点着火绳……对了,接下来第三招就叫点着。将火绳点完,第二招完美结束。
第四招就叫伸着,要把枪口伸出去冲别人,记住,我再重复一遍:千万别把枪口冲自己。但如果你非要冲自己我也不反对,请在私下里时,记住,试之前请叫上都头,拜托他在你死后把枪捡回来,那是朝廷财产。不能乱丢。
好吧,这会儿,火绳也燃完了,该进行到下一招了。下一招就叫喷着,用火枪里喷着的焰流去喷射敌人……
这接下来两招是连续动作,我连着讲:铳里的火药喷完了,这时枪筒烫地抓不住,怎么办?一招名叫扔了----既然抓不住枪管,干嘛要抓。扔了就是。扔完了之后,没打上的敌人也冲过来了,所以最后一招名叫跑吧----调转头。撒鸭子往自己的军阵跑。
这套暴雨梨花枪全套必杀技就算是演示完毕了。让我们重复一边它的七大必杀绝招。这可是家传秘技,传子不传婿的那种,大家一定要好好珍藏,包你受用终生----来,跟着我复述一遍:端着、敲着、点着、伸着、喷着、扔了、跑吧详细演示一遍七大必杀技,赵兴跟着又解释了一下为什么是七招,而不是别的数目----因为天上有北斗七星。所以七招可以吸取北斗七星的力量。以天马流星的奔势。如七星坠地般轰击敌人;它还能吸取日月之精华,借助天上星辰的力量。增长自己的气势,打击敌人地气焰。以至于中枪者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这番鬼话演绎完毕,新近选入的火枪兵顿时气势高涨,他们个个都自觉腰不酸了,腿不痛了,就像刚补过钙一样,自我感觉就是金甲神在世,深具毁天灭地的力量,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散发着神威……
赵兴一挥手,第一排火枪兵出列,趴到掩体前,噼噼啪啪敲起了火镰,点着火绳----暴雨梨花枪必杀七招如一演示一遍后,一阵爆竹声大小的轰鸣,一团白色地烟雾将掩体罩起,烟雾中传出了赵兴重重的咳嗽声,他一副烟熏火燎的样子,活像一位新年离的灶君,黑头灰脸的从烟雾中跳了出来,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威严的看着他地士兵,嘴里还咒骂着:“这配方谁配的,天啦,我那么好的配方,往里头掺什么芥末、砒霜?失败呀!”
早期地突火枪也就是一个大号地喷火礼花,里面掺的铁砂子不是单独装配的,而是掺入火药中,当作火药配方的一个组分,这样的火药喷射力并不高,喷出的小铁砂五六米之外就已经对人没有伤害。看来,那位密探完全忘了提醒枢密院火药颗粒化的问题,原先赵兴献上去地火药配方已经改了不成样子了。
或许,正是因为工艺达不到要求,所以枢密院干脆放弃了颗粒化,也因此,枪管变成了竹竿……
赵兴咒骂完,正想揪住孙琮吼一吼,回头一看,原来,当硝烟浓雾扬起地时候,枢密院官员害怕烟雾有毒,早跑的没影了。
赵兴找不着谩骂对象,火大了。好不容易忍着气将火枪兵训练了十来日,火枪炸膛事件又发生了数起。赵兴忍无可忍,干脆趁职方司密探不注意,将火药配方重新换过来。而火枪兵也进行了调整,其中操作最熟练地一百人被当作火枪手进行训练,淘汰下来的四百人则被当作专业装填手,平时负责照顾火枪手的生活及后勤,战时专业装填。
最终,经过几轮筛选,定型的火枪还是恢复了赵兴心中的模样,也就是早期的火绳枪:它有一个粗大的支棍支撑枪管,每个火枪兵配备五支火枪,由两名装填手轮番装填,以保证火枪兵能持续不断的射击,保持火力密度。
这伙火枪兵的训练是在极端隐秘的情况下进行了,在此期间还发生两件事,一件是章因为敬献火枪的功劳,被朝廷重新启用,可是章的官诰竟然在传递途中离奇失踪。朝廷迫不得已,又给章发了新的任命,但接下来章的表现却让赵兴怀疑----那官诰失踪事件是由章自己做的手脚。
章先是坚决推迟了朝廷地任命----好吧,既然章的理由是要赡养父亲,朝廷干脆任命章在自己的家乡苏州担任地方官。以便奉养他的父亲,但章依然拒绝,他还是愿以提举宫观的闲职做一个乡野闲人。
枢密院派来的监控人员,其举动也处处透露出蹊跷,让赵兴不能不感慨章把持兵部多年,潜势力难以想象的雄厚。那些枢密院官员除了第一次与孙琮一起出现过,而后再也没去过训练场。但他们向上峰传递的密报封封不落,每次总慷慨的将文稿塞给赵兴先审阅。赵兴有时把对方的报告改地面目全非,谁知,第二天。那位孙琮竟按赵兴的改动誊录一份,再让赵兴看过之后,当赵兴的面将文稿装入密函,封起来。在当面递出。
于是,这段火枪的历史被演绎为:在火枪兵地试验下,密州都作院工匠不断改进火枪范本,最终十易其稿,发现目前的形状最合用,于是定版……
这队火枪兵是由新来的禁军组成。它划入密州团练的序列,却从来没有跟密州团练接触过,一直处于封闭状态。等到他们都能熟练操控手中的火枪了。又被当作禁军调回京城,独留下部分不合格的装填手,而原本属于密州都作院地火枪匠工则被抽走不少……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火枪兵训练三五天后,赵兴已经失去了调教火枪兵的兴趣,他只隔三岔五的来训练营逛一圈,自己则忙着各处春耕问题。
山东是个金银储量丰厚地大省。宋代国家财政70%以上地金银出产在山东。宋代,山东金银丰富到。农民在地里翻地都能翻出金块的程度。但每年因此产生的纠纷,也让地方官操碎了心。
元二年这一年间,密州有记录的因为地里发现黄金而产生的纠纷有137起----现代,类似的纠纷已经降低到每年一两起。
关于密州黄金引起的纠纷,还牵扯到一件著名地公案,王安石当政时,认为对地里拾金产生地纠纷,应该适用于民间盗窃罪。而旧党则认为国家实行金银管制,在自家田里捡到金银私自昧下,等同于偷盗国家财物,触犯金银管制令,应该适用于抢劫罪,也就是死罪判罚。
赵兴比较倾向王安石的观点,认为无论如何,在自己田里发现出产,罪不至死,然而,这时大宋官员地观念是混乱的,因为牵扯党争问题,有些官员干脆对此类纠纷视而不见,当然,也有官员提倡严厉打击,支持邻里间相互举报的。
由于上层官场对这一法律存在歧义,所以在实行中,每个县都的情况都全凭地方官员做主。整个密州为此乱成一锅粥,赵兴不得不奔波于密州所辖州县四处灭火。
对密州团练内发生的此类纠纷,赵兴采取了严苛的棍棒教育:凡来告发者乱棍打服,打到他不愿再告为止。经过赵兴的教育,团练们再也不告状了,他们发现,如果发现者私底下商量,达成彼此满意的分赃协议,反是件最省心的事。上面的赵兴、张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们不仅不挨打,反而各自分钱回家……
出了团练的范围,赵兴就管不住了,他还要听从地方官员的要求,派出团练效用四处去抓捕,不几天,牢城营里塞满了闹纠纷的乡民,令团练们满的焦头烂额。都在私下抱怨:“搞什么搞,洒家少出一趟海,少多少钱?地方频频点集,上面的官员也不管管,多大事,私下了结不就算了!”
带着一肚子怨气干活的密州团练是惹不得的,他们常常简单粗暴地将金块没收,私下自己分了,罪犯们则一通乱棍打回去,结果,各地案件立刻少了下来……
春末,赵兴终于闲下来了,僧佛印见赵兴这里再也搞不出状况,他索要了赵兴的批条,动身回杭州寻找雕刻师傅,雕刻他的大佛去了。僧佛印走后,赵兴才想起,原来安思达在他府上已经待了一个月了。
稍稍一了解,赵兴发现安思达这段日子倒过得很悠闲,他每日领着三个侍从在乡间闲逛,观察这里的风土人情。与乡民聊天,偶尔出手当一回医生,帮乡民治治头疼脑热,在乡间渐渐积累了一些小小威望。
赵兴请出安思达,陪这位僧侣游览密州景色。首先游览的是马踏湖,等饱览了马踏湖地风光后,赵兴又领着他去自己的辖地胶西县。
胶西县现在正在热火朝天的忙建设,春耕过后,林积从附近的县雇来大批人手,忙着整理官衙。修建官舍,建学校、修公路、筑城墙,干的热火朝天。他从王巩那里听说赵兴的学生擅长组织,倒是从赵兴那里调了不少人手。
林积看起来是个操心的命。他把所有工作一肩挑,赵兴反而成了县上的橡皮头章,林积有布告来了,他只管盖章。具体的活都由林积带着人操劳。
站在尘土飞扬的大道上,赵兴不免暗示对方该分脏了:从密州市舶司那里领来地那笔小金库,虽然赵兴并不十分在乎这样数额的钱。但林积一个人收下,未免违反了官场潜规则。
“四万贯啊,林大人。四万贯够干很多事了”。赵兴看着忙碌的工人,有意无意的提醒:“林大人,还缺钱吗?”
林积也望着那群工人慨叹:“是呀,我本以为钱多,可是细细一算,这钱远远不够。光修善城墙,至少需要一万六千贯。而修建地道路也需要这个数。还有官舍、官衙、驿所……胶西新建。处处都需要钱啊?赵大人看看,还能不能从别的地方挪点钱。暂调过来贴补一下,我已经把盐场的一万多贯贴进去了,可还不够……”
正说着,路边一个端土的百姓与同伴发生了冲撞,两人争吵几句,打斗起来,林积赶忙丢下赵兴,带着衙役过去看押。
安思达一直没说话,等林积走后,他冲着林积的背影感慨说:“不愧是拾珠不昧林公济,修建如此一座城池,五万贯哪够,至少也要十万贯,林公济竟然要用五万贯建起一座城来,好魄力。”
赵兴扬起了眉毛:“啥?拾珠不昧林公济?安大师,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林积年青时进京赶考,途经蔡州(今河南省汝南)的一家客栈投宿。睡觉时在床上拣到一个布囊,打开一看,里面有数百颗珍珠。为了稳妥,林积便把珍珠收藏于箱箧中。
第二天,林积问店主昨夜什么人在这个房间住过,店主答:是浔阳商人周仲津。林积便交代店主:“此吾故人,如果他有回来找时,可以叫他到京师上痒贯道斋,寻问林积。千万!千万!不可误事!”
次日临行,林积仍不放心,他怕店主人忘了,又在住房内留言:“某年某月某日,尤川林积假馆。”不久,周仲津发现丢了珍珠,急忙返回客栈寻找,听了店主转告林积地留言后,揭了房内林积的告示,立即赶赴京师找到了林积。而林积核实情况后,如数送还珍珠。
此后,周仲津拿出一半的珍珠酬谢林积,林积坚决不受。周仲津感激不已,捐钱给佛寺,建生祠为林积祈福。后人写诗礼赞林积说:“林积还珠古未闻,利心不动道心存。暗施阴德天神助,一举登科耀姓名。”
也就是说,“拾金不昧”这个成语地原型说得就是林积,最早这成语是“拾珠不昧”,后来演化成“拾金不昧”。
对这样地人还能说啥,赵兴原本以为林积私下昧了该分给他的那笔钱,如今听了安思达的介绍,他心里只剩下钦佩了。等林积处理完路边的纠纷,赶回赵兴身边时,赵兴已经想好了对策,他说:“林大人,现在有两个办法可以解决燃眉之急。“竟有两个办法之多?”林积惊愕的扬起了眉:“赵兄不愧为能吏,快说说,我已经把能想的法子都想到了,竟不知道还有两个法子能筹到钱?”
赵兴竖立一根指头,说:“第一,预收税款。现在虽然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但老百姓手里还是有一点余钱地;原先各县衙都是秋后收税,我们改成分季收税----就如同对商人来言,把一年该纳地税分到每个季节。让他们按季度交税……”
林积打断赵兴的话,说:“不妥,你也说这是青黄不接地时候,老百姓手里有几个余钱,还要熬过春荒,我等向百姓预收税款,不妥不妥。”
那笔五万贯的钱之所以花的那么快,是因为林积没有招遣差役,他实际上是雇用差役进行劳动的,巨大的人力支出像海面吸水一样。将府库吸干。而林积依旧一板一眼,在府库里预留下了一份备荒钱。在赵兴看来,备荒钱根本没必要留,因为官府的钱都到了百姓手里。官府没钱了,府库才空,但那些钱都在百姓手上,真要想征税,还是能征出来的。
不过,林积不愿意预征税。赵兴也不再坚持,因为他前一个主意只是铺垫,真正的目的在第二招上:“既然这样。那只剩一个办法了。我们背靠市舶司,虽然市舶司修建的库房绵延十几里,但那些是针对藩商地,本地商人终究还要寻找店铺展示货物。与其他们东一团西一堆,自己找房间开店,不如由官府组织起来,修建一座专门的大型市场……
县尊别急。我们不需要商人掏钱。也不需要百姓出差役,官府就在临河的地面上划出一片空地来。准许他们竞价购买这片土地,然后自己建商铺,以方便藩商前来看货做交易。
商人们自然知道专门的市场地好处。虽然财大气粗的商人喜欢自己购买土地,完全占有店铺的产权,但如果官府将他们集中在一起,他们也会喜欢这种人流量大、品种齐全的大型交易场所……然后,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宋代官员不缺商业意识,赵兴约略一提点,林积那里已经在盘算,沉默片刻,他回答:“王定国大人原跟我说过赵大人擅长营建,如今看来果然不假。倒是老夫多事了,这么大的事竟然全部包揽上来,浑没注意巧匠旁观也。你能否给老夫给一份计划,我看是否可行。”
这种建城计划还用发愁吗?现代玩惯了电子游戏地人,都知道游戏中那些建城计划的步骤。赵兴随手捡起一个树枝,按帝国时代、文明等游戏中的顺序,依次画了磨坊(粮仓)、兵营、学校、市场等等地布局,而后向林积介绍城市规划。
赵兴不知道,他又一次无意中改变了历史,原本胶西县是没有城墙地,因为胶西县小,劳力不足,修建城墙花费巨大,所以终林积一任,只做了个城墙的基础,后任官员没有了经费,就废弃了城墙修建。
没有城墙的胶西县像个美丽而裸露的少女,金兵南下时,顺路杀到密州市舶司,他们抢劫完毕后,将胶西百姓屠杀殆尽,然后一把火将之焚烧,从此那里成了一片废墟……
赵兴画的城墙依旧是依据地形作出的波浪形城堡,旁人设计城池,都是唯恐它太小,容纳不下县里所有的百姓,赵兴去过欧洲,他知道,没有防御地城墙等于没有城墙,所以他设计地胶西城池只涵盖很小的范围,将关键地县衙、市场、兵营,学舍囊括进去后,只涵盖了少部分民居,剩下的都甩在城外,独立建成一个类似汉唐城下町的居民区。
城池小了,自然费的人工就少,还可以把城墙修的尽量高、尽量坚固。林积看罢赵兴的图,感觉到赵兴省钱的设计意图,他指着图纸问:“为什么把市场包括进去?确不包括百姓的居住区。”
“粮食----”赵兴解释:“把市场包括进去,是因为市场里有粮食,遇到敌人围城,商人们储存的粮食可以让我们安然度过围城时的粮荒。”
“那么,学舍呢?这学舍也无人居住,完全可以让它设在城外。”
“就因为它无人居住,所以才要包在城里,因为空下来的校舍可在敌袭时,让城外的百姓都避入城里,暂在校舍安居----这些人也将是守城的力量。”
学舍甩在城外,到并不是因为林积对学校有什么歧视,这是因为当时中国的建筑格局都是这样的,比如汴梁城的太学与国子监都在外城,图的就是一个清静的环境,认为学生在这样的环境中读书,可以不受物欲干扰,专心学习。
“寺庙呢?寺庙怎么也留在城内,寺院一般不是在山林中吗,这样才好修行呀!”
“寺宇广大,既有类似学校的屯兵作用,也可以当作医舍,在紧急时救助伤员伤病。”
林积再问几个草图上区域的功能与用途,而后毫无异议的说:“就照这样,我胶西县人少,建这样一个小城,不大不小,恰好符合小县的格局,离人,该怎么分配人手,我听你的。”
赵兴身边就是一位建筑大师,他转向安思达,说:“大师刚来的时候,曾对我说泉州城是你们兴建的,当年的长安城也曾留下无数你们的杰作,这座小城就交给你们了。”
安思达点点头,接过赵兴手里的树枝,指点了一下城中的一片空地,说:“如果由我们来建,还需要在这里添一座教堂,景教的教堂。”
赵兴皱着眉头:“这片空地是我留作集合军队,或祭雨的地方,平常没有祭祀与操练的时候,我打算让百姓到那里游玩散步……你把教堂往街里挤挤,跟店铺在一起,没啥不方便吧,因为我需要留个四四方方的大空地,当作城市广场。”
安思达毫不犹豫的让步:“这个地方是莲花漏吧,我们就在莲花漏旁边建寺庙,今后莲花漏就归我们维护,如何?”
“甚好!”林积听到省钱就喜欢,不等赵兴反应,连忙表态。
“那么,如何运作建城事宜呢?我们手里只有……三万贯吧,三万贯能建好一个城吗?”
“只要县尊大人,只要签判大人能在教堂落成后,亲来我寺参加开光祷告仪式,剩下的不成问题”,安思达回答得很痛快。
“建筑风格呢?”赵兴继续寻根问底:“这座城市的建筑风格不会像泉州城吧,当然,如果它能像个小长安,充满唐风唐韵,想必倭国,高丽、交趾商人一定喜欢进城交易。”
“签判大人,我听说你最近在搞石材建筑,称之为混凝土,我可以给你建一座石头造的,千年不坏的小唐城----我保证!”
“成交”,这会儿,赵兴抢先答应。
安思达笑了。
这趟来密州,安思达是满意的,经过赵兴这一策划,他又为教中兄弟增加了一项新收入不说,且让景教又获得了一个新的传教领地,而且是独享的排他性传教点。因为赵兴没在城中给佛道寺庙留空地,城里唯一一座教堂属于景教。
如此一来,无论僧道在城外建多少庙,遇到城里的景教,先天性就会自觉低一头。
想到这里,安思达再度询问:“赵大人,我……我们,能为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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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22章 变革的契机
修建胶西城,不是景教在为赵兴做事,相反,是赵兴照顾景教,因为赵兴可以找任何人完成修建。
安思达接受了这份恩惠,自然想询问一下赵兴的底价。
“我不认为你们能为我做什么,据我所知,你们在晋朝时期进入中原,已经孤立于诸教之外近千年了,我向来认为,文明要想展,就必须交流——流动的河水才能新鲜活泼,一团死水只会出腐烂的臭气,可你们已经有近千年的时间没有活水流入了,你们能做什么?当然,如果你们什么也不做,我看,景教消亡的时间到了。”
安思达望着周围的景象,迷茫的说:“灭亡的时间到了,是的,我已经听到了它的脚步,我们该怎样挽回灭亡的命运呢?”
景教在唐代曾经辉煌过,唐朝有数个皇帝信仰景教,但随后,一团死水的景教传播面越来越小,到了宋代,已经只局限于泉州与汴梁两个地方。
赵兴似乎记得,宋代以后,历史上再没有出现过景教的传闻不知道,他不知道,在正常的历史上,有一只信仰景教的蒙古人在成吉思汗死后动叛乱,为了报复,胜利的蒙古人屠杀了所有景教的人员,焚烧了教堂与宗教典籍,他们做得如此彻底,以至于景教在中国的历史都笼罩在一团迷雾中……目前,景教人员已感觉到他们的处境越来越艰难,活动范围越来越狭小。于是,教中几位野心家集合在一起,商议向外伸出试探触角,图谋变革。真实的历史上,副主祭安思达带领地人一直走入西域,才在陕甘一带扎下根来。但现在,由于赵兴的介入,历史改变了。
景教现在蜷缩泉州,而泉州在宋代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由于居住的藩商太多。当地官府采取了灵活的手段治理该城。历任官员允许一些大豪商雇用大批外国人从事对外贸易,以至于到了后来,阿拉伯巨商崛起,把持了泉州城所有事务。成了一个类似“国中之国”的藩政。
泉州城势力最大的是阿拉伯商人,他们财大气粗,自然愿意为了信仰花更多的钱,其中大豪商蒲易安就是代表。安思达等人隐约听说这位大豪商最近联系上了一位神秘宋商,逐渐将势力扩展到上至倭国,下至交趾。安思达又听说:从去年始。蒲易安带着家族最得力弟子,在该宋商的支持下移居耽罗岛,开始全力经营“自己的国”。景教地人也想寻找这位宋商支持。几经辗转打听,现了赵兴的存在。
赵兴身边的人很杂,各种信仰的人都有,这让景教人员心中涌起一份希望,希望能从中分一杯羹。但他们没有想到地是,赵兴从头到尾没有听他们的煽动演讲,自动许给他们一座城池让他们传教。这做法既给他们了一份希望。又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悬念。
对方到底需要什么?
看着对方那清澈的眼睛。安思达觉得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确实无法向对方空口许诺。沉默片刻,他突然想到赵兴的暗示,心中陡然一喜:“变革,他说的是变革。我们是同路人,我们都想变革这个世界!”
“我这就回泉州”,安思达斩钉截铁地说:“这座城市既然是我赢得的,它就该由我来当主祭,我回去要求调往密州担任祭酒,正好就近向赵大人日日请教。”
赵兴含笑不语,伸手与对方相握……
送走安思达,赵兴回到家中询问自己的岳丈:“岳丈大人,你是怎么遇到这位大师地?”
程老七面对这个女婿,不敢隐瞒,他立刻一五一十交代俩人相识地经过——古人对信仰向来秉承夫子的教诲,宁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或“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这位安思达顺着赵兴的船队摸上了杭州庄园,事先做足了调查功夫,而后找程老七搭话,程老七一见对方那副法力高深的模样,不敢得罪,听到对方要来拜访自己的女婿,正好他也接到女儿怀孕的消息,便带着安思达来到密州,而僧佛印反而是闻讯后临时加入地。
程老七介绍完前后经过,赵兴从对方地话里推测出真相,这位岳丈又从身上掏出几件金银饰,项链挂锁,还有一副莲花十字架,哼哼唧唧的说:“这位大师法力高深,在这个项链上施加了*力,说是孩子戴上了能够驱鬼拔祟,珠姐戴上了,就能保母子平安,姐夫,这神物我一直不敢给阿珠,你见多识广,瞧一瞧,这玩意可能戴?”
赵兴哈哈一笑:“没问题,去拿给阿珠吧。”
程老七脚没动,又哼哼唧唧地补充:“姐夫,萧家兄弟一个月前回来了,带了百十号人,住进了堡里的房子,听说你让他都住下,有这事吧?”
赵兴点点头:“有点事牵扯到他兄弟俩,我让他们出国避一避,然后回杭州庄园,等过段时间,再让他们从杭州庄园动身来密州。”
程老七已经把杭州庄园看做自己的家,萧氏兄弟几百号人住进去,让他感到有点不自在,听说他们只是借寓,他松了口气,一边叨叨着一边去找程阿珠。赵兴望着岳丈的背影,背起了手,慢慢地仰起头,仰视着天空,心里自语:“该怎么做才能打破历史的惯性?变革的种子还不够多么?但愿……”
思索了一会儿,赵兴慢悠悠地走回书房,提起笔来记录自己刚才的一些灵感……
宋朝官员每年最忙碌的事就是春耕秋收。春耕秋收过后,生活节奏就悠闲下来了。
这时代,官员每年放一百多天假。平均每工作两天就能轮到一天假期。春耕忙完后,先将遇到的是小长假——寒食节,这一天是熄灭旧火,燃起新火地时候……
古代没有火柴,点着一个火堆很麻烦,所以古人家中的火堆一旦燃起,必须整年不熄,直到寒食节这一天才换上新的火堆,这就是寒食节的来历。但赵兴现了宋代的火柴——法烛后,已经常划火柴点燃新火。
不过。宋代法烛属于硫磺火柴,既价格高昂又极不安全。赵兴作为一个Zippo爱好,知道打火石的一些原理,他记得其主要成分就是一些稀土元素。将其与铅锡等金属融合在一起,就成了优质打火石,而稀土元素在宋代被称为“独居石”,福建、湖北一地出产很多,它也是古代火镰中常采用的燧石成分。
如今,赵兴这一闲下来。便想在寒食节前将新式火镰“明”出来。于是,在迎来送往的酒宴间歇,他召集一帮都作院工匠。开始断断续续地“研制”宋代打火机……
离开京城后。赵兴便命乡人收罗“独居石”,他让工匠们粉碎独居石后,用酸碱反复冲洗,剩下的既不溶于酸又不容于碱的沉淀物,经过灼烧除去灰分,然后用铅锡混合在一起,就成了新式火镰。
再进一步。他又让人找来一些军用猛火油——不久。比现代打火机要傻大笨粗地宋代打火机诞生了。它随后被交给工匠继续研究,并制作出更精细的样本。从最常见的火镰式到水壶造型、动物造型等等……
时光如流水,转眼间寒食节到了,赵兴有了这种先进的取火工具,家中地灶火就不再需要小心保管,即使偶尔不小心弄灭了,重新敲出一堆新火就行,所以寒食节对他失去意义。
古人在寒食节这天还能干什么?似乎寒食节也是宋代四大“举国赌博日”之一,但赵兴家中除了廖小小赌性强烈点,其他人没有太多的赌博*。这也使得他们一家在别人忙着更换新火的日子里,有点无所事事。
无聊的赵兴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没电视、没麻将扑克的三天小长假,闲着闷,他干脆约上相熟的官员朋友,一同去游览五莲山地景色。
九仙山主峰海拔697米,方圆55平方公里,为山东临海最大的山群,山上有著名的“孙膑书院”,传说孙膑功成身退后,就选择在此山开设书院,教导学生。这座秀美地山峰是苏轼在密州做知州时,最喜欢游览地,他曾以“奇秀不减雁荡”赞誉此山。
宋代崇文抑武,这座战国时期的书院如今已不教授兵法,成了一个类似庙宇似的荒废小院,院中的守护人穿着不僧不道,让人摸不清身份。原本这座小庙也早该荒废了,但络绎不绝的朝觐让它勉强维持下去,不过,也就是勉强维持而已。
小庙已经很破败了,草屋漏雨,正堂里没有雕像,只是墙壁上画了一副孙膑像,两侧墙壁则绘制了一些战国时代的交战场面……但在赵兴看来,这些绘画的手法似乎是五代地产品,远远没有达到战国时代地那么久远。
孙膑书院的大树底下,文官们聚成一团,一边喝茶一边感怀,但肯参拜孙膑像地唯有赵兴、源业平与张用。邓御夫与林积,以及胶西县的佐官则宁肯在树下乘凉。
赏了孙膑庙的守护几贯香火钱,赵兴与张用走到院中,源业平还在庙里喃喃祷告,并坐在一张草席上,保养自己的随身宝刀,他似乎向这位古代兵神展示自己的佩剑,动作一板一眼的,虔诚的宛若那孙膑真的坐在他面前。
出了小庙,赵兴与张用都没有前去与文官嬉闹的兴趣,赵兴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问了一个他长存心中的疑问:“我听说古时候都有将门的说法,到了唐代还有人说将门出将,相门出相,可见将、相是两种培养方法……你听说过杨文广吗?杨氏家族现在怎么样了?”
张用一拍手:“这话你问我,算是问对了。吾祖张廷翰乃开国名将,两世为三衙管军……嗯。也就是你说的将门吧。我家比不上曹家、石家,但也绵延数代。神宗时,我家还有太祖张昭远为阖门使——杨家嘛,到了杨文广这一代,也是三代将门了,可惜他们的后代弃武从文。听说他们这一代那孩子名叫杨祖仁,三四年前入京考科举,还来拜访过我家。”
赵兴点点头,不经意地说:“朝廷邸报上说,杨祖仁新任杭州通判。刚好在我家担任通判……可惜了,其祖杨无敌那般武功,后人竟然舍弃了……”
张用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杨无敌,这名字有趣……你是说杨业吧。他也叫杨无敌,可笑!谁给他起的这名字?”
赵兴惊讶的扬起脸:“不是说他对契丹百战百胜吗……”
“别逗了!他跟契丹交手百余次,每战必败,曾经有一次他躺在城下死尸堆里装死,全靠城墙上的人扔下绳索,他才免于一死。这人跟我大宋军队交手三十余次。无一胜绩,他平生的胜利还是投靠我大宋以后取得的,那次他斩了契丹驸马。但接下来那场战斗他把自己的命送掉了。不过,他被俘不屈,不食而死,倒让人钦佩他的气节。朝廷为此大大表彰了他家,也算是荫及子弟……”
明白了,原来杨家将的始祖平生打了一百仗,前九十八次全是战败。第九十九次胜利了。第一百次依旧战败,那次他将命送掉了。
这样的人怎么是杨无敌呢?谁说他绰号杨无敌?
“天波……我听说他家在汴梁地府邸很气派。叫什么天波府,是杨业家庙改造的,有这事吗?”赵兴不死心地问。
张用纳闷极了:“家庙?你这说法就不对!立家庙的习俗似乎是唐人习俗,但我皇宋设立之初并不流行。还是到了神宗陛下下诏,准功臣子弟立家庙后,才有了家庙的说法,不过,神宗陛下可不能跑到杨业活着地时候颁诏书,所以,杨氏要有家庙,一定是后来建的。
但杨业怎会在汴梁建府呢,他是在知代州任上与辽人战死的,他不在前线打仗,跑汴梁建什么府邸?他儿子也不在汴梁任职,弟弟在太原,孙子也不曾在京城——他家不可能在汴梁建府。
我记得杨文广的儿子杨畋科举出身,曾经也领军打过一仗,是在皇佑四年,广西那边造反,杨畋还在家中守丧,当时杨文广刚刚过世,范仲淹与文广相厚,举荐杨畋去平反。但杨畋这厮有点问题,他几十岁了走路都走不稳,领军进入广西,他压不住军队,自己一不留神走进沟里了,跌在一块大岩石上——幸好石头上有厚厚的草,没有跌死。
事后,朝廷指责他不能压服手下的将士,以战败贬谪,永不再用。但范仲淹极力为其脱罪,朝廷只以贬谪了事。不久,杨畋抑郁而死,其母带杨祖仁去杭州居住……”
张用说杨畋走路有点问题,如果用现代语言来描述,就是:第四代杨家将传人杨畋小脑不达,甚至近乎于小脑残废,走起路来没有方向感、平衡感,他带领大军出征,把自己带到沟里了,结果导致大军战败。
但杨畋是谁,他是科举出生,透过作主、门生、同年、同僚地关系,与宋廷一众文臣建立了密切的交谊,加上杨氏将门与武臣之渊源,令他拥有一张很广泛的交际网络。他太祖父百战百败不要紧,文臣们会给他太祖创造一个外号,名叫“杨无敌”。他本人脑残不要紧,但文人会把这位脑残描绘为”大宋第一高手“,谁地武功都没他厉害,比他厉害就把他写成没他厉害。
然而,大宋将门比杨业显赫地太多了,比如面前这位张用,其家世都比杨门显赫,但他们跟文人都不熟,文人不屑将他们描绘的光辉高大。
历史的真相充满了幽默感。
幸运的是,张用也认识赵兴这个文人啊!赵兴眼珠一转,已经决定捧出“张门女将”来恶心一下历史,他爽快地建议:“如今禁军们正在训练暴雨梨花枪,不如我把这个梨花枪法说成是张氏秘传,以后就叫它张氏梨花枪,你看如何?”
张用眯着眼睛,摇头回答:“最近我一直在琢磨,军器监怎么回事,竟把这么重要的事送到密州来做……这事,我看得小心伺候,张氏梨花枪,名字虽好,但谁知道这里面水有多
赵兴看了看左右,低声说:“章枢相曾经告诉我,军器监案还有更深的内幕,他们不仅涉及了贪渎,还涉及到盗卖——盗卖军器去敌国。”
张用打了个哆嗦:“罢了,这事水太深,我们最好什么都不知道。”
张用居然无师自通了郑板桥的难得糊涂,让赵兴微微觉得诧异,他停了一下,感觉最好接受张用地建议,迅抛开这个话题,转脸招呼林积、邓御夫一同上山。
共同上山地还有诸家女眷,女眷们逢庙烧香,一行人走的很慢。尤其程阿珠,刚刚怀孕自然要感谢佛祖保佑,更是见了佛像就布施,让行程慢了又慢。
假日地最后一天,官员们在和尚的礼送下,心满意足的走下五莲山,女眷们身上多了许多祈福的符咒,官员们身上多了些和尚送的玉石挂件,据说这些玉石都在佛前供奉过了,深有灵性,以至于一个铜板的成本需要官员们花一千个铜板够买……
官员们一路摇摇回到县城,各自分手回府,赵兴才进府门,仆人来报告:“大郎,杭州又来了一拨人,说是您的亲眷,正在屋内侯着,您是先见见,还是饭后见。”
赵兴点点头,答:“是萧氏兄弟吧,我估摸着他们也该到了,请他们来,我刚好有事吩咐。”
不一会儿,萧峰带着兄弟恭敬的走进客厅,他先郑重的向赵兴叩头,感谢赵兴对亲眷的照料,而后小心的问:“主人,锦州的事了结了吗,我们接到大官人的信立刻赶来,现在现身,已不妨事了吗?”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23章 遇上一个想回家的人
赵兴挥手让疲惫的家眷与仆人各自歇息,他招萧氏兄弟进入客厅,而后回答:“辽国方面已经把营州撤掉了。不久前,从辽国传来消息:燕山一带三月二十五号下了一场大雪,千里白雪覆盖了一切。营州那片废墟已找不见一个活人,我估计,活着的人大都逃往附近县城。
辽国官吏找不到营州方面的证据,加上锦州方面有意遮掩,他们最终的结论是:营州因盗毁亡。所以,你们兄弟现在可以露面了,我打算在营州废墟上建立一个秘密基地,雇一些纯正辽人替我走私经商。我想把你的族人安排进商队,扮作当地向导,替商队引路。
这支商队,走私经商是副业,我最需要它给我带来辽国动态。现如今,以我的家业,养得起这样一支商队,所以,你族人的任务就是替我监控商队,并将沿途的消息传递回来。记住:辽国的消息是最主要的,若有危险生,宁肯舍弃商队,也要把消息传递回来。”
萧峰叩头应承。赵兴沉默片刻,又补充说:“营州事件之后,我就在筹划这个商队,我在耽罗岛建立了一所学校,专门研究如何掩饰身份,不露神色地查探消息,以及隐秘传递消息的手段。你挑几个机灵的族人去哪里学几个月,今后,如有什么新方法,也让你的族人去传授一下。
信息,决定判断。我们无论经商还是待人处事。都必须获得足够的信息,才能做出正确判断,你地族人今后要替我担起这份工作……”
赵兴向对方仔细交代一番,这才顾得上询问杭州家里的情况。对此,萧峰回答:“不好!主人,今年杭州的年景与去年相仿,开春以来没有下过一场雪,估计今年又是个旱年。幸好,今年我们府上没大兴土木,杭人赖也赖不上我们头上。不过。近日来,倒是有人商量准备重修保塔,准备镇一镇旱魃。为此找到府上,希望我们府上也能出个份子。”
赵兴不知道:从这一年起。地球的气温骤然下降,在整个地球的历史上,除了冰河时代,史上最低的低温峰值出现在1192年左右。在其后的两百年时间内,地球的气温任何时代都要寒冷。
这场大寒冷也使地球的植物生了巨大的变化,在此期间淮河以北地许多植物都冻死。并开始向淮河以南迁移。比如梅花和竹子,从此以后,淮北很少见这两样植物了。
赵兴隐约知道古代中国历史上。许多王朝的灭绝都与小冰河时期有关。从他获得的消息看。似乎这种气候变化是波及全球的,目前非洲、欧洲都传来消息说是生持续灾荒。赵兴不知道这灾荒要持续多久,他想到记忆中地历史,禁不住低声喃喃:”难道,小冰河时期又要来了?我们又面临亡国……
不对,可为什么小冰河时期没有让欧洲、非洲、美洲,甚至南亚的王朝灭亡。他们的王朝延续千年。经历了数次小冰河,偏偏我们如此多灾多难?每逢小冰河。必然……啊,既然别国不存在这种现象,说明这种朝代循环是可以避免的,说明小冰河时期不是天经地义导致国家破灭的,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可以走上传统亡国之路?”
萧峰聊完杭州的情况,出于一个家仆地忠心,他又多嘴说:“主人,如今程老丈也过来了,杭州那面便无人主持家务,剩下金不二一个藩人,万一有什么事,连个见县尊站着说话的人也没有,很吃亏的。老爷,是不是让爽舍人回去,主持一下家务?”
这是萧峰第一次出言涉及赵兴地家务事,他说得结结巴巴,词不达意,赵兴听出他话里地意思,惊问:“难道,他们还想闹事吗?”
赵兴说的意思是,难道杭州那边还想闹出去年那种事——诬陷赵兴建房有害风水?
萧峰先是摇头,又说:“咱院里来来往往的胡人太多,浑没个说话响亮的,怕会受人欺负。比如:蒲爷现在越来越霸道了,码头上的事我们都插不上手,俺老爷也在抱怨。小人建议爷派个主事的人过去,也好压住场面。”
赵兴点点头:“明白了。蒲老爷的事不用愁,定是下人跋扈,他本人并不知情。因为我跟他本是利益绑在一起地伙伴,他绝不敢在我面前跋扈——他是孤家寡人一个,而我们背后是整个大宋,惹恼了我,光用人海也能淹没他,所以这老狐狸定不敢作出触怒我地举动。
单单是下人闹事,找个手段强硬的管事,挥刀砍几个桀骜地人,谁敢再闹事……好吧,这事我知道了,我会想法解决的,多谢你了!”
萧峰看到自己插嘴乱说,并没受赵兴的责备,感激的频频叩头,恭敬地将积存在家里来的信件递给赵兴,自己叩头告辞。
赵兴不在家,但他家人从不敢耽误信件传递。凡是自觉重要的信件,都会用快马快舟转送到密州,所以,积存在家中的信都是一些不甚重要的杂事——除了一封特别,那是麻逸刘三的来信。赵兴一目十行地看完那些信函,最后捡起刘三的来信,先粗粗浏览一遍,心里吃了一惊,在仔细看了看,冲着信件起呆来。
正在沉思,板桥镇派来了衙役向赵兴禀报:“通判大人,码头上来了几艘奇怪的外帆船,操船人说着古怪的、令人听不懂的话。来人他们皮肤苍白白的,连汗毛都是白的,长着一副蓝眼珠,有金头也有红头。甚是人,舌人说:朝廷记载的芦眉国与斯加里野国人,倒与来人地模样相似,听说通判大人曾去过海外游历,县尊请你过去认认。”
“芦眉国”即罗马(Rome)的音译。“斯加里野国”即西西里岛(sici1y的音译。这是宋代对罗马与西西里岛的称呼法。可现在非洲战火纷飞,真有人穿越战乱的非洲来到这里?不对,即使白人穿越了非洲,他们也只会去广州,密州是面向日本、高丽的海关,他们怎会来到这里?大海茫茫。谁替他们引路?
赵兴反手将刘三的信塞进怀里,命令:“头前带路!……不,带上我家胡姬一起去!”
衙役连声答应:“大人,他们正在高丽亭馆商议这事。您跟我来!”
赵兴赶到高丽庭馆,听到大厅里几名白人正努力跟舌人沟通,他们连续换了数种语言,希望双方能找见一种彼此都能听得懂的、可沟通语言。喀丝丽听到几个白人的说话,凑近赵兴耳边低声用阿拉伯语说:“他们说的是一种拉丁语言,可音很怪。主人。我该怎么办朝廷配备地舌人能听懂阿拉伯语,喀丝丽是问赵兴是否如实翻译,赵兴轻轻摇头。答:“你自己注意点。我听得懂这种语言,你的目的是让朝廷官员听懂,该怎么翻译,自己警醒点……你问他们,东罗马的皇帝已经被人俘虏,他们现在是从哪个罗马来?”
那伙人说地其实是一种意大利语言,只不过夹杂着浓浓的科西嘉味。不过。如果他们是科西嘉人。倒也算得上是罗马、或西西里岛人。
大宋与西西里人交往并不多,这些人基本上是去广州。而且他们不喜欢用朝贡的方式贸易,因为朝贡需要跪拜,而他们的宗教教育他们:凡人的膝盖只会向神灵叩拜,人世间的君王——包括教皇,只配享受屈膝礼。唯有神灵,值得凡人膜拜。
所以,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将货物交给阿拉伯人,由他们吃下全部货再转售给宋人。而宋史上记录地白人朝贡,只有两三次而已。跟来密州的白人一样,多数来自非洲层拔国,也就是“阿克苏姆国”,现代称之为索马里。
这是密州第一次接到那么遥远的国家地商人,这意味着密州已经进入欧州商人地法眼,但由此产生的问题是:他们从谁嘴里听说密州的事情呢?谁给他们带路?谁向他们介绍了密州“先生,我可以称你为先生吗?”对面人用清晰的拉丁语回答:“我们来自海上四大强国,威尼斯、佛罗伦萨、热那亚、比萨,这些都属于西西里,也属于罗马,属于欧罗巴,但要具体讲明我们来自哪个国度,这对您毫无意义。所以,你可以直接称呼我们西西里人。
至于我们皇帝被俘的事,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我们不是来这里谈论皇帝的事情,阁下,我们是来做生意地……”
对方所用地“先生”称呼法,是中世纪对贵族的一种称呼,现在也把它翻译成“绅士”,而在狄更斯书里出现这个词时,一般把它翻译成“老爷”。对方所说地“海上四大强国”,现在公认的翻译法是:海上四大共和国。因为西西里岛四国只短暂的在十一世纪称雄过,但尚不能称之为四大强国。
舌人听了白人的语言,在一旁频频点头:“藩人用的这种语言确实来自芦眉国,我听人谈起过,但密州却没有懂这种语言的人,需到广州请一位懂这种语言的人……”
喀丝丽用目光询问赵兴,赵兴轻轻的点头,喀丝丽马上用拉丁语问:“几位商人,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我如何才能相信你们?”
来人回答的很快:“我们从6路前往巴勒斯坦,而后穿越非洲到了索马里的基斯麦尤村,在那里我们得到一个传闻:传说有人现了一条快捷航线,可以让航行到赛里斯的路程缩短到十五天。我们历经周折,找到一名当地人引路,然后航行到了柴棍港。
在柴棍,我们听说了更确切的传闻——是的,这条航线确实存在。但它属于一个商业联盟,这个商业联盟正在南洋与人交战,他们禁止别人参与其中。那时,我们已经确信这条航线地存在,因为我们航行到柴棍,只用了30天时间,而这一切都拜一个神奇的小玩意——罗盘——所赐。
我们决定冒险去广州,看一看航线的终点,但上帝似乎不愿意我们现这个航路,我们在中途遭遇了一场可怕的风暴。船在海上迷航三十多天,直到五天前才找到一片大6,得到淡水补充。阁下,那片大6是由一些渔夫组成的。渔夫之国的国王指导我们来到这个港口,听说这里有个海关,可以让我们进行贸易,是吧?”
喀丝丽翻译的时候,只说了这群藩人的来历以及他们找到密州市舶司的原因:迷航。就这样,密州市舶司官员也很惊讶。林积在此听到了太多的新词,他急忙问:“离人,欧罗巴是什么意思。这是个新国家吗?”
赵兴含糊地回答:“欧罗巴这个词来自于上古时期地闪族。据说这个民族存在于3万年前,他们将脚下的土地称之为伊利布,意思是日落的地方或西方的土地,后来演化成欧罗巴。那片大6有上百个国家,通称我们为赛里斯,意思是瓷器之国。也有人把我们称之为日出之国,东方地土地。”
赵兴回答完。招手示意喀丝丽继续。在赵兴的暗示下,喀丝丽继续询问:“你们带来了什么货物?”
“象牙、玳瑁、苍龙脑、苏合香……”
赵兴突然打断对方的话。让喀丝丽翻译:“这些都是南洋货物,不是芦眉国的特产,我想知道,你们从欧罗巴带来了什么,值得我心动?”
这几个白人商人显然是辗转前进到非洲东海岸,听到一个不确切的传闻后,扬了欧洲人一贯的冒险精神,在当地购买了了一艘船,勇敢地航行到亚洲,而后在阿拉伯、南洋一**手了他们地非洲货物,又现场采购了一批当地特产,拿到大宋来忽悠人。可惜他们没想到,大宋因为海贸的昌盛,海关官员没那么好骗的。
骗局现场被猜穿后,几名白人商人神色尴尬,他们低声商量了一会,回答:“大人,我们还有玻璃弹珠,这玩意可珍贵啊,里面都镶嵌有花朵……”
赵兴笑了,这伙西洋人就喜欢拿玻璃来哄人,记得当初他们就是用这些玻璃珠骗过了美洲土人,然后占据了整个美洲大6。然而,这种玻璃珠用来哄宋人还不够,赵兴跟喀丝丽说:“告诉他们:西西里人,拿这种沙子做出来地玩意哄我还不够,除非是配方,清澈透明地——玻璃配方。”
赵兴最后几个字也是用拉丁文说的,这是为了不让在场的宋朝官吏听懂。那几名白人犹豫半天,突然插话问:“我们在寻找一名当地官员,当初我们受风暴袭击,漂流到一个荒岛上,荒岛之王指引我们航行到附近——他现在在船上,控制了我们的船员。阁下,他说这里有一个人,是一位国王、一位贵族,他懂得我们的语言,据说他身材高大,是当地的一名官员。那位荒岛之王告诫我们:如果我们找到此人,就给他带个口信。先生,那人给我们写了一张纸条,上面……”
那名白人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摊开,上面写了三个字:“赵离人”。
字写地很丑,缺笔少划地——其实是现代的简体字。
林积与密州市舶司官员看到这几个藩人交谈半天,突然拿出写着赵兴名号地字条——虽然写得都是错别字,但他们更惊讶了,林积急忙插嘴问:“赵大人,怎么回事?藩人怎么知道你?”
赵兴哈哈一笑,胡编几句这洋人的故事:“他们说:曾到过南洋的交趾,在那里找到我一个熟人,受了他的指点,一路寻到密州,不过他们随身携带货物大都在南洋出售了,倒是带来一些南洋的货物,比如象牙、玳瑁……”
“哦,原来不是来朝贡的”,林积失望地叹口气。懒洋洋的说:“既然如此,那就由赵大人接待吧。我等告辞。”
宋人心中都用一种天朝情节,喜欢那种四夷来朝地气氛,如果是来朝贡的使节,官员们可以乘机在皇帝面前露个面,给皇帝留下好印象,但若对方仅是商人,没有朝贡的意思,那么官员也就不用上报,顶多在地方史志里记一笔。这对官员来说。毫无意义,他们也就失去了殷勤。
密州不缺南洋的货物,若对方带有一些稀奇的西洋货物,即使他们不是来朝贡。官员也可以把他们说成朝贡以向上邀宠,现在,听了赵兴的货物介绍,全没指望了。失去兴致的林积也没兴趣问赵兴为何如此精通翻译,他望了一眼市舶司官员,后也意兴阑珊地起身。有气无力地说:“既如此,仿层拔国故例,让他们住进高丽庭馆就罢了……赵大人。本地没有精通这种藩语的人。还望你家胡姬妾多多帮忙啊。这也是你南洋旧友的托付,是吧?本官回头一定不忘赵大人的情谊。”
林积与市舶司官员出门地时候,闻讯赶来的各地藩商以及本地客商已围在官衙左右,等赵兴领着几名白人走出官衙,他们七嘴八舌的要求看白人的货样,希望能够收购部分商品。这种事,市舶司税吏需要全程陪同。喀丝丽知道赵兴地心思。她一指赵兴手里的那张写着“赵离人”的字条,问几名白人:“给你们字条的那人长什么样?他有什么话让你传递?”
几名白人看了商人们的情况。知道自己出售货物还要仰仗赵兴这翻译,其中一名金男子回答:“那个人就在船上,但他说自己不方便露面,所以待在舱底,但他让我们邀请你上船与他会面……”
“哦,你们漂到的那个岛位置在哪里?”赵兴问。
“不清楚,阁下,我们在海上迷了路,完全不清楚身在何地。那位荒岛之王一路领着我们到了这里……先生,您何必站在这里猜测呢,上船一看就清楚了。”
也是,赵兴爽快地说:“我的女人将给你们翻译,你们留下几个人跟商人交易,再派一个人领我上船。”
喀丝丽虽然一直装作不懂宋语,但此时她装不住了,频频向赵兴使眼色,更是忍不住脱口劝阻说:“主人,还是带上几个随从上船吧。”
赵兴笑了,他用阿拉伯语低声回答:“这是我的地盘,海湾口还有我地舰队,他们能把我吃了?前面带路……不对,喀丝丽,立刻通知我们地人,这几个藩商能依据几句传闻闯入大宋,不简单啊!他们带来的货物,最珍贵的就是他们自己……我的话你明白!”
“明白!”喀丝丽清朗地回答。
“带我上船”,赵兴转身命令身边的白人船员。
船舱里,一个明显在海上漂流惯的中年人迎接了赵兴,他赤着脚,穿一条短裤,头上裹了个印度包头。站在甲板上,他的脚趾分地很开——这是渔夫常有地身体特征。因为他们常年站在船上,一双大脚为了站稳,脚趾都长成这样。
来人这身打扮让赵兴有点好笑,他指了指舷窗外,说:“刘三,现在可是春天,春寒料峭你懂不懂,穿这一身衣服,不觉得冷吗?”
此人正是随赵兴闯南洋的篙师刘三,他留在南洋铜矿区,成为柳叶岛地岛主。
刘三扭了扭身子,回答:“大官人,你怎么还叫我刘三呢,我现在大小也算是个国王了,你看我这身装扮,合适不合适?”
赵兴笑了,他找了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打量着刘三。
篙师就是篙师,暴以后不知道如何打扮自己,把能找到的稀罕东西都装到身上了。他穿的单薄,身上能放东西的地方不多,那个裹头的包头上嵌着金丝,缀满了无数的大块宝石,金丝间隙还缝着几粒鸽子蛋大的珍珠……帽中最显眼的是一颗钻石,打磨成类似现代梨形宝石形状——这种宝石切割工艺还是赵兴提议的,他从失事飞机的女白领行李里找了一个样本,而后让人照样打磨。
船舱里***虽然不亮,但那颗钻石依然出跳动的火焰,璀璨的让人没法不注意。
包头上镶嵌了许多宝石还则罢了,那个大裤衩上也金丝银线,装饰的十分豪华——珍珠拣大的缝、宝石拣亮的镶……唯一遗憾的是,镶嵌的东西重了点,那个大裤衩子直向下坠,说话的功夫,刘三已频频提了几次裤子。
“妖,实在是妖!可你这身打扮打算干什么?扮妖魔吗?”赵兴调侃。
“朝贡啊,我打算扮成麻逸新任国王,向朝廷朝贡,我带来了象牙、真珠、绣花销金及绣丝绞、杂色丝绞、吉贝织杂色绞布、檀香、玳瑁槟榔盘、犀装剑、金银装剑、藤织花簟、白鹦鹉、七宝饰檀香亭子。其使别贡玳瑁、龙脑、丁香、藤织花簟……还有六千斤珍珠,五千斤香药,准备向朝廷朝贡,大官人看怎么样?”
赵兴脸上的笑容慢慢减去,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平静的说:“刘三——不,刘国王,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朝贡,你打算干什么?”
刘三就等这句话了,他扑通一声,带着一身的金碧辉煌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的说:“大官人,我想回家啊!我要回家啊!麻逸那个地方我已经待够了,我要回家,求求你,让我回家吧!”
赵兴脸上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看着刘三纳闷的问:“刘三,你守的可是一座金山,这是千年不坠的基业,你子孙后代每年都能挣数百万贯,多少人十辈子梦寐以求,都挣不到这么多钱,你是天上掉馅饼,被砸中了而且那馅饼还没砸死你,还是热的,新鲜的当场就能吃,这样的好运气——你竟然只干了四年就要放弃?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你没吃错药吧?”
刘三嚎啕大哭,一边抹泪,一边倾诉:“大官人,人都说树离乡死,人离乡贱,又说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还说叶落归根,人老还乡,还有少小离乡老大回,老大不离乡,离乡使人愁……我现在的钱,这辈子够花了,子孙三代也够了,可我待在那荒岛上,想家啊!大官人,我要回家!”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24章 历史岂不又回到了过去
赵兴打断刘三的话,不耐烦的说:“行了行了,你本事了,离乡这么多年,也学了不少词!可你怎么好的不学,尽学些愚民的话!百世基业——一座金山、一个王位、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钱财与权势,怎么换不回你那颗思乡的心……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
你回来做什么?做衙役们呼哧过来呼喝过去的奴仆,做地方官打劫的对象?做税吏们欺压敲诈的顺民?我明白了,你是打算带着这几年挣得钱,假装麻逸国某个藩王来这里朝贡,顺便在这里安居下来,以度过余生,是?”
刘三听到赵兴的话口气缓和下来,他顺势爬起来,一边擦着最后一点泪,一边说:“还是大官人体谅人,咱是个蠢人,想不出别的办法。前段时间我给大官人送信,说了这意思,但久不见大官人回信,恰好那伙白人漂流到我们那里,兄弟几个就商量着,指引他前来密州。不过,我们也不知道这主意是否合适,所以要悄悄请大官人上船,商议一下。”
赵兴摸着下巴,说:“让我想想……你这办法不灵,冒充麻逸国王迟早会露馅,因为一个人的生活习惯是根深蒂固的,想冒充的话,非经过特殊训练不行。你们的生活习惯完全是宋人的,你们回来,不还想过上宋人的生活——比如穿宋人的衣物,像宋人一样待人接物,吃宋人地食物?
但如果理藩院让你们日日穿着现在这身服装——短裤、包头。小背心,每天用麻逸人的要求要求你们,逢官叩头,逢节上殿祝贺,念颂词……你们还肯吗?这生活还不如你们在麻逸的生活呢!至少在哪里,只有你们欺压别人的份。
你们回来的目的是什么?装成麻逸人,你们怎么融入这个社会——这不行的……
嗯,也许,我有两个地方提供给你们隐居,一个是长江口的通州。另一个是扬州。通州小地方,我帮你们造一份履历,用退职海商的身份定居于通州,倒是不引人注意;至于另一个地方——扬州。那是富商云集的地方,再多地家财住进扬州也不显眼。在这天下第一销金窟里,你带回来的四百万财产,我包你能在十年之内花完!
好,赶快选,我好替你们安排:要想享受财主的生活。你就选扬州;要想悄无声息的闭门做富家翁,那就选通州。”
刘三考虑了一下,马上问:“大官人。真地不行么——我们几个都把麻逸话练的很流熟。遇到舌人都不会露馅,怎么可能……”
赵兴摇摇头:“想住进汴梁城去,休想!第一:凭你这点财产,在汴梁城算不上大用,我听说汴梁界北巷里每笔交易都不低于十万贯,很多大交易都是以百万贯计算的,你这点小身家。丢在界北巷里。人都不拿正眼瞧你。
第二:汴梁城官员多,见多识广。而且许多走南闯北的宋人也都汇集于京城。等待出头之日,你们在京城生活,需要日日小心,老担忧被别人拆穿,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不是你们能够忍受的。
你们第一钱不够多,第二见识不够,万一拆穿,京城百万禁军,你们想逃都没法子,还是罢了!”
刘三听了这话,不禁为自己那点小念想感到惭愧,赵兴又继续打击他说:“我明白,你也就是一个小富即安地人,我替你选——住通州如何?在那儿买几亩地,老婆孩子热炕头,过你的小日子,你带回来的那点钱,大概够你这辈子花了。等你这辈子花完,让你儿子再出海去挣!”
刘三想了想,却不打算完全遵从赵兴地劝告,他小心地说:“大官人,要不,我住扬州。我听说大官人搞得运河贸易,通经过扬州周转,小老儿虽然蠢笨,但对行船一道还懂点,不如就在扬州住下,顺便帮衬一下大官人的生意。”
赵兴已无话可说了,他连喘几口粗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平稳:“你说你贱不贱,待在麻逸那个地方,好歹也是一国之主——对了,叫柳刀国国主,你在那个国家,每年能挣到一百万贯,勤奋点能挣到一千万贯,这样的收益你不干,却要到扬州辛辛苦苦做船运。
在扬州,你一年折腾到死能挣多少,一万贯?两万贯,这点小钱都不够你在麻逸一天挣的?你放着好好的国王不当,却要回来忍受一个小吏的喝斥,你说你……”
刘三充满感情地回答:“大官人,叶落归根啊,人老了能不还乡吗?”
赵兴咬咬牙:“罢了,终有一天你要为今天地事后悔,我不管你了。只是你麻逸的事情安排好了吗?”
刘三赶紧回答,话里充满着讨好地意味:“大官人,当初随我到麻逸的有四十七人,这几年走了五位老兄弟,还剩下四十二人,如今,38兄弟都愿意回来,我留下了4个兄弟在当地主持……我还带回来10船货,都停在附近的一个岛上,等我这里安排妥当,一声招呼他们就进港。
麻逸那位国王已按照我们的办法,把手下组织起来管理,一年半载不会有事。我想着,大官人有主意,那片基业可以派新人前去接手,咱那些老兄弟们一定会给您领路的。”
赵兴气的浑身打哆嗦。
38个人全回来了,把那片基业留给了麻逸土著人,那群原始人生性待人憨厚,要让他们明白险恶人生,那是三五百年能教育的过来的吗?如此一来,历史岂不又回到了过去——一群阿拉伯人架一艘巴朗盖。就完全占据麻逸,灭了麻逸种族?
“罢了,既然你们想回来,既然你们想住在扬州……我去安排,我从密州市舶司给你们开身份证明,让你们在扬州安居下来——但是,38人全回来,你们地嘴牢靠吗?我怕他们喝醉了酒,聚会时随意向别人夸耀……”
刘三马上回答:“大官人只管放心,跑海船的嘴都严实。干这一行嘴不严,早已经扔海里了,能活下来的都是些知道保密的人,大官人只管放心。我们这辈子,绝不泄露金山岛(柳刀国)的位置。”
稍停,刘三又不甘心地问:“大官人,假扮朝贡使真不行吗,我们还带了几位真麻逸人,要不。我们扮作他的随从?”
“你去朝贡?你知道朝廷怎么安置朝贡使的吗,将你引入理藩院好吃好喝供着,但你去任何地方。官员们都会全程陪护。包括你上街,**、下馆子。这种生活你受得了吗?真……”
赵兴想骂几句,但对面的刘三已经知道自己的失误,他赶忙揪下包头,憨笑的说:“那就好,我们不扮麻逸人了……你别说,这身衣服真累赘。一点不保暖。这天,可冷死我了。”
当然冷了。雪停不过半个月地功夫,有些犄角旮旯的积雪还没有溶化,刘三穿着如此清凉,没冻死算好命。
赵兴眯着眼睛看着刘三披上宋人的厚衣服,他一边穿衣一边向赵兴唠叨:“大官人,那金山岛(柳刀国)现在已有一万多户,五万多丁口,其中我大宋人约有两千,其余的都是我们找来地麻逸人。麻逸人比较懒,不喜欢干活,宁愿躺着也不愿伸手。我按你的吩咐,让宋人负责管理各矿的采矿步骤。
对了,按大官人的说法,哪里还有座锡山。我们这几年也从土人那里收购到不少纯净的锡块,可还没发现锡山的位置,那帮土人也不傻,怎么也不肯说出究竟,但我们已经猜出它可能地存在,就在俩三座岛的范围内,这张图就是我们探查的锡山位置,大官人可收好了……
其实,大官人不用愁,大海茫茫,一般人根本无处寻路,即使有人知道金山岛,锡山岛地传闻,也不定会找到。比如锡山所在地位置,南洋一带传了上千年,说是海中有座锡山,可我们花了数年功夫,这不,还是没找到吗?
麻逸那头,大官人安心,我们出产的矿粉都拉到琼州岛和交趾广宁冶炼,留下的两千人想闹事,他们也只有一堆矿粉,那地方潮湿闷热,连钢铁放久了都会锈穿,没有我们支援,他们能翻天?那帮兔崽子早想回来了,大官人肯去替换他们,准保他们爽快地交出手中权力,快快活活地爬上回家的船。
大官人说的那个大岛——叫马尼拉是。这几年功夫,您找来的那群大食商人、大食匠工,已经按照大官人的图纸,修建好城堡与码头,咱十几名宋商……”
赵兴阴着脸打断对方:“我担心地就是这个,原本马尼拉应该是我们地南海补给点,你们都嚷嚷着回家,这不是让那群阿拉伯人控制这个补给点吗……谢天谢地,那个阿拉伯商人蒲易安被我支到了耽罗岛,否则,这么大块肥肉,消息传出,想必整个南海的阿拉伯人都要围上去。”
刘三还在问:“大官人,你看我拉来地货怎么办?那十几船货,既不打算当作朝贡礼物,是不是反手在密州出售,换点钱,也帮助兄弟们安家?”
“你说你拉来了六千斤珍珠,好家伙——大中祥符八年九月,驻辇国朝贡,也不过拉来了六千六百两珍珠(412.5宋斤,约为264千克)。你一下子论斤拉来六千,这珍珠的价格还不比土贱……你把货物都拉去杭州,存在我家中,等我给你慢慢出售,这样才能卖个好价钱……
等等,把你带来的几名麻逸人交给我,我上岸后让萧氏兄弟给你领路,你们直接去杭州。等我给你们办好了身份证明,你们才可公开活动。”赵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刘三赶忙千恩万谢地答应下来。他能理解赵兴的谨慎。
宋代虽然没有那种严苛地户籍制,但一大群巨富突然带着大量财宝来到某县。总得有个说法。而刘三他们出海的时候,并没有拿官府发放的纲引。即使有纲引,这么多年他们待在外藩逾期未归,也已触犯了宋朝的法律。万一遭到人举报,他们家产的一半就要归举报人。所以,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这一大群人才能安置下来。
赵兴带着几个麻逸人告辞,他摇摇摆摆的走下船来,向林积等人介绍了这几位麻逸人,并把刘三带来的部分货物说成是麻逸人送来的朝贡礼物——当然。赵兴已把数目削减到五分之一。此后,赵兴安排商人们吃下几名西洋人带来的货物。在此期间,刘三带来地人一直躲在船上,等西洋人重新装满了货物。赵兴派出萧氏兄弟给他们引路。
告别时,萧氏兄弟看到赵兴脸上明显的心不在焉神情,请示:“老爷,刘三兄弟该怎么安排,让他们旁晚上岸吗?蒲易安的人管着码头,我们该怎样对他们解释?还有。需要他们潜藏多久,怎么安排他们的生活?”
“我听说,最好地保密者是死人。唯有死人不会泄密”。赵兴冷冰冰的说:“把他们聚齐了,杀了——一个也不留,记住,手脚干净点,千万别让他们跑了一个。”
萧峰兄弟替赵兴做惯了这种事,自然知道具体该怎么动手,不过对几名西洋人。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老爷。这命令也包括那几名白鬼吗?”
赵兴轻轻摇摇头:“白鬼还有利用价值,我需要把他们所知道的都榨出来——把他们囚禁入城堡山洞。先养起来,给他们纸笔,容许他们记录日记等等……”
萧峰叩头:“老爷放心,我等一定做得手脚干净,只是,杭州府里,还望老爷派个人回去主持!”
刘三带的船队停在日照镇对面的灵山岛上,萧氏兄弟受命后,坐白人的船,领着船队前往赵兴地庄园,而后乘夜将这伙人引入城堡,吩咐让他们在城堡里,等待赵兴把身份证明办好……
等这伙人走后,赵兴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怎么那些人宁愿放弃一座金山,也要回家当个太平翁。而他们这一次回来,让赵兴打造的南海链条出现断裂,原先建好的那些基地现在无人看管了,若再找人手接手,又得花费一段时间。
刘三这次出状况也让赵兴甚为担忧,他担心自己即使安排下一波人手去守荒岛,会不会他们也干上几年后,自觉挣够了毕生花销,也需要回乡来炫耀自己地财富……当然,在他们炫耀地过程中,必定多多少少涉及到发财的秘密,很可能在一不小心中,把南海的秘密泄露。
下一波人手,派谁去呢?
宋人的乡土观念应该远没明清时代那么强烈,赵兴也曾看到大把的宋国移民,他们都安心待在异域他乡创业,比如越南、高丽、倭国,怎么刘三这群人坐在金山待不住?
“都是钱多闹的”,赵兴思虑了几天,终于得出了这个简单真理。那些在异域他乡创业的人,是因为没挣够钱,觉得回乡无法做安稳地太平富翁,所以他们继续留在当地谋生,而刘三他们财富来地太容易,在短短几年挣到了别人十辈子也挣不到的巨额财富,他们觉得这笔钱子孙后代花已经够用了,再加上还有赵兴这条商贸路子,所以他们才要回国。
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好道理,想必贪官污吏最喜欢这句话,他们巴不得自己境内多几个财富来源不明地暴富人家。而另一句俗语:“富不过三代”,就是贪官们喜爱土财主的注解。
送走刘三后,赵兴这几日一直发愁派谁去接续南洋链条,以及如何维持这个链条的正常运转,可他愁别人不愁,悠闲的王巩王定国找来了,他带着妻妾到赵兴家中游玩,登上碧霞阁,他满意的看着这栋房子,说:“离人的手段果然不凡,哈哈,我到任的时候就跟你说过。希望你帮我建一栋房子,这房子我喜欢,就这个样式。”
王巩上任以来,赵兴还没有跟他细细交谈过,此刻得到机会,他连忙问:“王大人,京城如何?”
王巩神态轻松:“还不就是那事……忘了告诉你,我出京地时候,你老师苏子瞻又遭到攻击了,还是御史赵挺之攻击你老师科举卷子的题目出的不妥。有映射先皇的嫌疑。”
赵兴笑了:“其实,从文字里面揪毛病,哪段文字都不安全,比如赵挺之这个名字就很淫荡。挺之,他挺什么挺,
朝堂之上还要挺之?大不敬,够淫荡。”
王巩王定国面色一变,假装没听见赵兴这话,问:“开春了。离人什么时候帮我建房?”
朝堂上主持朝政的是高太后,赵兴说赵挺之淫荡,是口不择言了。所以王定国要赶紧回避这个话题。
赵兴知道自己冒失了。王巩转移话题,他也顺坡下驴:“王大人,如今密州都作院正在全力制造梨花枪,现时腾不出手来,
等下个月,下个月我先调一些人手,……王大人看好地皮了吗?”
王巩马上提出两三块地方。征询赵兴的意见。一旁。王巩的新夫人黄氏也与程阿珠聊上了,阿珠的衣服多出自赵兴的建议。
这几日闲着无事,他将一些现代流行因素加入到裙装中,让阿珠名下的印染坊试制。今日略有点寒冷,阿珠穿着一身碎花布裙,
比甲是鹿皮夹克,上面缀满亮闪闪地金属铜扣与珍珠贝,显得很耀眼。
黄氏没聊几句就转到阿珠的服饰上,连声问:“妹妹这身衣服是哪里制的,我才从京城来,京城里可没见过这样的款式,妹
妹能将那裁缝介绍给我吗?我也去做一身,官人,好不好?”
王巩哼哼唧唧答应着,他身边地柔云轻轻一拉王巩衣袖,王巩立刻回答:“便如安人的意思!”
柔云曾与王巩去过黄州,程阿珠虽然与她没见过面,但有这份渊源在,阿珠显得很亲切,她简单地回答了黄氏,马上又向柔
云问话:“柔云姊姊,我也给你做一身,这东西是我家作坊做的,皮货出自邓推官,我家里也有股份。不值几个钱的,瞧你,
春天了,还穿的去年的棉衣。”
这话黄氏不爱听,她脸一沉,正准备说几句,但廖小小有眼色,她本是个擅于察言观色地人,立刻接住话题,寒暄上了:“
安人才从京城来呀,啊,久不得京城消息,也不知道京城今年流行什么?”
这话题黄氏最感兴趣,她刚才还因阿珠只关心与柔云交谈,感觉有点气闷,但有廖小小在场圜转,立刻不觉冷落,聊了几句
,黄氏才想起:阿珠才是正妻,她与个妾谈个什么?马上,黄氏对廖小小的热情变得冷淡起来……
日暮时分,王巩吃完赵兴的招待餐,领着妻妾上了马车,他地妻妾每人得到了一袋珍珠作为礼物,柔云似乎得到地多一点,
让黄氏愈发气闷。
王巩一行人是乘坐两辆马车来的,而王巩本人没有骑马的习惯,他钻进夫人的车里,与夫人一起查看赵兴送来的礼物。
“这些珍珠,怕没有数百贯,做几个珠钗倒正合适。子瞻兄说离人向来对朋友大方,如今一看,果不其然。我们早该来拜
访了”,王巩感慨说。
黄氏郁郁的说:“只是那位阿珠不知礼仪,只顾与柔云交谈,妾身几次搭话,她都心不在焉……”
王巩讪笑的说:“离人这位正妻出自乡里,原也不知礼仪,可你怎么不跟另一位小妾陈氏多谈谈呢,别人不知,我可知道,
那位陈氏是越国郡主,身份尊贵着呢。”
“呀!”黄氏掩住口,惊问:“有封诰地郡主吗?可这事怎么他们不说呢?”
“不能说”,王巩笑着回答:“离人若是逢人就告诉他是交趾郡驸马,那朝廷还不把他养起来,最多给个闲官以奉养终生?
离人是有大志向地人,岂是一个闲官能满足。所以这事他不会说,但我与苏子瞻交情密切,这事是他悄悄告诉我的。”
黄氏很好奇,她又问:“苏子瞻那个大嘴巴,他知道了,岂不满朝堂都知道了?”
王巩点头:“当然,这事满朝堂要紧地官员都知道,但越国对此装糊涂,他们都容忍自家的郡主做妾,朝堂上怎么承认,这
不是让越国难堪吗?所以,朝堂上也在装糊涂,反正离人也不会逢人便说。”
“呀呀呀,我说那位小妾怎么气质尊贵,原来是一国郡主,看她浑身上下没几件首饰,如今细想起来,偶尔的几件点缀,样
样都精致到了极点,恐怕是越国内造的。”
王巩接着劝解:“知道那群越国歌伎来京表演的事情吗,那就是冲着这位越国小郡主来的。离人一妾尚如此,他那位婢女也
不简单。你平时不喜走街串巷,不知道这位京城十绝、大名鼎鼎的廖小小,也则罢了。但你不知道如今最红的是哪几个曲儿
,都是这位廖小小唱出的。人跟你搭话,你还爱理不理。说程氏不通礼节,没准廖小小也在说你不懂礼节呢?”
黄氏既羞且惭,马上想出一个主意:“官人,按理我们也该回请一下离人,不如你郑重请他来府上做客,等他的妻妾来了,
我好向她们陪个礼,也拉拉近乎。”
王巩欣赏的点点头,又说:“密州传闻,程氏与那位小郡主从不出来宴客,倒是那位廖小小姑娘,离人走到哪跟到哪儿。所
以,如果我们搞个家宴,请他全家来怕也请不出那程陈两位,不如多叫几位官员陪同,廖小小是必到的,你向小小姑娘陪个礼
王巩走后不久,一封从京师来的快件传到赵兴府上,这是京城急报,赵兴一拆开信,草草看了几眼,立刻坐不住了,惊呼:
“杭州又发生大旱,饿死人无数,新任知州杨绘被贬,朝廷遣苏轼之杭州!”
摸着脑门想了片刻,赵兴喊来妻妾们商议:“老师要出京做官了,他竟然要去杭州,刚才京里传来消息,他正在找我,想让
我帮忙托送家眷。我有一个想法……”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25章 弃官而走
苏东坡这次出京外任,没耽误多少工夫。原本处理京城产业要花一个月功夫,再找到合适的车马行一路慢慢南下,前后左右怎么也要一两个月的时间,但苏轼却只用了十来天的功夫,就赶到杭州上任了。
四月末,一接到新任命,苏轼直接把自己的房子扔给马梦得,连房子里的家具都没要,只把不忍舍弃的心爱物卷了几个包裹,一家老少在大相国寺的码头上登上了直达杭州的快舟,向杭州飞奔而去。
经过一年的建设,赵兴的鳅栈已经全部完善起来,犹太人开的飞票行遍布各鳅栈所在城市,一般的货物运输连结算都不需大量铜钱,直接用犹太人开出的飞票就行。苏东坡在京城的产业由马梦得处理之后,也将开成一叠叠飞票,苏轼南下之前,马梦得给他预支了几张飞票,而鳅栈又是自家人开的,连载客费都不用付,所以,苏轼放心地带上几张飞票,加上一些舍不得抛弃的随身物品,一路轻飘飘的南下了。
赵兴的海鳅船以快捷闻名,如今沿线的鳅栈人手充足,鳅夫们用接力的方式日夜不停的从汴梁往杭州前进,这条路原本需要四十天左右,但现在只需要七天就能完成。离京的第七天傍晚,苏轼已经在杭州登岸,来接他的马车停在码头上,因为是自家人开的运输行,加上赵兴的产业素以管理严格,做事精细著称。苏轼下了船,连清点行李地事都没做,直接坐到迎接他的马车上,连夜向赵兴的庄园进发。
春天里,杭州的气候有点闷热,苏轼一家人坐在马车里昏昏欲睡。
这次,苏轼南下只带了王夫人与朝云,那些小妾果然都被他遣散了,据说事后赵兴曾派人搜寻,将她们养在一处别院。不过,苏轼现在顾不上关心这些了。
杭州运河码头至赵兴家的路是特意整修过的青石板路,马车走在上面很平稳,马蹄清脆。这时却有催眠作用苏轼家人都在这种规律的蹄声下打瞌睡。半夜时分,苏轼听到一声巨大的开门声,他从朦胧中清醒,撩开车帘问车夫:“怎么,到地方了吗?”
“到了!恩师,我已把洗澡水烧好。晚饭也准备好了,你看是先吃饭还是先洗浴?”,马车边出现的是赵兴的笑脸。他举着一盏大马灯。微笑地笑着苏轼,继续说:“房间也收拾妥当,不想出来吃饭的,房间里也有点心充饥。”
苏轼又惊又喜,他赶紧跳下马车,问:“离人,怎么是你?你不是在密州做团练判官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兴笑的很开心。他还没回答。被他的声音惊动地苏遁已从马车里一跃而起,跳着扑向他:“阿大。你在这里,可想死我了,我的猫呢,我的大狗呢?”
赵兴也喜出望外的抱起他,一边回答“都在都在”,一边转向苏轼,回答:“老师,还是先洗洗旅尘。”
苏轼赶紧回答:“孩子们都累了,先洗把脸,饭也无需太复杂,一人先来碗肉丝羹,足够了。”
一边向城堡里走,苏轼一边又重复刚才的问题:“离人,你怎么在这里,密州那里……”
赵兴马上接过话题,补充:“老师,阿珠有喜了,密州那里实在条件恶劣,所以我把阿珠送来杭州安胎……嗯,刚好家里也有点事,所以我递了个表章,希望能够退下来养养病。”
苏轼有些哭笑不得:“我还以为多大的事,送阿珠回乡,一个老仆就能做到地事情,需要你亲自做吗?休病假?你知道多少人为求一个差遣而反复钻营吗?李之仪你知道,你在密州年夜宴上演唱他的曲子,使其名声大噪,然而他回京后,也不是闲居无聊,日日求官吗?你竟然……!”
苏轼说到这,嘎然而止,他疑惑的望了一眼赵兴,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还别说,苏轼当初到杭州来,一方面是因为他曾经担任过杭州通判,对当地情况比较熟悉,另一方面,他心中未尝没有求得赵兴援手地想法。
杭州现在形势比较严峻,今年到了五月,依旧没有下一场春雨,去年地灾荒已经使杭州户口减少了三成,今年这场灾荒也不怎么乐观。
在这样的情况下,苏轼选择杭州出任地方官,一方面是他勇于担当的性格,另一方面是想着,赵兴曾带着部分程族人移居杭州,这些人总能给他帮点忙……当然,如今赵兴本人在此,那就更不用愁了。
苏轼素来知道赵兴对人实诚,但他从来没想到赵兴能为他舍弃官职,他担心对方真是为他辞官,那他欠的人情就太大了,所以,话到半截,说不下去了。
赵兴耸耸肩,一边领着马车队向堡里走,一边跟苏轼闲聊:“其实,我家中还有点别的事,这才让我下决心辞官的。这些事情不大不小,但别人实在无法上手处理,只好我亲自来。老师也不用担心,都是些小事,三五个月就能处理好。”
苏轼低头想了想,安慰赵兴:“无妨,离人无需忧心,安心把家里的事处理好,我来杭州刚好缺人手。朝廷那方面若许你辞了密州官职,你就在我那里当个押司,或者掌记。回头我给朝廷解释一下,嗯,我这里确实需要你。”
赵兴这座庄园足够大了,随着院内土建工作地结束,大多数工人已经转到密州临海村,在那里修建码头城堡。这座能够容纳几千人地建筑群,现在显得有点空空荡荡,而主人长期不在家。又让这里显出一种被忽视的萧索。等苏轼一家安顿下来后,顿时让城堡多了点人气。
与苏轼同来地还有小史高俅,此次随苏轼来杭州,他将出任掌记职务,为此,他便正式起了个官名:高俅。除了高俅外,苏轼还带来一个闲官的任命:推官秦观。这厮还在京城风花雪月着,想等到苏轼安顿了,再慢慢南下。
苏轼旅途劳顿,一家子洗浴完。喝了一碗粥,便各自安歇,高俅忙着将苏轼的行李整理好,把自家也安顿了。他捧着一杯热茶。向赵兴歉意的表示:“苏公是有点冒犯了,押司这个官职从九品,比判官低了好几级,赵兄出任这个官职,委屈了。”
赵兴摇头:“我若在乎官品,何必从密州辞官——那里的局面我已经打开。剩下的就是喝喝小酒,听听小曲,熬完任期而已。所以。你别跟我提这事。咱自己人,何必说这些!”
话题一转,高俅诚恳的说:“不过,此次我等确实需要离人的帮助,杭州大旱,去年收成又不好,有钱也买不到粮食。斗米五十六文。可谓饥馑遍地,路有遗尸。上任的路上。苏公还在说:此刻唯有赵兄的船队,能从海陆运来粮食。还望赵兄鼎力相助。”
赵兴点点头,回答:“杭州是我定居地地方,左右都是我的父老乡亲,原本我还有顾忌,不敢私下里赈济,既然老师来了,我就捐献个二十万石粮,帮乡亲们度过饥荒。”
高俅笑着摇摇头:“二十万石,这个数目过于骇人了,官府还是需要出钱平兑的,赵兄,做事不能如此张扬。”
赵兴惊讶的看了一眼高俅,在京城汴梁地时候,这个小厮还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但现在已经心眼活泛的像个积年老吏。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那句“屁股决定脑袋”。高俅现在是个官啊,掌记,九品官,坐在这个位子上,他开始显露出那种固有的精明与狡猾。
赵兴对高俅的话深表赞同,但是官府出钱平兑,还有个问题:“杭州灾民数万,如果不靠富商捐献,朝廷哪来地钱购粮呢?”
高俅晃晃茶杯,答:“路上,苏公跟我谈起这事,说他打算上朝廷,请求朝廷允许在杭州售卖度牒,每份度牒卖到三百贯到五百贯,卖上一千份度牒,几十万贯到手了,足够赈济杭州灾民了。”
赵兴同意对方的说法:“岂止,要真有几十万贯,可以干大事了。”密州椎易物去年一年的税收是八十六万贯,如果每份度牒按五百贯售卖地话,杭州多了一千个僧人,官府就会多出五十万贯可支配地救灾款,这笔钱足够干很多事了。
高俅指指汴梁方向,补充说:“太后那里,估计这事难度不大。杭州上百座寺院,多一千个僧人,也就是每个庙多十个人而已。关键是怎么运粮来,要用最少的钱运来尽可能多的粮食,这点就需要赵兄帮忙了。”
赵兴点点头:“高兄,我已经决定辞去密州官职了,今后你我二人共事,你就称呼我离人,我可以称呼你炎师。海运粮食的事我亲自去办,你放心,保证运回来最便宜的稻谷。”
高俅从善如流:“离人兄,关键是要量大,如果一船一船的运,杯水车薪呀,杭州十几万人,每人一升米能吃几天?若一次连一升都发放不了,那百姓老处于饥饿当中,运粮船来回跑趟子,总是疲于应付——要一次运足,让百姓家有余粮,能支撑到下次放粮,这才妥当。”
“这个不成问题”,赵兴笑着回答。
不知是不是错觉,高俅发觉赵兴的笑容里有一种狰狞地味道。
苏轼在赵兴地庄园里休息了两三天,等旅途的疲劳全部消除后,他递出官帖邀请杭州通判杨祖仁,以及杭州乡绅来赵兴府上议事,并开始正式接管杭州事务。按说苏轼上任后,该住进官衙,可赵兴这座城堡里实在太舒适,苏轼就借着官衙尚未整修完毕地理由,继续待在赵兴这里,赵兴这里的房子也多。苏轼干脆将公事房也设立在赵兴城堡,开始在城堡里办公。
随后地几天,赵兴这几天也做好了出发准备,他不停的将巨型海船调集到杭州附近,等苏轼正式向朝廷提出申请,获得出售度牒赈灾的许可后,赵兴这里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也直到这时,苏轼才隐约一窥赵兴的实力——不,应该说是他家小妾陈氏的实力。几天的功夫,赵兴调至杭州码头的巨型海舟有一十四艘。每艘船都变态的庞大。
一般来说,海商能拥有两三艘这样的巨舟,已经跨入豪商行列,但赵兴地潜力似乎远没有罗掘殆尽。他还在不停发出命令,要求身在密州、广州、泉州的海船,卸完货后在杭州集结。
等巨舟数目达到21艘时,赵兴等不及了。他与苏轼关系特殊,所以他决定不等朝廷的批复抵达,马上动身出发。苏轼虽觉得“救命如救火”。但若让赵兴自己先垫上购买粮草的钱,恐怕会引起御史弹劾。哪怕朝廷批复下来后,再让杭州州府付款。也会引起物议——冒赈可是灭族大罪。所以苏轼坚决阻止了赵兴地冲动。
终于等到朝廷的批复下来,看到赵兴已经筹备好了,打算马上动身,苏轼叫来赵兴商议:“离人,南洋那一块,每石谷子价值几何?装满一船需要多少贯?十船粮食,一万贯到三万贯够吗?”
赵兴睁大眼睛。一个劲的笑——苏轼是真不知道海贸的利润?跑一趟船。没有七十倍的利润,大宋商人是不愿意辛苦出海的。三万贯。赵兴一艘船带回来地利润都不止这些。习惯用现金流来衡量产出的赵兴,这几天看着他的海船趴在港口,心里绞痛地睡不着觉。
都是钱啊,每耽误一天是几万贯上下地收入,怎么苏轼就不急呢?他不急赵兴急?
“既然打算出售度牒,总得有个数额,我听说灵隐寺主持僧佛印是我原先的熟人,离人,你陪我到金山寺走一趟,我们去问问,杭州寺庙到底缺多少僧人?”
在这样酷热的天气里出门,可不是件轻松活,赵兴汗流雨下的驱赶着轻车,一边走一边跟苏轼抱怨:“这条路……老师,既然你想用尽可能少的钱赈济灾民,不如我们换种方式:以工代赈!让杭州灾民都去修路,把这路好好整修一下。杭州劳力不足,还可从附近郡县调一些厢军来,把四县八乡的道路都修整一下。”
苏轼一边擦汗,一边点头:“不仅要修道路,最重要的是疏浚河流,杭州每雨必涝,此皆出于地势不平。此外,每年潮水入运河,海潮每至,泥沙淤积,漕河失利,舟行困难。若是疏浚茅山、盐桥二河后,令运河水深皆八尺以上,再有暴雨,雨水可以直接入河。在两河间筑堤闸,控制河水与潮水。自后潮不入市,河道不淤,舟楫常行……如此这般,杭州可保千年无涝矣。”
苏轼这是想一劳永逸解决杭州水患,如此做法便太不厚道了。按官场潜规则,历任地方官员就指着这样地大工程吃回扣收红包,苏轼一下子,竟要把一千年后历任地方官吃回扣地机会都堵死……嗯,估计他要被骂一千年。
如果苏轼干的工程部是豆腐渣,那么此后一千年间,地方官员连修缮地借口都找不到,想来,随后的一千年,每个官员只要到杭州,就会满腹委屈地骂这苏老头不会当官,连“官场传统”都不讲。这不是害人吗?!
赵兴眼珠转了转,轻轻摇摇头。
此刻,马车驶入山中,气候阴凉下来,苏轼坐在车上嘟囔:“天下名山僧占尽……”
灵隐寺僧人确实不多,看来,宋朝廷对这帮好吃懒做不纳税的和尚控制的很好,他们的数量绝对没有危害到大宋的财政。
赵兴进来时,守门的和尚问过访客目的,直接一指山中,由赵兴自己前去,显露出一副人手不足的状况。
从守门和尚的态度看,他似乎早听说过赵兴的大名,对这位破坏了杭州风水,却又深居简出的庄主很是好奇。赵兴在前面走,都能感觉到那和尚在背后打量的目光,那目光灼热,充满好奇。
山坡上,一个小和尚正在茶林里忙碌,他一边摘着新茶地嫩尖,一边哼着歌,神情专注而恬静,这一幅田园牧歌式的景象,可惜闯进来的两人却不欣赏。苏东坡摸着下巴上的胡子。理直气壮的问:“秃驴何在?”
小和尚头也不抬,顺手一指山坡,答:“东坡吃草。”
苏东坡神情有点尴尬,赵兴乐不可支。见到苏东坡这位大才子哼哼唧唧的说不下去,赵兴上前,昂然说:“速去牵来?”
小和尚抬起眼,看着赵兴那高大的身影,嘴里喃喃说:“速对慢,去对来。牵对推……慢来推去——不妥不妥?”
赵兴突然插入,问:“背了多久?”
小和尚脱口而出:“一个时辰。”
说完,小和尚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
苏东坡哈哈大笑。刚才的尴尬一扫而空。
原来。苏东坡爱取笑和尚,那是人所共知。寺里的和尚担心苏轼再来找茬,不知熬了几个夜,想出一些精彩对联,让小和尚背诵,而赵兴的突然掺入打断了小和尚预先设定地对话情景。小和尚本身虽然有点急智,但还不足以应付赵兴的花招。所以露馅了。他老实的承认自己曾把对话背了“一个时辰”。
戳穿真相的小和尚也不管这俩人了,他背着茶篓直往山坡上跑。不一会,僧佛印一副飘飘出尘地模样,淡定而至,他单手做什行了个礼,向两人问候:“人都说赵施主智慧,小孩子们一点玩闹瞒不过您的法眼,见笑了,不知东坡居士来此何干?”
赵兴笑的冷冷的。
这位僧佛印不愧是著名公关人士,骗局被猜穿了,居然轻描淡写一句小玩闹遮掩过去。而苏东坡似乎很吃这一套,他那里哈哈一笑,接过话题:“大师,我今日来访,是为度牒一事来的。”
僧佛印眼珠陡然瞪大了一下,又恢复那副飘飘欲仙的神态,似乎凡尘俗世根本无法影响他那颗不动禅心:“施主,请往里面请!童子,上茶,上香茶……这是今年产地雨前新茶。今年天旱,大多数茶树都被旱死了,老衲一点珍藏,请施主品尝一下。”赵兴没有跟去庙里的意思,他背着手欣赏着湖光山色,不一会,寺里传菜招待苏轼吃素斋,一名小和尚过来招呼赵兴同去,赵兴嗯的一声,告诉小孩:“我就不吃素斋了,告诉你们主持,我到山下农家去喝茶,请他到时候直接送东坡居士回我地屋子。”
当夜,苏东坡被僧人送回赵兴地城堡,一见面,便说了个数字:“1341,杭州一地各寺庙需要这数目度牒,每个可以卖到三百四十贯,这笔钱三日后由各寺院凑好。”
赵兴摇头:“老师卖便宜了,每个度牒至少应该五百贯。杭州僧人富,你就是说到一千贯,他们也是肯的……再说,一千多个度牒也太黑了点,不如卖341个,给他们留点想头。”
“不多”,苏轼回答:“我粗算了一下,大约要雇用20万民夫,还要赈济灾民,这点钱刚刚好。我需他们1000个度牒,恰好筹集30万贯.
赵兴皱了一下眉头:“好,既然老师肯了,那我明天就出发,等他们把钱凑上来,我第一批粮食也就运到了。”
苏东坡点头答应:“既如此,还需把你那群学生用一下,让他们给我做个规划,看一看疏浚茅山、盐桥二河、疏浚西湖需要花多少钱,各处修路要花多少……”
“我去南洋不带他们,全交给恩师”,赵兴已经急不可耐了。
第二天,赵兴带着人手匆匆登船出发,送别的高俅望着赵兴的船队扬帆出港,嘴里不自觉的说:“苏公,我怎么觉得,这支船队有点杀气重重?”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26章 回家的男人
苏东坡却不觉得,他漫不经心的回答:“你是说这船队进出有序——你还没见过离人那帮学生呢。离人这人做事向来有章法,他的鳅栈就是以军法管理,章程制定的很精细,一举一动皆有规条,这船队是他产业的大头,想必管理更严格,我看,至少比海鳅船行还要严谨。”
其实,哪有杀气这一说。高俅是发现赵兴这支船队有点军队的风格,比如先头出港的船并不远去,在港外徘徊许久,等到全部船队出港后,编成一个整齐的队列,才统一旗号驶出港外……所以高俅才如此说说。
高俅对军队的认识也就是队列整齐,仅此而已。据说他担任太尉后,对军事并不在行,每年的军功就是一些模范工程,比如队列整齐,走起操来姿势好看,从而赢得了皇帝的欢心。
此时的高俅自信心还不足,苏轼这样随口一说,高俅已经放弃了自己的看法,他充满期待的说:“但愿离人兄这次去,能用最少的钱,买来足够多的粮食。”
苏轼随口答:“这点我不担心,离人做生意的手段很犀利,如果他再晚一点走,我把那笔赈灾钱交给他运作一下,我们会有更富裕的钱财……可惜,他似乎很忧心乡民啊。”
苏轼的意思是,赵兴可能是看到乡民们挨饿,所以急着想把粮食运回来。而五月,交趾一带的春稻已经成熟。正是粮价最贱的时候,所以赵兴才急得连钱款都等不及筹足,便动身上路。
不久,朝廷地批复也下来了,苏东坡请求的度牒数目,高太后完全诏准,随着杭州度牒的贩售,救灾款开始充足起来。与此同时,在赵兴学生的计算下,疏浚河流的工程量也被运算出来了。那笔售卖度牒的钱足够。于是,苏轼再次上,请求朝廷调几万厢军来,帮助疏浚河流。并建议等疏浚工程完毕后。将这些厢军就地安置在杭州,以填充杭州因大灾损失的户
六月,朝廷的答复没有来,但赵兴辞官的事情爆发了。赵兴以前故意使坏,把自己的辞官奏章用普通级别上报朝廷。而吏部接到这样一位八品小官地奏章,不以为然的大笔一挥。准了。苏轼大大咧咧,前面数次上奏朝廷,奏章里根本没提他雇佣赵兴为属官的事。等到赈灾款充足了。他才禀报朝廷。请朝廷确认赵兴的官职。
这下子捅了马蜂窝,蒙在鼓里地密州团练张用以及胶西县县令林积见了朝廷邸报后,这才发现,那位护送妻子回家的下属跑路了,而且是一去不回。他们怒火万丈,连夜写奏章,用加急快递送到朝廷。
张用朴实。他直接陈述了密州团练现在面临的情况。承认赵兴留下的那种弯弯绕的计算方式,让他手下所有的官员都无从下手。眼看密州即将进入收获季节,算账地人却不在,这怎么成,谁来分配团练一年的收成?于是,张用在奏章里哀怨的像个弃妇,声声呼唤:“还我签判。”
林积不客气,直接在奏章里攻击苏轼,他讲述了密州修建城池地情况,认为按赵兴地方法,胶西县新城修建的情况很良好,不费朝廷一个钱,胶西县已经有了大概的模样,但正在工程最后收尾工作的时候,工程的主持人跑路了,被苏东坡借师生关系勾引走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林积千言万语归结为一句话:“把胶西县通判还给胶西县——我只要原来的那个通判,苏轼诗写的好我承认,可做人不能如此不厚道。怎么也不能抢走我地下属啊。没错,是他干地,他苏老坡一出京,我的通判就跑回家了,一定是苏老坡提前跟他地弟子约好了。我听说这名弟子是他打赌赢来的——没错,他就是用这种关系,胁迫我县通判替他干活。这赵离人是朝廷官吏,怎能任由苏老坡指挥,可恨!臣恳请朝廷重处苏轼,以儆效尤。”
朝堂官员这才发现自己捅了大马蜂窝,回头一翻查,一个吏部小官居然签发了赵兴辞职的命令,于是,那名小官立刻成为替罪羊。但接下来对赵兴怎么处置,他按照正常程序请辞,如今又为了杭州百姓远赴海外运粮,朝廷实在想不出办法来,尤其是这事又牵扯苏东坡。
自己的偶像做下这糊涂事,在高太后心中,自然是欣赏多过指责,她看了一眼吵成一团的朝廷大臣,转脸问吕大防:“吕卿,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理?”
铁蛤瘌吕大防惜言如金:“赵兴辞官,吏部已经准了,苏子瞻聘用,也是走了正常程序。”
这个答案高太后很满意,她马上点头:“不错!密州团练,胶西县都吵什么,没有了通判,另委一个好了,看不懂账簿,这位赵兴还没有死,让他们派人去请教一下,不就行了!下诏斥责,让他们两人反省。”
吕大防对赵兴这个人还是有点喜爱的,因为他推崇周礼,而赵兴也在不遗余力的为恢复周礼造势,所以蜀党洛党虽然不合,他与苏轼、与赵兴个人的关系还算凑合。高太后既然不肯斥责苏轼,他决定顺势推赵兴一把:“只是,苏子瞻这份请求不妥,赵兴原是正八品,做一个押司,有点委屈了。”
范金部范锷感谢赵兴给他出的主意,他也抢先说:“我听说赵离人去了密州任官不足一年,但密州团练却训练出一队精勇,前段时间来的杖鼓队不就是么,此外,林积也在说,胶西城新建,多亏了赵离人的筹划,我看,不如……”
范锷提到军队。高太后倒是想起来赵兴操练的火枪兵,她转脸问兵部相关人员:“你们原先不是说要在密州秘密训练团勇吗,那队人马情况怎样?”
枢密使今天不当值,他在处理与西夏交战地事情,兵部一名员外郎上前回答:“启禀圣人,据职方司汇报,那队人马已经操练的极为出色,原本准备拉出去到登州一带剿匪,顺便测试一下,可赵判官这一走……”
两人这番交谈都使用了大量的省略语。
枢密院自章去辞后。再加上不久前的军器监案,已经元气大伤,与西夏的连年战争又让军器监残剩人员忙的不可开交,结果。试验新兵器这事被史无前例的外包给了密州团练,但大家都没重视这项工作。再加上这事原本是由章秘密运作的,后者的名字在朝堂现在中是个禁忌,所有人生恐被当作同党,都有意识的不提这个名字,所以。天长日久,大家居然忘了这还有一队火枪兵,今天如果不是范锷提到练兵地事。高太后还真想不起来。
看着众臣疑惑的目光。高太后解释:“乡野传闻,去年辽国遇盗,有一支海盗使用了一种火器,袭杀了辽国水军,传闻这种火器类似爆竹会爆炸,又类似药发傀儡会喷火,威力巨大。当者披靡。
哀家随后询问登州、密州水军。倒是有人从登州搞来此物的样本,或有人推荐密州团练。责令其学习海盗的方法,实验这种新式火器。此后,密州团练训练了一个指挥地人手,负责训练者正是赵卿,此事几位隐蔽,现在赵卿一走,倒让哀家踌躇,是再派一人前去训练,还是干脆把那只火枪队调回京城?……罢了,还是掉回京,王卿,回头把密州制备火器的匠师也调入京来秘密安置——此事须得谨慎,勿要外泄。”
转过脸来,高太后沉思一下,开口说:“赵兴勤恳能干,既然在民事上卓著才干,那就继续干通判,诏:除赵兴杭州通判,勾当公事。”
朝堂上这番争执,远在海外的赵兴不知道。此刻他移除海第五天,第一船粮食已经运回到了杭州,直接从杭州码头上卸下。据回来的船员说,这些粮食是赵兴从郡主(陈伊伊)封地搜罗的,目前交趾也受了灾,粮食出现缺口,赵兴好不容易搜罗到这几船粮食,又继续前行,打算远去非洲搜刮更多的粮食……
这批返回地船只没在杭州停留过久,他们带上苏轼给的五万贯粮食款起锚,而后的事实证明,赵兴没有辜负苏轼地信任,粮船开始络绎不绝地运进杭州,最高峰时曾有一天进港三艘五百吨的粮船的记录。整个夏天,赵兴累积拉回来上百船粮食,总数达到数万吨……但他却始终没有回家。粮船带回的消息则断断续续,一会儿说赵兴在南洋一带逐岛搜购粮食,一会儿说赵兴在阿拉伯海域遇劫,正在与蒲甘、驻辇国战船交火……
六月十一,黄河决口,河东路数县被淹,诏赐河东路金二千两、绢十万匹、钱十万以充军需,并责令地方官府赈灾。大灾之下,全国粮食愈发紧张,杭州无荒,粮食充裕。同月,粮价飞涨,茶叶丝绸价格下跌,恰在此时,赵兴传回来消息,因他的搜购行动,南洋粮价也开始上涨,故而他要求用茶叶丝绸付款……
九月,杭州疏浚两河结束。20万厢军开始接着整修乡村道路,杭州的灾情因为得到大量廉价的粮食,不仅没有饿死一个人,因为赵兴大量搜购茶叶丝绸,他们地产品外销量剧增,百姓手头反比平常年景显得稍稍富足点。当月,赵兴传来消息,他身在非洲,正在搜罗最后一批粮食,因为这年丝绸茶叶地大量(免税)外销,他手中的粮款反比当初增加不少,便询问需带什么货物回国才好增值,而他,也将于九月底赶回。
九月底,苏轼正在筹备他地西湖疏浚竣工仪式,接到了赵兴返回的消息,苏轼就手把赵兴的名字加进了宴客名单。
当月底,首先赶回的家是陈伊伊。赵兴回杭州后,陈伊伊留在密州麻痹当地地方官,等赵兴出海后。陈伊伊直接坐船去了南洋,在越南帮赵兴筹集粮草,这次她比赵兴提前一天动身返回,一下船,她冲程阿珠说了一句只有她们懂的话:“都料理好了,从此无忧矣。”
程阿珠深有意会地点点头,而后满意地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回答:“就快生了,望官人能在妾生产之前赶到。”
“会的,他比我只完动身一天。明天必定到的”,陈伊伊扶着阿珠,悄声回答。
陈伊伊估计错了。赵兴的船速比陈伊伊快,原本两人差距一天行程。但陈伊伊回家没有半天,当晚,赵兴的船悄悄进港了,他进港时正好半夜,码头上没有欢呼,没有盛大的迎接仪式。趁着夜色。海船上的人做贼似的悄悄溜下船,三三两两分散进入城堡,赵兴自己也裹着褐色大披风。夹在人潮里悄然回家。
夜。程阿珠就快临产了,睡不安稳,听到堡门巨大的响动,立刻坐起,呼喊身边伺候地倭女:“我官人回来了,快搀我起来,替我梳洗打扮。我要整整齐齐见官人。”
倭女将信将疑。或有人劝道:“娘娘,若真是长门殿回来。定会过来问安的,不如我们……”
“一定是官人”,程阿珠执拗地说:“这么晚了,堡门不会随意开启的,定是官人回来了。不行,我家官人在外面为我们娘俩拼命,回家了我岂能不迎,快替我洗脸,带齐头饰,我要整整洁洁迎接官人。”
赵兴在城堡门口指挥人搬运货物,吩咐完一赐乐业人后,耽搁了一会,程阿珠已命人搀着来到堡门口。她头发梳的纹丝不乱赵兴一见她来,赶忙搀着找地坐下。仆人端来一张软榻,程阿珠在软榻上躺好后,连忙问赵兴:“都还好吗?族人没伤着!”
赵兴满意地看着程阿珠的肚子,手伸在半空,似乎想抚摸一下,但顾忌周围的的眼光,他的手停在那里,嘟囔一声:“也就在这一两天了……他们都好,没人受伤!”
而后,他轻松的回答:“能有啥大事,一群土人闹事而已。我们最大地精力是重建那些据点,这事费了我们很大功夫。不易呀,要想弄出一套完整的管理体系,太不容易了。那地方真是个养懒人的地方,人在那里待段时间,就会变懒,实在麻烦。”
仆人们抬着程阿珠向卧室走,赵兴边走边介绍:那片岛屿地物产实在太丰富了,当地最勤快地土人也就是知道踹树的土人,因为树上的水果疯长,一般懒人喜欢到树下捡现成的。有“创造力”的懒人干脆在树下拉根绳子做个树床,平时躺在树下,张着嘴等水果自己掉进嘴里。而跌落的水果实在多,即便是张着嘴等,都来不及咀嚼与吞咽。所以那片岛屿最勤快的人,就是能主动踹树地人。
在这样地氛围里,再勤快的人过去,待不了几年也会变懒。这也是刘三他们最终不堪忍受,主动跑回来地原因。
因为物产过于丰富,财富来的过于容易,所以,要想在那片地方设立一个长久运转的机制,就必须不断的引路新人,让他们保持创造与勤奋。
赵兴这次下南洋,他考虑来考虑去,最终决定将自己的秘密与所有的宋商共享,引入大量宋商已抗衡阿拉伯势力的增长。他在马尼拉待了将近四个月,联络了能找见的所有有势力的宋商,成立了一个宋商南洋联盟,组织讨论了南洋联盟章程,并选举出联盟理事会,管理那片岛屿……
这一番辛苦,直到孜孜忙碌了四个月才算了结,而此后只要选取可靠人员进入理事会,协调南洋联盟的行动就行了……当然,其中的杀戮与铁腕是免不了的。这些,赵兴并没有向阿珠详细说明。阿珠对此也心知肚明,她不问,只顾摸着肚皮,欣慰地说:“官人回来了就好,杭州这场灾荒,闹得人心惶惶的,如今一见到官人,妾身心一下子稳了,如今我知道:家里有男人,才像过人家啊。”
这片响动也吵醒了城堡内其余的人,坡下小房子一一亮起灯来,苏东坡披衣出门,望着赵兴欣慰地说:“离人回来了,快快进屋来,跟我说说南洋的事——幸亏有离人帮我,这场灾荒……苦啊。但我杭州不仅没有因灾逃荒,百姓流离,反而钱袋充溢。快来快来,跟我说说。”
朝云从苏轼身后冒出头来,轻声责备几句:“学士,这大半夜的,离人风尘仆仆,你也不让人歇歇……”
赵兴恭敬地施礼:“海上无日月,我此前已睡了几晚上了,恩师既然心急,待弟子安置好了妻儿,便于老师相聚于半山亭。好久没听老师谈诗歌了,此际夜色正美,恰好是个谈诗的好月亮。”
苏轼哈哈大笑。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27章 那一场风花雪月
赵兴似乎格外偏爱他的茉莉亭。
坐在这座宋代的北魏风格石亭中,赵兴划着了宋代的火柴——法烛,点亮了用天下第三铜矿出产的紫铜制作的玻璃灯,而后以这盏灯为媒介,接二连三的将一连串玻璃灯相继点亮,他每点燃一盏,女使就拿去摆放在亭角,不一会,一地的琉璃灯照亮了整个石亭。
石亭有风,微风轻轻吹动烛火,一阵摇曳。几名女使抬来薄纱制作的屏风,绕着亭子一一摆开,挡住了亭外吹来的秋风。这些屏风有字,写着“天下第三行”——《黄州寒食帖》。
无数的***让石亭变的璀璨,像群山中一颗坠落的星星一样,跳动着,似乎在向周围呐喊。
赵兴又划着了一根宋代火柴,点亮一盏酒精灯,而后轻轻将这盏酒精灯移到一台玻璃茶壶下,出神地看着青色的火焰烧燎着透明茶炉里的水,看着一个个气从玻璃壶底部泛起,飘向水面。苏轼坐在旁边,不愿打搅这一刻的宁静,他屏息倾听气翻滚的声音。
水开了,第一壶水只是清洁玻璃壶的,赵兴拎起壶将滚烫的水倒入茶海,而后又从身边取出一把宋代暖水瓶,将里面的泉水倒入玻璃壶中——这玻璃壶不是为保温而装水的,那里面装的泉水是特地从浠溪取来的“天下第三泉”兰溪水。
第二壶水开始翻滚的时候,苏轼从身上摸出一个茶团郑重递给赵兴,赵兴恭敬接过。掰了一小块茶团投入壶中,茶团慢慢沉入壶底,又被水带回水面,紧接着,一团褐色如丝如缕地从茶叶中飘开,壶内清澈地水缓慢变成香槟酒色。苏轼看着晶莹剔透的茶壶内那团细密的鱼眼从壶底向水面翻腾,禁不住叹了口气。高俅不知道苏轼为何叹气,但他附和地点点头。
一切的变化就在方寸间,就在眼前,目睹这一神奇变化的人禁不住重重松了口气。苏东坡感慨:“想不到,煮茶也有这样的乐趣。”
石亭外,秦观的声音响起:“好香的味道,恩师与师弟星夜煮茶。煮的是小龙团,如此雅事,怎不喊上我秦少游。”
倭女撩起帘子,秦观便往里钻便感慨:“我都站旁边看一会儿了,也没人招呼……原以为世间茶艺也都欣赏遍了,没想到用琉璃壶现场煮茶。竟也如此雅致。”
高俅在秦观这些大佬面前插不上话,但能与这些人并排而坐,已经感到很幸福了。所以秦观一进来。他连忙欠身让座,还频频用力点头表示附和对方。
秦观是在苏轼到任后不久,赶来杭州出任苏轼的掌记地,他来了,高俅便成为了押司,主要管理刑案。但不久,高太后又任命秦观为推官。高俅又重新做回了掌记。
赵兴似乎不愿破坏这股宁静。他冲秦观无声地点点头,提起玻璃茶壶在几只透明的玻璃杯中缓缓的注满茶水。几个早已期待的人眼看着琥珀色地茶水斟满杯子,也不管是否符合礼仪,直接从赵兴面前夺过茶杯,用力深深嗅着茶叶的香味。
这是小龙团,如今这种茶叶已经很少制备了。因为高太后嫌这种茶制备起来过于奢侈,故而下诏停止进奉。但苏轼出京的时候,他的粉丝高太后特地向他赠送用银盒装的小龙团,以示恩宠——这种待遇一般都是给予前任执政,也就是宰相的,而苏轼出京地时候不过是一个给皇帝写诏的小秘。
苏轼捧起茶杯,先深深的嗅了嗅茶香,然后慢慢地酌了一口滚热地茶汤,闭起眼睛享受了一会,将身边一个盒子推给赵兴,并用手指敲了敲盒面。
“什么?”赵兴问。
“你的官印和官身文诰”,苏轼回答。
老师是一方首脑,弟子成为辅助官员,整个大宋只有苏轼享受这种待遇。在正常的历史上,苏轼在杭州身边有秦观,转任扬州知州,高太后还特地把他的另一个弟子晁补之派去扬州做通判……
赵兴点点头,也没打开木盒,直接将盒子挪到自己身边——他这就算正式接任了,程序有点草率,可这是特例,是高太后给予苏轼的特例。
在他接过官身文诰之前,赵兴已经创下了一桩历史记录——密州贪污的历史记录。他到密州担任签判一年,通过整合密州势力,开展大规模针对辽国的走私活动……在赵兴接过官身文诰地那一刻,对辽走私总额以达到了创记录地五百万贯。然而这还不是终结,由于他在密州各项产业中拥有股份,最终,他从辽国搜刮走的财富达两千万贯之巨。
此后若干年,继任官员面对赵兴这项贪污记录,只剩下哭死地心情。因为赵兴的记录简直无可超越,他已经将密州的资源发掘殆尽,通过紧密详见的“环环套”计算方式,以及“累进式分红方案”,使得继任官员想插手都要遭受全体密州官员的反扑。他们唯一可以做的是:遵守赵兴留下的规则,分享自己该得的那份微薄分红……当然,相比于其他任上的官员,这份红利足够丰厚,以至于密州任上的后继者都想方设法谋求连任。
密州从来没有哪位官员贪贿的数量如赵兴般庞大,然而,令人陡生哭死之心的是赵兴那不可思议的受拥护程度。他从密州他刮走了如此巨额的财富,许多密州人家里还供养着这位巨贪的长生牌位。逢年过节,这些小民还要焚香祷告,祈求这位有史以来最大的密州贪官能够长命百岁,并庇佑他们顺风顺水的……
这后一项记录简直无可超越。也无从超越,面对这项纪录,怎不令人眼泪磅礴……
此刻,杯中地茶渐渐温了,赵兴轻轻将这杯茶递给苏轼,顺手将一张飞钱票据压在茶杯底下,苏轼一见票额,吃了一惊:“九万贯。怎么还有九万贯,我当初只给了你三万贯购粮款?”
赵兴脸不红心不跳的又掏出一张飞钱,答:“赈灾粮船。谁敢征税,我借着你给开的官引夹带了点私货,这是那三万贯带来的红利。”
苏轼也没看那张票据,他捧着茶杯回答。啜着茶说:“卖度牒的钱我以工代赈,疏浚了茅山、盐桥二河,现在还有些剩余,明年我打算再疏浚西湖,修堤桥,还要设义诊。使饥者得食,病者得医。杭州这次大灾,路有遗尸。乡民都来不及收葬。离人啊。这事需好好筹划一下,你干这种事在行,回头……”
苏轼即将建的那座医坊在历史上也赫赫有名,它叫“安乐坊”,这座向贫民百姓提供免费医疗的机构,是古代中国第一个公费医疗机构,此后高太后借鉴苏轼的方法。在全国各地设立安乐坊。使得公费医疗变成了一种国家行为——宋朝国家行为。
赵兴端起茶杯,回答:“这可是流芳百世的好事……我随船带回来了二十多位一赐乐业人。其中有几位医师,擅长疑难杂症,便让他们每月去医坊免费坐诊两三日,以此,凡在杭州府行医,每月数日去官办医坊坐诊,要成为一种惯例。”
苏轼接过话头:“这法子好——医生免费坐诊,百姓看病不愁。可惜买药还需要钱,恰好我京城的产业处理了,还有点余钱,便捐五十两金子,加上一点州府公费,也该能令百姓免费拿药。”
赵兴一指面前地那套玻璃茶具,回答:“我不跟老师争,我就捐百十套玻璃器皿。”
秦观马上劝阻:“这不行,这玩意太昂贵了,那些医生怎舍得用?”
赵兴笑而不答——因为他知道,医院怎可能没有透明的玻璃器皿呢。
这套玻璃杯是赵兴的新产业。
原本,玻璃器皿在宋代确实是价比黄金的昂贵玩意……但现在情况改变了一些,至去年开始,一些海商不约而同地抛弃了长久的贸易业务,突然开办起了玻璃坊。一夜间,大宋境内玻璃坊四处开花。之后不久,玻璃镜子也出现了。随着竞争的激烈,玻璃价格已经掉了很多。可不幸的是:碱面的价格直线上涨,这种漂白真丝的原料价格疯长,也让真丝价格出现波动……
中国天然碱资源匮乏,所以赵兴相信,无论竞争再激烈,玻璃价格掉地再低,它在一两百年之内,还将是个奢侈玩意。所以在大宋境内玻璃坊四处开花时,他支持廖小小也投资开了一个。不过廖小小不愧是在文人圈中熏陶过的人,她无师自通地瞅准了这种文人雅士最喜爱的风雅玩意,比如透明茶具、玻璃烛台等等。
赵兴地长项是比别人多了上千年地信息量。别的作坊主还在追求手工制作的精益求精,赵兴这里已开始用石膏模具进行工业化、批量生产了。不过,吹制玻璃的技术也不是一夜之间能掌握的,赵兴虽有制作精细的模具,要想找出瓶壁均匀的货品,也不那么容易。这套玻璃壶就是千中选一地,它地价值也不菲。
赵兴不介意送人这么昂贵的玻璃器,秦观有点不舍,他才看煮茶看地有趣,听赵兴说要捐献这样的玩意,表情好不情愿,所以出声劝解——这玩意雅致,我还没有弄到一套呢,怎么舍得给那些医生病人。
赵兴不解释,但苏轼知道赵兴从不做无意义的事情,所以他端起杯子,岔过话题说:“王巩那里还来信说,你答应他的房子还没建呢,眼瞧着就快冬天了,他还住在官衙里,这不好。”
赵兴知道王巩要什么,他笑着说:“他可以住进我在密州的房子,那套房子我不买,租给他,租金他看着给。”
苏轼听过王巩描述的碧霞阁,从王巩描述的话里,他早已看出那厮对碧霞阁的垂涎,所以哈哈一笑,答:“王定国这下子得偿所愿了。”
赵兴一声叹息。
今天这场赏月茶会,不知不觉变成了工作研讨,苏轼刚才第一位百姓的医疗问题有心,第二为朋友的住房问题发话,独独没谈及自身。想起来怎不令人伤感。
苏轼这次出京是因为两件大事闹的,第一件事是因为他要求朝廷废除青苗法,并减免因青苗法造成的百姓债务。苏轼这一建议触犯到了变法派。紧接着,他又作出第二件事,几乎把那群人得罪个彻底——因为周穗一案。
此时,王安石的党羽暂时失势,都被发配到偏远地方为官,但他们时刻想卷土重来。那些魁首如吕惠卿、李定、蔡确等人虽已遭罢黜,但他们的好多朋友还都在京为官。为了试探朝廷对他们的态度,他们找了一个默默无名的教师周穗试上一表,表中提请将王安石的灵牌安置在太庙中神宗皇帝的神牌之下,好能共享祭祖。
如果太后准其所请,新党人员就可以把它看做是个分明的信号,他们又可以出来公开活动了。苏东坡看出他们如此试探的企图,立即对这些唯功名利禄是求的投机分子大施挞伐。他举出他们十六个人的名字,责骂他们是“机虱”、“蝇蛆”、“佞奸小人”、“国之巨蠢”。
这一次他对王安石不再婉转其词,而几乎公然以“诈伪骗子”称之。他向皇太后说,王安石托名“为民谋福”而变法,实际效果是老百姓的财产都被他派的那些贪官污吏诈骗一空。因为无论怎样修饰王安石的变法,都无法回避这个事实:变法之后,老百姓更穷困了,而官府的财赋并未见大幅增长,反而因纳税者大量逃亡,税赋来源逐渐枯萎。
苏轼最后表示,人若不愿与蝇蛆为伍,只有远避……
苏轼这一激烈的言词彻底触怒了变法派,赵兴已隐约猜到:恐怕这就是他后半生被得势新党百般折磨的原因。可苏轼现在不觉得,他还在关心老百姓、关心别人。
赵兴能看到了未来,但他却对这一切无能为力,历史的火车呼啸向前奔腾,他一个人的力量拽不动这辆重车,所以他只能谈***,只能抓紧时间,好好享受每一刻的时光。
他向苏轼又递上一个木盒,苏轼接过木盒问:“什么?”
“唐朝的越窑凤嘴瓶,很罕见的玩意,老师看看是不是真货?”
“唐朝的越窑?”苏轼惊诧莫名:“这玩意,即使在我大宋也极为罕见,你从哪里搞到的?”
“麻逸,那里一个小国王将它视若瑰宝,我想老师一定喜欢,便讨了来!”
苏轼确实欣赏的这件盛唐凤嘴瓶。这件作品是晚唐时代的产品,但依然保持着唐代那种恢宏大气,充满埃及风格与拜占庭风格的凤嘴瓶,带有阿拉伯风格的纤细笔触画出优美的弧线,青中带蓝的色彩像是荡漾的西湖水,令人沉醉——这翠色就是高丽秘瓷的祖宗,唐代越窑的“雨过天晴”色。
“价值连城啊,离人怎么弄到手这件东西?他怎么肯向你出售,你花了多少钱?”苏轼在***中欣赏着,喜爱的神情尽现于脸上。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28章 小妾胜之的召唤
赵兴笑的很憨厚:“我原本用一船瓷器跟他换,可那家伙不肯,这把我惹火了,我大唐的物什,怎不该到了宋人手里——所以我决定:用手中的刀支付全部报酬。”
苏轼手哆嗦了一下,秦观赶忙用手托住那个唐朝风嘴瓶,生恐苏轼失手摔碎。高俅年轻,他对赵兴的话深以为然,拍着大腿说:“就是,大人,我们何必为麻逸人担心呢,还是欣赏这凤嘴瓶。”
亭外传来隐隐的说话声,苏遁牵着一头黑颜色的豹猫兴冲冲的跑进来,这种黑色豹猫是赵兴这趟特地从越南带回来的,它在现代被称为“黑豹”。
黑豹一身缎子似的黑色皮毛,在夜晚跑动起来,活像个黑色的幽灵,苏遁牵着它兴奋的跑个不停,进来的时候撞倒了几扇屏风,然后一头扎进赵兴怀里,赖着不肯起来,那头黑色豹猫也就势趴在赵兴脚下,懒洋洋的打着哈欠。赵兴则疼爱地抱起苏遁,唠叨:“哈哈,怎么你也是个夜猫子!”
是夜猫子的不光是苏遁,透过被撞倒的屏风还可以看到陈伊伊,正跟朝云一路说笑向这里走来,她们身后跟着一队女使,端着一盘盘宵夜,城堡墙楼处也是一片火光,哪里的人也连夜爬起来生火做饭。
坐在宋代的夜空下,吃着“日本”生鱼片,小炭炉上烤着“韩式”烧烤,用宋代保温瓶装着“天下第三泉”的泉水。坐在写着“天下第三字帖”的屏风下,脚上蹬着谢安履——也就是日本木屐,茶壶水沸,众人惬意享受“日本”茶道……这日子,要多舒服有多舒服,亭里几个人吃地满嘴流油。
因为是家宴,所以现场没有歌舞,但这种宁静还是令人每个毛孔都舒适。
“离人歇几日就上任,这几天可积下不少公事”,苏轼一边吃一边随口说。
杭州是个大州。它有两名通判,一名通判相当于唐代的刺史、或明代的监州,他是不干事的,只管监视州里的各级官员。现在这位“监州”就是“杨家将”的第五代传人杨祖仁。而赵兴的任命里有个“勾当公事”,意思是他是正式管理刑狱的判官。
既然苏轼想继续谈公事,赵兴也就顺势问问情况:“老师调来多少厢军?”
苏轼的回答吓了赵兴一跳:“三十个指挥,满编的。”
宋代一个满编地指挥一千人,三十个指挥合计有三万人,加上其家属。总数能达到二十万人。这比密州团练指挥的所有军队都多好几倍。
朝中有自己的粉丝,真好。
苏轼显然有做甩手掌柜的意图,他看到赵兴在那里沉思。马上补充说:“卖度牒地三十多万贯。养活这些人远远不够,茅山、盐桥二河的疏浚,整理出来的余田也不够他们耕作,可我听说里在密州也没用多少人耕田,你建了很多织布坊、皮革坊,十来万人填进去,人手还是不够。所以。我想这些人也不算多……杭州可是个大州,二十万人修路。远远不够的……嗯,你可得想个好办法,安置他们。”
赵兴的目光落在一名女使的手上,心不在焉地回答:“老师放心,二十万人还是个小数目,就是粮草恐怕有点紧张。不过,人多好办事,有这么多人手也是好事,能办成好多事。相对而言,粮食不足只是小问题。”
苏轼注意到赵兴盯着那仆妇看,他一指那仆妇,说:“这个……我是看你府上空空荡荡,给你调来了几名官奴,都是女的,老实听话。少游也住在这里,总不能都让你的人伺候。”
那名仆妇看赵兴一指盯着她地右手,极力想掩饰,她垂着头,一直不敢抬起眼睛。赵兴听苏轼介绍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面前这位官奴可是宋代的稀罕玩意,在宋代见到官奴,简直跟现代亲眼看见大熊猫,并跟它握手一样稀罕。
不,这个比喻也不恰当,因为大熊猫年年都存在,这群官奴在两宋上下几百年间,唯此一批,仅存十数年,且独一无二。
那名仆妇右手上刺着两个字:庆州。表明她的身份是庆州贱口官奴。
神宗熙宁四年(1071),庆州发生的兵变被平定后,叛兵家属没官为奴婢者,配江南路、两浙路、福建路为奴,“诸为奴婢者,男刺左手,女右手”。这是宋代惟一可见的大规模将犯人家属,没为奴婢的记录。
赵兴知道这批庆州官奴的来历,还要从章说起。去年章来赵兴府上,看到码头上蒲易安驱赶奴隶下船,他脸上露出深思地表情,虽然章什么也没说,但赵兴却察觉了异样,他回去赶紧研究宋代关于奴婢地规定,发现了天圣七年(1029)修成的令典《天圣令》。
《天圣令》宣布废除17条唐令,其中有12条是关于官奴婢地,诸如官奴婢分番制度,官奴婢作为财产赏赐制度,官奴婢死亡后的验实申报制度,官奴婢劳役制度和供给制度等。而剩下的5条是关于捕获逃亡奴婢的酬赏问题。
看着这套《天圣令》,赵兴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这不是林肯签署的“废奴令”宋代版吗?古代中国居然也有自己的“废奴令”?
这真是一个特殊的时代。
它特殊到整个朝代延续期间,官府不提倡贱口奴婢,而实行雇佣奴婢制。而古代中国上下三千年,也唯独宋代不可能出现奴隶。即使唐末五代以来许多因战败被俘而成为奴婢的人,也受到《天圣令》的干预而被释放。
难怪宋代妾婢制度如此特殊,原来宋代没有奴仆。只有一群雇佣打工者。
赵兴研究发现:《天圣令》简直是变态,它不鼓励人使用贱口奴隶,但它又充分尊重私有财产,对贱口奴隶也不采用一刀切地方式完全剥夺,只温柔地要求主人允许贱口奴隶随时赎身,从而成为雇佣奴婢。若主人一直没给贱口奴隶赎身机会,天圣令规定:在奴隶服役满十年后,自动获得自由身。
赵兴研究完《天圣令》,深度怀疑这部法令是穿越人士写的!它这种超越时代的尊重私产,令他这个现代人都有点不适应。
可转念一想。赵兴又觉得纳闷——难道真是的宋代历史是这样的?记得以前看宋代、看宋代历史,都未曾提及到宋代曾划时代的不容许蓄奴,那些与历史研究者为什么不敢向百姓说明这点呢?
当然,宋代历史上还有一个唯一个例:庆州官奴。庆州兵变后。朝廷对这些拿着朝廷供养,却不愿上前线对付“农民起义军”,转而对付没有起义的农民的乱兵恨之入骨,他们在男女手上刺字,将他们发配到两浙淮南为奴,以便让他们时刻记起自己暴行下遇难的数十万冤魂。
两宋数百年历史。这是唯一被记录在案的官奴。
按照时间推测,如果《天圣令》对庆州官奴们也起作用地话,这些人以及他们的后代也该自动成为自由身了。但眼前这名庆州官奴的出现。表明朝廷对他们的仇恨仍未消除,《天圣令》地阳光并没有涵盖到他们
将事情来龙去脉想清楚,赵兴一摇头,不悦的说:“老师,怎么能让这种人进到我家里,少游兄要人伺候,我为他拨一二十个年轻靓丽的倭女。看不把他伺候的舒服死。这群罪人……”
朝云到了赵兴家里。胆子大了很多,她现在也敢大声说话了。不等赵兴说完,她轻啐一声:“赵叔叔,怎么能这样说呢,秦叔叔的家眷可都来了。你送倭女服侍,那不是捣乱吗?”
说到秦少游家眷,赵兴不禁想起一则逸闻,据说秦少游的女婿也是个名士,可惜生性木讷,有一次在宴席上,他女婿写地诗词非常出色,别人赶紧问他是何人,那女婿回答:“我就是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他女婿。”
秦少游现在四十多岁了,女儿都生孩子了,可他依然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大概他生性浪漫,这种人永远生活在青春里。
不过,他夫人家眷都来了,倒不好塞给他倭女伺候,秦少游这厮是个看到美貌女子迈不动腿的风流男,再加上他原本与倭女有一腿……嗯,确实,他需要这样老蠢地罪妇伺候,苏轼这个安排倒是恰到好处。
赵兴拍着腿大笑起来,秦少游刚开始不明白赵兴为何笑地那么开心,等他一转念,回味过来,立刻不满的瞪了赵兴一眼:“离人好不厚道,怎能随意取笑这群可怜人呢,人委身为奴已经含羞忍辱了……对了,你那群歌伎怎么不见?”
赵兴大笑:“他们可怜,那么被他们屠杀的十万庆州百姓可不可怜?谁来可怜?秦兄,你的怜悯太多了!”
秦观这番问话又引来一通大笑,因为这证明他果然贼心不死。嗯,自“碧桃”事件后,秦观在这上面恶名昭著,无论到谁家去请客吃饭,主人都不肯将自己的歌伎拿出来见他,从那时开始,秦观已经憋了很久了,也只有在赵兴这里可以随意放浪形骸。
赵兴家的歌伎为啥不见了?自从知道《天圣令》后,赵兴已经赶紧将他的那几名胡姬嫁人地嫁人,送走地送走,独留下了喀丝丽一人。这女孩是个天生的语言专家,送别人舍不得,留下自用。至于那群倭女,赵兴也改变了待遇,开始按雇用奴婢地待遇,正式签订雇用合同,并在官府备案……当然,他也就是登记上一个倭女的名字,然后十多倭女共用一个宋名,以糊弄官府。
倭女的待遇改变了,很多事情便不能强迫。任由她们自愿。比如现在夜深了,除了一些轮值的人员外,她们当中大多数人都被允许自主休息……
说起那群歌伎,秦观倒是想起倭女翠依,她脸上露出回忆地神情,问了赵兴:“离人,有没有翠依的消息?”
秦观这一说,苏轼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他赶紧插嘴打断秦观的问题,急着说:“离人。你记得徐知州的歌伎胜之吗?我上次见到他,他说跟你有个约定,让我问问你,还记不记得那个约定?”
赵兴最不愿意提的就是这件事。而且不愿当着伊伊的面提,因为陈伊伊有时候的表现,简直跟陈季常家中那位河东狮一样凶悍。赵兴这里频频冲苏轼使眼色,可气的是,苏轼就是个肚里憋不住话的人,任凭赵兴怎么使眼色。他只顾把刚才的话题往下进行:“对了,她上次还让我送给你一件绣帕,绣帕上用双色线绣着篆字心。回头我翻一翻。给你……”
“烧了”,苏轼地话果然引起了陈伊伊的注意,她厉声插话:“老师,别理她,直接烧了就行,这女娘迎来送往两年了,说什么旧日约定。”
赵兴端起茶杯。凑到唇边。苦笑一下:“伊伊说的对。物是人非,还说什么旧日约定。恩师出京的时候。我接到她地消息,已给她送去五百贯,倒不知道她还送来一双绣帕……可这已经不算什么了,自我送过去钱,她到现在也没回复,看来她自己已放弃那约定了。”
那是青春稚嫩期的一时心软,赵兴现在肯回首,只是不愿忘记过去,但要他履行承诺,他又觉得对不起家人。
赵兴说完这话,陈伊伊静了下来,默默靠上他的肩膀,嘟囔:“甚好,我家官人甚好!”
此际,夜凉如水,空气中飘着茉莉花香。
经过一年的时间,赵兴下大力气一通装修整治,这座茉莉园已经修缮的近乎完美,四季开花的茉莉让院中总是笼罩着淡淡地茉莉香,除此之外,还有灿烂的樱花。
九月,应该是寒樱开放的日子,它地绽放也就在这几天了。在樱花开放前地这一夜,一场风花雪夜的聚会在淡淡的温馨中结束。苏轼那赵兴旅途劳顿,吃饱后便告辞……
没几日,程阿珠如期生产,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赵兴忙前忙后,在这时代喜获麟儿的喜悦让他有点忘乎所以,他甚至说不清的自己身在何方,恍惚之间,完全忘记了公事。直到几天后,杨祖仁来访,才让他记起了自己的新身份。
杨祖仁家族虽已经是两代文官了,但从他一开口的话,显示出这家依然与将门保持着密切地联系:“大人,张用张密州曾跟我来信说,离人兄豪爽仗义,在下曾来府上拜访过多次,可离人兄总是不在,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赵兴这几天正忙着给练习给孩子换尿布,还在筹备洗儿仪式,见到杨祖仁时,他地衣襟前还有一大团尿迹,可他也向王安石一样,完全不在乎身上的污迹,就这样一身衣服见客,丝毫不觉扭捏:“杨大人客气了,家妻生产,喜诞麟儿,兴这几日乐地,完全忘了拜访同僚,见笑见笑!”
寒暄完毕,杨祖仁透露一个消息:“苏公今年令杭州无饥馑,可不久前,朝廷来视察的官员回朝报告,说杭州人对苏东坡恨之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上问:恨到什么程度,说具体点。臣僚答:他们把自己吃的肉叫做东坡肉,吃的鱼叫做东坡鱼,还有东坡肘子、东坡豆腐、东坡羹……可见杭州人多么恨苏东坡?”
“高明!”赵兴拍案成觉。
宋朝一般不吃猪肉,而杭州人爱吃猪肉,这是事实;他们把最喜爱的菜肴的烹调方法叫做“东坡肉”,这也是事实;他们最喜欢吃东坡肉,这也是事实!
然而,部分的事实不是事实,节选的真相不是真相。
这名官员通过有意识的节选部分事实,从而导出一个与真相截然相反的结论,这种宣传手段,简直跟现代通过理论化、系统化培养出来的官人一样,他的智慧跨越了九百年,简直令人惊叹。
所有的事实当中,唯一省略的那部分是:“东坡肉”是一种著名的烹调方法,这样做出的肉很好吃。
这段事实为什么省略了——他故意的,既然他知道“东坡肉”这个名称,肯定知道东坡肉的味道,然而为了攻击他人,他把这部分事实故意省略,由此导出一个与真相截然相反的结论。如此宣传技巧,是需要通过专业培训才能掌握,但在宋代,那厮既然无师自通,“创造性的发明”了这种技巧,赵兴听到这儿,简直有跟对方烧黄纸结拜的**。
“此何人也,先居何职,姓字名谁?家里有几亩地,几头牛,牛的母亲是谁?他妈姓什么?”赵兴激动的语无伦次,连声问。
杨祖仁翻了个白眼,端起茶杯,借茶杯遮住了脸。
他来赵兴府上告诉赵兴这事,纯粹是受张用所托,对赵兴的一点额外照顾。按规定,这样的弹劾是不具名的,连他都不知道是谁说的,怎能告诉赵兴——何况赵兴这么问就已经是失礼。
杨祖仁的态度让赵兴明白了他注意力过于分散,只注意到了细节旁支,他急促的喘了口气,连忙回归主题:“上如何答?”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29章 审案子的苦难
杨祖仁回答:“上曰:我吃过东坡肉,很好吃。”
“明君啊!”赵兴一惊一乍的呼喊起来。因为杨祖仁身份是监州,在他这样的人面前,必须表现出一副五毛们的做派,逢事就讴歌,看不“呕”死他。
赵兴知道:朝廷现在是不想处置苏轼,所以才把缺失的部分补全。如果朝廷向处置苏轼,那么他们也会故意装糊涂……小皇帝现在还幼稚,不明白这个道理,等他长大了,也就知道“选择性接受部分事实”——这叫做“帝王之术”。
杨祖仁接下来与赵兴聊的就是一些风花雪月,他把话题略略在赈济上停留了一下,高度赞扬了赵兴为了杭州人民不惜远赴海外,运回巨量粮食,缓解朝廷困境的大无畏精神……两人聊着聊着,由这个话题又转入了女伎问题。
男人都这样。赵兴稍稍一引导,话题就滑向了淫荡的深渊。两人深切的讨论了越南歌伎的生活问题,接着又探讨起倭女的风俗习惯,杨祖仁决定亲自问候几名倭女,感谢她们为大宋演艺事业作出的努力……通俗点讲:他走的时候带了四名倭女歌伎。
赵兴送给杨祖仁的礼物还有六只盒子外加一只长木匣。
原本官员之间礼物的往来,规矩是“添二”——将杨祖仁拜访时送过来的两只礼盒重新添满,再增添两只新礼盒。但赵兴这次添加了超过一倍的礼盒。这意味着赵兴把杨祖仁看做是非常重要,且很亲密地朋友。
不过,添加的那只长匣子让杨祖仁很是纳闷。按理应该成双成对的添加,赵兴增加一个形状独特的大木匣,让杨祖仁的好奇心不可抑制。一回家,他赶忙分派仆人将礼物搬进屋中,打开了那个黑漆漆的的锃亮的大木匣。而杨祖仁妻折氏关注点在另外四只木盒上,她才打开第一只木盒,立刻发出一声惊呼,与此同时。杨祖仁那方也发出一声惊叫。折氏连忙向杨祖仁那个方位望去,杨祖仁则跑到她跟前,望向她手中的匣子。
两声惊呼接着响起。
杨祖仁那件大木匣子中放着一整套刀剑,在盒中、形似鹿角的木架子上有长短三柄刀。每柄刀地刀鞘上没有镶嵌任何东西。只是淡绿色的檀木,隐隐发出一阵檀香。刀柄镶嵌着金丝。
三柄刀看似朴实,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它做工精致到了极点,每个细节都顾及到,刀身打磨的极其光滑。几乎浑然一体,刀身的弧度、刀鞘地光滑度,从各个角度上看没有丝毫瑕疵。
折夫人手中那个礼盒装满了一匣珍珠。这些珍珠都是圆润的日本珍珠。虽然个不大,但个头均匀,大小如一——这个匣子原来是杨祖仁送的,里面装的一些水果。
装水果的匣子用来装珍珠,算起来这些珍珠怕有三斤重了(宋斤)。
杨祖仁好奇心更重了,他连忙揭开另几只匣子,发现:一只匣子里面装的是玳瑁。一只匣子装满了香料。一只匣子装满了象牙雕件——不,应该是海豹牙雕件。
除此之外。另两只匣子装地是水果——也都是杨祖仁不认识的热带水果,那些水果发出的香甜气息让人垂涎欲滴……
杨祖仁点点头,说:“张用说去拜访离人,有他这层关系,一定不会受亏待,看来,确实如此。”
折夫人一手抱着珍珠,一手抱着花纹斑驳地玳瑁,紧张地说:“这些东西,怕得有五百贯?”
杨祖仁摇摇头:“不止,光这匣珍珠就值五千贯……啊,回头找几个待诏,给母亲串一件珠链,她苦了这么多年,也该享享儿子的福了。”
赵兴此后又在家中歇息了几天,办过洗儿礼后,开始正式上任,已经在府衙里打杂许久的高俅带着府衙里的属官在门口迎接,赵兴在府衙门口略一停留,打量着这座府衙,心里充满感慨,从今以后,这座府衙就由他掌管了。
府衙两边的墙壁刷的粉白,这是新官上任常有的程序。府衙两边地墙壁叫做“粉壁”,是用来张贴官府布诰地。每次有新官上任,朝廷都要拨给一笔费用,由新官粉刷两边的墙壁,把旧有地布告全部揭下来,将粉壁刷的一片洁白,不留一张纸片,好等自己这位新官重新贴上属于自己的布告。
这种仪式叫做“粉饰”“履新”。
一般来说,每次新官上任都是衙役们最快乐的时候,比如粉刷这个墙壁,一般衙役们给新官开出的价格是一百贯,这笔钱将在“履新”费用中核销,但实际上花不了百十文。若是衙役们自己买石灰动手,也就十文钱而已。然而,这次杭州新官上任则不一样。
宋代以诗文取士,很多才子诗歌做的优美无比,算术学的一塌糊涂,对世务的了解如三岁孩童。而且在愚民教育的机制下,大多数才子被误导的,对世界的了解甚至不如三岁孩童正确。故而许多“才子”一到地方担任地方官,常会被当地吏员劫持,糊糊涂涂、浑浑噩噩度过任期。或许他们当中有真心做实事的人,但等他们了解地方情况,三年任期也到了,人也该走了……
不幸的是,赵兴这位新官是本地人,胥吏们糊弄别人,却不敢糊弄这位敢在祭雨时砍下龙王角的当地豪强,原本一百贯的粉刷费用,他们报价:一百文。
一般来说,新官上任,吏员们都要给新官一个下马威。以便这位新官在以后的岁月里肯任由吏员折腾糊弄,但这次“履新”仪式却与原来的完全不同:主官苏轼原本干地就是杭州通判;押司高俅是小吏出生;推官秦观是苏轼带来的;赵兴又是本地人,所以吏员们迎接赵兴的笑容,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这些吏员以前也都跟赵兴打过交道,所以也不用介绍,每人跟赵兴问了个安,接着,高俅抱着一大堆公文过来,赶走了其他人,他一边跟赵兴闲聊。一边将那堆文件塞给赵兴:“赵兄,衙中的小事我已经替你处理了,剩下的都是大事,秦先生已经看过卷宗了。他在每份卷宗后都有标注。离人若觉得没什么问题,就按他说的,只管用印……
这里还有几份,事关重大,也都有些首尾,秦先生不敢下判语。但凭离人做主。”
宋代衙门不是每天都审案的,也不是每天都接受诉讼。考虑到每月初一经常遇到假日,所以宋朝规定:逢五放告。亦即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这三天,接受百姓的诉状,并进行审理。
宋《刑统》还对办案期限做了规定:凡20贯以上为“大事(大案)”,10贯以上为“中事”,不满10贯为“小事”。为了提高司法机关的效率,朝廷还作如下规定:凡大理寺审判的案件,大事不过25日。中事不过20日。小事不过10日。地方政府审核案件:大事不过15日,中事不过1日。小事不过5日。
高俅递过来地这一摞子案件,大多数已超过了十五日的审判期,这也没有违反地方刑事审判期限,因为宋刑统规定:当地方审案时,涉及到异地取证,或人证过多无法召集,考虑到当时的交通效率,朝廷还给予了一个宽限期——三个月。
不过,为了增加效率,朝廷还规定,如果证人居住的地方离案件受理官衙超过一千里,则这样地证人不再传唤。
大体上,宋朝官吏还是能够遵守审判期限的限制,对赵兴来说,他的新官职任命也没超过三个月,新官上任期限本就有半年,所以这段时间即使他不履任,也属于合法,当然也算不得拖延案情。
赵兴抖擞精神,准备过一把宋代法官瘾,运用他的逻辑推理知识,好好判一个案子,在宋代赢得一个明代的“青天大老爷”称呼,但他翻阅完那叠卷宗,失望的发现,宋代谋杀案实在很少,少地令他无处显露身手。
二十贯钱就是大案,这20贯能干什么?杭州当时最肥沃的粮田每亩大约五至七贯,而宋代法律规定的大案,也就是三亩田地地归属而已。这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宋代治安好地令人发指,好的像个传说中的乌托邦。
看完那叠卷宗,只赵兴恨得牙痒痒,他恨不得在地上打几个滚,大声提醒大家——我一天几千贯上下的收入,看完这些卷宗花的时间,也足值几百贯收入了,我浪费几百贯的精神,推敲几十贯的归属,这不是折腾人吗?
恨起来,赵兴真想把那些诉讼人叫到眼前,每人发二十贯,让他们回家了事。多大地案子,二十银币地争夺,谁有这闲功夫听你们争论,还不如上杯茶好好享受——光我这玻璃茶壶也值20贯。
又翻开一宗大案卷宗,才看几眼,忍无可忍的赵兴终于爆发了,他在官衙里发出一声响彻云霄地咆哮,声音里充满了悲怆,充满说不出的委屈:“高俅,你这厮……瞧这卷宗,这也是大事:一头牛吃了对方的秧苗,踩踏了渠口,导致对方秧田淹了……我家上下几百号人,每天宰的牛都不止一头!天,这什么世道,两老汉拿一头牛来折腾我——还是合法折腾我。”
高俅在一旁提醒:“离人贤弟,一头牛价值一百贯啊!那可是超级大案!泼天大案子啊!瞧,淹了对方十亩地——如今这一斗米可是价值六十七文?十亩地,能产好几百斗粮食啊。这一耽误农产,岂不是数百贯的损失?”
“唤那两个老汉来,气死人也!我给他们一人发200贯,只求他们别告了,我的时间。我的生命,我地精力……”赵兴恶狠狠咆哮。
“今天不是审案的日子,我找不来那俩老汉”,高俅回答的很冷静:“至于说地方官给百姓发钱息诉——离人,《宋刑统》上可不是这么规定的!”
赵兴一肚子火也无处发泄,他深深喘了口气,吐出一个字:“忍”。
接着,他继续看卷宗……
上任的第一天,这份工作就令赵兴十分气闷,他忙到下班。草草结束了工作,满脸不高兴的爬上马背,与高俅一起回家。
宋代官员没有作息时间制,大多数官员都是住在官衙后面。以便随时接受公务。赵兴是本地人,他上任第一天就立下一个规矩:除了值班人员外,其余官员每日辰时一刻(大约当地时间上午7时30分)上班,酉时下班(大约下午五点钟),而夜班人员轮值,享受日薪三倍的夜班津贴。今天是上班第一天。赵兴身体力行,听到杭州的莲花漏在下午敲响第五下时,立刻毫不留恋的离开府衙。往温暖的家里赶去。高俅这个宋代剩男出京地时候才结的婚。他杭州没有住处,挤在官衙里不习惯,而赵兴家里房子又多,还有一个大花园,生活设施齐全而现代,高俅干脆向秦观看齐,与家眷一起搬进赵兴的城堡。这样一来。他每日上下班倒是可以与赵兴同行。
赵兴进城堡的时候。一看城堡内地景象就想哭……苏东坡今天悠闲了,他领着一群和尚四处吟诗喝酒。据说是巡视西湖,顺便规划疏浚工程……也对,和尚在宋代是特殊职业者,他们还有另一个身份:水利专家。宋代的疏浚工程都需要和尚的出面,表面上是他们有**力能够镇住水灾,按照他们的规划施工,工程坚固耐久——但用现代的目光看,这些和尚肯定在寺院里受过水利工程的培训。
程爽向赵兴汇报苏轼行踪时,高俅正在赵兴身后与妻子甜蜜叙情,四名家丁正抬着一头刚屠宰完地壮牛前往厨房,后面还跟着俩个抬着整猪的倭女,程爽在念叨:“老师,师公说今日吃饭不用等他,明天也不用等,因为明天他要游上天竺,十日后可能回来。”
“苍天!大地!如来佛祖,孔子墨子莎士比亚……学士都跑进深山老林去研究西湖水利问题了,我怎么那么命苦……”赵兴指着身边抬过去的猪牛,对着高俅直哼哼。高俅知道他想说什么,含笑不答。秦观这衰人摇着扇子悠悠闲闲走来,一句话把赵兴堵得直翻白眼,他很同情地说:“谁叫你打赌输了老师呢?唉,认命!”
程爽这小孩也不说上前帮帮赵兴还在那里好奇宝宝似地问:“秦学士,你怎么没跟师公去上天竺。”
秦观潇洒地摇着扇子向堡内走,闲闲地说:”我傻啊,恩师要吃素宴,但我对那种豆腐做得假货恶心透了,放着院子里地美餐不吃,钻进山沟吃豆腐……嘿嘿。”
“俗!”赵兴终于找到反击机会:“人都是佛寺素宴好,有诗为证:……怎么独你说那玩意寡淡无味,真俗!”
“不俗,我怎没见你吃过素宴?”秦观说这话时,已走远了。
“小爽,快点把西湖疏浚的人手调配方案拿出来,20万人手,每闲一天要浪费多少粮食,一点不知道节约”,赵兴突然爆发了,他训斥程爽一句,不等对方回答,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身后,高俅频频向程爽挤眉弄眼。
冬天快到了,而冬天农闲时光,一般都是官府组织水利工程的时间。程爽等人早有组织调配人手的经验,几天后,赵兴就赶到上天竺,向苏轼递交工程方案,可苏轼无暇看,他正忙着跟和尚斗禅诗,匆匆说了句:“你看着没问题,便照此办,官印在秦观那里,你事多,以后你拿着官印……对了,今日和尚做素鸡,离人留下来尝尝?”
“新鲜鸡我都吃不过来呢,哪有闲工夫吃豆腐鸡”,赵兴怒气冲冲地收起工程计划,郁闷至极地下山,苏轼也不送,跟和尚继续开心的聊。
赵兴出了寺庙,没心思浏览湖光山色,一路急往家中赶,程爽问话他也不答,临走进家门口,方闷闷嘟囔一句:“什么世道!干活的事都是我的,我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驴多……没天理啊!”
程爽诧异了:“可老师地日子,看上去比谁都好!”
“果然!”城堡门口一位访客高声掺和:“一别多年,离人还是那么英姿勃发,地确是看上去比谁都好”
赵兴闻声望向路边,路边有两人,一位是同科进士周邦式,另一位是个长相几位干枯瘦瘪的老人,衣服洗地发白,指节粗大,表情郁郁。他见到赵兴跳下马,一脸无所谓的上前拱手。
“周兄,你掺和什么,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赵兴冲周邦式一拱手,转而向周邦式问:“这位……”
周邦式似乎在努力撇清自己:“离人,这次我可不是来拜访东坡公的,这位梦溪先生,他找东坡公,我是来找你玩的。”
赵兴不见外的冲周邦式点点头:“你这厮,我回来十多天了你才登门,可恶。玩什么玩,我又不喜欢与你吟诗,唯喝酒而已。可我现在忙的……”
赵兴刚说到这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转向那位老先生,嘴里嘀咕:“梦溪先生!梦溪——不是沈括么,沈括不是将自己的庄园命名为梦溪园?”
“先生可是沈括沈存中大人?”赵兴问。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30章 令人胆寒的“朋友”
沈括的回答很淡定:“然也!听说吾友苏子瞻常来这玩,我找不到他,就来赵贤弟府上拜访。”
赵兴惊出一身冷汗,高俅凑在赵兴耳边,低声解释:“沈先生曾来拜访苏学士好几次了,每次都这样请教些问题……”
要说这时代,赵兴最怕跟谁交往,那就是沈括,因为这人惯会揪住别人说的话,进行删节修改,然后拿去告发。越是他的朋友越倒霉,其中最倒霉的就是苏东坡。
后人评价说,王安石一生看错了九十九个人,他看中的“有才干之人”,都是大贪官,人中蛀虫、败类、人渣,但唯一看对的人就是沈括,因为他曾评价说:“沈括小人,不可亲近。”
看着沈括若无其事的脸,赵兴心惊肉跳。他从没见过这样一个人——出卖了一个人,陷害了一个最好的朋友,回头还能若无其事的跟你谈话,频频表示与你的亲密关系。所以沈括越是坦然,赵兴越加害怕,他犹豫片刻,决定离他远点以策安全,一转脸,他呼喊:“萧峰,送沈先生去找苏大人,不,送沈先生回家,记住,一定要亲自送沈先生回家。”
胡乱的冲沈括拱了拱手,赵兴拉住周邦式一溜小跑往城堡里跑,身后,沈括正用平平静静的嗓门与萧峰说话:“将军,且容商量!”
“将军”这个词在宋代是个用滥的词,在两浙一带。它被用来称呼富豪家中的仆人。它是个尊称,一般是贫民百姓用来称呼富豪或官员家中地仆人。如果你在宋代,遇到一个人问你:“将军近况如何?”这话翻译成现代语言,它的意思是:你在某官家中扫院子,最近是否扫的很快乐?
萧峰不大不小,刚好是个“将军”。但他不是扫院子的“将军”,他是把门的“将军”,所以称之为“门将”……当然,沈括在这里没有侮辱萧峰是国足队门将的意思,他是采用尊称跟萧峰商量。因他早听说过赵兴游历海外,最近他写《梦溪笔谈》刚好记述到海外传闻上,所以想借苏东坡的缘故接近赵兴,近而攀谈。
赵兴一边往城堡里跑。脸上还在晃动着沈括那张脸,那张脸上堆满了忧郁,似乎都能流淌下来,按赵兴的经验推测,这是一张抑郁症患者的脸,交谈时。沈括虽竭力保持语调平静,但赵兴可以听出对方话里浓重的自卑感——连面对萧峰这个奴仆他都要采用尊称,可见他地日子过的并不好。
原来。古往今来都是一样:凡喜欢陷害别人的人。日子并不快乐。
赵兴一口气跑回自己的客厅,先安置好周邦式与高俅,自己跑到楼上看望了阿珠,顺便看看他地儿子。恰好阿珠一脸幸福的给那胖小子哺乳,她见赵兴回家,语气平和的催促:“官人,洗儿礼都过了。怎么连个乳名都没有。浑不上
赵兴哼哼几句,他心里有事。马上借口应付客人,赶回楼下客厅与周邦式互拜。
高俅坐了一会,挂念新婚妻子,起身告辞,临走时他在赵兴耳边轻声说:“听说沈括的老婆是为悍妻,今天他还好了,脸上没有伤痕,往常来见学士的时候,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学士对他的态度?学士能怎么样,你也知道他是个好面子地人,沈括越装作坦然无事,学士越不好发作,只能随口敷衍,只是每次他来,学士都要求我护住房,赶紧把稿收藏好,片纸不许落入沈括眼里。”
“啊”,赵兴原本心中对沈括有点怜悯,想到后者那名垂千古的《梦溪笔谈》,考虑是不是送几本他从倭国弄来的《矿物志》、《植物志》等图,听到连苏东坡都不敢让片纸落入对方眼里,他胆怯了,连声招呼按自己地学生:“旺儿,爽儿,快去房把我地籍整理好——对了,小房时刻给我锁着,不需任何人进入。”
周邦式倒是知道沈括的近况,看到赵兴脸上时刻带着不忍、也带着忧心,他随口聊起沈括:“听说梦溪先生罢官后郁郁寡欢,今年与同伴出游的时候,几欲投水自尽……”
果然不错,沈括是患上严重的抑郁症。
不过,想来也该当如此。他出卖并陷害最好的朋友,今后谁还敢跟他交朋友?所以当他举目四顾的时候,周围都是一片提防的眼神——这样地人能不换上抑郁症吗?!
“王荆公说地对啊——沈括小人,不可亲近!”赵兴感慨一番,终于还是作出最明智的决定:“通知看门地,以后沈括来访,禁止他走入园子。”
周邦式诧异的看了赵兴一眼,意味深长的说:“现如今,还有谁提王荆公的话,谈到这个名字就是罪,离人小心!”
赵兴嘿嘿一笑,恰好陈伊伊抱着账本出现,她向周邦式打了个招呼,摊开账本说:“周叔叔,你要查账吗?这还没到年底,你的红利还不该支,我倒是提前算了一下,总数大约是一万三千贯左右。”
周邦式笑了:“瞧陈支婆说的,好像我是登门来讨账的,我也就是听说离人来了,找他玩耍而已。廖小小姑娘呢?怎不见她来招呼?”
赵兴微笑着,很随意地回答:“我从密州走的时候,她与伊伊留在密州应酬地方官。后来伊伊下了南洋,小:打算趁着春天去京城一趟,见见旧日姐妹。我许了。前几日她倒是来信,说打算带回一个戏班子为孩子庆生,恐怕再有几日就到了。”
周邦式东张西望,还想问点什么。赵兴已经觉出不对,他摆手让陈伊伊去准备晚饭,等房间只剩下两个人了,他轻声问:“你还有什么事?”
周邦式也用相同的声调,压低了嗓门说:“廖小小该是带着吕相公(吕惠卿)的信件去了京城,章老子让我来问问你,可否能给他帮个小忙。”
赵兴沉默了片刻,回答:“我老师出京城地时候,把王荆公骂了个惨,我原本以为章老子(章)该把我也恨上了……现在。既然章枢相有用上我的地方,周兄请说。”
周邦式笑了一下,答:“章老子确实恨极了东坡公,因为他的言词辱及荆公。也辱及追随王荆公的一干人等。但你不同,你是个仗义的人,我们没把你当作蜀党。”
赵兴笑了:“你别说,我还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蜀党。没错,人都说我是蜀党的钱袋子。李之纯、王子韶,加上苏三丈(苏辙)。再加上苏门弟子,个个我都有一份年礼,这份年礼该比一年的俸禄还多。我不是蜀党。谁是蜀党?我从头到脚都是蜀党。而且我家中还住了不止一个蜀党?
廖小小去京城前,吕相大人确实让她带封信,但我已经让小小毁了那封信,放心,信的内容我没看,但我想,现在那信写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周邦式愣了一下。低声嘀咕:“可京城传来信说。他们明明已经收到了口信……”
周邦式嘎然而止。因为他这句话已在间接映射廖小小有事瞒着赵兴。
赵兴神色不动,因为马梦得已经将小小在京城的行踪传递回来。廖小小确乎带有口信,但最后一刻她还是以家庭为重,拒绝与收信人见面,那条所谓地口信其实是赵兴代为传递的,其目的是不让廖小小在京城遭遇危险。
既然那条口信出自赵兴之手,当然对他自己没什么危害——那是一条不知所谓的字谜式谶语,原话还是一位越南名僧告诉赵兴,据说它是一位印度和尚临死时,神秘莫测地朗诵的短诗,数百年无人知道它的意思,因他素闻赵兴有智慧之名,特地拿那首诗来问问……
嗯,在赵兴看来,甭管这谶语原本什么意思,其目的不过是忽悠人的字谜而已,用它来忽悠那群新党,不大不小正合适,随他们从这句话里猜出什么意思,都与他无关。所以……
周邦式发现自己失言,匆匆瞥了一眼赵兴,见赵兴不动如山,他笑了笑,说:“好,离人兄既然不肯承认,我也不再提了,章老子想请你帮个小忙——他现在被监视的越来越紧了,京里已经传讯,准备重新启用他,但上一封官诰丢失,引得朝廷打算另想办法。
有臣僚建议,说你地鳅栈传信可靠、快捷,章大人仇人过多,上一封官诰有可能是故意被窃走的,所以,为稳妥起见,可以让这封官诰由你的鳅栈来托运……离人兄,章老子认为,现在地情况他不适合出仕,而毁去那份信函,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不知道你肯不肯帮忙?”
赵兴嬉皮笑脸:“你今天真是跟沈括一道地——什么举手之劳?章大人的意思我明白,可遗失官诰,好大的事啊!首先,传递官诰的官差一条人命不保;其次,我鳅栈的信誉要出问题。我承运的货物素以保险和万无一失著称,朝廷初次托付,我就丢失官诰……你知道我这条鳅栈一年流转的货物是多少吗?这可不是举手之劳地问题。”
章这是试探。
仅仅一年时间,赵兴在大宋境内建立起两条摆在明处地货流商路:一条是从杭州沿大运河北上京城的,这一条商路每年流转地货物数万吨,主持人是苏轼原先的掌记马梦得。另一条商路是从密州经陆路到京城,这条商路明处是密州团练主持,暗地里,还是隐隐指向了赵兴。
因为这后一条商路是伴随密州走私活动而发展起来的,走私带来的巨大商业利润,使商人们自发地形成一条销赃路线,走私货物从密州出发,销往京城与全国各地。而这条商路上表面看不出有谁主持,但走私的源头控制在由密州当地人、密州团练组成的商会上。这些东西地发起人是赵兴,所以大家已私下认定:赵兴才是这条商路的组织者。
赵兴本来为人大方,马梦得秉承了他这一习惯,在京城大撒金钱,笼络了一大批因诗歌画出名的才子。表面上,马梦得付给这些人大量的金钱,收购他们的画作品,但是实际上,随着这群人逐渐结成团伙,他们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
赵兴的两条商路经过的省份。在那些文人才子的宣传下,沿线文人们为图便捷,几乎都拜托鳅栈传递信件。而这支运输货行和文人的关系也太好了,寄一封信件只收五个铜板。相比那些和动辄索要十贯左右地驿吏,这花费简直是免费寄信一样。
此时,所谓的蜀党成员大多处于政治幼稚期,他们得到源源不断的金钱支持,大多只用来风花雪月,做更多的诗。画更多地画。但章是个老辣的政客,他已经看出这个诗人团队其中蕴含的力量。认为,这些人若有一分政治清醒。把吟诗弄月的力量集合起来。转而用到拓展政治势力上,那么这群青年偶像所能爆发的力量令人胆寒。
章知道赵兴的聪明,而他组织策划地能力章也早已耳闻,原本秀才造反,三年不晚,但如果他们当中多了个组织策划专家,用赵兴的策划加苏轼的旗手作用组合起来。估计大宋地政治风向都可能转变。
所以。当赵兴弃职回乡地消息传来后,章心里一惊。打碎了他最心爱的高丽瓷杯——这茶杯还是赵兴送的,从那以后,他一直关注着杭州的发展,每每见赵兴不遗余力的帮助苏轼,将苏轼策划的事情一一变成现实,他认为必须试探一下赵兴的态度,以便做好预防准备。这个试探就是:看赵兴是不是一贯热情地人,像从不拒绝苏轼那样,也不拒绝自己、或别人地请求。
现在赵兴答复了,他不愿帮助章拦截官诰。
虽然他拒绝时嬉皮笑脸,但态度很坚决。
其实,赵兴现在心里很恼火——章以为他是谁,他一句话就让别人为他付出重大牺牲,凭啥?他以为自己是神吗?神的使者——和尚在赵兴这里都没骗出多少钱,章轻轻一句话,就要求别人为他付出上百万贯地牺牲……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赵兴的拒绝干脆利落,周邦式愣了一下。他在京城的时候,曾看到秦观随意拿走赵兴的东西,连个招呼都不打,而赵兴有时在旁边看着,还提醒对方没把东西拿全。他以为以赵兴这种热心肠,对章效举手之劳不会拒绝。而上次见面时,赵兴对章表现的很恭敬,远比对苏轼与秦观的态度恭敬,怎么他拒绝起来,也远比对待此二人干脆。
周邦式张了半天嘴,诧异的问:“离人,一封信而已,携带信件的驿吏上了船,你只要趁他不备……”
赵兴笑了笑:“这一趁他不备,我的信誉全完了——你认为这是小事吗?我的货栈以安全著称,如今连官府的人都在我船上丢东西,那我货栈还开什么——这绝不是小事……”
看到周邦式还想辩解,赵兴已经竖起一个手指,示意这个话题没有谈论的必要了。他笑着转移话题:“南伯,今年你家收成如何?”
周邦式还没有绕过来,他继续坚持:“离人,这事……”
赵兴一摇头,明确表态:“南伯,你我理念不同,这事不要谈了……我们还是谈谈你家收成。”
理念不同?!这是赵兴明确的表明态度。
周邦式明白了对方的暗示,这意思是说两人甚至连政治理念都不一样……沉默了半晌,他怏怏不快的回答:“我本以为……算了,今年天旱成这个样子,谈什么收成?其实,我也不指望田里的收成。”
周邦式是个小地主,家里有一百三十多倾地,也就是一万多亩。由于他参股赵兴的商队,今年的红利不错,加上赵兴的部分分红用粮食抵偿,所以他家现在也不缺粮。在这种情况下,他今年甚至减免了农户的租赋,以此显示与佃户共度难关,这让他在乡间赢得了很高的声望。
“天这样旱下去不是办法,我打算明年种些抗旱的物种,南伯兄有兴趣吗?”
周邦式终归是农夫思想,虽然经商盈利很丰厚,但自家的土地一年两年不产庄稼,三年五年还不产粮食,长此下去由不得他不心慌,听到赵兴有解决办法,他的兴趣来了:“咦,我记得离人兄没有在杭州置办田地,你怎么也关心起田产来了,离人兄打算明年种什么?”
“麻逸红薯、大豆,还有丁香……我自己虽然没有土地,但恩师在常州置办了一份田产,今年他来杭州上任,常州那处田产让二公子回乡主持,我也就在常州、靠着恩师的地产买了一份田,打算两块田一并经营。我刚才说的那几样东西抗旱抗涝,产量、经济价值极高,南伯兄不打算明年也试试吗?”
周邦式诧异的问:“大豆我听说过,可以榨油,豆饼可以喂马,喂牛。麻逸红薯,这个词我听密州人说过,听说是你今年引种的,产量很大,每亩可以得上万斤。嗯,据说那东西烤着吃很甜,还有人用薯粉做成粉条,而后像面条一样吃。你要有这东西的种子,给我多备点,我明年也种种这玩意。只是,我听说这东西产量太大,密州地贫,它在那里都能出大产量,在杭州种下去……我怕产量过大,卖不出什么价钱来。”
“不当粮食,当种子卖呀”,赵兴看到周邦式彻底被自己话说吸引,忙吩咐仆人在半山亭准备烤红薯,并准备些酒菜,而后继续介绍:“红薯那东西吃法很多,密州初次栽种,种子的需求量很大,我估计,先前这几年光卖种子也能卖出个比稻谷好的价钱。等它推广开来,种子的需求不大了,怎么也有十来年的功夫,你我也赚够了。走,到半山亭品尝一下炸薯片、薯干,烤红薯,还有粉丝。”
周邦式被赵兴的话提起了兴趣,这下子,他彻底将章的吩咐抛到了脑后……
等周邦式回家的时候,脑海里反复徘徊着与赵兴相聚的情形,有意无意的比较赵兴与章的分量。猛然间,一丝光闪过,周邦式脱口而出:“我明白了,赵离人是那秦观当自己家人一样看待,所以他不在乎秦观向他借用东西。但章老子却不一样,他对章老子虽然亲热,终归不是一路人——理念不同,他已经说得很清楚。
可是,赵兴这个人待朋友实在没说的,我需要因为理念而疏离他吗?……不行,这是一个朋友!一个长久相处如沐春风的朋友;一个总有益于我却对我一无所求的朋友;一个……不忍舍弃的朋友!也许,也许理念这东西,不值得我为之抛弃朋友……”
周邦式边走边想,从这一刻开始,他从一个一脑门子激愤思想的宋代粪青,慢慢转向清醒。
“我怎么了?为什么觉得这份理念不值得舍弃离人这位朋友呢?难道我的理念,份量还不如赵离人珍贵,那么,这是什么理念?难道,一份一年一万贯左右的收益,就让我对信念产生动摇了吗?”
周邦式心里翻江倒海……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31章 骗子与判官的交锋
周邦式慢慢的回忆与赵兴交往的二三事,渐渐的有点恍然:“是了,赵贤弟是个非常有主见的人,他对别人的帮助,总控制在力所能及的范畴,总以不损害自己为要。他家大业大,每天的进项该超过千余贯,秦观等友人拿走几个东西,对他算什么?但章老子要危害的却是他挣钱的产业,他依靠那条商路谋生,帮助章老子他要损害自己的谋生之路,所以他不肯了。
是了!我也是这样。杭州连续两年大荒,中产之家都活不下去了,但我却因为离人的帮助,不仅没受大的损伤,反而每年多得上万贯的收入,所以我不肯舍弃离人。是因离人是我难得的朋友,是我在这个荒年活下去的依仗。离人不肯为章老子毁去根本,亦正如我不肯为章老子得罪离人一样……
那么,反过来想,章老子的要求是否过分了点?驿吏也曾将官诰送达给他,他拒绝了,如今即使再送到一份,又有什么,照常拒绝就行了,但他却要离人为此赌上身家……
我这是怎么了?我本来不打算为官的,我本来就想以田舍翁逍遥终生的,但我现在周旋于权贵间,又为的什么?理念?——赵离人与我同回杭州时,曾在船上说过:王荆公在的日子,新法已经尽毁,毁灭新法的正是眼前这群新党。他们的理念何曾始终如一?现在,这群人现在叫嚷着推行新法……也许,像赵离人曾经说的:骗人!愚民!他们所谓地理念。不过是为了重新为官,重掌大权,排斥异己、搜刮民财的工具。
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工具,章老长索求甚多,我不惜损害自己为他们摇旗呐喊,我会得到什么?……成本与效益最大化?我付出成本,希望得到什么收益?一个田舍翁?不,我付出的成本与收益不对称——离人说过:凡是要求他人安于成本、效益不对称状态,凡是要求别人无私奉献的人,就是骗子!他们反对公平交易的目的。是想让自己的效益最大化……”
周邦式的心灵被撬开一个缝,他向章汇报的时候,语气很委婉,尽可能替赵兴想出很多理由解释这件事情。章一直面无表情地听他解释,许久,他淡淡开口:“知道了,离人既然不肯,罢了!”
章说完,也没理拼命解释的周邦式。背起手来走进后堂。
周邦式被晾到一边,颇觉得尴尬,心里对章有点不满。此后他不再主动上门。即使章邀请,他也开始推三阻四……
当天,赵兴送走了周邦式后,独自坐在半山亭。他徘徊许久,自言自语:“也许,该用上那封信了。”
想到就做,赵兴招手唤过金不二。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吩咐:“你连夜悄悄进京,将这封信交给太尉冯世宁。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冯世宁……可先联系童贯,就说是乐至县主的消息,请童贯帮忙约见冯太尉。”
金不二接过信件,转身告辞,赵兴犹自立在石亭里,许久,低声嘟囔:“朝中无人难做官呀!”
章是头狼,一头睚眦必报的狼。赵兴地拒绝等于触怒了他,但赵兴却知道,章的目的是他的鳅栈。他看到一帮赶时髦的文学青年喜欢通过鳅栈传递函信稿,想试探鳅栈运行的规律,所以要求赵兴拦截信件——这个头一开,想必今后会有更多地类似要求。
赵兴不是为维护那群生而拒绝章的,是因为章的要求太过分。对人无所求地赵兴现在已认识到跟章不是一个道上地人,彻底决裂的这一天早晚要来临,现在章恰好是势力最弱的时候,这时候决裂正好,为了避免章重新崛起后的报复,他只能拿出杀手锏,赶紧拉拢皇家的关系。
第二天,赵兴照常上班,表面上看不出这事对他的影响,高俅也不太清楚周邦式身后还隐藏着一个大佬,他毫无所觉的一路走,一路跟赵兴聊着公事:“今天是放告日,可得忙碌一整天了,我让贱内给我们送午饭。离人,贱内地手艺不高,可得委屈了……”
高俅是想炫耀他地老婆,他老婆也算是京城殷实人家出生的小家碧玉。没经过科举当上小官,娶上这样地老婆,算是高俅幸运了,所以他很得意,时不时要拿出来炫耀一下,上班时间正是最好的炫耀时机。
等俩人走进衙门口时,这里早早围了一堆人。赵兴许久没上任,使得杭州城积累下不少官司。
宋代法律有诉讼时效,所以衙役们也发明了一种对策:看着案子不好审则不接受诉状,或者将诉状放在押司手里,等押司调查了**不离十,再向上正式递交。如此一来,押司就成了诉讼的关键人物,比如宋江就是这么一个通过包揽诉讼,建立自己的黑社会的小贪官——哦,主流宣传其为“好汉”。
现在,杭州衙门这个角色由高俅承担。
宋代官府接受诉讼状,没有收取登记费、手续费、工本费,等等费用,但接受案子,他们按例都有一份红包。然而,宋代的衙役倒没有明清时代的恶形恶状,后者没有钱是坚决不接诉状的。高俅虽然收红包收到手软,但也有不收红包接案的例子,因为宋朝的官职设置“叠屋加床”。这意味着监察官员特别多。
杭州通判衙门有好几个押司,还有一名专管刑狱的法曹,叫毛滂。但赵兴强势上任后,很多押司都自觉的辞职,以便腾出位子让他安置自己人,这是官场惯例。一般称之为:一朝天子一朝臣。
不过,原先跟赵兴关系好的押司也留下来,使得衙门事物不至于出现断层。那些去职地,一部分随揭枢转去新任,一部分则谋取新官——以前,他们跟新科进士拉关系,就是为此铺路的。这些人走后,剩下的空白则由赵兴的族人添补。
现在,赵兴族人处理衙门事物还很生涩,多数是唯高俅马首是瞻。因为这个缘故,高俅接受的诉状特别多。然而高俅也是个伶俐的人,他住在赵兴家中,自觉地收太多的钱不妥。所以收的红包一半拿出来给衙役分享,这倒让他在衙役中获得了不错的人缘。
整个一上午,高俅领着程氏族人都在忙碌,偶尔,有好审的案子他会写上判词转给赵兴,赵兴在衙内二话不说盖上大印——这案子就算了结了。而稍稍复杂点地案子。高俅会调派衙役前去调查——那些所谓的“特别复杂”的案子有多复杂?最多价值二十贯。
下午时分,秦观晃晃悠悠的来上班了,他开口先替苏轼请假:“离人。参寥子来了。老师要陪他,今天不来衙门,有什么事你看着办。”
赵兴翻了个白眼——他苏轼什么时候好好上过班。
嗯,苏轼这人在杭州地经历,一句话可以概括:不携名妓携名僧。虽然他也做过很多事,都是些为民办事的实事,但大多数时候。他是在携带名妓名僧游玩的过程中。玩着玩着,把事情筹划好了。让手下去办。
这也说明苏轼是个极不专心的人,玩的时候都不专心致志。而大宋朝其他的官员可不像苏轼,他们玩地时候专心玩,处理公务的时候也专心玩。所以他们只玩,“不为俗务操心”。
苏轼如此,可苦了赵兴这群下面人……当然,这里面不包括秦观,这家伙最多只能算半个人,除了偶尔帮苏轼誊录一下文件,其他时间都找不见影子——嗯,在勾栏瓦舍里一定能找见他。
秦观招呼一声,又晃晃悠悠走了。不一会,午时已过,赵兴开堂正式审理案件,押司们已经将各自负责案件原告被告召集全,证人也齐备了,对于那些几贯钱的纠纷,赵兴处理地很快,该打板子地打板子,该罚款的罚款,掏不出钱来,就让他做劳役。
苏轼是个赞同免役法的人,他到杭州,已经将差役法悄悄修改成免役法的变种:那些犯小错的人用劳役代替罚款,而大户人家不出劳役,出钱,用钱购买别人的劳役,这笔钱刚好相当于刑事罚款。如此一来,等于犯人的刑事罚款由大户出了,犯人则需用劳役来偿还大户地钱。
这种似是而非地“差役法”让人说不出话来,因为原版的免役法是要雇闲散劳力进行地,而赵兴这里是判罚犯人劳役,是对犯人的一种法律惩罚,只要当事人愿意,出钱的人愿意,谁都没法指责。
早有准备的赵兴处理这些小案件速度非常快,他以每个案件两三分钟的速度,三言两语下了结论,高俅在一旁奋笔疾他的判词,日落时分,新刷的粉壁前已经贴了五十多张布告,全是当天处理的案件。
开衙审理了三日,将积压的案件全部处理一通,赵兴手里头只剩下三件大案了,他反复掂量着这三份案件,高俅在一边提醒:“大人,不能拖了,这三份案子都该到期了。”
“传徐子川”,赵兴决定从徐子川案件着手。
这个案件是一份典型的宋代争产案:徐子川家贫,考中贡举后,某富家翁将女儿阎氏嫁过去,阎氏带了一份很丰厚的嫁妆,让徐子川的家境得到改善,使他可以安心读。
按宋朝法律,女人的嫁妆是专用来“添妆”的,除此之外就是养活她的女儿,如果女人未生过孩子就过世,这份嫁妆要还给女家父母。
徐子川有两个兄弟,不学无术,生性好赌。阎氏变卖了部分嫁妆,给两个小叔子娶了媳妇。原本这两个小叔子应该分家另过,但由于这两个人毫无谋生手段,所以坚持不分家。而徐子川的唯一本领就是读。阎氏便操持起了家务,无奈她再有本领,也架不住两个好赌的人和一个只会看地人,不几年,她的那份嫁妆被折腾一空,而后,她在生产时难产死了。
阎氏生的是一个小女儿,这个小女儿由徐子川抚养,岳父随时接济点,也能凑合过。但两个赌徒欠的赌债越来越大。徐子川无奈,将女儿卖入青楼抵债,就此惹怒了他的岳父。
阎氏卖了自己的嫁妆替小叔子成亲,受到穷生的一致赞颂。他们为阎氏写立传,巴不得自己也能遇上这样一位好老婆,把自己的财产典当一空,供自己兄弟几个花销。士人皆称其“贤”,也就是李公麟所宣传的“贤淑”,“孝”。
徐子川卖了自己的女儿替兄弟还债。也受到士人地猛烈夸奖,他们皆称其“悌”,而其岳父跳出来为女儿与外孙女讨公道。士人皆骂他“为老不尊”、“掉钱眼里”。“两个眼睛只看钱”、“浑身充满铜臭气”。
这个案件比较棘手就在于此,徐子川获得文人士子的一致支持,而他岳父虽然有法律支持,却在舆论上落了下风。
这起案子,徐子川岳父马三是原告,他认为女儿过世了,女婿又将遗孤卖了。那么女儿所有的骨血都没有了。徐子川应该依法归还女儿的嫁妆,否则他必须把外孙女赎出来。养育成人,如此,马三才肯不再追讨嫁妆。
而由士子支持地徐子川理直气壮,他认为自己的妻子是贤淑的典范,那些钱是她自己花的,她愿意花了给自己的兄弟娶妻,他有什么办法?所以马三立不该找他追讨,要找,就去找他死去的女儿追讨。至于他卖自己地女儿替兄弟还赌债,也是充分体现了对兄弟的关爱,这是圣人的道德文章所教诲地,马三一个商人,不配跟他争论这些圣人道理。
大堂上,徐子川那里人多势众,无数穷生自愿来大堂为他撑腰,他们齐声斥责,嗡嗡地像数群蜜蜂飞舞。马三那头显得孤零零的,他怒火万丈地看着这个女婿,咬牙切齿,而徐子川一副道德楷模的姿态,得意洋洋。
赵兴翻了翻卷宗,漫不经心的问徐子川:“贡士是,今日这件案子涉及非法侵占财产,贩卖奴隶,虐待子女……你确定要打这个官司吗?”
马三一愣,他的诉状里只是要求女婿归还妆资,其实他的本意是想逼迫女婿赎回外孙女,但赵兴说的诉状,却比这严重地多,他一边偷偷瞥向高俅,一边心中暗喜。
高俅在那里微微点头,徐子川听赵兴地话凶恶,他决定先给赵兴扣上一顶大帽子,让对方投鼠忌器:“大人,听说你是商人出生,该不会与马三早就认识?”
赵兴笑了,他柔声反问:“马三,何人也?”
徐子川有点糊涂,难道对方真不认识,他随口回答:“在下的岳丈!”
赵兴脸一沉,一拍惊堂木:“大胆,既然是你岳父,为何直呼他地名字?当着本官如此行为,分明连上下尊卑都不清楚了,这便是你读的圣人道理吗?狂悖!不孝!”
不等对方反应,赵兴连忙呼喊:“来人,唤学谕来,革去他的功名。”
赵兴想搁去徐子川的功名,简单!如今杭州城上上下下都是苏轼的人手,而大灾之年苏轼与赵兴合力赈灾,在民间赢得了很高的声望,现如今赵兴即使想在杭州横着走,人都夸他威武,何况革去一个生的功名。
革去功名——则意味着徐子川永远不可能再从科举上出身了。背着这样的名声,他甚至不能出仕。
赵兴这话一说,堂下的那群穷生立刻醒悟——这位主可不是他们人多就能吓唬住的!这是个敢砍龙王爷龙角的人,而且对方动动嘴皮,就能令他们万劫不复。
顿时,大堂内嘘若寒蝉,一片宁静。
徐子川慌了,连忙跪倒磕头,声声求饶,赵兴一板脸,指着马三说:“别求我,去求你岳丈。”
马三立叹了口气:“罢了,这孽障。总归是我瞎眼,还请赵大人原谅。”
赵兴点点头,此时学谕已经到了,高俅指点着那些学生,将他们的名字一个个记下,并请学谕安坐后堂,等待赵兴进一步的指示。
有学谕这层威慑,不知天高地厚地学生老实了很多,赵兴再次问:“徐子川,你还打官司吗?”
徐子川能不打吗。钱都花完了,你让他怎么归还马三,所以他犹豫半天,咬咬牙回答:“大人。学生自觉所行所为皆遵循圣人教诲,不觉有罪,请大人明察。”
赵兴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提笔在状子上写下判词:“阎氏贤淑,众口皆赞;徐生不肖。盗卖妻产,不恤遗孤,其行何忍?相濡以沫。妻贤绝世;一朝故去。旧情全抛,虎毒尚不食子,徐生却送亲女入青楼,狼心何忍?岳丈老矣,三餐接济,尚当堂训斥,视为不孝、不恭。如此人物。不见一丝悔悟之情,令人发指。不爱其家。何爱其国,岂爱其君?判:徐子川革去功名,田产房屋来自阎氏嫁妆,变卖赎女,其女由马三抚养,此判……”
判词前面嗦一堆,说的都是废话,穷生们有大把的圣贤道理可以辩解,但“不爱其家,何爱其国,岂爱其君”这个大帽子一扣上,让人无可辩驳。
是呀,徐子川连那么爱他的老婆都要骗光钱财,亲生女儿都要卖入青楼,以换取别人一声夸奖,那么,这种人你让他去爱谁?
大道理说再多,孝悌大旗举得再高,赵兴却从君权之上上,彻底揭露这个凉薄的人。
当此两党纷争不断的时刻,那群斗争学派的人正瞪大眼睛四处寻找敌人,谁敢在此时轻易攻击君权,不正好成为三派的靶子吗?
徐子川跪在堂下百般哀求,百般忏悔,但赵兴已经没兴趣听他说什么了,他指点着那些蠢蠢欲动的学生说:“夫子万言,唯一个忠字可也。生为夫,当爱其妻;生为父,当爱其子;生为臣,当爱其君;徐子川一叶障目,只为一个兄弟,将其他情意一抛脑后,如此情形,若有朝一日出任一方牧守,他会不会再为兄弟残害百姓?
你等不明事理,随着他哄闹,今日且叫学谕记下名姓,申斥一次。父母养汝辛苦,你们当努力学习报效父母,怎么会被这些别有用心之人煽动……罢了,念你们年幼无知,且退下,今日就不追究。”
赵兴大棍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刚才体会到赵兴严厉手段的学生们哪里见过这个,听到赵兴不愿意追究,他们连忙答应,赶紧狼奔豕突,逃离了衙门。
徐子川被衙役们拖了出去,马三连连冲赵兴拱手,还有点不放心地问:“大人,徐家的女儿,养到我家,合适吗?我也就是想让他要回这外孙女……”
赵兴竖起了眉毛:“咄,他家穷的只剩赌博了,今日我把那孩子判给他,你能肯定他明日不卖吗?”
马三恍然,连忙拱手拜谢。他虽然没能要会女儿嫁妆,但原本他的目地也不在于此,如今外孙女能够回到身边,心愿已了,赶紧告辞。
接下来的案子也是关于女子嫁妆争议的——宋代的财产纠纷有70%是关于女子继承权的,因为女子有继承权是宋代才有的,大多数传统人士还不适应,而这时代对女子地教育又是以诱骗女人放弃财产权为主,法律与传统教育相违背,便在宋代造成许多纠纷。后来,跟游牧民族学习,彻底剥夺妇女财产权后,一切都恢复原样了……
有前例在先,这案子的原告、被告知道赵兴手腕强硬,一不小心触怒他,他连人的房子也要卖了,彻底将人扫地出门。在这样地情况下,赵兴怎么说,他们怎么肯,一点异议都没有地分割了财产。
两件案子处理完,衙门的吏们已从赵兴的态度看到,这位新通判是很支持女子拥有财产权的,这无疑给他们指明了一条新路——财产案是最有油水的,过去的官员遇到这事,都喜欢息事宁人。而赵兴处理的斩钉截铁,这让吏们心里开始转起新念头来。
不管赵兴肯不肯,终于要处理那件超级大案:牛吃秧苗案。
赵兴深深吸了口气,下令:“传原告徐老汉、传犯罪人——我是说传唤那头牛,再传被告宁老汉。”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32章 纯粹瞎折腾
宋刑统规定三不打:老不打、妇不打、夜不打。这意思是说:不对老年人动刑,不对妇女动刑,不在夜里动刑……我们都知道宋朝时“万恶”的,但如果现在仍执行这“三不打”,也许会减少很多万恶。
本案原告被告都是老汉,属于不能加刑的范畴,所以无论案子怎么判决,都是头痛。因为谁都打不得。
罚款,俩老汉倚老卖老坚决不交——谁敢治他们的罪?谁又能治他们的罪?尊老爱幼可是中华传统之一,属于孝道,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俩个老头为难?
正因为这种情况,秦观闪了,留下这“牛啃秧苗案”让赵兴处理。
可把赵兴愁死了!
宋代是个宗法社会,俩老汉背后各有一个大宗族,由于宗族之间抢水抢风水等等民间矛盾,俩族早已积累下无数仇怨。这次宁老汉故意放牛至徐老汉田里,表面上是两老汉打官司,背后是两大宗族闹矛盾。这两老汉上公堂,公堂外两族严重对立,就等判决结果好闹将开来……
赵兴在堂上问:“谁的牛?”
宁老汉答:“我的牛!”
赵兴问:“谁犯的错?”
宁老汉答:“牛犯的错,不是我!”
赵兴干脆:“那好,把牛杀了!”宁老汉跳脚:“昏官,大宋刑律管得着牛吗?”
赵兴顺势答:“呀,你也知道管不着牛——想必你知道。大宋刑律管的是人。你是牛的主人!管得恰好是错误地主人,牛犯错,无法担责,很好,主人担!现在本官判决:判宁老汉啃光赵老汉田里的秧苗,而后赔偿赵老汉当年田亩产出的所值。”
“狗官!”宁老汉骂道:“我家牛只啃了他几株秧苗,他徐老贼却要我赔偿整片田地的出产,你这狗官居然帮他,没有天理!”
赵兴答:“我是狗官,这我知道。你不用那么大声嚷吗?牛入田中,其责在你,惩罚就是要依据补偿受害原则。只要你看好自家的牛,哪有这种官司?”
堂外一片喧闹。百姓齐呼:“狗官!”
赵兴大怒:“治不了老汉我还治不了你们几个年轻人——宁不知咱家绰号赵老虎,人称惹不得,来人,拘押堂外闹事者,治他们一个咆哮公堂,妨碍官家办公之罪……什么。没有这条罪?先扣押!聚众闹事罪有?反抗衙役拘押,持械拘捕罪有!先按这个办理!”
法曹毛滂有点为难。杭州的刑事武装力量是15名步弓手,衙役三班弓四十五人……堂外两族青壮加起来有300人。一般遇到这事。地方官员都喜欢息事宁人,但赵兴坚持要办,他有点害怕!
可他忘了,苏轼是杭州军政一把手,赵兴曾担任过密州团练签判。赵兴自密州退任后,尚有百八十号人赶来追随,此外。赵兴光家丁足足有三百。要说杭州谁是最大的恶霸,赵兴说自己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知道宁徐两族每年都要闹些小事为难地方官,并顺带闹得杭州治安状况恶化后,赵兴早早将家丁藏在衙内,现在他一声招呼,毛滂还在犹豫间,堂外已经一片惨叫……
等声音平定下来,赵兴继续判决:“宁老汉,我也不让你吃亏。那片田产总共十亩,你把十亩的秧苗全部啃光,秧苗归你,而后你十足赔偿徐老汉,怎么样?”
宁老汉心神不定,徐老汉很不满,跳起来责问:“狗官,他家的牛吃了我的秧苗,本该赔偿我地,现在你让他把秧苗都拿走,我怎么办——合辙我家秧苗白被他啃了。”
“我是狗官——这点你跟宁老汉的看法难得一致,本官就不跟你们计较了。听着,牛归你,宁老汉既然不会教导牛,这牛就归你调教一年,一年后牛跟现在不一样,比如掉了膘,或死了,或肥了,或掉毛了,总之,若有一点不一样,由你赔偿!”
“天爷,这那是牛也,分明是祖宗……大人,我不告了”,徐老汉狡猾地发现了赵兴设下的陷阱:“这牛长一岁,牙口就跟今年不同,我哪能让它一模一样?”
“不告了,那不行,宁老汉不愿意啊!”赵兴愁得脸都拧在一起。
人老成精,宁老汉也不傻,立刻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刚才说让我把秧苗啃光,可你把我的牛判给徐老汉,让我怎么啃,总不会让我老汉拿牙啃!”
“妙啊,本官正是这个意思!你不是说大宋刑律管不了牛吗,本官责罚不了牛,责罚你!牛归他教养一年,你去把田里地苗啃光,限明天来衙门交令,三班衙役,都看着点,不准别人毁坏了徐老汉家的秧苗!”
“狗官,哪有你这么判案的,老汉不告了!”宁老汉暴怒。
“你决定了?”赵兴叮问一句。
“老汉不告了!”徐老汉也怒气冲冲大骂。
“这就对了”,赵兴拍着桌子,连声喊:“多大点事,几株秧苗也闹上公堂,你浪费多少行政资源,去,给我滚回家去,今后这样的事自己解决……要讲河蟹,懂吗?”
“行政……资言,河蟹,不懂!只是,大人,老汉等不告了,老汉的子侄……”
“侯着”,赵兴不耐烦地挥手:“聚众围攻官府,以谋反罪砍头也是可以的。你们不告了,本官今天心情好,枷号衙前示众到今晚。回去好好管教——瞧瞧你们地孩子,都滑到了谋反的边缘,再不管教,可是诛族大罪!”
徐老汉牵着犯罪人——是说那头牛,狠狠地瞪了宁老汉一眼,两老汉怒气冲冲到一边商议相互赔偿问题。大堂外枷号着鼻青脸肿地300条壮汉,赵兴领着衙门里地人悠闲地处理这案件。有那三百人在门口示众,再进来地人一个个老老实实,唯恐惹毛了赵兴……
几件案子都处理完,天色还早。法曹毛滂带着人执行判决,押司们忙着接受案件诉讼,赵兴闲下来,端着茶杯在府衙四处一走。一边活动身体,一边观察着府衙的布置,同时还跟衙役们聊几句家常,高俅跟在身边,神态也很悠闲。
高俅这几天带着程族一些少年人学习接受诉讼,他可算发了。杭州接连大灾。他收红包没收多少钱,但程族跟着赵兴经营海贸,手里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稀奇玩意。便已经稀奇可观了。那些孩子跟在他身边。送上的谢师礼让他美美偷乐了好几晚上。
高俅居住在赵兴的城堡里,生活由这些年轻人照顾,程族送来的谢礼,派学生通过赵兴的鳅栈送到京城出售,每件足以抵上一两年地俸禄。这种生活让高俅很开心,所以他教导那些程族人也不遗余力,连带着。他对收红包有点看不上眼。认为三五贯地小钱,丢不起那个人。故而。别人抢着接案子,他悠悠然袖手旁观。
但是高俅毕竟是苏轼带过来的人,赵兴对刑律又是初次上手,因而所有地案子最终都要到他那里汇总。于是,淡雅的高俅渐渐开始有了清廉地名声,那些收来的红包,他尽数分给下属,让他在下属中赢得好声誉,所以他一路走来,许多人悄悄向他点头打招呼。
转完了一圈,高俅看到赵兴无所事事的样子,便聊起了闲话:“离人,听说你正在往常州运果木与种子,说是打算备旱,离人以为明年杭州还会旱吗?”
赵兴看了看天色,摇摇头说:“不知道,这天气谁也说不准,连续旱了两年,真是罕见。”
缓了口气,赵兴继续说:“听说欧洲那边也开始大旱了,从去年到今年,除了一些低地,农民颗粒无收。现在那里粮食最贵,货物都卖不出价。”
高俅隐约知道点赵兴的事,他旁敲侧击的问:“听说你的妾陈氏在交趾有一片封地,南洋那块物产丰富,稻谷一年三熟,饿着谁也不至于饿着你。”
赵兴摇摇头:“难说!我听说天竺那边今年也在大旱,恒河水都浅了许多,许多井都枯了。这天竺可是个天下粮仓啊,欧洲旱了,一般都采购天竺地粮食,如果天竺国也欠收,那么今后粮食的稀缺程度,怕会让人难以置信。”
高俅听了也有点发愁:“这饥荒,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听说朝廷准备新铸当十钱,可是久议不决,如今各处灾荒,恐怕时机不对。”
高俅之所以提起“当十钱”,是因为他知道这是赵兴的主意。范锷在去年底曾经提出这个设想,但一年过去了,朝廷除了铸金币地主张,范锷其他地奏折都一一驳回。
赵兴已在去年见过金牌金铤,但由于“当十钱”的决定下不来,朝廷对新币的兑换率无法决定,所以也没有推行金牌金铤。
不过,今年以来,赵兴的银行业倒是取得了迅猛的发展,以色列人是天生的银行家,赵兴只是提了个想法,然后借职务之便,帮他们在密州、杭州、扬州与东京汴梁城开设了几个点,这些以色列人立刻像寄生的藤蔓一样,依托赵兴地物流业,迅速发展起来。如今他们已经把银行开到了交趾与倭国、高丽,成了一个跨国结算地机构。
做什么生意都没有印钱来的快,仅仅依靠钱息,赵兴已经获得了丰厚地利润,这让他的身家越来越丰厚起来,高俅约略知道一点内情,如今听到连赵兴这样身家丰厚到无可想象的财主,也开始考虑储存粮食,他不禁一阵阵脊梁骨发寒,禁不住问:“离人,情况真的严重到这份儿?我刚才还在想,杭州地力肥沃。这土地种红薯可是大亏,种稻谷才合算,难道……”
赵兴突然截断高俅的话,问:“最近你收红包收地怎么样?”
高俅坦然的一笑:“那几个红包,我倒不十分在意,衙役们吝惜那几个小钱,我都分给他们了。”
高俅还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但赵兴话题再一跳,感慨的说:“多少钱才是够?朝廷发给他们的俸禄不薄呀,炭薪钱。节钱、赏赐钱、置衣钱、车马钱,这些钱加起来,养活一家二十口都够了,怎么还想钱?多少钱是够?”
高俅尴尬的一笑。他无法回答。
这时传统,现代被称为“官场潜规则”,一个平民百姓寒窗苦读若干年,好不容易“出人头地”——也就是做了官,怎么获得别人的尊敬,寒窗苦读的人认为最受到尊敬的就是金钱。别人不给他塞钱,他就以为是不尊重,所以。无论他的薪水多么丰厚。依然必须收百姓孝敬地几个铜板几个铜板的“敬意”。
这些敬意都划有各种名目,比如说叫“炭敬”、“节敬”、“年敬”——不如此,不足以体现他们对学习的刻苦!
赵兴话题再次一跳,说:“好,他们想钱,我就让他们一次拿个够——原本我不打算做这事,但现在看来不得不如此。乡里乡亲的。收老百姓地门敬,何其容易?你把衙役都叫来。我有话跟他们说。”
衙役们听到赵兴打算给他们找点钱,纷纷赶了前来。原本杭州衙役是三班倒的,这一刻他们到的很齐全,连夜班的衙役都赶到了。
望着一个不落的衙役队伍,赵兴不得不感叹,金钱的诱惑真是无可抵挡,在宋代这种通讯状况下,那些在家不当值地衙役居然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超越恶劣的交通限制,一个不落地赶到了现场。
“诸位都听说了,近日我大宋四处冒出玻璃作坊,现如今,玻璃卖地很是红火,我手里有一份玻璃配方,便为大家寻找一个财路。
据我所知,密州团练里面有两个工匠师傅,会摆弄玻璃这玩意,知州大人(苏轼)还担任两浙西路兵马钤辖知杭州军事,我便动用知州大人的官印,从密州将这两个玻璃匠调到杭州,由这两位玻璃匠做师傅,开办我杭州府衙所属的玻璃作坊。
我计算了一下,开办一个中等规模的玻璃作坊大约需要一万贯,此外还需要场地、人手。场地一项,我听说杭州职分田很丰厚,每人都有数十顷,甚至上百顷。我们且拿出来十顷地盖作坊。杭州地处港口,制玻璃用的料可以直接海运,货物也可通过大运河四处销售。
所以,我们便以一万贯资金做投资,占50%的股本,杭州团练出牢城营,以杭州监牢里的健壮囚犯为劳力建设玻璃厂,算20%地股份,府衙出官田,占10地股份。两个玻璃老师傅,每人各占一成股份。
这座玻璃坊动用官田,动用团练,总得算来,也算是府衙的官产。此事运筹在我,我出五千贯,算是掌握25%地股份。剩下的五千贯算25%股份,也就是五千贯资金,由县衙的各级官吏衙役认购。每人出多少钱,由你们自己衡量财力,一个铜板不少,一千贯钱不多。但出多少钱,我们到时候按份额分红……
除此之外,各位的职分田都交出来,我打算试种一些新物种,每年但有收益,我和你们三七分账,我三你七。我的七分里还要拿出四分,分给种田人,所以最终的分账法是你我各三,总共六分,我们与种田人四六分账……”
赵兴又简略的解释了一下他刚才说的几个新词,然后留给大家去思考,自己跟高俅走到一边喝茶聊天。
他原本以为,五千贯庞大的数额会让人心存怀疑,但他没想到,玻璃的诱惑实在大,大家听说是要制造这种神奇玩意后,不一会,五千贯的额度已经认购满了,争执一番后,最终商讨的结果还是按照中国传统的方式处理——按照级别,分配股份。
玻璃这玩意在中国从来就是高科技技术,即使在现代。清澈透明的含铅玻璃也被叫做“人造水晶”,它不是以玻璃地价格出售的,而是以珠宝的价格来衡量的。
今年一年,大宋朝冒出十几个玻璃作坊,他们的产品最终还是按照珠宝的路子走高档路线,并没有像赵兴预期的那样,普及开来。所以,思前想后,赵兴觉得有必要将玻璃的暴利削薄,是它逐渐走向平民化……
前不久。他捐献玻璃器皿的事情,曾遭到苏轼的强烈反对,也让他认清了这点,所以。他干脆利用官方地力量,把玻璃这项旧石器时代的技术彻底做廉,令它廉价到平民百姓用得起。
宋代有官窑,还没有官方玻璃坊,赵兴这里要办的就是大宋第一个官办玻璃坊,这次。他把全杭州的在职官吏都绑在了一起,形成一个紧密地利益团体。
至于玻璃坊具体股份分配问题,赵兴没有参与争论。当然。他一下子占去了25%的股份,其余的官吏也不想他过多的参与,只是因为主意是他出的、工匠是他找来的,配方是他掌握地,大家不好要求他削减。
经过一番热烈的讨论,各地属官按照职务级别划分好了出份额,由于这一企业带有浓浓的官办气氛。所以赵兴也顺理成章规定:官员一旦退职。必须强制出售自己地股份,而后给新官腾出空位……
这其实是项“廉政公约”。通过这一官办福礼机构,他将全杭州地官员绑到了一起,使得官员贪污成本直线上升——一旦官员因贪污去职,那么强制出售的股份,很可能以地板价被后任官员接手。
杭州官员热火朝天的讨论着分红方案的时候,高俅拉着赵兴悄悄走出衙门,他把赵兴领到一处农田,指着遍地的庄稼,不依不饶的继续着他刚才的问题:“离人,你说,杭州明年还会大旱吗?今年冬季会不会也像去年一样,雨雪不正常?”
田地边停放着几个龙骨水车,水车正由几个农夫踩踏着往田里灌水,旁边几个灌好水地田地里,几个农夫正推着秧马往田里播种着冬麦。
这龙骨水车赵兴知道,日本人说是苏轼发明地,并且认为龙骨是现代工业传送带的始祖,因而苏轼也应该是现代传送带之父——对日本人这一说法,中国历史学家很不自在,他们认为龙骨水车不是苏轼发明地,但因为中国专家可信度太低,所以他们的话直接被日本人无视,也被国际社会无视。
不过,在那场争论中,赵兴倒是是私下里认为,或许中国专家撒谎率高达99.99%,但关于龙骨水车这事,很可能他们说对了……但这不关赵兴的事,他没兴趣去追究。而当时的大宋,确实认定:苏东坡为了帮助杭州抗旱,划时代的发明了两项农业技术——“龙骨水车”与“秧马”。
苏轼发明的秧马并没有流传到后代,甚至连图纸都没有流传下去,只是杭州县志以及宋代的一些本中,记录了苏轼看到杭州老百姓插秧时弓着腰,很累,所以,这位博学多才的制科状元特地了这种可以令人直着腰插秧的工具。
赵兴不知道后世关于秧马的争论,他现在看到的秧马是一个类似鸡公车似的装置:独轮,农夫推着它在秧田里走,鸡公车前方像鸡头一样的装置在泥地里一磕一磕,每次将两个尖嘴插入泥中,总在车轮两旁留下两颗秧苗。
远远的,赵兴看不清鸡公车的具体装置,他站在那里喃喃自语:“应该是轮毂式履带装置,每根轮毂里夹着一根秧苗,推动秧马,轮毂将秧苗送到两侧鸡嘴……功效并不太高,事先还要把秧苗分割好,速度甚至不如手插秧,但有了这东西,妇女儿童等弱劳力也可以整天插秧——尤其适合弯不下去腰的老头老太太。”
高俅引领赵兴来到农田,原本是想让赵兴看看杭州的复播情况,没想到赵兴冲着田里的机械装置念念有词,他赶紧打断了赵兴的走神:“离人,今年虽然天旱,但我杭州却没有饿死多少人,秋收过后,十乘十的田地都复播了,除非今冬还像去年那样雨雪不规律,否则,明春我们只要收获一季,杭州无饿警矣。
再者说,今年收成不好也没什么,苏公已经上表朝廷,请减免杭州三分之一漕粮,约有二十万石,加上你运来的粮,以工代赈疏浚西湖,这样一来,百姓可以轻松熬过这个冬天,明春无论收获多少,总够他们吃到秋末了?难道明年雨水还不正常?”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33章 满肚子不合时宜
赵兴轻轻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你说的对,但连续两年雨雪不正常,我们怎能肯定明年就正常了呢……不对,种粮也许不是出路,你刚才提醒的对,我们应该种些更高价值的东西,让我再想想……”
大路上,程爽骑着马一路跑来,气喘吁吁向赵兴汇报:“老师,那些和尚已经把方案做出来了,师公今天中午在寿星院请客,请你过去看看。”
太守的官衙位于杭州中心,但是苏东坡却喜欢在较为富有诗意的地方办公。他往往在葛岭下面有十三间房子的寿星院办公,因为那里风光如画。看公文不在寒碧轩,就在雨奇堂。雨奇堂流传后世也是从苏东坡西湖诗“山色空漾雨亦奇”而得名的。在这里,它环以修竹,外望清溪,苏轼喜欢在此独自处理公文。
偶尔,苏轼办公的地方会更远,他会钻进离杭州城十里或十五里以外的山里。这时,他就吩咐扛着旗伞执事的衙役走钱塘门,他自己则由一两个年老的卫士跟随,从涌金门坐船,过湖面往西,到普安寺用餐。他带几个文到冷泉亭小坐。
苏轼处理公事,其快如风,在谈笑之间便把一天的公事办完了。事情办完,他往往和同僚畅饮一番,而后在红日西落之前骑马回家。城里的人站在街道两旁,看这位不同凡响大名鼎鼎的才子。
苏东坡很豪放,这是一个才华抑制不住要往外溢的千古大才子。据说有一次他日落回家地时候,同伴是一千名妓女。这些妓女提着灯笼跟着太守回家,灯笼汇成了一片灯海,整个杭州城都给惊动了,百姓都走出家门,看着这位太守在灯海中醉醺醺的回赵兴城堡。
这时的“不携名妓携名僧”的人今天既有名妓也有名僧,而且苏东坡已经照例喝醉了,他醉醺醺的请僧人饮酒,堂上的名妓带着浓浓的脂粉香在名僧中软语轻歌,让那些和尚脸上充满尴尬。
充满尴尬的还有僧佛印。他早知道赵兴对和尚有意见,见到赵兴走进来,一边看着光头和尚,一边看着彩袖飘飘的官妓们面上的笑容意味深长。他有点心虚,所以垂下了眼帘,单手合十不看赵兴。
苏轼就喜欢捉弄和尚,和尚面前还摆着一盆东坡肉,有地和尚盆子里满满的,好像根本没动过。而僧佛印面前的红烧肉已经成了半盘,杯中的酒也空了,一名歌伎正笑着往佛印杯里继续斟酒。一边媚媚地软声劝解。
赵兴一拍大腿。冲僧佛印笑着:“和尚,你破戒了,你怎么也吃起肉来。”
赵兴本以为僧佛印的回答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那么他就要继续取笑僧佛印,身边留一个红粉骷髅算什么,没想到僧佛印板起脸。嘴唇冒着油光。一本正经的、特庄严的回答:“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这话赵兴爱听。
想当年。官人们宣传外面的世界都是万恶的,然后,那些宣传地人以大无畏的精神宣布:“我儿子不去那里谁去那里?”这叫:把“万恶”留给自己,让别人在“幸福”中煎熬。
它是一种高尚的情操。
僧佛印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是一个爱憎分明地人,是一个纯粹地人,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他有高尚的精神追求,而不是物质上的满足——在他颠倒黑白的嘴里,他喜欢去“地狱”享受,留别人在“天堂”苦熬。
人都如此诚实的招认了,赵兴还能说什么。他哈哈一笑,走到苏轼跟前。苏轼虽然醉眼朦胧,但还能看清赵兴,他一抬手,递给赵兴一份厚厚的规划,嘴里还在嚷:“好啦,西湖三十里,来往不方便,和尚们建议从湖中间筑一道长堤,以便两岸相同,堤地位置已经画好,掘出地土刚好用来筑堤,你就分配人手。”
苏轼旁边的秦观也醉了,他拍着手说:“前有白堤(白居易所建),今有苏堤,恩师这一下子,不想留名千古也不成了。”
一名歌伎跪在秦观跟前,柔情蜜意地替秦观擦着脸上的酒汗,秦观这一插话,苏轼一拍桌子,长长的打了个嗝,说:“对了,今日京城来了信——太后来的:除秦观为主簿。这也是沾了你的光……为啥?太后听说你有了孩子,赏赐你银盒与小龙团、瑞脑苏荷香……太后为啥赏你这些?”
这些东西不是赏赐赵兴的,赵兴送到京城的信,是赵琴儿写的,他出海途中去了越南一趟,主持赵琴儿与李源的婚礼。李源娶了一个公主,虽然这公主身份有点不明不白,但大宋没有和亲政策,身为一个越南人,娶一个曾经有封号的县主,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李源能有啥不愿意,何况还有赵兴作保。
通过赵琴儿事件,李源借给了赵兴2000人,协助他稳定南海局势。是赵兴顺利地重夺麻逸大权。而赵琴儿新婚之后,便将自己出嫁的消息写了封信,托赵兴递交宫里。
按惯例,历朝科举榜单是以状元的名字命名的,比如苏轼当状元的那一届科举榜,就叫做“苏轼榜”,而詹邈这一届,本该叫做“詹邈榜”,但由于大宋不愿意提及这个名字,结果让赵兴这一届考生有点不尴不尬:朝廷承认他们是进士,但所有的进士名录中查不到这届考生的名字,一个都查不到。
在这种情况下,向宫里投递信件,就得寻找合适的机会。赵兴本不想这么早的将信件投递出去,然而由于章地步步紧逼,他想尽早的获得一个内援。所以便让马梦得花大力气,找到了冯世宁,将信函投入了宫中。
赵琴儿是被当代丐帮“洪七公”绑架走的,宋朝皇室对她存有一份内疚,可以想见,她有个好归宿,高太后有多么快乐。而这封信也恰到好处的解释了赵兴突然从密州离职的原因——他要去越南主持那场婚礼。
这样一来,朝廷便不能对他进行处罚,过去高太后看苏东坡的面子,让赵兴平职调遣。就有点对不起赵兴对皇室的大恩,而这种功劳又不能公开表彰,所以皇太后莫名其妙的借助赵兴生子的消息,赏赐了孩子一些吉祥玩意。赏赐的规格是对待执政地规格的。
这份赏赐有点莫名其妙,伴随赏赐而来的是秦观升任杭州主簿的任命。由于两份信函夹在一起,而对赵兴则显示出一种偏爱,所以苏轼才说秦观是沾了赵兴地光。
不过这样一来,对苏轼也是一种莫大的恩宠:杭州主簿是他的学生,通判是他的学生。另一位通判杨祖仁是他朋友的儿子,这样,杭州大大小小的重要官员都是苏轼地人。杭州也就成了铁板一块的苏家根据地。
苏轼接到高太后对赵兴的任命。思想了半天想不通,但他接着就把这当作是对他本人地奖励,自己一个得意地学生弃官来帮助他,太后为了奖赏他们师生同心,平息了杭州的灾害,所以特别降下了恩旨……
开心的苏轼纵情畅饮,一不留神把自己灌醉了。这一刻。他非常快乐——去年杭州大旱、大涝。饿死了杭州三分之一人,他来了。也没费多少力气,卖了一千个度牒而已,就将这场灾祸平息下去,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本人太油菜了。
嗯嗯,揭枢现在要是听到苏轼现在的得意,都该哭死了。如果他能享受苏轼这份待遇,也卖上一千多个度牒,也许他不会遭遇贬官。然而,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
苏轼在一位官妓的劝解下,又把一杯酒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两眼已经有点迷离,此时,赵兴正快速的翻阅了那份计划,他看的很快速,只听见纸张哗哗响。另一边,高俅已经被秦观拉到座上,强劝了几杯酒。
在场地人中,赵兴与秦观他们属于官,有品级,是正式地科举出生。而高俅不是走科举途径,他担任的是师爷一类地角色,属于吏。他本来不可能坐在酒桌上与秦观喝酒,但因为也他住在赵兴家中,而赵兴又坚持跟他相互称呼表字,无形中抬高了他的身份,使他有资格坐在酒桌上跟文化人,诸如秦观之类的人喝酒。
不过高俅是个谨慎的人,他喝了几杯,就停杯不再饮酒。并对秦观的升职给予了热烈的恭维。原本他与秦观管的事重叠,而秦观又懒散,生性谨慎的高俅不敢触及秦观职权内的事,结果导致杭州衙门的运转有点艰涩,如今秦观一升职,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他可以回到苏轼身边做事了,而不是像现在跟在赵兴后面,更像个赵兴的师爷。
苏轼放下了酒杯,示意身边的歌伎不再添酒,他带着醉意问赵兴:“离人,没问题?没问题就饮酒,作诗。今天宴会,我请参寥子,他居然说要清修,罢了,等你吃完了,我们一块去,看看他念的什么经。”
赵兴合上那摞纸,看了一眼僧佛印,僧佛印立刻垂下眼帘,就手夹了一块东坡肉放进嘴里,闭目咀嚼。他知道,赵兴看他那一眼的意思是:人参寥子也是僧人,怎么他不来入这个”酒池地狱“,你僧佛印在这个“地狱”很快乐。
赵兴不知道,这个时间,苏轼的弟弟苏辙才真正处身于地狱。他以皇帝特使身份出使契丹,据说契丹人一见到他,马上问:“你是苏学士吗?是那个做了大江东去的苏学士?”
苏辙郁闷到极点,他老实的回答:“那是我哥哥。”
结果,契丹人听了,以恍然大悟的神情噢的一声,说:“原来只是个小苏学士。”
随后,契丹人不顾而去,郁闷的苏辙连写了几首诗发泄……
苏轼醉醺醺的带着他身边地官妓闯进参寥子的禅院。老远,妓女身上的脂粉味就穿进参寥子鼻中,他皱了皱眉,正想喝斥守院门的和尚——怎么放女子进入他的禅院,一抬眼,没看见别人,看见身材高大的赵兴手里拿着一根木杖,满身酒气的往院门口走。
赵兴手中的木杖他认识,这玩意现在叫“东坡杖”,据说是赵兴设计出来的。专供苏东坡出游的时候手里拿着拐杖,原本苏东坡是蓑衣竹杖,现在是木杖,木杖里面藏了一把刀。非常锋利地一把细刺刀。
赵兴这人参寥子不熟,但既然赵兴出现在他的院子里,那意味着他老师肯定也在,参寥子找了半天,才在一丛竹林边发现由妓女搀扶的苏轼,后者正对着一丛幼竹呕吐。
秦观没来。他虽然有点醉意,但觉得捉弄高僧有点不妥,因为他信佛。高俅也没有来。因为他觉得这种场面。自己的身份出现不合适,但赵兴无所谓,看到苏轼喝地站都站不稳,走路还要官妓搀扶,他便跟来保护。
苏轼呕吐完,叫那名妓女搀着坐在参寥子面前,参寥子脸色很难看。苏轼不管不顾。大声吆喝妓女唱曲。那妓女面现难色,连正眼都不敢看庄严的禅师一眼。仅敢偷偷瞄他一眼。
她虽一身是艺,在清净寺院却哪里放得开身手。
苏轼不管,他大声提议:“今儿我当场作词,也不用配乐,只用门板与门槌,离人,你来敲,我们敲敲打打唱起来。”
赵兴手握成拳头,伸到鼻尖看了看,摇头叹息:“我这双手,只会打人,敲门板,那还要学几年。”
苏轼眼睛一瞪:“怎么不会敲?你那杖鼓乐队敲的好鼓,就照那种鼓点敲,我不信你今天能把门板敲破。”
好,苏轼醉了,咱不能跟醉汉生气。赵兴叹了口气:“那需给我拿个大号的门槌,门槌这玩意太细小,只能用来掏耳朵。”
鼓槌拿来了,苏轼爬起来,醉醺醺的挥笔草:“师唱谁家曲?
宗风嗣阿谁?
借君拍板与门槌。
我也逢场作戏、莫相疑。
溪女方偷眼,
山僧莫眨眉。
却愁弥勒下生迟。
不见老婆三五、少年时。苏轼在这里取笑“溪女方偷眼,山僧莫眨眉”,又拍下老和尚的马屁,“却愁弥勒下生迟”,他地意思是说:和尚大师啊,你要见美不是美,眼前所见并非小美女,而是一位龙钟老太太年轻时候的梦幻影子。想想她仅仅是个老婆婆——“不见老婆三五、少年时。”
恭维和尚是弥勒,这是最大的赞赏,好比说一个日本美少年“英明”,好比说一个越南歌女“陶娘”,……参寥子被逗得破颜大笑起来。
妓女也在偷笑,苏轼诗写出来了,可赵兴按照爵士乐地鼓点敲出来地“门板曲”,怎么唱这首《南歌子》?
赵兴无所谓,他敲着敲着门板来了感觉,扬起嗓门唱“沧海一声笑”——这玩意就是适合拍打着唱,所以该称为“拍打乐”。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事几多骄,
清风笑,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了,
一襟晚照。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事几多骄。
苍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这一首歌豪情四射,颇有点庄子击缶而歌的潇洒气氛,唱完,苏东坡酒也醒了,参寥子立刻呼唤僧人:“拿笔来,拿笔来。赶快记下来。”
如此,妓女也不再成为被取笑的对象,她成了记述、目睹这件风雅事的点缀者,她嘴里默默地复述着赵兴的歌词,猛然想起一个传说中擅长做新曲的人,惊问:“遮莫是廖小小廖大家地夫婿——赵大官人?”
“对了!”苏轼拍着掌回答:“这位正是小小姑娘雨夜出奔地对象,新曲大家赵离人!怎么样,今日你听了一首新曲,没白来这寺院?”
那妓女起身敛福行一礼,再三称谢。赵兴还在那被苏轼的话噎得直翻白眼……还雨夜出奔,这故事传着传着,瞎话也来了,都成一段爱情传奇了。他缓了口气。问那位官妓:“小姐何人也?”
“奴家琴操!”
琴操,这个名字才是传奇。
原来“琴操”姑娘地名字出于此!这位琴操因苏东坡而得名,并因此演绎出无数版本的传奇,生列中国历史上十大名妓之一,周星驰在他的电影里,还给一个狐媚到极点的女子。起名“琴操”……
然而,历史地真相却如此苍白。
不过,这一刻。赵兴可以肯定。历史改变了。他会唱的曲子虽然少,但无疑不是现代音乐的典范,光看廖小小会那么几首,已成为歌坛不可动摇的霸主,就可以知道,当琴操姑娘学唱了赵兴地这首歌,她最后的处境一定不会像传奇中那么凄凉:削发为尼。孤灯残卷渡一生。想必多年后郁达夫、林语堂和潘光旦也不用攀援辗转。寻找那条枯叶埋没的小路,凭吊小路尽头那座孤零零立着的一丘荒
局面缓和了。苏轼酒醒后也觉得再胡闹下去,即使不看参寥子的面子,也要为这佛门净地留点面子,他示意琴操搀着他,醉醉咧咧的向参寥子告辞。
就这样,原本是一场胡闹,最终演化成一件极风雅地事件。
赵兴回了家,皇太后赏赐的东西也到了家中,程阿珠产后不便起身,由陈伊伊代替她迎接了赏赐,等这些东西一一送回房内安置好,陈伊伊又问赵兴:“官人,你说太后怎么莫名其妙搞这份赏赐?”
“活在中国,有两大禁忌,第一别让官人关心,第二别让贼惦记……唉,现在虽然是大宋,它或许要好过任何朝代,可甭管太后为什么赏赐我们,从今往后,我们已经让官家惦记上了,人生最大的危险莫过于此。伊伊呀,今后我们可要小心呀”,赵兴摸着下巴说,脸上地表情看不出是哭是笑。
想想当年中国股市几万亿地资产,都快赶上当年的GD产值了,原本自个儿发展的好好的,人人都乐呵呵的,可官家一关心,立马大崩盘。
万亿资产都怕官家关心,赵兴能有多少钱?这点小身家,浑不够让官家关心几次的。
原本,赵兴送信给宫中,是想引起小皇帝的注意,没想到引出了太后地注意。太后地关心是人能承受的起地吗?苏东坡最受太后的宠爱,可瞧瞧太后死后他被折磨成什么样子就知道:官人的关心有多恐怖。
其实,陈伊伊也多少知道太后赏赐的原因,陈伊伊刚才的问话,半是求证,半是想让赵兴重视她的聪明,然而,看到赵兴直接将她的话打断,她隐隐明白赵兴的意思,马上转移话题:“官人,那你看,今年的红利怎么分配?”
赵兴正打算开口,一名厢军匆匆跑来,向赵兴禀报:“通判大人,知州有事,请你过去。”
苏轼掌管着杭州军事,所以苏轼使唤的人不是衙役,而是正规的禁军人物。这名禁军赵兴也认识,他是苏轼身边的正规使唤人,名叫“李二”。赵兴跟着他一路跑进杭州府衙,他进去的时候,发现苏轼吃饱喝足了,正摸着肚子在府衙的小院里散步。
苏轼没看到赵兴进来,因为赵兴进他的院子是无需通报的。苏轼显然又喝了两盅,神态很悠然,他一边摸着肚子,一边问身边伺候的女使、小婢与朝云:“你们说,这肚里都装的啥?”
赵兴笑意盈盈的靠着门站着,因为他听过这段典故,他即将见证一个成语的诞生。
女使们有的说苏轼刚才吃的菜名,学问高一点的说一些高雅一点的话,比如夸奖他满肚子诗文,苏轼听了她们的话,频频摇头。朝云正在给苏轼缝衣服,她缝上了最后一粒扣子,回答:“学士肚里满肚子不合时宜。”
苏轼大笑——这才是他想要的回答。
等苏轼笑完,看见倚门而立的赵兴,他连忙招手:“离人,我正有事找你……”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34章 大嘴巴的苏东坡
赵兴与苏轼家里人熟,见到他来,苏遁首先跳了出来,他向苏轼拱手,口称:“嫡父,我想跟大大住几天,望嫡父允许。全文字阅读尽在UC电子书()!”
“嫡父”或者“爹爹”是宋人对父亲的正式称呼,而“大大”不是宋代称呼。那是苏遁年纪小的时候,口齿不清,把“爹爹”误叫做“大大”,一来二去,这个称呼就成了赵兴的专用称呼,他的含义相当于现代的“义父”。
赵兴没等苏轼回答,一把抱起苏遁,一边用手帕擦着苏遁脸上的口水和汗水,一边说:“挺活泼的一个孩子,老师,看你把他教导成什么了。”
朝云不满意了,她脆声说:“叔叔,人都说遁儿最近颇懂进退,深知礼节,你怎么说这话?”
王夫人过来打圆场,她接过朝云缝制的袍子,抖开来呼唤苏轼:“都吵什么吵,来,官人,该冬天了,这身新衣赶紧试一下。说起来,这料子真不错,还得感谢离人,好几年没见过这么上好的蜀锦了。”
苏轼一边讪笑着,任由老妻给他套衣服,王夫人套上了以后,还比量着他的身材,计算一下哪里该紧一紧,哪里该松一下……其实,这种针线活早就不该由她亲自动手了,赵兴家中的衣服都是由倭女缝制,而苏轼这方面,只要他开口,成百上千个倭女会抢着给他做衣服。
嗯嗯,妻子亲手做的衣服,现代称之为“温暖牌”。苏轼一边任由老妻唠叨。一边冲赵兴无可奈何的笑了,王夫人在衣服上做了很多记号,嘴里也不闲着,回答苏遁刚才地问题:“干儿(苏遁乳名)要去离人那里,有什么不放心的,那里孩子多,让他跟着去玩,难道离人会亏待了他?”
赵兴没有亏待苏遁,苏轼的几个孩子里,苏遁的玩具最多。那时赵兴没孩子,很溺爱这个圆滚滚的胖小子,朝云知道情况,王夫人一开口。她也退让了:“离人抱去,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孩子顽劣,这才学了几句诗文,又……”
苏轼一摆手:“几步路的功夫,离人那里什么人都有。不亏了教导他的时间,以后你想看,只管去。孩子在离人那里玩腻了。顺路就回家了,无需挂怀。
离人,我叫你来还有点事,这眼看又到天宁节了,子由(苏辙)现在辽国,我放心不下,你能不能帮我送封信去。问问他的情况。还有,也给李送封信。让他别灰心,明年继续考……信稿我已经准备好了,你速速送去。”
苏轼的信放在桌上,赵兴不见外地拿起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首诗,序言说:“余与李方叔相知久矣,领贡举事而李不得第,愧甚!作诗送之:
与君相从非一日,笔势翩翩疑可识。
平时谩说古战场,过眼终迷日五色。
我惭不出君大笑,行止皆天子何责。
青袍白五千人,知子无怨亦无德。
买羊沽酒谢玉川,为我醉倒春风前。
归家但草凌雪赋,我相夫子非癯仙。”
赵兴一阵胆寒,这话能说吗?
科举作弊,没做成功,居然大摇大摆向对方承认自己的失误----古往今来,能把作弊的事情说的如此风雅,如此坦然,恐怕也就苏轼这个傻大胆了。
苏轼从来是个肚子里憋不住话地爽快人,他在密州的时候,曾经写过一首诗,描写他在夜里爬上密州的一座桥,看着两岸的***,看着天上的星星,很有感触,觉得景象很美。于是他写了一首诗……这首诗直接把密州团练使吓瘫了。
密州是防御州,苏轼跑到密州“左牵黄右擒苍”还则罢了,半夜,密州的大桥是禁止人通行地,苏轼半夜三更坐大桥上写诗,这不是直接暴露密州团练使的疏忽与失职吗?那厮可是苏轼朋友啊!他是被苏轼闹得没办法,才任由其半夜三更上桥的。没想到苏轼桥是上了,还写诗自夸这种行为。
密州团练使苦苦哀求苏轼不要发表这首诗词,苏轼倒是答应了,但第二天他又忘了,于是,这首诗还是发表出去了……
这还不算,苏轼在贬谪黄州时,还写了一首诗,说他在徐知州家里喝酒,喝醉了,半夜三更散席,城门已经关了,他爬上城墙,看了看星星,然后翻过城墙回家。
他说自己在城墙上地感觉---很爽。
徐知州都被这首诗吓傻了,半夜三更苏轼翻城墙,当时他还是个罪官,徐知州应该是监视人,他却记录了徐知州与他喝酒喝到半夜翻城墙……
关于这首诗,徐知州也照常央求苏轼隐瞒,苏轼答应地也很爽快,就如他答应赵兴隐瞒《刺牛》那篇文章一样----一样的不遵守,都发表了。
奇怪的是,无论徐知州与当时的那位密州团练,事后都没有受到处罚,大宋人把这看做一件极其风雅的事,一边看着苏轼的诗,一边偷笑这人的大胆,还欣赏地评价后者地憨厚。
这首科举舞弊诗会不会也获得相同待遇呢?
赵兴拿着诗稿,琢磨半天,百思不得其解:你说苏轼在“乌台诗案”中,什么都没写还被人诬陷折磨的困窘不堪,这几首明白地罪证诗----瞧,半夜上桥、翻城墙、宰杀耕牛、科举作弊……怎就没人找他麻烦呢?
好奇怪!?
不管了,赵兴默默的将信件折叠起来,塞进信封,回答:“我的快舟最多五日送到李手中。辽国那里,也不成问题,密州有一条路能通到辽国,老师想说什么话?”
苏轼想了想,提起笔来说:“写首诗吧,我写一首诗,递交子由的时候,就当作普通信函,不过,送信的人你要选好,给他带个口信,问问他的情况,问他需要帮助吗?”
苏轼能怎么帮助苏辙?赵兴苦笑一下,点头答应了苏轼的委托。
苏轼挥笔而就:“江淮流落岂关天,禁省相望亦偶然。等是新年未相见,此身应坐不归
白发苍颜五十三,家人强遣试春衫。朝回两袖天香满,头上银幡笑阿咸。
当年踏月走东风,坐看春闱锁醉翁。白发门生几人在,却将新句调儿童。”
啊啊,“白发苍颜五十三,家人强遣试春衫”,说的就是刚才的情景。“白发苍颜”,一个新成语诞生了。赵兴看着苏轼,忍不住轻轻摇头。
货比货的扔,人比人气死---据说今年是苏轼创作的最低潮,秦观说他自从来到杭州任上就没有看书,这一年,他总共只写了八十八首名传千古的诗,这是第八十七首。
朝云说苏轼“满肚子不合时宜”,哪里?苏轼满肚子诗心、诗肝、诗肠,随便一摇晃就是几十首诗,而赵兴拼命剽窃,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盗版了四五首诗。你说苏轼满肚子是什么?
面对这样一位大诗人,在他面前谈诗是件令人绝望的事,赵兴不想谈诗了,他说别的。
“天宁节?”由苏轼刚才的说话,赵兴倒是想起一件事,他赶紧问:“老师,听说天宁节,百官都要给天子贺寿,是吧……我们是不是给宫中送点礼物去?”
苏轼茫然的瞪大眼睛,说:“写首应制诗吗?这种应制诗可不好写,要注意避讳,讲究用词,我得好好想想……”
赵兴终于确定了:苏轼满肚子是不合时宜。
高太后对苏轼多好,揭枢要是能够得到苏轼这待遇,他也能将杭州灾情平息下去。受了别人这么大一个人情,他就想着写首诗感谢----i服了you
这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他一直活在自己的诗歌世界里。
赵兴无奈的摇摇头:“算了,这事交给我吧,老师只管写好一个信封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干。”
苏轼也没见外,挥笔写下了一个大信封……赵兴拿着三个信封两封信,一边叹着气,一边走出苏轼的家门。
这一天是九月三十号,霜降,亦即公元1088年10月17日,星期二。
等他回家的时候,城堡里人声鼎沸,陈伊伊正领着几名越南侍女,手足无措的吆喝着仆人,她似乎喊了许久,嗓子都沙哑了,一见到赵兴,赶紧扑进赵兴怀里,直嚷嚷:“官人,吓死我了,城堡里潜进一个贼来,你快去看看。”
赵兴望了望天空,无奈的笑了笑。刚才说不要让官人惦记,不要让贼惦记,如今这可是两件事都全了。不过赵兴这城堡看守严密,那人是怎么潜入的呢,难道他真有飞檐走壁的鼓上蚤时迁的本领?
程爽汇报:“是从码头进来的,我们码头白日里繁忙,那人是我们雇的一名装卸夫。收工的时候,他潜藏在货堆里,刚才关闭堡门,萧将军领着几条狗巡视,被狗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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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35章 给皇帝庆祝生日
看着程爽欲言又止的神情,赵兴催促:“然后呢?”
萧峰蹲在地上,抱着头回答:“主人,怕是救不活了——那人想跑,三条大狗围上去一通咬,咬断了他的一条腿。”
赵兴笑了笑:“我可是杭州管刑律的人啊,贼钻到我的家里——这不是笑话吗?还是从码头钻进来的?他怎么有机会躲开监视钻入货堆里?嘿嘿嘿,我每常自诩学生的组织能力强,可一队搬运夫少了个人手,队头居然没报告,下班时他怎么点算人头的,可笑!”
程爽嚅嗫的说:“老师……其实今天入港的船多,我们缺人手,就临时从外面雇了百十个人,这人来人往的,一时之间乱了,那厮就是新雇的,没能看住……”
赵兴叹气:“既然人跑了一个,队头都没察觉,说明你们组织不得利,蒲易安的人管理不严谨,我可早等这一天了——撤换蒲易安的人手,送信给普纲,就说:码头,我接管了!”
赵兴说完这句话,叹着气搀着陈伊伊往屋里走。他身后的苏遁很好奇,紧着嚷嚷:“大大,我去看看那人,他好有本事,竟然能躲过大大的……”
一名以色列人突然插嘴:“截肢,公元四世纪就已经有了截肢与异体移肢手术,我恰好学了一点。那个人腿上的肉已被咬到骨头,只能进行截肢手术。赵先生,让我们给他做截肢手术吧?”
赵兴一边点头。一边往屋里走,程爽见苏遁还在坚持,赶忙一把抱起他,强行向屋里走去。那名以色列人一看赵兴点头了,连忙呼喊同伴:“拿酒精来,赶快准备手术。”
那名小偷在截肢手术后,惨叫了两天,终于还是没有撑过去,因失血过多而死去了。他的死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因为宋人不会怜悯来自己家偷窃地窃贼。赵兴也没有这习惯。
进行手术的以色列人是新近才从非洲赶来的,他原来是名外科医生,而后在阿拉伯又进修了数年。而11世纪,恰好是阿拉伯医学最鼎盛的时期。据说这时的阿拉伯,医学技术领先世界400年。
不过,这次截肢手术并不成功,但能进行这种手术已证实了以色列医生的能力。赵兴肯定了他的技术水平,赶紧给他办了一份大宋行医执照,让他在城堡里开诊所。培训学生……
这一番忙碌过后,宋朝的另一个公众假期又到了——天宁节,也就是当今天子的生日。
去年天宁节的时候。赵兴出海去了营州。那时营州已经降下了大雪,今年也一样,北方地大雪封山,让连绵不断的宋夏战争也进入了冬眠。而今年战争虽然打的很苦,但宋朝却没吃什么大亏,战火平息后,小皇帝决定庆祝一下。刚好眼前就是他的生日。所以这场庆祝搞得更加浓重。
连绵地战争也导致宋朝国库空虚,为此。纠缠了一年的宋朝铸币计划终于推行了。先宣布的是铸造金牌、金铤计划,金牌是一两的纯金,圆形,跟宋朝原先流行的祈福金牌一样,是圆形钱币,但它不叫“金元”,叫“金牌”。则金铤是八两金,它上面画了七道线,可以将金铤均匀分割成八份,每份一两,整个金铤重约半斤。
除此之外,朝廷试探性的铸造了一批银元,正式地称呼也不叫银元,而叫“银牌”。这种银牌不是纯正的银,其中夹杂了30%的杂质,铸造银币地方式也变为冲压方式——朝廷用地是一赐乐业人献上的希腊老古董:螺杆式压币机。
总的说来,这批银币反响还不错,由于它坚固不变形,钱币的图案也秉承了宋代一贯的精美华丽风格,使它在商人中广受欢迎,唯一的遗憾就是数量太少,导致普及率不太高……这也意味着人们的识别能力不太高,更容易仿冒。
赵兴一边欣喜地看着三级货币体系地建立,一边期待它对宋朝的商品经济产生更深远地影响。另一方面,他也指示自己的私币开始对新钱进行翻模,做好了批量仿制的准备。
这种仿制对他来说不存在技术门槛,因为朝廷得到的那个压币机还是他指示以色列人献上的,与此同时,他的私币厂已开始使用更先进的水力冲压机。所以朝廷到各州府的母钱一到他手里,立刻通过石膏脱蜡翻模,便成了水力冲压机的模本,隆隆的冲压机一响,赵兴可以确认:自己私币厂铸造出来的钱,会比大宋的钱监铸造出来的钱更精美。
当然,苏轼不知道赵兴在背后搞得这些手脚,这几天他都正兴奋的筹划着天宁节的节目。
十月十日,天宁节。公元1088年10月26日,星期四。
连续两年的饥荒并没有影响杭州百姓过节的热情,伴随着震天的爆竹,天宁节的活动拉开序幕。由于这一天是放假日,苏轼与赵兴等人都没穿官服,他们像普通百姓一样站在杭州主街道上,看着游行队伍边歌边舞的走近。
走在队伍前面的是“竹竿子”,他相当于现在的报幕人,因手执竹竿而得名,其作用在于引舞、念口号和向观众致词。现代,乐队指挥手站在队前,手持的已不是“竹竿子”,那玩意称为“指挥棒”。“竹竿子”走在最前面,伴奏的乐队跟在指挥后面,称“后行”。不过,这些人确是胡人打扮。共两百余名十二三岁上下的儿童参加演出,分为十队:
一为柘枝队,穿五色绣罗宽袍。系银带,戴胡帽——形状有点像现代的贝雷帽。这队边走边击鼓,演唱汉代地《柘枝曲》。
二为剑器队,穿五色绣罗襦,裹交脚幞头,戴红罗绣抹额——亦即裹头,红锦手帕包头。这些人边走边舞剑器。
三为婆罗门队,着紫罗僧衣,绯褂子。因僧人是印度过来的,故称“婆罗门队”。他们边走边诵经。
四为醉胡腾队。着红锦襦,系银,戴毡帽——也就是宋代著名的范阳帽。他们边走边翻筋斗。
五为诨臣万岁乐队,着绯绿罗宽衫。浑裹簇花幞头——京剧里小生常带的英雄巾。这队表演的是宋代戏剧内容。
六为儿童感圣乐队,穿青罗生色衫,系勒帛,总两角——宋代童子型,梳两小辫,称总角。他们在杆子上舞着。表演赶趁。
七为玉兔浑脱队,着四色绣罗襦,系银带。戴玉兔冠。浑脱乃酒囊、皮船、口袋等——这队伍也就是现代的旱船队。
八为异域朝天队。穿锦袄,系银束带,戴夷冠——波斯胡帽,也就是现代的无沿毡帽。他们敲敲打打,表演着西域打击乐。
一为儿童解红队,着紫绯绣襦,系银带。戴花砌凤冠。绶带。解红是红色彩带,解红队也就是挥舞彩绸。边走边舞的队伍。
一为射雕回鹘队,着盘鹘锦襦,系银,射雕盘。这队全副武装,展现男子威武气。
两百多名儿童,红紫银绿,色彩斑斓,绵袄宽衫,着装多样,戴玉冠,裹幞头,舞剑器,执锦杖,捧宝盘,挎雕箭,扮外夷来朝,装异域献宝,亦庄亦谐,亦歌亦舞。那种热闹壮观的场面,无不会使人陶然而醉,乐不能禁。
这是什么?现代叫做“花车巡游”,据说是民国以后传入中国的洋玩意……嗯,现在,赵兴在宋代观看中国人地花车巡游——是的,是宋代!是中国!他心里不住琢磨:这花车巡游,焉知不是宋代传遍世界的?怎么到最后,它成了彻底的洋玩意?郁闷!
宋代城市惯兴以儿童来祝福、来祈祷、来欢乐地风尚,尤其重大的社会活动,都要让儿童来参加以烘托气氛。像熙宁年间东京久旱不雨,皇帝就下令东京的儿童着青衣,围绕着各坊巷贮满水、插柳、浮蜥蜴的大瓮,呼喊着:“蜥蜴蜥蜴,兴云吐雾。降雨滂沱,放汝归去!”
这种庆祝方式,宋代称之为“小儿队舞”。
有了儿童起舞寄托吉祥,驱灾降福,即使是久旱不雨,人们也会将此当成赏心乐事。因为在享乐主义盛行的北宋,人们不太在于具体内容,“但贵其丽之容,是取悦于众目”。而皇帝生日动用“小儿队舞”表演,也是为了使“赏心乐事”的氛围更浓……现代人看不到这场景,但可以从宋代地《百子嬉春图》来感受这场景的迷醉。
“小儿队舞”组成的花车巡游持续了一整天,巡游队伍走遍了杭州城地大街小巷……第二天,进入了团练蹴鞠表演。
苏轼还有一个官职是两浙西路兵马钤辖,原本在天宁节这天他要检阅禁军地,并在这一天组织禁军表演,以祝贺天宁节,但由于他实在分不开身,禁军表演就顺延到了第二天。
宋代大多数禁军不是用来战斗的,是用来表演的,他们每年的训练就是为了在节日里为百姓演出。汴梁城的禁军任务重,他们要在金明池开放日,以及元宵、寒食、中秋、冬至,还要在天宁节表演。而移戌外地就粮的禁军任务清闲,他们每年表演的重轴戏只是天宁节。
这天表演地是一种有球门地蹴鞠运动。
这种蹴鞠运动,较之不用球门的蹴鞠运动稍有对抗性。参加运动地人需分为两队,每队各有16人,计有球头、正挟、头挟、左竿网、右竿网、散立等,两队总共32人,通常又被各自唤做“左右军”。
苏轼指着场地向赵兴介绍:“离人,你看过金明池的表演吧,那里人多场地小。一般不搞这样的比赛,但在外地,禁军在天宁节最常做地就是蹴鞠赛。”
这场比赛是在杭州校场举行,比赛对百姓开放的,往常这校场是禁止百姓出入的,现在,场外人山人海,连墙头上都蹲满了人。赵兴比量了一下场地的大小,问:“这场地有尺寸规定吗?”
苏轼好奇的瞥了一眼赵兴:“规定尺寸干嘛?人常说:有多大的场子摆多大的阵。各地校场大小不一,官家规定校场大小。反而令大家放不开手脚……嗯,倒是那球门有尺寸规定:两根高三丈二尺的木柱立在那里当作球门,木柱相距二尺八寸,网阔九尺五寸。球门上有一个大小三尺左右的风流眼,作进球用……”
“我不信”,赵兴一翻白眼——古人关于尺寸的东西,从来都不可信。
那门柱有三丈二尺高吗?这高度相当于两根电线杆子地高度,可宋朝没有水泥电线杆,只能用木头当作门柱。长成十米高的树干。底部该有多粗?这样的门柱竖立起来,因为十米高的柱子经常有球撞击高处,高处还挂个网。为了防止被风吹倒。所以埋入地下地部分至少需要两米。也就是说,那两根门柱必须采用十二米高度以上的巨树,那是什么树?
“拿尺子来,既然有规定门柱高度,我们需按规矩来,让我量一量门柱符不符合规定”,赵兴一边说。一边嘴里嘟囔:“把球踢到十米高的风流眼。贝克汉姆能不能做到都成问题,我就不信这门柱符合要求!”
“离人。休得胡闹。书上说尺寸有虚指泛指的说法,这里说三丈二尺,那是一个泛指,极言门柱之高——你怎能如此无趣,要去量一量那高度呢?”苏东坡急忙劝止。
赵兴点点头,泛指,这就对了,现代足球,球门高度也就两米四四,赵兴觉得“风流眼”竖立的高度,比现代球门高不了多少,最多有三米,怎能说有三丈呢?
“公平,我只想着两球队的门柱需同样高,这才公平……等等,书上说?这门柱高度是在什么书上规定地?”赵兴问。
苏轼是老师,这时候老师的脾气作了,耐心的教导说:“传说黄帝擒蚩尤,充其胃以为鞠,使人执之,多中赏,此为蹴鞠之始。刘向《别录》言:蹋鞠,兵势也,所以练武士,知有材也,皆因嬉戏而讲练之。所以,至汉以来,蹴鞠就是军中之戏。至于这些门柱高度嘛,原无定例,说到这尺寸……也许是汉代《蹴鞠新书》中交代地。”
苏东坡地乱用典故可是有名的,据说他考状元的时候,曾经引用过上古时期的一个例子来说明他的观点,这个例子让博学多才的欧阳修看上了,他回家翻了好几天书,找不到相关记载,特地把苏轼叫来问一问,苏轼脸部红心不跳的回答:“那例子是我编地。”
在这种情况下,苏轼说地蹴鞠来历,赵兴不敢全信,好在他也就是想求证一下是不是自己眼神出了问题,如今知道他眼神没问题,门柱高度只是个虚指,便不再说话,拱手请苏轼宣布开球。
苏轼一挥手,蹴鞠比赛开始了。按宋太祖规定:左黄右黑。亦即左军队员穿黄袍下场,右军穿黑袍。两军在场中排好了阵型,裁判秦观敲响了铜锣,左军开球,右军转身下场。
只见左军球头将气球踢得团团转,踢过数遭,再将球传给两个次球头,次球头演示蹴鞠的二人踢法,在场中做出许多舞蹈造型,将球传来传去,引得众人齐声喝彩。而后次球头再把球传余人,最终穿给球头,球头拉开步子,先踢几个过肩球,把球踢得团团乱转,而后一个大步将球踢入“风流眼”。
“一胜!”场外轰然暴喊。秦观在台上敲一下响锣,神色淡定地裁定:“左军一胜!”
左军鞠躬下场,轮到右军上场表演了。右军接球后,依样将球踢过数遭,再传给球头,球头扬起脚,将球踢向“风流眼”,随着球偏离“风流眼”飞出,场外响起一片叹息声。
赵兴打了个哈欠。这时,场中交换了球。又开始由左军表演。这种表演性的球赛,宋人看的如痴如醉,赵兴却对这种一点没有对抗性地比赛提不起兴致。他看的昏昏欲睡,直到秦观用小锤轻轻推醒了他,他方擦着口水,朦朦瞪瞪的问:“谁赢了?”
蹴鞠表演是一种类似艺术体操一样的东西,球头将球踢得一人高,做几个造型,而后接住球,或转身踢给同伴。或继续担任表演。球踢一人高也就是三米左右,做几个造型动作最少需要花费3秒,在这三秒中的时间内,球要保持缓缓飘动状态。也就是说:蹴鞠球每秒一米。这种飘动度只能是“气球度”。以此方便球员表演。
这种度缓慢,纯粹表演的球艺,让见惯现代歌舞与艺术体操的赵兴觉得乏味。而“比赛”结果是:左右军各自踢了五球,右军居然后来居上,赢了这场球。目前左军球头正在接受“吃鞭”惩罚,苏东坡拿着一个鞭子。象征性的轻轻抽了左军球头三下,而右军球头则赢得一个银酒杯和十六匹锦缎。那些获胜的人将锦缎缠在脖子上,活像现代的绶带一样披挂起来。腆着肚子望着苏东坡。
苏东坡高喊:“点呈!”
随着这声喊。杭州现役地官妓穿的花枝招展走上台来,先冲苏东坡鞠了个躬,一类穿红大衣,戴特大髻的官妓向苏东坡唱名。宋代尚红,所以官妓中的佼佼准许穿红衣,号为“行”。她们先上场向苏东坡禀报各勾栏瓦舍地点名的果。
古代中国什么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是有规定的,另两队官妓一类珠翠饰头顶。穿销金衫儿。着裙儿;一类顶冠花,着衫子裆;前是普通歌舞伎。后不插珠翠而插花,是因为她们等级高于前,仅比行略低,现代呼之为“当红歌手”,或“一线歌手”。
行把应到人数、实到人数报告完毕,苏东坡的倭仆已经牵过了高头大马,苏东坡一马当先,带领队伍出,他身后跟的是各级官员,然后是蹴鞠比赛地胜利。这队人身披锦绣,趾高气昂跟在官员后面,官妓们则或执花斗鼓儿,或捧龙阮琴瑟,真是衣着映照,乐器并擎;娉婷妩媚,相得益彰。而伏侍官妓的婆嫂们则乔妆成市井中的绣体浪儿,为她们牵引绣鞍宝勒骏骑。
长长地队伍出了军营不久,当地富绅举子开始捧着酒杯,托着诸色果子蜜饯向官员献酒……其实,这时候官员并不是百姓地宠儿,那些官妓才是今天的主角,青春年少的市井百姓频频向中意的“相好”劝酒,不一会,队伍逐渐拉开,官妓们越走越慢,官员们越走越快,两队人马各自找不见了。
这也是这场游行的应有之意,今天,官妓与蹴鞠比赛的获胜才是英雄。当地官员把他们领出了比赛场后,任务就算完成了,剩下的时间就由百姓们闹去,官员们只顾埋头往赵兴地城堡一溜快跑,中途没有回头。
赵兴倒是一路上回过几次头,他意犹未尽地观赏着官妓们地盛装游行,那些官妓队前,有借请来的诸司人家虞候押番为之开路,后有手擎罗扇衣笈地浮浪闲客卫护,引动得成千上万的市民密密排列街头观看,一时形成了宋时特有的“万人海”场面。这场面让赵兴有点熟悉,有点迷失……
官妓们的队伍后面是诸军效用,他们顶着各色凉伞、舞着小银枪刀、带着诸般斗笠、手里耍着杂彩梭球、打着杂彩旗儿、敲着单皮鼓,而后团练舞着大小采莲船,敲着番鼓儿、大扁鼓、手持道扇儿、篮儿、一竹竿、竹马儿……一时间,杭州百姓空城而出闹出的巨大喧喧嚣,令人头晕目眩,目醉神迷。
今天还是官员的放假日,官员放假,意味着收税的人没有了,许多杭州百姓摇身一变,变成了行商,他们贩售着泥黄胖、糖蜜糕、灌藕、时新果子、象生花果……
赵兴城堡口卖货的商贩里还有几个熟人,那是以色列人的家眷。杭州官员们走到这里,都停下脚步,乐呵呵地看着这群“逃税百姓”,只听那些金碧眼、红白肤的犹太妇女夹在队伍里面,用怪腔怪调的宋语向路人兜售着花环钗朵、箧儿头饰、销金裙、缎背心、销金帽儿、逍遥巾……
“这些狡猾的犹太人”,赵兴尴尬地轻骂一声。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36章 又一个潜入者
宋朝廷对挑担走街串巷的商人征得税很低,不过,只要是商人,官府大都需要进行登记。登记无需手续费,只不过今后要列入商籍,当然,这是宋朝,你就是不登记,也不会有“人民城管”跳出来殴打你。
不过,朝廷对于沿街摆摊的政策里有一个漏洞,这漏洞源于宋朝福利好,官员的假期太多,致使一部分人专钻官员休假的空子,在节假日摆摊设点,结果连商人的身份都不用办,且也不用交税。譬如这群见缝就钻的滑头犹太人,他们显然现了这个漏洞,立刻利用起来。
才走了几步路,赵兴就在队伍里现越来越多的熟人面孔。犹太人显然没有中国人的“体面”意识,连俺裕等犹太四大长老也出来了,这厮每年挣上万贯的家产,居然也有模有样站在队伍里卖帽子。
赵兴的马鞭扬起指着俺裕,正准备取笑几句,后见了赵兴,一点没有躲闪的意思,反而炫耀似的向赵兴扬着手中的帽子,叫卖:“大郎,我家娘子才做好的花帽子,你瞧,顶上镶了粒大珍珠,才卖五贯。这里唯有大郎才衬这样的帽子,你买不
“哈……”赵兴干笑一声,恰在此时,苏轼在呼喊他,让赵兴有理由不停脚步,他作出一个怒的神情,冲俺裕使了个鬼脸,催马向苏轼跑去。
城堡外到处都是叫卖声,其中还夹杂了宋朝特有的“唱叫子”。苏东坡不得不扯着大嗓子跟赵兴说:“离人,你这附近怎么快变成了河渡草市,我看,是不是该设一个税关了。”
赵兴的城堡旁边有一个码头,这几年随着码头区设备越来越完善,有许多熟人借用赵兴地码头上下货,当然,他们也向赵兴支付一点租金。来往的商人多了,赵兴虽然禁止在附近摆摊设点,但城堡外稍远的地方他就管不了。目前已有些小商小贩自的在渡口不远处摆摊设点,而城堡里的人也常在那里出售自产的货物,一来二去,竟成了自性的市场。
这种自性的市场。宋代称“草市”、“河渡”。大概是因为“草市”多设在河流渡口附近,所以才有了后一种称呼。
“我刚想问问,去年杭州的交易税收了多少?”赵兴赶到苏轼身边,问。
市易税方面的是由高俅负责地,他眼也不眨的回答:“杭州共有草市河渡1238处,去年总共收交易税82173贯228文。为诸州第一,属一等州。”
“1238处,这么多。才收了八万贯。还是各州第一?不会吧?”赵兴难以置信,一千多个也草市河渡,收八万贯钱,每个市场每年也就是几十贯的税收,简直少的可怜。
“杭州地草市河渡不算多,还不如密州多,那里共有1834处。八万贯的税钱不少了。盐山县守着一个大盐场。每年才有37438贯426文。诸州中市易税最少的为潞城,一年只有50俅回答。
不是说宋朝税赋沉重吗?怎么居然有全年税收几百文的县出现?
赵兴难以置信的望着高俅:“那么。杭州是草市最少的州吗?”
“不算少,福建路共有酒坊草市3处,广南东路有河渡3处,广南西路坊场河渡285处,这些地方都不如杭州。”
“别逗了,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包含广州市舶司地两广,草市加起来才是个288?福建整个一个路才有三处,你一定是跟我开玩笑。”
苏东坡已经沉下脸来:“离人,别州的事情,休得谈论。”
赵兴明白了,那几个地方地处偏远,地方官一定向朝廷隐瞒了许多——不过,这也是赵兴想告诉苏轼的答案。
其它州县都在隐瞒各地自性地草市,或说他们不愿花那么多精力,去管理每年收入只有几十贯地草市河渡;或说他们有心让百姓处于一个宽松的环境——那么,杭州官府干嘛要让百姓那么不自在?
苏轼刚才说要在赵兴这里建立一个税关,赵兴这一通反问,其实就是隐约的暗示,暗示苏东坡别花那么多心思。一个草市每年收几十贯的税,还要派衙役维持秩序、不停的巡视,弄不好,设立税关只是便宜个衙役,让衙役作威作福欺压小商户,顺便败坏官府声誉……有那精力,还不如多听听小曲,写写诗歌呢!
苏轼一想,也是这个理,那就听戏吧。他一摇头,对草市不管不顾,带着官员走进赵兴的城堡,而后直接领着官员走向半山坡的茉莉亭。嗯,每次走到茉莉亭边,苏东坡都要皱一下眉,他不是不服气蔡京写得这两个字,而是不服气蔡京地为人,不过,他不好驳了赵兴地面子,所以他每次见到茉莉这两个字,都是只皱眉不开口。
今天的宴会,官员们地家眷们比官员来的早,她们已坐在那里摇头晃脑、交头接耳,随着她们的走动,熏香的衣服出浓艳的香气,混杂在满山的茉莉香味中,仿佛园中成了种香佛。
等苏轼他们围着石亭就座,一个年轻俊俏的小郎走上石亭,开始念道开场词:“说国贼怀奸从佞,遣愚夫等辈生嗔;
说忠臣负屈衔冤,铁心肠也须下泪。
讲鬼怪,令羽士心寒胆战;
论闺怨,遣佳人绿惨红愁。
说人头厮挺,令羽士快心;
言两阵对圆,使雄夫壮志。
谈吕相青云得路,遣才人着意群书;
演霜林白日升天。教隐士如初学道。
童迹话,使寒门愤;
讲负心底,令奸汉包羞。”
唱完这段腔,他唱了个肥喏,继续说:“各位客官,各位大人,今日我们为各位表演的是《碾玉观音》,请诸位大人听我慢慢道来……”
这时,陈伊伊素素净净的领着廖小小来到赵兴身边坐下,程阿珠还在坐月子。没有出现,所以伊伊就坐到了赵兴旁边,廖小小坐在赵兴后面,不过她把头凑在赵兴肩膀在。身体贴上了赵兴地后背,像挂在赵兴身上一样紧贴着。
这套戏班子是廖小小的功劳,她去京城向姐妹们炫耀;回来的时候带了这个戏班子,向杭州官员炫耀。
场上那个人在唱台词,廖小小凑在赵兴耳边,嗲声嗲气的介绍说:“这小郎名叫孔三传。今日演的《碾玉观音》还不算他最拿手的,他最拿手的是《西厢记诸宫调》,官人。要不要让他接着演一出《西厢记》?”
赵兴来不及回答。因为他看到程爽正在焦急的冲他使眼色,他不引人注意地起身踱到程爽身边,头也不回地问:“怎么了程爽低声回答:“京城里来了个人,说是宫里赐下了一些赏赐,给师公与老师……”
此刻,石亭内的戏开锣了,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戏台上。赵兴悄悄叫住了苏轼。与他共同迎接京城里派来地人。
高太后,或说宫里的人这次赏赐很奇怪。先,来的人不是太监,是一个宗室里不出名的公子哥,他见到赵兴与苏轼,什么话也没说,直接塞给两人一堆东西,不等两人谢恩,直接拱手告辞。
给苏轼地赏赐是文房四宝,虽然苏轼出宫了,还能得到天宁节的赏赐,令他略微有点惊讶,但也不奇怪,因为天宁节这天,在京的百官都会得到一份赏赐。
给赵兴的那份礼物就有点怪了,苏轼指着礼物当中一件宽口、长颈、长腹,瓶口安有开启的瓶盖,瓶侧有一个玻璃把手的玻璃瓶说:“暖水釜,这是宫里赐给出嫁地公主,怎么会给你这些玩意。”
赵兴点点头:“这不是给我的,这是给乐至公主的,她在越南嫁了,嫁地就是你见过地那位越南郡王李源。”
这么一说,苏轼全明白了。皇宫里正在努力淡化乐至公主的存在,当然不肯明白说了。可为什么不在赵琴儿出嫁前送这些东西呢?
“老师,节前我用你的名义个宫里送了份礼物,其中就有部分赵琴儿送给弟弟——今上的玩物,这大概是今上赐下来的”,赵兴接着解释。
苏轼赶紧制止:“别说了,我们不再谈这个话题了,走,回去看节目。”
赵兴一抬手,说:“老师先请。”
苏轼先是一愣,马上又明白过来,他举步离开了客厅。
这名赵姓宗室子弟是搭乘赵兴的海鳅船来的,随他一同来地还有一批货物,那些货物上都贴着防水牛皮纸——就是一种用硫酸处理过地木桨做成的纸。
货箱上贴牛皮纸是海鳅船地一个特色,这一方面是为了防伪,另一方面还有点其他原因……
其中一只箱子上贴的牛皮纸右上角画了一个黑猫造型,赵兴慢慢的走到这个箱子前,轻轻的揭下了这张牛皮纸。
牛皮纸是双层粘合在一起的,里面可以装一些货物托运人的信函,这样的牛皮纸边角都画了一些记号,比如这个画着黑猫造型的信函,那就是一份密信。
赵兴撕开信封,里面放着巴掌大的一张纸,正面只写了两个字,是个人名:贾易。
赵兴轻轻点点头,将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简略的用蝇头小楷写着几句话。
那个通过省略手法,说杭州人喜欢吃东坡肉,是对苏轼恨之入骨的谏官是贾易。杨祖仁把情况告诉赵兴过,赵兴立刻让马梦得在京城调查,现在调查结果来了。
贾易是程颐的弟子,程颐被赶出京城后。他成了洛党领,从此不遗余力的寻找一切机会打击苏轼。起初他说老好人文彦博是苏轼地总后台,说苏轼与文彦博结党吟诗,气的文彦博请求致仕,苏轼除了京城,以躲避贾易。但贾易仍不肯甘休,他非要把这个侮辱过老师的人绳之以法,为此毁灭整个国家也在所不惜。
信纸背面写着贾易最近的动态。
贾易颠倒黑白的手法被皇帝识破后,小皇帝原本打算处理一下,但老好人吕公著认为不宜处理。他说:贾易还算是个正直的人,只不过毁谤大臣过于激烈了,这是谏官的本质工作,天子不应该过于吹毛求疵。
这段话翻译成现代语言。意思是说:“贾易颠倒黑白,还算是君子,因为他没有凭空捏造,只是对事实进行了有意识的节选而已,所以要保护。”
吕公著这一掺和,贾易没有受到贬谪。但贾易随后决定报答吕公著:他说吕公著才是苏轼恶行的总后台。而且这人年老昏聩,朝廷应该罢黜,或贬谪。以惩戒吕公著的罪行……现在。朝堂正为这件事闹得不可开交。
赵兴看完了那几句简略地报告,随手将纸条撕成碎片,他手一扬,碎纸如残花漂落。
其实,这封密信根本不需要传递的如此鬼祟,因为里面都是些公开内容。但赵兴要求马梦得这么做,是在培养对方的情报意识。也许哪一天。他真用着传递密信时,沿途的鳅栈不至于大惊小怪。
此刻。远处风中传来隐隐约约地歌唱声,还有戏剧的敲锣打鼓声,赵兴慢慢的走出屋,背着手,边走边思考。
没走几步,迎头撞上金不二守在路边,这位拳师已经老了,不再跟随赵兴闯荡,他退下来,担当内院的家丁教头,而萧氏兄弟则负责外院安全。
“有什么事吗?”赵兴问。
金不二做了个揖,回答:“大郎,似乎又有毛贼进来了。前不久一名程族舍人去堡西头玩耍,听到有人从里面敲击地窖门,他吼了一嗓子,里头的声音立刻停了。”
赵兴想了一下,问:“西堡存放的是什么货物,哪天入库地?”
金不二显然知道赵兴的脾气,事先已经做好了充分的调查,他拱着手,很详尽地介绍:“西头地货物是象牙,两天前送到堡西的,那里头的货物都是不出售的,所以,自打入库后,地窖门就没有开过。昨天巡逻的人经过那里,我问过了,他说没有现异常。
大郎,因堡西存放的都是要紧物什,那里平常不许人去的,所以到现在才现异常。那名程姓舍人我也问过了,是从江夏来地,是江夏程族地姻亲,姓黄名兴,正跟着旺少爷监工后山上的铁炉堡修建,他看中一名当地女子,今日是想趁着大家都一心看曲,约那名女子去堡西幽会,中途听到地窖门内有砸门地声音,遂紧急报告……”
城堡的西侧是赵兴的重点防御区,那里没有住人,堡墙前被整理成一片无遮无拦的平地,这样,如果有人在那片区域走动,远远的就可以现。这片区域专用于存放一些不容易腐烂的,需要长久保存的货物,比如非洲象牙、缅甸宝石,黄金白银等。平常禁止人走动,监视则站在四层高的城堡墙楼平台,现有人靠近,则出声警告,不听警告擅入,准许当场击毙。
那位黄兴显然是个呆子,连约会的地方都不会选,选择这样一片毫无遮蔽的平地约会,到这地方,能做的最多也就是牵牵小手,还能干啥。
赵兴的八卦兴趣被金不二的话题勾起,他没有询问在地窖里被关了两天的小贼,反而兴致勃勃的问:“那厮……今日是天宁节歌舞的日子,堡里人都去围观歌舞了,他怎么会牵着人往人少的地方钻。
往人少处钻还则罢了,堡里人少的地方太多了,花丛中、树林里,哪里不能约会,跑堡西干什么……对了,他约会的那名女子是什么人,长的好看不?”
金不二一脸尴尬,他拱着手回答:“大郎去看了就知道,黄兴与那女子都在。”
黄兴是位十六七岁的娃娃,长的很壮实,个头明显比同龄人高出一截——似乎赵兴的学生都被传染了高个子,他们跟赵兴学几年,个头立马比同龄人高出一截。见到赵兴走来,黄兴拱手,口称:“侄儿给姨父问安了。”
赵兴点点头,眼睛望向他身边的那个女娘,一看对方的穿衣打扮,赵兴就明白了,这女娘不是堡内人,估计是杭州附近的农家女,她一身素白,头用丝带扎了几个髻,脚下穿了一双新式高跟鞋,手上带了一个明晃晃的红宝石戒指。
赵兴府里的女人都受了点现代审美观的感染,当然,也许是害怕麻烦,堡里所有的女人,除了廖小小还有兴趣按照宋代的型,将头盘成各种花样,其余的女人大都学唐代女人的闲适——一头的披肩,头上不戴任何饰,但扎头的夹绳都极尽华丽。
这女子还梳着髻,身上的小饰件处处显露出城堡内部流行风尚的痕迹,可见黄兴平常没少给对方送礼物。有可能连对方身上那身绸缎都是黄兴送的——这也是城堡内男人的通病,因赵兴经营海贸,堡内的男子常搭顺风船带点私活,加上赵兴喜欢把那些品相不太好的货物随手赏赐家人,结果城堡里的男人都养成了喜欢用海外小物事讨好女人的习惯。
这个女子是外来的,城堡内虽然不禁止外来人进入,但至少应该经赵兴许可。黄兴未经许可把女子带进城堡,难怪他要往人少的地方走。
不过,这女子一点不怯场,她站在黄兴身后,虽然黄兴尽力想遮掩,她却坦然无惧的望着赵兴,在赵兴打量她时,她也不错眼珠的打量着赵兴。
“说说,怎么个情况?”赵兴问。
黄兴拱了拱手,回答:“姨父,我带着三娘来这里玩,听到里面有敲门声,我吼了一嗓子,声音立刻停了,我跟城墙上的侍卫说了,他们牵来一条狗,那狗直冲着屋里叫,这说明屋里确实有人。”
事到临头,黄兴反而不慌乱了,他坦然的回答,希望赵兴能看在他现歹人的功劳份上,原谅他私自带人进入城堡。
黄兴的母亲是江夏程族的人,作为姻亲,他过来投靠赵兴,指望能从赵兴这里学点知识,将来混一个出身。因为同是程族的,加上年轻人大都有相同的爱好,所以守门的同伴便默许他带人进入城堡,令他有惊无险的通过了层层关卡。
赵兴对他的解说显得很平静,他轻轻点点头,答:“很好!现异常,立刻报告,体现了自家人的觉悟——你去管家那里领五贯赏钱。”
黄兴一喜,赵兴接着说:“有功必赏,有错必罚:不经许可带外人来城堡,依律逐出城堡。凡是今天当值的人,也按这个规定,一个不落,全部逐出。”
黄兴脸色灰暗,他还想辩解,金不二一挥手,几个人已经把他架起,离开了现场。那个女孩也慌乱的跟着,路上不停向架黄兴的家丁求告。
赵兴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声对金不二吩咐:“规矩不能破,但法外有情,你跟陈支婆说一声,让她代黄兴父母向女家提亲,聘礼我出,等她嫁入堡中,立刻把这小俩口遣回江夏。另外,今天当值的人,许他带着外人进堡,不论出于何种原因,也不管有多少人,全部遣散回去,让江夏程族好好管教。”
金不二答应着,又接着指指地窖的大门,说:“大郎,这情况不对。”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37章 台下交易
赵兴当然知道情况不对,他的城堡看守严密,平常只有面向码头的那一面才开着,有人想潜入城堡,除非藏在货物里。自从上一个贼出现后,赵兴已经重新清理了码头工人,但现在依然不能禁绝这种现象,说明管理还未恢复正常,而这种事频繁生,也说明他被人盯上了。
金不二又指指地窖大门,询问:“大郎,要开门看看吗?”
那扇大门说是地窖大门,其实也就是一楼楼道大门。因为杭州雨水多,为了防止雨水灌入,这门修的还比平常地面高,带有三级巨大的台阶。门内也没有地下室,地面甚至比外面还稍高一点。这层房间都被当作库房,那三阶台阶最高一阶,高度恰好与板车的车面水平,以方便板车上的货物直接搬入屋内。
因为屋里装的都是贵重货物,所以不像东侧的码头区将库房门修的很大,这里原本是当作住房修建的,楼道内是一个个小房间,每个房门都类似民居门大小。不过大门的材质非常坚硬,都是非洲乌木制作的。
通过黄兴的描述,可以推测:那些人原本是躺在货箱里混入城堡的,本打算趁夜钻出货箱,潜入城堡隐秘处躲藏起来,但没想到库房的大门实在坚固,他手里的工具能够撬开箱子,从箱子里面爬出来,但对坚固的大门却无可奈何。
赵兴站在门口,还在犹豫。
按理说只要打开大门。抓住窃贼审问一番就能弄清真相,但他心中隐隐有一份不安,这不安令他不敢轻易打开库房门。
倒不是害怕制不住里面的窃贼,实在是窃贼地身份太令人玩味了。
赵兴的货物运输是严格按照现代物流标准流程走的,谁托送的货物,从哪个鳅栈经过,各级鳅栈都要在箱子上贴的牛皮纸上做出流水标记,在这样严密的程序下,还有人频频想混入城堡,这不能不让赵兴考虑幕后人的能量。
第一次潜入是想通过码头混入。这个人钻入箱子里是需要人掩护的,至少需要一个人把箱子重新钉起来。前一个人的身份没有查清,后来赵兴将码头工人分组,进行量化管理。每个人经手的箱子都需要在箱子上打上自己地戳记,这样一来,还用旧方法从码头上潜入,就会查出谁是掩护。所以他们改弦更张,这次他们直接从货人那里下手了。
古代的通讯技术落后,幕后人这么快就能找见一名货人。而后从货人那里偷梁换柱,往一只货箱里藏一个人,再运送进赵兴的库房。而且恰好是无需在码头上验货的贵重货物——这种度。这种反应力,能是普通人吗?
皇宫大内?不可能,在古代传统教育下,真要是朝廷做得事,不可能如此猥琐,只要一纸诏令,城堡里哪个人不会向皇权低头。对自己地陛下如实道来。而且这毕竟是宋代。朝廷不可能如此不顾脸面,连续派人潜入。
赵兴心里疑惑:我被谁盯上了?
非洲象牙的托运人肯定是海商。这些象牙有的直接在非洲海岸就已经装订成箱,箱子的四角拿有暗记的铁条封扎,直接运入库里。也有些是在南海交易的,比如越南。这一箱货物来自福州,它是别地海商向赵兴交纳的南海通行费用,事先封装前都经过验货,但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错,检验过的货箱里出现了一个人。
“这间屋子有没有通气口?”赵兴问。
金不二回答:“没有,这间屋子原本是按居家设计地,大小亦如一个居室,但里面没有通气道,也没有留灶台地位置,一旦关上门,蛇虫难入,因为这个原因,才把那些货物存放在这屋里。”
赵兴笑了,笑的很和蔼:“取几个炭炉来,把大门的门缝全堵上,往门缝里灌煤烟,记着,必须是青青的炉烟,别熏坏了我里头的象牙。”
里面的家伙如果是从福州登船的话,那么截止今日,他已经在货箱里躲了三天,吃喝拉撒睡都在那狭窄地箱中,光这份毅力就令人叹服,能训练出这样地人手的幕后主使不是简单人,赵兴宁愿自己不去探究。
“我们被贼惦记上了”,金不二一边布置人手往屋里灌烟,一边感慨:“大官人,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打开屋门,揪出来那个人问问,不就全清楚了?”
赵兴嘿嘿笑了:“莫慌!我们做地事很细致,他已经给我们留下了许多蛛丝马迹,只是我现在脱不开身,但我会派人手追查的,慌什么,他跑不了。”
赵兴返回去的时候,节目已经进行到秀秀、崔宁逃出王府。两人正在一处破庙交谈。台上的秀秀道:“你记得也不记得?”
崔宁叉着手,只应得喏。
赵兴刚坐下,廖小小凑近赵兴耳边,细声细气的吟唱:“你记得也不记得?”
台上的秀秀说:”当日众人都替你喝采:好对夫妻!你怎地倒忘了?“
崔宁又则应得喏。
廖小小婉转歌喉,轻声呢喃:“你怎地倒忘了?你怎地倒忘了?你怎地倒忘了?”
赵兴讶然:“忘了什么?我忘了什么?”
台上的秀秀道:比似只管等待,何不今夜我和你先做夫妻?不知你意下何如?”
崔宁憨厚地道:“岂敢廖小小一声脆骂:“呆子!”也不知道她骂的谁。
陈伊伊听了这里的悄悄话,回问:“谁呆?看戏呢,也不消停。要闹回房里闹。”
台上地秀秀泼辣的道:“你知道不敢,我叫将起来,教坏了你,你却如何将我到家中,我明日府里去说!”
崔宁道:“告小娘子:要和崔宁做夫妻不妨;只一件,这里住不得了……”
“懦夫!”陈伊伊低骂:“想当年我……”她少一停顿,看了一眼赵兴,马上闭住了嘴。
“呀——”廖小小捂住了嘴,低声说:“呀呀呀——原来你也是奔来的?”
“去!”陈伊伊咬牙切齿的说:“我哪像你,是个没嫁妆的人。我的嫁妆是一块封地,我可是广源郡主,广源那块全属于我。”
今天到场了许多官宦,廖小小胆气足。不怕陈伊伊让她下不来台,所以她脸贴着赵兴,带着一点仗势欺人的微笑,细声细气的说:“是不一样,官人可疼我了,我虽然没嫁妆。但官人也许我开了几个作坊,挣得几十万贯身家,今生也不愁花用。是吧?”
几十万贯的小钱陈伊伊都不拿正眼看。她已经沉静在剧情当中,才懒得跟廖小小争论呢。
陈伊伊看的入神,并不代表其他地人都看的入迷,有些官员还在四下走动,相互联络感情,赵兴身边来来去去过来了许多人,他们都想借这机会跟赵兴搭搭话。但看到廖小小那副模样。觉得不好意思过来打搅。赵兴也在借廖小小掩护,谢绝一些不之客的拜访。但有些人他没拒绝,比如焦触。
焦触今年捐献了五百贯,买了一个承务郎的空头官衔,也算是官绅了,他最近一直在福建,这会,趁着台上歌声地掩护,他频频向赵兴示意,赵兴敲了敲椅背,廖小小坐直了身子,端庄的看着台上的表演,焦触趁机走近来,坐在赵兴身后一张空椅子上。
“昌化军传来恶消息,大官人知道了吗?”,焦触轻声问。
赵兴轻轻点头:“昌化军都巡检张宛说:新来的贬官到任了,他怕那些贬官看见了昌化军的情形,回去告,所以打算向他们下手,我问他都有什么人,可别误害了好人。”
焦触轻声说:“我家的船新近回来,告诉我说张宛已经动手了,新去地三名贬官都已经报了病死。”
赵兴没有回头,他看着台上的表演,手在大腿上轻轻打着拍子,焦触看不见赵兴的反应,他低声说:“怎么好多贬官都起复了,张宛那群昌化军官员都不肯走,怎么办?”
赵兴头也不回,他看着表演,嘴里轻声说:“不一样地,张宛是武官,是因为战败而被贬谪地,不是因为党争,这样的人有可能终身难以回到中原……再说,他也不敢回,他知道的太多,怕离开昌化军后,我们不放过他。所以,那三个官都一样不敢回。”
焦触又低声说:“刘三的事情我听说了,张宛那些人,这几年挣得也不少了,他们会不会像刘三一样?”
赵兴答:“不会!昌化军总共几百户,能战斗的才有几十人,而我们那个船厂的工匠就上千,几千人看不牢几十人,他们就白吃饭了。
我和张宛他们有个约定,他们再干三年,我会在朝廷帮他们运动一下,给他们减免罪名,那时,就许他们带着钱回家。三年,他们都等着呢。”
焦触轻声叹了口气,又望着半山坡那座倭女宿屋,担心的问:“今天来这么多人,那间宿屋不会有事吧?”
这个,赵兴不想回答。他随着演员地表演哼唱起来,等了一会,他问廖小小:“台上地那位秀秀叫什么名字?”
廖小小明白赵兴说得什么,这时,赵兴需要她靠上来,用亲密的姿态吓退其他人,所以她赶紧贴近赵兴,低声说:“她叫湛琴琴。怎么,官人看上她了,原不是怎么出色地女子……那老头已经走了。”廖小小后一句话指的是焦触。
焦触在赵兴出海期间,曾帮着主持那做伪币场,后来他自觉的年纪大了,儿子也能干了,所以要求回到福州,在儿子身边享福。这次他来,是因为赵兴前面出海,组建南洋联盟,声势弄的很大,却没有他的事,所以他借着昌化军的事由过来探探口气,而赵兴的意思是,既然他退下来了,那么知道的越少,对他越是一种保护。
比如他那座伪币场,现在已经搬到了耽罗岛,山洞中那座工厂已经变成了火炮研究中心,专门利用洞中的潮湿环境配置火药,而这些是不能告诉焦触的。
焦触才走,杨祖仁终于耐不住性子了,他不顾廖小小怎么作出一般亲热的姿态,来到赵兴身边,坐上那张空椅:“离人,我家娘子很喜欢你送的礼物,多谢了。”
赵兴听着对方没话找话,微微笑了一下,廖小小立刻坐端正了,装作全神聆听戏剧,赵兴打着哈哈:“安人喜欢就好,杨兄,感谢你送来的消息,以后我们两家还要常来往,叫你家安人多走动会。”
杨祖仁嘿嘿一笑,半晌,又讪讪的说:“我听说府尊大人还打算疏通西湖,转运司那里颇有议论,离人兄还需小心。”
赵兴隐隐听说过两浙路转运司对苏轼的行为很不满,这位苏学士用几万贯的钱,修了一个千年都不会崩溃的大堤,彻底解决了钱塘江泛滥的问题,使得后续官员从此绝了利用修堤吃回扣的路子,这种不顾官场规则的做法让两浙路官员恨得牙痒痒,但他们又确实没办法。因为苏轼没问他们要钱。
朝廷没有下拨款,他们就无法雁过拔毛,现在又听说在赵兴的运作下,苏轼疏浚两河之后打算再加漕粮二十万石,不仅要疏浚西湖,还有余力动员二十万民夫让他们整修杭州道路……这个成绩让两浙路官员彻底绝望。
古往今来,凭借十万钱、二十万石漕粮修建了一个千年西湖,唯有苏东坡一人,这样的政绩谁能越,而且今后在两浙路附近再干这样的工程,怎么干,该申报多少钱?这简直让官员没法活了。
杨祖仁讲述的时候压根没看赵兴,他看着台上的表演,赵兴也看着舞台上的表演,左手还在膝盖上打着拍节,听完杨祖仁的讲述,他右手随手抓起身边的一件物什,塞进杨祖仁手中,然后击掌赞叹台上的演出:“唱的真好!”
杨祖仁低头看了一眼,赵兴递上来的是一把定窑白瓷茶壶。这把白瓷壶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胎白体薄,扣之做金石响,釉面有泪痕,釉薄可见刷丝痕。
杨祖仁一惊,赶忙垂下套袖,遮住了白瓷壶。定窑白瓷是在1088年诞生的,它是宋代四大官窑之一,这种用高龄土烧出来的瓷器,瓷面均匀的像一块白玉。这种瓷壶由于技术新颖,大多数是作为贡品存在的,很少流入民间。但赵兴手里却有一个。
刚才赵兴端着这小壶,咂着壶嘴,酌着里面的茶水,那白瓷白的耀眼,杨祖仁一直想问对方怎么把这种价比黄金的白瓷弄到手的,没想到才说几句话,对方就把这茶壶塞进他手里。
这是答谢,答谢他将一些内部消息私下里告诉赵兴。他同时也是贿赂,但没有人能拒绝这种贿赂。
“听说杨兄在职方司待过,是吧?”赵兴轻轻的问:“我有点事想问问,或许,需要他们帮点小忙……”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38章 恶霸是这样当的
杨祖仁笑了,他低声回答:其实,胶西县林积林县令也在职方司待过,那地方没那么神秘,就是一个花钱的地方,大家可着劲花钱,说是花钱购买情报,但这几十年来,也就十几条消息于国有用,其余的都是废话。
赵兴又问:杨兄接触过多少,能给我一份名单吗因为我需要他们帮我各小忙,可靠点的
杨祖仁淡淡的笑了:这壶应该有数个茶杯吧不用了,直接送到我家中就行。说到职方司的情况,你找我算是找对了。我杨家是将门之后,而职方司历来由将门把持,文官在里头,不过是担任一些誊录公而已。我回头给你写写东西,不过,看完后
赵兴不令人察觉的微微点头:你放心,我明白。我对这个好奇,是因为章老子章,他也不是将门世家,怎么能指使动职方司人员。
杨祖仁一边轻轻起身,一边说:音乐声太响,你刚才说啥,我听不见啊,唱到要关处了,我凑跟前听。谢谢你的茶壶。
杨祖仁一走,廖小小又靠上来了,她紧着说:相公,那套茶壶全家只有一套啊,妾身还想着把玩几天呢,你怎么一套呀,一套呀
廖小到后面,声音抖得八高,把那个呀字唱得婉转百折,这已经不是在说话了。是在撒娇。陈伊伊被她打断了兴致,不满的瞥了她一眼,现廖小小正晃着手臂,手臂上一个手链出斑斓的闪烁,她不满地皱了皱眉头,说:小小,你怎么把那物什带上了,那物什戴给别人看的吗,快摘下来。
廖小小手上戴的是一串金珠手链,这串金珠手链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因为它使用了一项跨越这个时代的技术金属管。
白色黄色紫金色做成的金属细管,并不是完整的光滑管壁,管子表面有无数细碎的鱼鳞状切面,这些金属管串着金珠。盘绕成旋转的三环状,随着廖小小手臂的晃动,金属管的抛面一闪一闪地,像是水面跃出的鱼,很有点波光粼粼的味道。
这些白色的金属管是白黄金,也就是黄金里夹杂了75地银。黄色的是18k金,紫金色的就是含铜黄金,这些金属管的出现还则罢了。那几粒硕大的金色蓝珠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它实在太招灾惹祸。
廖小小袖子一垂。袖角遮住了那串珍珠,她骄傲的说:怎地了,你不是说我没嫁妆吗,这是我相公许地,这东西买你的封地,可够数
这次赵兴没有帮着廖小小,他沉下脸来说:伊伊说的对。快把那串金珠摘下来。这玩意不是戴给别人看地,谁要你戴出来地
廖小小嘟起嘴。手在袖子里面摸索一通,再扬起手来,胳膊上已经空了,她不满的抱怨:相公,不是给人看的,那要它有何用这不是衣锦夜行吗
伊伊噗嗤笑了,她轻轻的说:衣锦夜行,上一个说这话的刘三已经被兴哥装在箱子里沉入海底,你打算也那样吗
廖小小收敛了笑容,她仰脸望着赵兴,撒娇说:官人,可不舍得啊,是吧小小知道错了,官人不舍得,是吧
赵兴摇摇头,站起身来说:你们继续看,我去阿珠那里,看看阿珠和孩子。
程阿珠虽然从小被娇养着,但山民的体质不同于娇娇女,她早已下地活动,只是赵兴不许她走出室外而已。院子里歌舞喧闹,程阿珠却在屋里一心看着孩子。孩子刚吃饱了奶,奶娘将他交还给阿珠,阿珠看着孩子沉睡的小脸,看地入神,连赵兴进来都没有察觉。
屋里还有胡姬喀丝丽,她冲赵兴做了个揖,说:官人,老爷子刚才来过,刚刚告辞,说是看戏去了。
胡姬说所地老爷子是程老七,他跟赵兴学汉语,语言里带了很多现代意味,所以她说的宋语,也只有赵兴能听懂,好在胡姬喀丝丽深受宫廷教育,在她们那块,女人向陌生男子说话都是死罪,在这种传统思维下,她遇见别人,整个就
赵兴拍拍喀丝丽地肩膀,嘴里说:这几日照顾阿珠,辛苦了,等月末阿珠就无需照顾了,你还是回自己房内睡吧。
喀丝丽眼珠一忽闪,会说话的大眼睛向赵兴递着眼色,眉来眼去的询问他话中的含义,这期间,程阿珠没有抬头,只顾用慈爱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孩子,嘴里还在轻声支语,赵兴只听见片段,例如这眉眼,这睡相
赵兴没有打搅程阿珠的痴迷,他轻轻坐在阿珠身边,阿珠感觉到他的到来,她将脸贴上赵兴的脸,却没有移开眼神,继续对着孩子嘟囔一些无意义的话。
天宁节放假三天,第四天基本上无人操心公务,等他们赶到衙门,也是下午了,同事间相互见个面,拱一拱手就可以下班回家抱孩子。焦触在杭州玩了几天,了解了赵兴的意思后,他也就在这一天告辞回家。
十月十五是放告日,衙门四天不办公后,这一天一开门就迎来了无数的案件,里面竟然有一件恶霸案,情节狗血的简直像明清人写的宋代。赵兴一听这案子,兴奋了。
来宋朝多年,终于碰上了一起当街调戏不,当街欺压百姓的恶霸了。赵兴一高兴,直接改变了审案顺序,将这件案子提前到上午。
宋代节日太多。放假日也太多,在衙门放假的时候,衙役们基本上也是回家抱孩子的,但节日期间虽没有人维持治安,当地地社会状况却令人指的平静,所以遇到这件恶霸案,连衙役都八卦精神作,围在大堂左右看赵兴审案。
案件也很简单,在天宁节第二天,百姓游行的时候。在某个偏僻的小巷子,某恶霸摸了别人,结果被人大声嚷了出来,随着喊声落地。家住附近的百姓抡着棒槌与漏勺跑了出来,将恶霸一通蹂躏喏,现在恶霸乌头肿脸,连他母亲都认不出来了。
赵兴看了看恶霸的惨状,很好奇,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也是穿越的
这话把恶霸问愣了。他竭力想问问啥叫穿越,可被人打裂了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兴不愿意了。他恶狠狠的抱怨:不是穿越来的。你干嘛要在大宋当恶霸想死吗
赵兴这种没头没尾地审案问话让高俅直皱眉,他端着一杯茶走到赵兴跟前,将茶杯摆到桌案上,伸脚轻轻一踩赵兴的脚尖,赵兴马上明白过来,回到审案正题:带邻居李这个案子的审案重点不在恶霸事件,而在邻居李三身上。
宋刑统规定:见危不救。流两年。
宋代是个宗法社会。宗法社会讲究守望相助,刑统贯彻了这种宗法思想。所以那位被调戏一呼救。邻居或听到呼救的人都跳了出来,怎么样也要将恶霸揍几下子,表示自己参与了救助,而邻居李三家却毫无动静,所以他触犯了大宋地刑律,依律要被流放两年。
至于那位恶霸男,对他的惩罚倒很宽松,也就是听到被听到呼救声的所有人一人打了一顿,要打多下的也可以,官府鼓励这种殴打。如果被痛殴一顿之后,他还活着,地方官还要打,地方官打完之后,他依然顽强的活着,那就要叫他父母领回家去好好管教接着打。
一个人在这种严厉的宗法体制下,竟然还百折不饶地想当街做一名高衙内,这不能不让赵兴怀疑这厮是穿越人,人卜庆凶名卓著,只敢在半夜在冷僻的小巷子里使用蒙汗药药绑架人,这厮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自己找挨打强,严重强。
李三叫的非常响亮:官人,冤枉啊,当时俺全家都去看游街了,家中无人啊不是我没有闻声出救,实在是家中无人,没人听到呼救声呀。
赵兴摸着下巴,问:你地意思是说,只要没有闻声出救地人家,必定是家中无人,是吧家中不留人看房门这是你的错还是本老爷的错难道你因家中无人而不出来救援,便是有理了流配,没说的,流配两年。我给你一个人情,流配的地方离你家中不远,就三百里吧,在附近三百里范围你自个挑个县城,我会按你的要求配你去。
李三碰见如此不讲理的官员,也无话可说。更何况赵老虎地凶名,也是很响亮地,他敢争吗看见老虎坐在上面笑咪咪的,很和蔼地样子,他心中冷,赶紧说:大官人,两浙路上处处大旱,出了杭州,那不是个死吗小的不知道该选何处,官人既然给了恩典,索性官人给我指一处吧。
赵兴点点头,挑起大拇指夸奖:爽快那就去杭州下辖的临安县吧临安,这名字我喜欢,那地方还算繁华,流放到那里,你不吃亏。
李三仰着苦瓜脸,谢过赵兴的恩典退下,赵兴摸着下巴,看着下面那位不形的恶霸男,自言自语:打几棍子好呢瞧你这小身板,估计再加二十大板,就该敲死了。
恶霸吓得魂飞魄散,他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顾冲上面拱手作揖。高俅听到赵兴的自语,赶紧又端了杯茶来,用脚尖轻轻踩踩赵兴。
宋刑统规定,诏不过十五。就是说:按皇帝的旨意,打人板子不能过十五个数目。
北宋初期这个规定还能执行,但后期已经不很严格了,连邸报上也常有打人40大板的记载。但这种事属于民不告,官不究,受刑人心服口服才行。否则,就是自找倒霉,一大群御史就等着弹劾呢
赵兴张口说二十大板,那是因为他是穿越而来的,压根没有顾忌皇帝的诏令。高俅这一踩,赵兴明白过来,他懒洋洋的提起签筒,抽了根竹签下令:那就权打十五板子吧,便宜你了,你要是
赵兴原本想说:你这厮要是活在明代,少不了五十大板;要是活在清代,少不了三百大板;要是活的再晚一点,那你就幸福了,哪怕开宝马撞算了,不说了。让他继续幸福吧,因为他活在宋代,这时代恶霸最重的刑罚是十五大板。
宋代对杖的尺寸加以严格限制,以此表示宽刑恤罪。按规定杖长三尺五寸,大头不得过二寸,厚及小头直径不得过九分,后又规定杖重无过十五两一斤十六两,一宋斤约692克,也就是杖重600克左右;杖大头不过两寸,也就是五厘米左右;杖长三尺五寸,约合现代长度一米出头这哪是板子,明明还不如挠痒爪吗
对杖刑的实施部位,宋代规定为当杖为臀部,当徒流为背部该恶霸需要打。李三是流放的人,需要打脊背。
此外,宋代规定三不打的具体内容是:遇夜不得行杖老幼不及,疾孕不加同时还规定妇人犯杖以下罪许赎等。现在正好是上午,该恶霸又不是老幼残孕,还是个男的,所以不存在用钱赎罪的可能性所以,打他没商量。
李三那厮也饶不了,见危不救,脊杖十五,交给衙役当场流放宋代没有株连政策,他的家人可以继续生活在原址,不过,经过这次教训后,他家今后一定不会再度见危不救。
不过,李三的家人即使继续居住在原址,估计也没脸,杭州的衙役看着这例罕见的见危不救罪行,议论纷纷。有些人话里隐隐有点不满,暗示李三事出有因,不应该判罚的如此严重。但也有人认为:其实当时李三家中必定有人,曾听到了呼救声,曾走到门边,但却没有出来,因为邻居曾听到了里面的响动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了。李三家中出了个人顶罪,此案已结,没必要争议了。
堂下,一个人打,一个打脊背,板子打的噼啪响,赵兴端着茶杯,看别人被挠痒爪殴打,很开心。高俅在旁边奋笔疾书替赵兴写下判词,时不时的抬眼望一眼恶霸,嘴里还嘟囔:这厮哪里来的,大宋衙役虽然假期多,可百余年了,放假期间宗族守望相助,甚少此类当街调戏的恶性案件,难道他是游牧人下到大宋,或也是穿来的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39章 男人的幸福感
赵兴看着高俅嘴唇动了动,他本想说:若干年后,你的儿子高衙内也会犯下当街调戏他人的罪恶,由此,按照宋刑统,整个汴梁城的百姓成了“见危不救”的罪犯,他们都该被流放。
但赵兴才张嘴,又忽然想到,《水浒传》是明代人编撰的,编撰的那人用明代人的思维衡量宋代,他不知道恶霸在宋代其实是一名娱乐明星,它存在的目的是为了让平民百姓娱乐的,闲着没事就殴打一番,以消解生活中、房事上所遭受的怨气……总之,真实的情况是:如果汴梁城真存在一个无恶不作的高衙内,那么全汴梁城的百姓都成了“见危不救”的罪犯,依据法律,东京汴梁城的二百万人都该被流放!而水浒传作者编造一个高衙内,毛笔轻轻一转,全东京人都被他绑架。
但赵兴终究还是没开口,因为说这些毫无意义,《水浒传》本来就是本,拿情节的错误来指责他人,纯粹是闲的无聊。
望着高俅的背影,赵兴突然又联想到自己的命运,苏轼曾经历过一段被妖魔化的过程,他的文章与字帖都被毁绝,也幸亏日本人与太监、六贼之一的梁师成保留了他的著作,才使苏轼平反后,中国人能重见到这位大诗人的杰作。
高俅就是在苏轼被污蔑的时代,与苏轼一同被扭曲的。苏轼地诗词实在有魅力,以至于别人向歪曲很困难。但高俅就不一样了,这个人没有任何诗作,所以没有受到日本人的保护,所以在后来他是万恶的,是欺男霸女的,他是贪污的……
在这种环境下,苏轼身边的其他人能幸免吗?
难说!
据赵兴所知,与苏轼关系密切的苏门六学士受到了日本人的保护,所以他们的诗作没有被埋没,而与苏轼关系稍远的潘大临。则没有几句诗留下来。除了潘大临之外,似乎参廖子也算其中之一。
他呢?他自己呢,是否在以后地岁月中被扭曲成一个无恶不作的大贪官,即使他没有无恶不作。别人也会把他写成无恶不作?
历史,有时令人胆寒。
一股怒气从赵兴心头涌上,他一拍桌子,指着下面的衙役大声喝斥:“做什么呢?怎么有气无力的,昨天没睡好吗?我说,你把那挠痒痒板举得再高一点。再高一点,要带着满腔愤恨看着眼前地人,板子打下去。要像快马奔过石板。发出哒哒哒哒的连串响声……”
赵兴在桌子上敲击出《轻骑兵进行曲》的调门,继续说:“要带着满腔怒火打,眼睛瞪大点,眼前这厮殴打了你的孩子,调戏了你的妻子……对,就这样,要感同身受啊。”
打板子的衙役将刑杖——也就是赵兴所说地挠痒痒板抡圆了。模仿赵兴的曲调。发出一阵细腻而响亮的啪啪脆响……但曲调进行到**,嘎然而止。那打板子地衙役神色扭捏地说:“签判,我忘了数数了!”
在场的人都一脸的黑线,倒是受刑的李三精神矍铄,他趴在地下,嘹亮的扯着嗓子,声嘶力竭的喊:“大人,我记得,我数着呢,他多打了二十板。”
在场的几名官员脸立刻绿了。
在这个被人称作“弱宋”地时代里,官府不赞成严厉惩罚犯了小错地人。诏令规定了刑杖的大小长短与数目,还规定官员不能对犯人乱用刑罚,一旦乱用刑罚,超过了规定地数目,则要受到御史弹劾,而且要给伤者付“伤药费”。
也就是说,赵兴现在板子打多了,他可以不向罪犯道歉,但要付给对方养伤钱——这笔钱的数目没有明文规定,多少全凭官员与犯人商量。
想当年,卜庆横行汴梁,就是依靠手下人能捱打,他不怕官府打板子,而官府却要怕他的报复,所以连包拯都拿他没办法。
现在,主动权到了李三手里。
李三很幸运,他生活在大宋;李三很不幸,他遇到了穿越者赵兴。赵兴别的没有,铜钱他自家生产,所以他多捱了几板子,对赵兴来说无所谓。赵兴一拍桌子,大声喊:“打多了又如何?多少钱,你养伤需要多少钱,我掏了……嗯,既然给了养伤钱,轻伤也是养,重伤也是养,索性养个重伤——来人,继续打。”
大宋官员“滥刑”之后,还要受到弹劾,可在场的人谁来弹劾赵兴?即使有人弹劾,赵兴怕人弹劾吗?土生土长的大宋人,可能会顾及自己的清誉,但赵兴不怕人说。
堂下趴着的李三叫的很响亮,他中气十足的说:“不要钱,大人,我不要钱……嗯,流放之地近一点就行,最好不流放了。”
赵兴笑的很憨厚,一见他的笑容,高俅也在微笑,他怜悯的看着趴在地下被打屁股的李三,很开心。只听赵兴好奇的问:“你说多打了你十五板,这个数也只有你说出来,还有谁计数了?汝何人也,一个见危不救的罪犯!你说:你的话可信,还是衙役的话可信?”
李三脑子笨点,还没有体会到赵兴话里的陷阱,高俅已经挑起大拇指,冲堂下打板子的衙役频频使眼色。而脑子笨的李三憨厚的回答:“当然是大人说的算。”
赵兴点点头:“如此说来,你也是一个老实人啊——我老实的告诉你,打板子的衙役忘了数数,我没忘了,我刚才数了,不多不少,他恰好打了你十五板。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衙役这一下子都明白了,打板子的那位立刻响应:“谁说我没数?谁,嗯?我明明数了。不多不少,正好十五板。”
堂下被打多了板子的人不止李三,那位恶霸男也被打多了,不过这位被轮番摧残地恶霸已经彻底昏了过去,没人理会他的意见。
李三可遇到比他还无赖的人,他无话可说,只能认倒霉。处理完了这起案件,赵兴有点好奇,被这位恶霸摸了屁股的女孩究竟是一副如何的姿容……对了,他到现在还没看见原告呢。
原告被叫上堂来。她手里扯着半个手绢,遮住脸的下半部分,扭扭捏捏走上堂来,高俅一沉脸。赵兴伸出食指,勾了勾指头,示意对方放下手绢……这手绢一放下,赵兴第一个想法是找个脸盆呕吐。
天啦,这恶霸的口味可够独特的,竟然摸上了一位类似芙蓉姐姐的小娘子?!
难怪难怪。我说怎么遇上个如此罕见的当街调戏案。这成这模样地人,也许生恐不被人调戏,偶尔。像撞大运一样的撞到一位调戏男。定然要宣扬的全世界都知道。这恶霸男也是霉运当头,好不好的,在一个不怎么偏僻地巷子里,让手落到了这女娘的屁股上,活该!
其实,赵兴刚才就在奇怪,调戏应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怎么该恶霸的调戏竟然在有十几个人存在的巷子里。结果被人殴成一团鼻涕虫,现在。他全明白了。
打都打了,那有什么!这恶霸的品味,就该挨一顿胖揍。嗯,似乎刚才审案地时候,对方嘴唇拼命频频蠕动,或许是想解释……但现在完全没必要了。
衙役们看到宋代芙蓉姐姐出现,也都在偷笑,但赵兴一脸懊恼,高俅一脸沉静,让他们想笑不敢笑,等到原告被告退场之后,赵兴在公案后沉默片刻,突然憋不住嘿嘿一笑,衙役们再也憋不住了,顿时,哄堂大笑响彻公堂。
“有趣!有趣”,赵兴笑的直不起腰来。
当天上告的案件还有些类似地骚扰案,不过头一个犯人被赵兴不问原由,打地很惨,这结果一出来,其他的犯人已开始申请撤诉。他们用巨款买通了原告,将这事大事化了,小事化无。而杭州衙门在狂笑的气氛中,该处理的案件已寥寥无几。
十月十六日,天宁节过后第六天,杭州终于落下了第一场雪,这场雪的飘落,让杭州百姓高悬的心终于放回了肚里。
落雪的日子——在宋代落雪地日子,意味着发钱地日子。
天下大雪,城市百姓要享受政府发放的津贴——对于这种津贴发放,朝臣有种种争论,那些赞成地奏折,用现代语言翻译奏折的内容,就是:纳税人平常向官府纳税,下雪了,天寒地冻的,百姓都不愿意出门,窝在家里,也就没了收入与进项,为此,享受百姓供养的官府就必须在这时候回报百姓,也就是说:把饥寒交迫中的百姓供养起来。
这种思想在现代叫做“共和”,或者称之为“万恶的西化思想”,但宋代则被称为“圣贤仁道”。
汴梁城百姓在大雪飘落的日子里,每户能够得到十文钱一升米,或者干脆发二十文钱。杭州城的物价要低一点,去年下雪的日子里发七文钱,今年苏轼主持政务,他觉得杭州百姓才经过一场苦难,额外多发一文钱,以便让百姓购买炭薪。
苏东坡也就这么一说,他吩咐完赵兴,抬脚带着秦观就朝衙门外走,他需要迎接贬谪出京的钱勰,而发放钱币的具体任务就交给赵兴与高俅了。
杭州百姓原先有五万多户,也就是三十五万人左右,今年整修河道,调来了二十万人,总数达到了六十万人左右。这样庞大的人口,一个人根本不可能一天之内把钱发完,但赵兴赶在冬季前,已经将这些人口按自己的思路重新进行了编制,设立了多级管理体制,所以他不需要给每个百姓发钱,给七个人发钱就行了。
原本杭州分为二十三个乡里,赵兴年底前又将几个相邻的乡合并成大区,每个大区再下辖几个乡,所以他只需要给大区的保甲长发钱就行了。
每户八文。一千户不过八贯钱,一万户八十贯,十万户八百贯,每天——这就是“积贫”地宋朝。整个冬天每逢下雪的日子,就要给百姓发钱,雪不停,发钱不停,钱虽少,也是官府关心百姓的一片心。
各大区的保甲长们都用箩筐装满铜钱,在衙役的护送下前往自己所在的区域。由他们再把这钱分配下去。这些人走了之后,赵兴披上蓑衣,与高俅骑马巡视四乡。
这项工作是宋朝地方官必须做到的,因为宋代很多房屋是土坯房。只有豪门富户才可以住上木板房,雪下的大了,容易压垮茅屋,所以官员们必须借分发钱币的功夫巡视四乡,见到被雪压垮的危房,要把房里地人请到专门的避难所。
忘了交代一声。古代中国第一个百姓避难所也是苏轼建的,他利用财政结余,早早办好了几座福利性质的养老院。赡养孤苦无依地老人与孤儿。大雪飘飞的时候,那些在危房居住的人正好可以去官府办理的避难所喝口热粥,生病了则可以去苏轼办理的古代中国第一所免费医疗机构获得医治。
初雪很冷,冷的钻入人地骨缝里,这样的初雪在地面上是存不住的,落到地上就化成了冰冷地雨水,让地面显得很泥泞。高俅披着裘衣。坐在马上直打哆嗦,他看着马在泥泞中跋涉。担心地说:“离人兄,这马……我听说每当气候变化,马都要病死一批,你这马没问题?”
赵兴望着周围的情景,心不在焉的回答:“那是他们不了解马——我告诉你,马的品种分为好几百种,简直不胜枚数。有南方马、有北方马、有热带马、有丛林马、有沙漠马……这马是非常娇贵的动物,想让马自己去适应气候,那是傻瓜。
在不同环境下繁育数百年的战马已经适应了不同的环境,热带马牵到北方来,一遇气候变迁,自然会不适应。比如说阿拉伯马,这种马地鼻子比较短,遇到寒冷气候,冷空气还没有加热就灌到肺里,所以一遇下雪天就会病死。
至于我们骑得马,放心,我们骑地马是北方马,它是生活在更北方的倭国海岛上培育出来地,适应寒冷而湿润的气候,这天气,反而让它如鱼得水。”
赵兴边回答边在东张西望,这时,在县衙附近的里长,房长已经开始带着衙役挨户分发炭薪钱,也有些小贩已经围拢在发钱的街巷周围,等待百姓领到钱后,用钱购买炭薪与食物。赵兴每经过一个街道,总要低头跟衙役交谈几句,并询问百姓有何困难。
这是一种作秀。
赵兴原先把自己封闭在城堡里,杭州百姓知道他的厉害,心存恐惧但敬而远之,这次赵兴正好借这个机会,拉近与杭州百姓的关系,所以他打算走遍所有的乡坊。
这一走,直走到半夜,高俅已经冻得招不住了,浑身湿透的他嘴唇冻得乌青,最终被人抬回了城堡,而赵兴却显得精神振奋。
城堡里的女人一直在等待两人的归来,她们烧好了热水,等两人一回家,就催促二人脱去湿透的外衣,将热水倾倒在大木桶里,烫好了热酒,好了热茶,等到两人恢复体力。
伺候两人洗浴的是倭女。论伺候人的功夫,倭女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她们总是把酒杯茶杯端到人的牙齿边,令人躺在那里,毫不费事的就可以畅饮茶酒。除此之外,还有菜肴,在大木桶里的两人根本不用抬手,他们的目光扫向那盘菜,只要停留的时间超过三秒,倭女会立刻夹一筷子菜送到他们的唇边,而他们所需要做的唯一动作就是咀嚼。
高俅被倭女揉搓的快要呻吟出来,他连绵赞叹:“这才是享受,今日这通雪……值了。以前常听说倭女温柔,离人倒是金屋藏娇,从不肯让我享受一下,今日我才知道倭女之美。”
赵兴躺在大木桶里,闭着眼睛说:“你知道倭国怎么评价他们的倭女的——衣冠唐制度,礼乐汉君臣。倭女伺候入浴,倭人认为这是一种礼节——是汉礼。所以你不应该赞美倭女,应该赞美汉制度,汉礼乐。”
高俅悠然神往:“男人生在汉代,享福啊。”
赵兴依旧闭着眼睛,哼哼的说:“男人最幸福的时代是这个时代……”
停了一会,他又补充道:“其实,女人最幸福的也是这个时代,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多幸福的生活!”
赵兴还想说:“生为一个草民,生活在这个时代也是幸福的,下雪天,官府供养你,你只管躺在床上呼吸,铜板自然会掉到你的怀里,而且官府没有征收呼吸税的念头。”
这个时代叫宋朝。
远处,渺渺的音乐依旧没有平息,赵兴身上的肌肉软了,开始有兴趣关心旁的,他懒洋洋的问:“谁在奏乐,半夜三更,怎的还不睡?”
一名倭女趴在地上,用额头贴在地面,弓箭的回答:“是苏学士,听说他设宴欢迎京城的钱穆夫大人,秦学士也在其中,他们从下午就开始喝酒了,演唱的是京城来的那班伎乐。廖支婆作陪,长门殿,需要告诉他们停止吗?”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第2140章 此处夜风似刀
赵兴伸了个懒腰,回答:“不用了,刚好我们也泡个舒服了,正好,还能赶上半场酒宴,炎师,同去如何?”
高俅身子动了一下,脸上露出渴望的神情,但不一会,他又说漏嘴了,沮丧的说:“罢了,我还想多泡一会。这水冷了,再添点热水。”
高俅这么说,并不是想支走赵兴,然后调戏倭女,而是因为身份限制。他是小史出生,又没有经过科举,虽然字写得不错,做事精细细致,但依然等同于家仆的身份,或比家仆的身份略高点。
钱勰是谁?前任开封府知府,而开封是天下第一府,称“赤府”。这样的一位“赤府令”来到酒宴上,作陪的又是大宋第一学士,外加秦观与赵兴,以他的身份是无论如何没资格上席的。与其到席上自讨无趣,高俅还不如在这里享受倭女的汉式服务。
赵兴明白对方的顾忌,没有再劝,他穿好衣服,提着一盏马灯向那座苏轼宴客的房屋走去。
苏轼宴客的这栋房子就是昔日章住过的那栋房子,它与赵兴的小楼毗邻而居,那些被招来表演的伎乐则临时借住在小楼前排的别墅,他们来往穿梭,手里的灯将这片区域照的***通明。
赵兴提着马灯走进,伎乐们看到他,纷纷躬身行礼,一片***摇曳,一片彩衣飞舞。令雪后的夜空显得格外清朗。
这世界毕竟有了些许改变,比如由于赵兴的推动,马灯已经成了富豪们地必备物品,而大宋百姓崇尚享乐主义,富豪们的爱好立刻传播到民间,民间无法搞到原版的“明月夜”,但各地风起云涌的玻璃房填补了这个市场空白,他们专走下层路线,使得百姓们夜间出门,不再依靠灯笼与火把。
世界毕竟改变了。比如赵兴这个院子里——雪仍在下,原本这个天气出门,道路泥泞难走,但赵兴的院落里。各房屋之间用石子与水泥铺成的路面光洁如镜,使得伎乐们可以在隔壁屋子里化好妆,再进入宴席所在的房屋表演。
苏轼是个待朋友热诚的人,他对朋友心里不设防,所以自己也对朋友毫不见外,比如他宴客。放着自己家里不搞,连声招呼都不打,便跑到赵兴家中开宴。
这种脾气搁别人可能会觉得不自在。或认为是一种冒犯。但赵兴对这个沉静在诗歌境界的人,却完全没脾气,他心里只觉得欣喜,能够亲身见到这些名传千古的大诗人,难道不高兴吗?平常他求这些人来都求不到,现在苏轼一咳嗽,这群人像哈巴狗一样跑来参加宴会。能有机会与他们同坐在一起。感受大宋地诗歌宴舞,赵兴心里满溢着幸福。
他就是带着这种幸福感踏入屋子的。走进屋内,他幸福的看到桌上铺着一张翅膀,这就是苏轼今年的第八十八诗,也是他年度最后一——《送钱穆父出守越州绝句》:
“簿书常苦百忧集,杯酒今应一笑开。京兆从教思广汉,会稽聊喜得方回。
若耶溪水云门寺,贺监荷花空自开。我恨今犹在泥滓,劝君莫棹酒船回。”
我恨——苏轼恨什么,他恨生在凡尘吗?这厮每天小酒喝着,风景逛着,闲杂公务都扔给了赵兴与高俅,平均五天才做一名传千古地诗,懒得不成样子了,他——还、有、什、么、可、恨、的。
钱穆夫认出赵兴来,他微笑着站起身冲赵兴拱手,苏轼那双醉眼这才看清赵兴,而陪坐的秦观秦少游的眼神全在女人身上,他怀里捧着两个女人,腿上还坐着一个,说话都大舌头,还不忘说些大舌头的情话……这厮天生就会哄女人。
没天理,汴梁城都在传赵兴是“一流的哄女人手段”,此刻相比秦观,赵兴自愧不如。
他们都瞎了眼。
不过,看到旁边笑意盈盈地廖小小,赵兴又觉得这种评价不亏。廖小小穿着一身彩羽装,似乎刚唱完曲子不久,她望见赵兴进来,带着得意的炫耀娉娉起身,像一只张开尾羽的孔雀般向赵兴作揖。
廖小小身边还有一位女娘,那就是“秀秀”地扮演湛琴琴,这位女娘是汴梁城新捧起来地歌伎,意图用她取代廖小小,成为新的汴京“十绝”之一。
原本,这样的女人应该是廖小小的天生对头,但廖小小现在已经无心跟别人在歌技上争长短了,一美声唱法的《君主长江头》让她在大宋奠定了不可动摇的霸主地位,而她现在的全副心思都放在如何讨好与争宠上面,所以汴梁城地老鸨在她这次入京时稍稍一哀求,她立刻答应调教湛琴琴几日……咳咳,这未尝不是一种更高层次地炫耀。
湛琴琴依然穿着戏剧中“秀秀”穿的服装,她第一次见到赵兴,见廖小小神色中突然带上一种说不出地娇媚与讨好神情,心里马上清楚对方的身份,赶紧起身向赵兴行礼。
苏轼醉醺醺的说:“离人,钱穆夫大人你曾见过了,他要去越州当知州,恰好离杭州不远,我让他在茉莉园里住几日,回头你收拾一座院子,让他家人住下,我好与穆夫长做竟夜之饮。”
赵兴点点头,回答:“钱大人如果不闲蜗居简陋,那就住下吧……”
赵兴并不认为钱勰会住在他的城堡,钱勰是吴越王钱五世孙,现在身上还带着“熏上柱国,爵会稽郡开国侯”的头衔,他到别处去可能没地方住,到杭州。离赵兴家里不远就是昔日的钱王宫,那么一座大宫殿空在那,这是太祖赵匡胤赐给钱王后世孙的,钱勰不住在那里住在哪里。
果然,钱勰摇头:“子瞻,别说了,我从汴梁城过来,落脚杭州,能住别地地方吗?……算了,这事不提了。喝酒!”
喝酒!这次湛琴琴抢了个先手,她没等廖小小反应,端起一杯酒捧到赵兴面前,娇娆的拜下:“赵大人。小女子来杭州你就出海了,回来后总是操劳。小女子看着窗外赵大人的马车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总没机会敬大人一杯酒,以感谢大人的收留,今日得此机会。还请大人满饮此杯,敬谢!”
跟廖小小抢歌艺霸主的位置,廖小小并不在乎。但要跟她抢男人。抢着向自己的男人献媚,廖小小不愿意了,她一个旋身,手腕优美的滑过,从湛琴琴手中接过了酒杯,再一个转身,鸟羽裙那装饰华丽的叶片散开。将湛琴琴完全挡在身后。她躬身向赵兴递过酒杯,赵兴则带着意味深长的笑。看着廖小小,轻轻接过酒杯。
湛琴琴在呲牙咧嘴,赵兴笑的就是这个,廖小小旋身地功夫,脚上的高跟鞋已踩到湛琴琴的脚面上,她那尖利的高跟踩地湛琴琴痛苦不堪,而廖小小视无所觉,她脚下还在加重力气,脸上笑的很甜蜜,手上酒杯端的稳稳。
赵兴接过酒杯,顺手轻轻一拉廖小小,廖小小会意,她若无其事的松开了脚,让湛琴琴脱离了痛苦。然而湛琴琴不能抱着脚跳,因为这是名人的宴会,她要敢抱着脚跳两下,形象全毁了,今生别吃这碗饭了。
回到酒席上坐下的时候,湛琴琴已经有点一瘸一拐。这时候别人都醉了,没有现她地异常,而廖小小毫不在意的贴着赵兴,与赵兴挤在一把椅子上,并用警告的目光瞥了一眼湛琴琴。廖小小身边地赵兴望着湛琴琴,笑地很狡猾,似乎有点欣赏廖小小的恶作剧,又有点怜悯的望着湛琴琴。
汴京城的那伙人捧出湛琴琴来,他们错了。廖小小是个百变妖姬,她在人前端庄的像淑女,一旦她放下淑女的架子,就有一种柔媚到骨子里的娇痴,令人对她地胡闹与争宠不忍责备。在这点上,湛琴琴还欠缺火候。
这位新地歌星有点青涩,虽然论秀丽不下于廖小小,但待人接物远没有廖小小那么圆润,而廖小小那种自来熟的手段不是谁都能学会地,她有本领让才见过她一两面的人把自己当作千年老朋友,与其相处如沐春风般的和煦,湛琴琴么……
这妮子似乎演戏演的多了,动不动就陷入秀秀姑娘的情感氛围,虽然待人接物不失泼辣不失大胆,但欠缺一点圆润。
这妮子来到杭州演出数日,目前苏轼已经给她写了一诗,秦观也没落下,连法曹毛滂也凑了个趣,原本湛琴琴想跟赵兴搭讪,让后也写一诗文赞颂她的美丽,但看到廖小小像个护巢的母鸡一样,她举起酒杯,低眉顺眼的示意了一下,喝下那杯酒作为赔礼。
湛琴琴与廖小小这番动作,其他人都没注意到,除了当事人,唯有赵兴。不过赵兴才不会说,他转向钱穆夫,顺嘴问:“钱大人,京城的情况怎么样?”
钱穆夫也喝的差不多了,他叹了口气,语不成句的说:“别提了……今朝有酒,且尽欢,朝堂上的事,休!休!”
现在给大家表演的是“诨话”,也就是宋代的小品表演,一般说“诨话”的人还兼任算面先生,他已经给场中所有的人看过相,见到赵兴进来一直想搭讪,此刻见到场面有点冷,他赶紧插话:“赵大人,我也给你看个相吧。大人的面相嘛……”
赵兴立刻竖起一个指头:“打住,我命由我,无需问鬼神。你那套暂且收起,京城里头的杜七圣都不敢在我面前表演,更何况你,且退下吧。”相面的一般都学了一点心理学,能够根据人的形体语言,猜测到对方的心里活动,赵兴提到杜七圣,就是警告对方,连催眠大师杜七圣在他面前都不敢翘辫子,所以他那套杂耍把戏不要拿出手。
其实。赵兴那句话的完整语句是——“我命由我不由天”,但在宋代,或在中国古代,天这个字不能随便说,所以他把后半截咽了回去,只要达到警告的目地就行了。说诨话的那人显然领会到了赵兴的警告,他鞠了个躬,默不作声的退下。
苏轼虽然醉了,但还觉得惊讶:“怎么,这个看相的算的挺准的。我一生的经历他都能说出来,怎么到了离人面前一语不。”
“看相好做大言,好出惊人之语,他们那套把戏我看不上。老师,你也不要尽信。”赵兴**着手上的酒杯,缓缓的说。
苏轼过去地经历,别说算命的知道,亚洲人都知道。拿他过去经历的几件事来刺激苏轼一下,然后说出一番预测的话来。以此恐吓对方地钱包,这种手段太烂了。
赵兴此前在邸报上看到过一件事,说是某官在酒席上被人看相。说他有鹏飞之能……这事传到朝廷后。朝廷虽然没有过多斥责,但心里存下了提防的念头……也幸好他生活在宋朝,没被抄家灭族。而这种傻事,赵兴才不会干,尤其还在如此敏感时刻。
说诨话的人退下,接着上来的是百舌,钱勰突然一摆手。说:“罢了。如今已经夜深了,我们不安置。这里面的人也需要安置,让这些伎乐且退下吧。”
这是赵兴早就期待的,他竖起一根指头,才一示意,钱勰接着一指后山坡,问:“离人,你修了一座好大地石堡,一年之内便修成这样一座大石堡,好快的手脚,不如领我们上去看看。”
苏轼摸着下巴上的胡子,颇为欣赏地说:“早就说离人是二品地盖房子手段,瞧,这么一座大石屋,一年就盖起来,其他人有谁能做到?”
赵兴微微的笑着,别的他不知道,他知道拜占庭的索菲亚大教堂,那是在几百年前动工兴建的,大穹顶有二十多层楼高,跨度三十多米。这座教堂被称为“世纪杰作”,也不过用了三年时间。他盖了个小五楼,用了整整一年,这度能叫快吗?
其实这栋房屋不止盖了五年,赵兴在海上漂泊的时候,一方面在回忆自己的知识,另一方面就在筹划盖一座自己心目中地城堡,整个城堡地修建他经过了反复的筹划,甚至具体到每一块砖石怎么运输,怎么砌到墙上。这城堡地修建也算是古代组织学的杰作,它或许略逊于索菲亚大教堂的修建,甚至略逊于开封铁塔、以及张择端最喜欢去的繁塔,但从组织学意义上来说,它是这时代的杰作。
不过,钱勰提出要求,赵兴却有点为难:“钱大人,那座塔楼只盖好了外部框架,很多房屋还没有安装好门窗,工地里堆的很乱,这夜里去塔楼,既不方便又不安全……”
钱勰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他坚持:“走,扶我过去,我想看看河对岸。”
钱勰是苏轼请来的客人,他坚持,苏轼不能不作陪,但秦观就可有可无,他冲赵兴摇摇头,表示自己腿软,不适合在这样昏黑的夜里爬上塔楼。赵兴微微点头,招手示意从人掺起钱勰与苏轼,提着灯走向塔楼。
钱塘江一江之隔,江对面就是越州,越州过了就是明州,钱勰即将出任越州知州,也就是到河对岸去,他眺望着河对岸的夜空,若有所思。
河对岸是以色列人居住的村落,这一年,赵兴在码头旁边修建了两座悬索桥,又花钱整修了对面的河岸,而以色列人则自的将河滩整理平整,并在自己居住的村落外面修建了一堵一人高的花墙,把自己的居住区围拢起来。
以色列人没有农耕意识,他们圈起的田地里头不包含农田,所以他们的小城寨做的很紧凑,全是密密麻麻的住宅,城在中心的小教堂是唯一亮着***的地方。***很明亮,在半夜里有点类似灯塔的作用。
钱勰望着赵兴码头后面的那两座悬索桥,一点没有惊讶的感觉,因为宋代正是悬索桥技术成熟的时代,甚至到了现代。仍有一两座宋代建立的悬索桥还在正常使用。赵兴隐隐约约听说过这个宋代悬索桥地传说,他建立的物流体系,相对于宋人的一大优势就是:信息通道极其畅通。
当初,许诺以色列人建桥的时候,赵兴心中就存了这个想法,等他派出人手寻找会建造悬索桥的工匠,没有多久就实现了愿望。不过,两座桥建成后,以色列人表现出他们的独霸癖性。他们修建的寨墙直接将两座桥圈禁起来,这样。这两座桥就成了他们的专属通行桥。
白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些以色列人会去教堂祈祷,等祈祷完毕则通过两座悬索桥抵达赵兴的城堡。开始一天地忙碌,等到夜晚,他们通过悬索桥回家……
如此一来,以色列人的小村寨几乎成了赵兴城堡的附属设备,而两座悬索桥也违背了赵兴当初建桥的初衷,成了城堡内地附属建筑之一。不过这样一来。悬索桥倒脱离了军方的管制,日夜通行无忌。钱勰眺望河对岸的时候,桥上还有人提着灯行走。也有人在桥上约会。
钱勰一指对岸。问:“那里属于越州吧?”
赵兴答:“不错!那里原属于越州,不过是无人要的荒滩地,钱塘江大潮每年损毁堤岸,将那里冲刷成滩涂,海水倒灌,使得那里的井水每年有数月显得苦咸。
后来,我买下了那片荒滩。专门给伙计们居住。那里居住的是一赐乐业人地村落,稍远处。还有一些从越州与明州过来的工匠,他们也建了一片屋子,每日通过一赐乐业人的村寨上下班,不过,后一个村落包含一些农田,比一赐乐业人地村庄大地多。”
古代夜里是干不成活的,因为没有照明设备。赵兴虽然提了十几个灯笼,将塔顶的空间照的通亮,但整个塔依然像一个沉睡中的怪兽,显得沉默而安静。
钱勰望着对岸呆了许久,突然像自言自语似的说:“现在京城里,司马相公的学生刘挚、刘安世为朔党,其中右正言刘安世绰号殿上虎,他一味主张报复,认为王荆公十余年如一日,迫害侮辱,冷落老师司马相公,如今他也应该享受同样待遇。
除朔党之外,洛党贾易也主张报复,他们觉得王荆公所谓地三不畏——不畏天,不畏祖宗、不畏人言,是无耻之极,治理天下居然不怕百姓议论,居然还打着为百姓谋福地旗号,简直是无耻之尤,须得将那群无耻之人彻底清算。
朝政因朔党、洛党争锋,无心政务,吕公著却要做和事佬,只想不要阻塞言路,便默许两党攻不止——子瞻兄,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苏东坡默然。赵兴一摆手,示意:“钱大人醉了,来,扶他下去。”
钱勰在往下走,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说到朝内党争执不休,其实他还忘了说蜀党,而苏轼正被蜀党奉为党,苏轼下到地方之后,蜀党并未散去,他们围拢在会计大师苏辙周围,显得比平常更有攻击力。所以,钱勰这份对党争地牢骚,其实已经涉及到了苏轼,他话一出口已经觉得后悔,恰好赵兴说他醉了,他借酒意掩饰,顺势由着仆人搀扶下去。
苏东坡却还不想走,夜深人静,正好说话,他也学着钱勰的样子眺望江对岸,问出了钱勰刚才的问题:“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啊?”
苏轼的牢骚不是为了钱勰。钱勰不是由于党争而被赶出京城的。他是因为弄虚作假,虚报政绩而遭到弹劾。
钱勰年初上书朝廷,说开封府所有监狱都空无一人——即没有罪犯了。中书执政大臣立即弹劾钱勰虚报成绩,沽名钓誉,借机抬高自己的地位。
随后,中书责令钱勰就自己的上书作一番检讨,并命令大理寺、刑部对这一谎报政绩案进行调查处理。但太皇太后却对中书执政大臣的意见打了折扣,她批示道:开封府的罪犯从来就有休假日,钱勰等上书所谓监狱空无一人,恐怕是司法机关并未移送犯人到开封府监狱之中。钱勰等人无非是想借机教育天下百姓,有利于全国的治安秩序。如果执政大臣擅自作主,判处钱勰等人罪名恐怕有伤教化,不利于事情的顺利解决。
但中书执政大臣不依不饶,太皇太后不得不作出让步:开封府知府钱勰被贬越州,仓部郎中范子谅知蕲州,提点河北两路刑狱林邵知光州,三人还分别被罚铜二十斤。由此,钱勰被贬出京城。
赵兴沉默许久,见到苏轼始终没有起身的意思,他只好回答苏轼的问题:“没有尽头!天下,一人之天下也。在此等体制下,全天下都想讨好一个人,所以他们争宠献媚,只为了得到这一人的赏赐。所谓为国为民的口号,那不过是一种献媚术而已,这种媚术是针对官家的,对百姓则变成诈骗术……
哼哼,说王荆公为了百姓而变革,满天诸佛都笑了。他拿来哄官家骗百姓的东西,咱没必要上当。如今王荆公已去,现在该张荆公刘荆公吕荆公了,他们所作的、必然还是拿为国为民的幌子,讨好献媚那天下第一人,顺便诈骗天下百姓的腰包。这真是一场大戏,你方唱罢我登场——体制下,仅此而已,绝无例外!”
“难道这一切无可改变?难道我们一点办法没有?”苏轼难以置信。
赵兴又沉默了,许久,他方说:“其实,面前的一切都不算什么,这是我们迈向商业社会的时候,与旧有的农耕文化生的必然冲突。实在不算什么。在遥远的欧罗巴,他们已经进入商业社会三千年了,但依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我们才进入商业社会多少年?
现在的社会问题,已经远远比过去少了许多,也好了许多,甚至有可能比以后……嗯,我是说现在的一切丑恶,原本是社会转型期间的必然曝光,只要给我们时间,终有一天,我们会灿烂的令人不可仰视……然而,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神佛还会给我们时间吗?”
苏轼已经喝多了,冷风一吹,他有点晕眩。赵兴的话里头含有很多新词,醉意朦胧的他无法弄清楚,但大概意思懂了。他把赵兴的话当作了鼓励,就在这城堡高处,拍着腿感慨:“吾将上下而求索,虽九死亦未悔——屈夫子说的对啊。事未成,诸君要努力!”
赵兴无话可说了——诗词里总是透出“舍得”思想的苏轼,怎会如此依依不舍?
不放弃,不偏执,这就是苏轼。
赵兴心中叹息一声,答:“老师,此处夜风似刀,我们还是下去吧!”
“好,下去!”苏轼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赵兴伸手一揽,搀着后走下塔楼。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第2141章 石头已经推下山坡
宋代官员都是夜猫子,钱勰爬上塔顶晃了一圈,回到房间里居然酒全醒了,他呼喊人重新端上酒菜,还催着伎乐们进行歌舞表演。而伎乐们这时已经瞌睡的招不住了,他们揉着惺忪的双眼,有气无力的唱着歌。
廖小小刚才没有随赵兴登楼,她趁着人都走了,自己跑回房子睡觉。秦观也走了,他搂着几个倭女回到自己的屋里。于是赵兴这一方,陪宴的人换成了喀丝丽。
阿拉伯人的调教很到位,廖小小自己不愿陪护,被叫醒的喀丝丽虽然睡眼朦胧,她还勉强提起精神,强作笑颜陪着客人。不过,她坐在那里,频频用手中的绿宝石戒指擦着眼睛。
用绿宝石戒指擦眼睛,是戏子们通常的习惯。古代的埃及人、罗马人、阿兹特克人就视祖母绿为无价之宝了,他们在公元前4000年前就认为绿宝石有治愈人类疾病的力量,尤其可以保持眼睛的健康与明亮。
从那时起,他们就喜欢用绿宝石来擦眼睛,相信这会让人保持清醒。现代,在剧院、电视台工作的西方演员或画家们,还保持着在聚光灯的强光照射后,用绿宝石放松眼部疲劳的习惯,他们还把休息室称为“绿室”、“绿区”——后来这成了全世界通用的习惯说法。
据说,绿宝石在明代才正式传入中国,成为达官贵人们的最爱。从那以后,明代的戏子与歌伎们也都喜欢用绿宝石来擦眼睛……但当满清人进入中原后,这一习惯已经消失了。
中国宝石业虽然有“逢绿必贵”地说法,但在宋代,绿宝石还不是主流产品。因为当时绿宝石的产量实在稀少,而且多数在埃及、赞比亚,津巴布韦。品质较佳的绿宝石都被欧洲与阿拉伯包销,流入中国的并不多……
说起来,中国喜欢绿宝石的风尚还是由秦观与毛滂开始的,祖母绿一词起源于古波斯语“Zumuru。原意为“绿色之石”。在秦观之前,这个词译为“助木刺”,这两大才子联手重新修改《西厢记》时取了个更雅的译法,称“祖母绿”。于是借助西厢记的传播,“祖母绿”这个词传遍了古代中国。
现在,秦观毛滂还未重修《西厢记》——因为赵兴这里还没上演这个剧目,但喀丝丽来自阿拉伯世界,她把喜爱绿宝石的习惯带到了宋朝境内,身为胡人的她。这种爱好在胡人当中很多市场,能找见无数有共同语言地人。但廖小小她们目前却未在意,所以喀丝丽有大把的绿宝石作为装饰。
钱勰不清楚这种阿拉伯习惯。看见喀丝丽频频用绿宝石擦眼睛。他很好奇,直盯着看不休,到最后,连苏轼也有点不愿意了,他悄悄用脚尖踢了一下钱勰,示意对方注意端庄。
苏轼跟赵兴接触久了,也知道喀丝丽与赵兴之间没什么暧昧关系。但赵兴遣散了其他的阿拉伯舞姬。独留下这位,并且允许喀丝丽享受小妾的待遇。实际上已经把对方当作禁脔,唯一欠缺是采摘而已。他知道赵兴虽然对朋友很温和,很宽容,但本质上赵兴是个暴躁地人,一旦侵犯他的私有领域,赵兴的反抗会很激烈,激烈到钱勰难以承受,所以他才暗中提醒。
钱勰回过神来,表情有点寡寡的,他自觉的说:“夜深了,子瞻兄,我看夜宴进行到这里,也该散了吧。”
苏轼马上接过对方的话头,答:“如此,且安置了吧。钱兄,明日正午我再请你。”
满房子地仆人早就等这话了,钱穆夫一开口,仆人们七手八脚抬过来一张软床,把他放到软床上,一溜小跑的抬着他往客房跑。苏轼等他走后,揉着肩膀说:“离人,炭薪钱的怎么样?”
赵兴看着苏轼地动作,关心地问:“老师,别问炭薪钱了,我办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厨房还有热水,老师泡个澡吧。”
苏轼点点头,答:“恰好可以睡在木桶里,倒要麻烦离人了。”
赵兴一招手,一群倭女迈着小碎步跑上来,七手八脚的掺着苏轼往外走,边走边在苏轼身上揉捏着,与其说按摩,不如说揩油。
今天是下雪天,苏轼自从贬谪黄州后,因为耕田时拉伤了肌肉,膀子每遇到风雪天就抬不起来,而他也正是用这个理由,请求朝廷放归外任。这个雪天,他同样膀子痛的抬不起来,等坚持送走了钱穆夫,他已经觉得那条胳膊不属于自己了。
倭女勤快,频频给苏轼换上木桶里的水,一名针灸师被叫了过来,给苏轼针灸,赵兴看苏轼安定下来,自己准备回房,这时,喀丝丽凑近赵兴身边,柔柔的问:“主人,天快亮了,你这时回房间,怕惊醒了她们,不如去我那里吧。”
赵兴愣了一下,无所谓的回答:“好!”
这一夜,其实赵兴与喀丝丽之间很清白,他在风雪夜跑了一整天,回来还要陪人喝酒,见到床就立刻倒下,清白的像个初生婴儿……然而,整个城堡里没人相信,连秦观也不相信。
苏轼与钱勰昨天都睡得晚,正午时分两人都没有起来,秦观起来了,他精神抖擞地披着黑貂裘在城堡里四处溜达,溜达到赵兴屋前,正撞见赵兴衣衫不整地从喀丝丽房间出来,一路走一路打着哈欠,而喀丝丽身穿小衣,不顾严寒,赤脚尾随着他,一边走一边替赵兴扣扣子,秦观露出恋惜与懊恼的神情,拍手说:“好一朵娇艳地胡姬花,离人。你终于下手了。”
喀丝丽看到秦观,一个转身,丢下赵兴跑回自己地房子,而赵兴还在懒洋洋的扣着扣子,仿佛没听见秦观的叹息,自顾自的说:“雪停了吗?雪停了我要去四处转转,你陪着老师,记住,老师那条胳膊可是千金难换,只要照顾好那条胳膊。剩下的事你就别管了。”
大宋朝逢到下雪分炭薪钱,只针对城市百姓,四乡的农民则没这份幸运,所以。按惯例,下雪的第一天官员忙着钱,第二天则需要巡视乡里,检查有没有遭受雪灾的农民。杭州下辖好几个县,等赵兴一圈转完,十五号了。放假日。
宋朝官员每逢旬日放假。也就是初一、十五。
钱穆夫还在城堡里做客,不过这时,已经不需要赵兴出面招待了。苏轼全家都搬进了赵兴的城堡——因为宋代房屋取暖设备不是很先进。而唯独赵兴这里有点跨时代,所以他的亲近人员,比如苏轼、秦观,都搬进城堡里“偎冬”。
冬闲再遇上放假,赵兴打着巡视四乡地借口,从码头登上了一艘海船,船出港的时候。苏轼从窗口望见扬帆的船只。心里还在纳闷,怎么去各乡巡视。还需要做海船……
海船不是巡视各乡的,他顺着钱塘江直到出海口,而后绕过江口地沙丘,趁着冬季的季风飞驶,不一日抵达了密州。
密州临海村,张用与邓御夫已经在村里等了几天,一见赵兴,张用责备的说:“你原说天宁节过来的,怎么现在都十月十五了,我们已经等了三天。天宁节你搞活动我们也搞,凭啥我们能过来,你过不来?”
赵兴跳开张用的质问,直接问:“情况如何?”
邓御夫回答:“大好,不是一般的好。今年我们从锦州换了数万匹马,还有各种兽皮,羊毛。说到羊毛,我还要夸你呢,这羊毛纺出来地线就是厚实,密州团练的户主靠这项手艺,今年挣够了钱。那些移戎的禁军到了我们这里,都不愿走了,宁肯抛去禁军地身份,也要来密州团练。
我地皮革作坊生意也不错,今年已经做了二十万张皮张……对了,这是你要的薯莨纱,工匠们不知费了多少披纱,才制备出这薯莨纱来。
这玩意好,它是黑色的,表面漆亮,虽然沙很透,但因为漆亮,穿在身上,完全看不着身体,既风雅又凉爽,实在是好。
还有你说的用薯莨做漆皮,制备雨衣,我们也试过了,用密实的锦缎染色,作出的雨衣果然不透水,这玩意好。”
邓御夫说的这些赵兴全知道,因为邓御夫与张用没有销售渠道,所有地销售都是由赵兴把持地,所以他问话的目地不是在这,他问:“火枪队怎么样了?校阅了吗?”
张用回答:“自你走后,枢密院来人了,他们把火枪队全部带走了,我听说今年天宁节本打算让火枪队演练,可是不成,据说火枪频繁炸膛,很是伤了几个人。为了防备意外,火枪队移戎河北……”
放火枪是个技术活,因为火枪里的火药燃烧以后,都是硫酸或硝酸,这些强酸会腐蚀枪管,所以每放一枪都需要清膛,赵兴制定了严格的操作流程,但依然防备不了人的惰性,失去了他的监管,有些人可能偷工减料打马虎眼,火枪没有及时清膛,必然导致炸膛频繁。
难怪原版的突火枪要用竹管,这玩意实在是不得不的选择。赵兴努力着,但历史还是顽固的回到了它原来的轨道,这支突火枪队最终还是回到了竹管时代。
密州的其他行业也做的很不错,团练们今年种下苹果树与红薯。大多数红薯都被当作种子高价出售给周围的农民,少部分红薯则作为示范,被加工成各种食品,比如油炸薯片、红薯粉丝等等。
红薯粉丝在这里出现是作为一种快餐面条出现的,由于量少,它成了稀罕玩意,这也导致红薯的价格保持高利运行。有利润就有动力,密州的红薯种植倒没有赵兴想象的那么地困难,它几乎是在瞬间向外爆炸式扩散。
赵兴了解到情况,叹了一口气。心里暗自宽慰自己:其实,何必苛责,历史已经大大的加快了进度,突火枪原本应该在四十年后才出现,它现在已经提前了,赵兴还遗憾什么?
红薯的推广,原本需要两三百年,而它的出现也应该在两百多年以后,现在它出现了,而且推广起来毫无障碍。如此,还有什么遗憾呢?
历史的惯性有时真令人无奈,然而,它毕竟在前进。
问完密州的情况。赵兴突然笑了,他笑着问:“锦州方面怎么样?那群渤海湾的主人翁最近开心吗?”
“主人翁”这个词一提,张用与邓御夫都露出会意的**笑容,他们像小鸡叨米一样的点着头,回答:“他们且乐了,如今我们想搓他们圆他们就圆。想让他们方他们就方,乖得很。据说我们大肆收购羊毛,让他们很是了点小财。辽国遍地饥荒。唯独他们吃的油头粉面。都幸福着呢。”
几名以色列人抱着账本开始会账,接下来,密州团练地各级官员三三两两的赶来临海村报到,他们有的穿着打猎服装,有的穿着走亲戚地服装,还有的人摇着折扇,仿佛在游山逛水。这些人一个个装模作样。东张西望。探头探脑,好像无意间现了临海村的存在。打算就近吃个饭,然后一头扎进屋里,热情的向赵兴这位旧长官行拜见礼……
当然,他们的主要意图不是要跟赵兴套近乎,等到以色列人会账完毕,年终的分配方案也出来了,那些急不可耐地军官拿了以色列人开出的飞钱票子,又悄悄溜出小村。
等到会账完毕,夜已经深了,张用还想设宴款待赵兴,赵兴却没这个兴致:“锦州方面有没有谈起辽国的情况?”
张用地回答不靠边:“官家今年八月地时候要调我走,九月的时候要让我带着火枪队回京,我都拒绝了,还是密州好,我打算安居密州。”
邓御夫有文化,知道赵兴问什么,他回答:“听说辽国饥荒,河北方面说,今年契丹人打草谷的来的格外多,真定、保德、宁化、瀛洲百姓多被杀伤、财物牲畜几乎被抢光。辽人退兵时,又在沿途烧杀劫夺,城邑丘墟。
六月,上诏令米出塞不得过三斗,雄州知州赵滋说:彼亦吾民也。令出米无所禁,据称,边人甚德之……”
“赵滋,宗室子弟,这厮胆子太大”,赵兴冷笑的说。
张用看赵兴的态度不对,好奇的问:“据说,朝廷知道了,并没有责怪赵滋随意行事,反而夸奖赵滋仁义。”
赵兴嘿嘿笑了,问:“赵滋售粮于敌,据说边人甚德之——那么,边人感激他之后,吃饱了,身上有力气了,是否没有参与打草谷?”
张用被噎住了,邓御夫若有所思地说:“契丹人长地都一个模样,而且有宋以来,他们从未停过打草谷,谁来谁没来,我大宋怎么能知道……莫非!”
赵兴冷笑的说:“我只问一件事,赵滋私售粮于敌之后,朝廷地禁粮令是否有名无实?”
邓御夫回答:“当然,卖给契丹人粮食,还能够获得一个仁义的名字,谁不愿意干,大家都抢着给契丹人卖粮呢?”
“这就对了。真实情况必定是:赵滋是个倒卖粮食的大贩子,在朝廷禁令下,他不方便明目张胆倒卖粮食。所以才想出这个借口,而赞扬他的人必定参与的粮食走私——世界上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爱,赵滋怎会平白无故关心契丹人的疾苦?或求名,或求利!单单求名有风险,有利可图的求名,自会有一群利益获得帮衬!”
邓御夫纳闷了:“若如此说,倒也有可能,可是怀柔以德,不是圣贤书的教导吗?”
“所以我们用粮食喂饱了敌人——是遵循圣贤书的教导;等敌人有了力气,拿起刀来抢劫我们,这是他们来民族团结我们,为了不影响民族关系,我们要歌颂他们对我们舞刀的行为;本来那群人已经饿的爬不上马。但现在他们有力气砍人了……你不是说,今年来打草谷地人格外多么?多亏了圣贤书的教导,因我们的仁义,他们有力气来屠杀我们了。”
张用与邓御夫张了半天嘴,方结结巴巴的说:“河北那块卖粮食卖的很起劲,抢了我们许多生意,我本想跟你说呢,锦州方面抱怨说我们只卖给他们瓷器与丝绸,一粒粮食也不予。既然河北方面能卖粮,凭什么我们不卖?再这样下去。他们要改与河北方面交易了。”
赵兴摇摇头,眺望着北方,说:“我们不是天生贱种!我们以后要走的路还长着呢。这已经连续两年气候异常了,谁知道明年会不会依旧是灾荒。锦州方面要跟河北交易。让他们去,但只要他们撇开我们,就令他们片板不能下海,我就不信,他们能把全部交易都从6路走。”
张用还在那张着嘴惊愕,邓御夫已经想通了:“不错。6路关卡极多。从6路贩货,锦州方面占不了便宜,他们唯有走海6……让他们抱怨去吧。身为主人翁。一点没被蹂躏的觉悟,我看锦州是想找死。不理他们。”
望着远处的锦州方向,赵兴突然泛起一阵无力感。
原本他策划是一场货币战争,利用奢侈品与私铸钱币逐渐的掏空辽国经济,然而现在,计划中出现了纰漏。
说起来,赵兴也不是没有卖给辽国粮食。但他出售粮食的配额是经过精确计算地。刚好可以让辽国人饿不死,却又无法储备起大量的物质进行战争。但现在,河北方面打着“仁义”的旗号,无限量给辽国人卖粮,扰乱了他的计划。
这其实也不能怪官员们地贪婪,因为资本这个玩意本身就是血淋淋的,每一个毛孔里都淌着肮脏的鲜血。赵兴在那里慢慢收紧辽国人脖子上的绞索,他用大量的奢侈品换走了辽人的生产物质。这样一来,向辽国倒卖粮食就变地利润丰厚。最终,如果不是赵滋跳出来,那也会有王滋刘滋跳出来。
这是必然的,也非人力可以阻挡。
张用与邓御夫看到赵兴沉默着,但眼珠不停的转动,知道他在盘算怎么对付河北那群官员,都静静地等待赵兴地决定,而赵兴想了一会,哑然的笑了。
其实,赵兴又何必为此忧心,罗马城不是一天建成的。想让大宋百姓能够具备契约精神,知道尊重规则,那至少还需要数百年的功夫,而只要大宋有时间,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生的。
商业社会必将造就一个尊重契约,维护游戏规则的公平社会。因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商业活动才能正常进行。
大宋现在只进行了不足两百年的运转,它地契约精神还远远没有深入百姓地骨髓,但它已经做得很好了,游民社会、宗法社会已经创立了很多的规则,赵兴何必对这个时代过于苛责呢?
时间,他现在需要地是时间。
在天灾频频的时候,辽国与宋国的反应是完全不同的,宋朝有原始的社会保障机制,政府肯出面保护自己的百姓,辽国就不一样了,在物产减少的情况下,他们对国内必将加大榨取的力度,而这原本就是真实的历史,赵兴只要在上面稍稍加把力,就如同顺着山坡推倒滚石一样,滚动的山石必将带来雪崩式的破坏力。
他现在也已做得很好了,大量奢侈品的输入使得辽国贵族为了获得更多的奢侈品,不得不拼命的诈取百姓的每一分的血汗,而随着辽国崩溃的迹象越来越明显,还会有无数的秃鹫扑来,想在这具尸体上啄一块肉,所以赵滋的行为,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反而是一种帮助辽国有些人吃得饱死,有些人活活饿死,长久来时,对大宋都是好处。
“我听说密州最近兵器卖得很好?”赵兴若有所思的问。
邓御夫回答:“不错,高丽庭馆里长门的商人兵器卖得很火,有许多效用买上兵器,驾船去辽国,碰到咱大宋官军,他们是正经的贩货商人,官兵一走,他们就窜入辽国境内四处打劫。
我听说,辽国那里马贼四起,有许多人将兵器卖给马贼,空手而回——当然,船中载满了货物。按离人的交代,对这些效用的行为,我们采取了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到现在密州几乎每家每户都备有刀枪,这些人驾船出海,说是打鱼,一晃眼,兵器也没了,船上倒是多了许多辽国的货物。
辽国方面也曾向登州方面交涉了,登州方面不予理会,或有人回说:凭啥辽国人可以来我们这里打草谷,而我们不能去他们那里?所以这样的小事,登州地方官都不屑上报——不过,登州密州方面,倒因此收了不少的税,他们按例见十抽一。现在,密州暗地里已搞得成为一个职业,很多效用都在农闲时节干上一票,嘿嘿,倒让边境上你来我往的,很是热闹。
我听说,不久前辽国使节曾把这事闹到朝堂上,朝堂上也是这样回答的:你都管不住打草谷的人员,凭啥我们能管住那些小窃贼?”
“妙!”赵兴拍手称绝,等了一会,他又好奇的问:“这回答是谁给的?我听说现在朝廷里都是君子,君子会对敌人如此不客气吗?”
邓御夫笑了:“杭州那里不是防御州,所以你看不到军报。密州这里倒是能够见到一些军情,这事呀,据说是刘安世说的,他正与贾易斗得厉害,哪会关心辽国是否遇盗。
据说小苏学士在辽国出使时,也曾有人这样质问他,小苏学士的回答也是一样的,他要求辽国先管束自己打草谷的人员,等大宋从边境腾出军力,才能搜剿海盗。”
赵兴已经完全放开了心怀。辽国的事情已经不用他担心了,石头已经推下山坡,它自然会带着巨大的惯性向下滚动,沿途会带着更多的石头……剩下的事该是金国方向了。
“女真人那里有什么动态,他们是否准备建国了?”赵兴问。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第2142章 拔掉毒瘤
邓御夫摇头:“你说他们会建国?他们现在弱小的一塌糊涂,怎么敢建国呢?不怕契丹人灭了他----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辽国虽然虚弱,可契丹人依旧不是好惹的。UC电子书()全文字免费阅读!”
“那就让他们尽早打起,女真人那方面要什么就尽量满足他们,尤其是武器,要加大出
赵兴隐约记得,似乎这时候,女真人从辽国那里获得一批汉人逃奴,从而拥有了兵器冶炼技术,这使得女真人的武力逐步上升,赵兴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用海量的产品将女真人淹没,摧毁他们自身弱小的“民族工业”。
女真人拥有了冶炼技术后,开始有能力与辽国抗衡,但他们最后席卷中原,不是因为宋朝的支持与纵容,宋朝支援他们的武器远不足以让他们连续打两场战争,这伙人是在灭了辽国之后,从辽国获得养分,近而向大宋露出獠牙的。
据说,侵华战争前,日本每向中国卖出一支步枪,就等于中国帮日本制造了两只步枪,其中一只卖给中国……所以赵兴打算供给女真人足以发动一次战争的武器,让他们与辽国之间的冲突更早爆发。
此时的辽国虽然虚弱,但还是很强大,女真这颗毒瘤越早的爆发,越容易让那场战斗相持不下,以至于让两国的经济都彻底打乱。
“还有,契丹人既然喜欢打草谷,我们也应该向河北人卖兵器。争取向河北人卖一些长枪,短弓,让他们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家产……越来越有意思了,这场大搏杀纠缠越久,对大宋越有好处,当然,对我们越有好处。”
聊完了密州的事务,几个人闲了下来,邓御夫突然想起什么,淫秽地一笑。说:“对了,离人,去年那位白鬼索迪又来了,这次他带了许多身材高大的昆仑奴。好家伙,有几个昆仑奴简直像巨人,胳膊粗的像门柱,我两手都抓不住,密州的官员都已经买疯了,他说给你留了一个壮男。四名壮女,你要不要去看看?”
邓御夫这一描述,赵兴知道了。索迪这次贩售的是真正的津巴布韦黑奴。而且都是素质极高的。
“好,快叫他来,我恰好有事”,赵兴急着呼喊……
“鸵鸟呢,斯蒂尔,我要的鸵鸟在那里”,赵兴一见斯蒂尔。立刻叫嚷。
陪斯蒂尔来的是源业平。后者向赵兴抛去一个哀怨的眼神,前者尴尬地回答:“爵爷。我恐怕令你失望了,这次我带来地货物全都出手了,奴隶只剩下四五名----不过,我保证,剩下的都是素质最佳的奴隶。
至于鸵鸟,嘿嘿,鸵鸟的驯化很麻烦,我们需要让它们产下数代蛋,进行孵化。只有人工孵化出来地鸵鸟,适应了家养环境,才能进行人工繁殖。爵爷,这件事我已经着手了,我非洲的农场里正在给你孵化,我需要时间。”
赵兴笑的很憨厚:“货都出手了,哈,你打算空着船会去吗?或者,你已经在密州采购齐了货物?”
斯蒂尔冷汗下来了,忙说:“爵爷,我给你留了最好的奴隶,还有最好的非洲宝石……你瞧,我这次来密州后,大家都说你不在此任职了,所以我把……”
赵兴截断对方,问:“那么,我能提供你什么?”
“丝绸、茶叶……,这些东西在密州都能买到,爵爷,这些东西在广州也能买到,价格也差不多。而我屡次远上密州,是想买一些特别的货物。爵爷,我想买糖霜,我想加入到糖霜贸易中。如果我能获得这份许可,爵爷,您需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斯蒂尔殷勤地回答。
“我需要机械”,赵兴边思索边回答:“我曾经远赴过欧罗巴,我也有自己地船队通向非洲,如你一样,普通的货物我都能搞到手,但一些设备,辗转海运实在麻烦,所以我需要一个代理人,帮我购买机械----譬如生产车床的机械、水力冲压设备,铣床镗床等等。
你可以跟我去杭州,我将杭州码头指给你,并亲自引你登岸。今后,我打算跟你在那里进行交易----那是我家自己地码头。如果你能做到我所需要地,我可以给你你所需要的,我甚至能把糖霜运到你的国度,而你只需要把糖霜装上你的货船,把你准备的货物装上我的船,剩下的,你就等着数钞票吧。”
“如你所愿”,斯蒂尔把胸膛拍地咚咚响:“大人,你地意愿就是我的命令,我会满足你地一切要求……我们现在就可以动身吗?”
“我们现在动身,但不是去杭州,是去耽罗岛”,赵兴微笑着回答:“我从不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那座小岛是我另一个放鸡蛋的篮子。一名与我一同创业的阿拉伯人在那里帮我经营这个小岛,但现在出了点问题,我需要过去一趟,把麻烦解决。”
“耽罗岛----!”斯蒂尔抽着冷气,说:“爵爷,那座小岛也是您的产业……我不得不说:你真富足!我听人说起过那座小岛,听说它现在是海上中转站,北方四国货物都在那里中转,由那里运向高丽、倭国、琉球、宋国……爵爷,你需要我与你一起出现,我有什么可以帮你!”
“无需帮我”,赵兴笑得很得意:“最近耽罗岛势力崛起,耽罗星主(国王)有点不听话,为此高丽向哪里转封了几个高丽贵族。幸运的是,我因为跟高丽王太子关系密切,对高丽王室多有贡献,所以与另一名宋商薛氏同被封为大萨,准许在耽罗岛筑城。哦。萨这个词跟你们公爵的公是相同的发音来源,但在高丽,这个词地意思是:城主。”
“恭喜您啦”,斯蒂尔连忙祝贺:“爵爷您又获得一块新领地。”
赵兴无所谓地摇摇头,讪笑说:“这块新领地带来的责任可不小。现在,耽罗岛正式收归高丽,成为耽罗郡----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加快了历史的脚步。这位耽罗新太守是一名高丽王子,名叫王闳,封为南阳君。他的宫中提调是我的熟人朴寅光。他的女儿今年五岁,十年后。我必须跟他女儿成亲,并担任司仆。”
斯蒂尔皱起眉头,感慨说:“爵爷,虽然一座城池的诱惑很大。但要抛弃婚姻与家庭,无论什么样的代价,都不值得。”
赵兴继续笑着,顺嘴回答:“斯蒂尔,为了一座城池的封地抛弃家庭与婚姻,是不值得。但你不了解高丽与我国的关系。我们宋人娶高丽妻子无需抛弃家妻,甚至无需把高丽妻子带回家中。换句话说:她只是一个存在地象征。”
“那么,您这么做对那位高丽女子是不公正的”。斯蒂尔严肃地说。
“好吧好吧。十年后的事情,我们以后纵回想出办法的---我让你跟我同去耽罗,是因为我打算把那座城池当作我地海外生产基地,将一些紧要设备都存放在哪里。以后你在杭州找不到我,可来耽罗岛,在那座城里我会留下联络者……”
“什么?”斯蒂尔惊呼出声:“杭州不是你的家吗?怎么你会不在家?”
“我是官员”,赵兴一脸“服了你”的无奈:“你不了解我们的制度。我们的官员很少在家乡任职。我总有调往别处的时候,那时。耽罗岛就是我地海外总基地……”
“爵爷,我不得不钦佩你的策划力,不过,我总感觉有点不安稳,这感觉是您给我的,您很不安,为什么?为什么您总在建设海外藏身地----是地,我用地是藏身地这个词。”斯蒂尔好奇地问。
“这个……”赵兴眼珠转了转:“起锚吧,我们有漫长的航行时间,我慢慢跟你解释!”
赵兴这次出海,又用去了一个多月。好在这是冬天,冬天里衙门的事不多,无非是遇到下雪分发钱粮。赵兴的学生将所有的活都揽了去,即使他不在,杭州的公务并没有停顿下来。一个月后,十二月中旬,他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苏轼还没有觉出来这段时间有什么不变----杭州地各项工作他原本也没有太多地过问,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提出一个想法,具体工作完全不用操心,所以赵兴不在,他以为对方是出去巡视各县了。
赵兴带回来一名高大的像门神一样地昆仑奴,及两名与他身高相仿的黑人女奴,随船的还有一名白人,这名白人在赵兴家中停留两天后,便带着自己的船离港而去……嗯,这时,其实杭州府衙也已经无心办公了,他们都在筹备冬至节与新年。
赵兴不在的时候,高俅将他的工作全盘接管过去,能处理的小案件全部处理完毕,仅留下几件大案,赵兴花了两三日功夫处理完毕,又闲了下来,这几日他整天待在城堡里,逗弄着自己的孩子。又一场雪下后,苏轼带着钱勰赶来拜访,找看见钱勰还在,倒很纳闷:“钱大人,你还没有上任吗?”
钱勰摇摇头,答:“越州那里离这并不远,我已经送过去帖子,通知他们我到了杭州,打算过了年再去上任,这不,最近正好悠闲无事,过来你这里常常有事,听说你最近又买进来一船香料,弄了一些藩货,我来看看。”
赵兴连连摆手:“钱大人,这话可不敢乱说,我可没有参与海贸,我们家人也没有参与海贸,参与海贸的是一赐乐业人,跟我没关系。”
钱勰理所当然的点点头:“当然,你当然没有参与,不过你家人是否参与了。这就难说了。我在京城时,听到某个传闻,传闻有人弹劾过你,但太后给压制住了,这事太后不说,百官也不会说的,你明白吗?”
赵兴参加科举之后,名义上已经退出了海贸,最初是陈伊伊出面管理,最后又让以色列人接手。
宋代还没有职业经理人的概念。看到赵兴把产业全部交给以色列人打理,那些人倒不好随意攻击,而之前地攻击,又因为陈伊伊的特殊身份。被朝廷上下很暧昧的忽视了,而之后,又因为赵兴送去乐至公主的消息,皇宫里把他当成了与远嫁的乐至公主的通信桥梁,便把所有的弹劾压制下来。
原本御史还准备在这件事上掀风做浪,但乐至公主这个名字是个禁忌。有好心人提醒御史后,御史们也选择集体失语……
不过,赵兴不愿给人丢下话柄。虽然人人都知道。但人面前,他总装作自己在海贸的事情上清清白白,清白的像一根洗干净的葱。
钱勰暗示完赵兴,看到赵兴极力表白地样子,他嘿嘿一笑,指着赵兴在手里翻动的书页,好奇的问:“这是藩书吗。我看上面的字不像是中土文字?”
赵兴扬了扬手中那几页纸。回答:“我家里前几天来了位藩商,就是那个在板桥向范金部讲述板桥三娘子故事地藩商。他是来贩运奴隶的,在密州替我留下了几件货,顺便给我送来了几本藩书。这是其中一本,书名叫:《城堡里的一天》。”
苏轼哦了一声,指了指窗外问:“你带回来的那个粗壮的汉子就是他贩来的昆仑奴?好雄壮啊,黑地吓人。”
钱勰没见过苏轼说的那几名黑奴,他好奇的催促:“叫上来,叫上来,听说河东与广南都喜欢购买昆仑奴,我倒是很少见识这样地人,叫上来。”
那一男两女两名黑奴被带上来地时候,钱勰发出嘶的一声,频频抽着冷气,赶紧用眼色示意赵兴将黑奴带下去,等到黑奴退下,他望着两名黑奴的背影,一边吸着冷气,一边担心的问:“好凶恶的汉子,离人,这胳膊粗的跟人妖一样,你不怕他发作起来……这样的汉子,一旦发作起来,恐怕三五十个人制不住。”
赵兴微微一笑,他还不想向解释钱勰解释,穿越时空隧道带给他一项好处,就是他地力气变地格外大,那名黑奴虽然长的很粗壮,有两米出头,整个形象像一个霍利菲尔德,但单纯比拼力气,那位黑人还不是他地对手。
“索迪贩卖黑奴可不止一两年,他自有一套调教人的办法”,赵兴淡淡的解释:“据说,被捕捉来的黑奴首先要饿上三五天,每天只给一碗水,等到他驯服之后,再送到船上。
整个贩运的过程中,还要让那些黑奴时时上甲板上透透风,让他们知道大海茫茫,无处可逃,知道自己这一去,就无法重归故里。人是群居动物,经过一整套手段的折腾,再将那些黑奴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们就会产生一种孤独,想寻找一个依靠,这时候,谁给他们饭吃就是他们的主人,他们会忠心耿耿,至死不变。”
说到这,赵兴轻轻一笑,指一指那三名黑奴的背影,又说:“这三个大块头,食量可大了,等到他们熟悉了环境,就会知道,他们这么大的食量,平常人养不起,所以他们唯有忠心于我。”
钱勰摇着头,说:“刚才我听到昆仑奴的名字,还想问你要一个,可这个大的个头,怕不是我能养的起,罢了!……对了,你手里拿得是什么,《城堡里的一天》?这些洋字弯弯曲曲,像鬼画斛一样,你能看得懂吗?”
赵兴把手上的几张纸递给钱勰,微笑的解释:“这是一个名叫英吉利的岛国人写的书,我刚好学过几天这个国家的文字。它记录了一份菜谱----一份英吉利的酱油制法:首先将城堡花园里的一种植物----这个植物我翻译不出来----研磨,再加入酒、verjuce(一种未成熟的葡萄的汁)、醋、洋葱、生姜、胡椒、藏红花、丁香和桂皮……
我刚才还在琢磨这种酱油什么味道,掺杂了如此多的配料,还能叫酱油吗?”
钱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字。那是用花体字,也就是哥特体写成地文书,里面的文字他一个都不认识,而且赵兴说的话里面,有很多植物他也闻所未闻。不过,听到里面又是葱姜又是胡椒,他连品尝的兴趣都没有,他摇着头叹息说:“看来那群藩鬼不嗜美食----醋里加葱姜,再加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什么味?”
苏轼好奇的接过那几张纸,研究了一下。又问:“这么多鬼画符,就记了一个菜谱?”
“不止----这里面还记载了一些鱼类,文中说:伯爵大人最喜欢吃鱼、河鲱、箬鳎鱼、比目鱼、鲽、鹞鱼、鲭鱼、三文鱼、和鳟鱼。鲟鱼、鲸鱼和海豚是国王与王后的最爱,前面两种还是王室专用的鱼。只有国王和王后才适合食用。而百姓只准吃狗鱼、蟹、小龙、牡蛎和鳝鱼。
这里还有一份地方政府的布告,是郡长官宣布的王室命令,里面写道:由于国王和王后吃过八目鳗后对其他地鱼都没什么胃口了,地方长官应在其管辖范围内通过购买或其他方式尽可能多地获得八目鳗,把它们放在面包里或做成冻胶。
当国王不在这些地方的时候,把这些鱼交给国王的厨师萨顿的约翰(johnofsann。国王会差人叫他送过去地。当国王在附近的地方时,当地的地方长官应把新鲜的鱼送过去。”
赵兴说完,指点一下那几张纸。说:“很有意思。不是吗?”
苏东坡对此事倒是兴趣盎然,因为他也是一个喜欢研究市井生活的人,曾经写了不少的诗表现宋代地生活百态,但钱勰无法理解,他瞪大眼睛,质疑:“你说那个海商千里迢迢而来,除了给你带来三名昆仑奴。就给你带了这本书。这有何意义?”
“生活,你没有发觉里头的生活气息吗?至少。我读了这个书之后,知道了大宋之外的百姓是如何生活地,多有意思。”赵兴慢悠悠地回答。
钱勰依然不能理解,他摇着头,频频叹气,在他想来,花这么大的力气弄这个一无是处的几张纸,实在不值。然而,他没有想到,宋代留下了无以计数的图书,后世人最感兴趣的恰恰是记述宋代市井风情、生活点滴的那些书籍。读着这些书,时代的气息扑向而来。
“就这些?”钱勰继续问。
“还有”,赵兴摸着下巴,回忆着货单,慢慢回答。
索迪这次是从津巴布韦航来地,除了带来一些奴隶外,他还带来大批津巴布韦绿宝石,这些绿宝石在密州卖不出什么价来,唯有赵兴识货,他将这些绿宝石全数买下,但由于时间仓促,只来得及加工出数枚戒面。
钱勰眼一闪,答:“绿宝石,久不见此物事了。离人,拿出来看看。”
赵兴没想到钱勰这个钱王地子孙倒很识货,他立刻下令:“伊伊,把宝石箱拿出来,给钱大人看看。”
钱勰一见绿宝石,直接叫出了它的本来称呼:“猫儿眼,这是传说中地助母刺猫儿眼,传说这种宝石打磨成数面,会有一道绿线,在正午下,绿线就变的极细,夜晚则变的很粗,像是虎睛……此物价值几何?”
ps:而宋商济南薛氏、浙江张氏被封大萨的时间,稍早或稍晚于本书中所说的时间,望读者不要计较此处的差漏……哦,可以认为这是蝴蝶效应吧---本书未提及张氏,改为赵兴代替。
公元938年耽罗服属于高丽。1105年高丽在当地置耽罗郡,耽罗归于高丽时曾册封14“大萨”,其实相当于村级单位,所谓“城主”实际上也就是村长。
提调、佥正、直长都是高丽内赡寺的长官名。掌管宫中各殿及朝中二品以上大臣食物,酒饮以及油等东西。还负责对日本与女真的织造与食粮贸易,隶属户曹属衙门。
司仆:高丽武官名,闲职,隶属于世子翊卫司,后作为保卫国王、王子安全的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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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43章 喜欢收藏“公主”的富商
“七十万贯!”赵兴开出了一个合理的价格,不久前,在四川,一枚绿宝石卖出了这个价,不过,购买人的身份没有曝光钱勰显然也听到了这个传闻,他咂着舌,遗憾的看了半天,恋恋不舍的将宝石归还给赵兴。
他买不起,当然,即使买得起他也不敢如此张扬,因为钱王子孙的身份,让他做事多了很多顾忌。
钱勰又在赵兴府里游玩了一会儿,等吃过晚饭后,起身告辞,期间也尝了尝赵兴新弄到手的几件新式菜肴,等他们走后,程老七畏畏缩缩的走上前来,拱手招呼赵兴:“姐夫,眼瞧着快年底了,今年江夏祭祖,姐夫是不是要带着孩儿回去一趟?”
赵兴赶忙起身,冲程老七拱手。程老七生性懦弱,他说这番话是想让赵兴带上孩子回江夏,名列族谱,以便让江夏程族承认赵兴姻亲的资格,但赵兴想到天寒地冻,带孩子旅行实在不安全,有苏遁的前车之鉴,他宁愿再晚一年回去祭祖,所以他客气的回答:
“岳丈,如今外面天寒地冻的,阿珠产后虚弱,孩子幼小,怎能跋涉千里呢,且待明年。”
程老七是个懦弱的人,赵兴不答应,他咂了咂嘴,回答:“姐夫说得有理,既然如此,我就如此回信了。赵兴不打算回去,但江夏程族,加上黄州程族派在他这里的族人都要返乡。这几日正是出发的日子,正好让他们带回去信件。
赵兴虽然不回去,但礼数尽到了,年礼年进一样没落下,带回去地礼物足足装了三艘船,等这些人走后,城堡空了,冬至节又到了。
今年的杭州冬至,因为有了苏轼的存在,显得格外浓重。祭奠先师的典礼上。赵兴也出足了份子,三牲三祭给的分量很足,有苏轼与钱勰联袂主祭,杭州城的读人过了一个油腻而肥硕的冬至节。
冬至的几天假期一过。就到了正旦。现在,城堡里除了金不二、萧氏父子以及那些廓尔喀武士外,只剩下一赐乐业人,人手缺乏使得开城堡大门的事情都需要赵兴亲自动手。正旦那天,赵兴打开大门,心里还在感慨:“我错了。修这么大的一个院子,太不应该。这么长地院墙,真要防守起来。需要多少人手。这不是大而无当么?”
在场的人当中,唯有金不二说的上话,因为他曾是赵兴的唐手道师傅,所以能说地上话,他一边帮赵兴拉滑轮,一边说:“大郎这话倒有点意思,这么一座城墙。要想守下来。怎的也需要一万人,不过墙面高。攀爬不易,所以人少一点,五千人也够了。”
赵兴其实也就是发发牢骚,他知道数百年后十字军最后一场东征的那场末日之战,当时,战胜了蒙古南征大军的埃及穆巴拉克士兵围攻最后的十字军,六十万大军攻打面积数倍于赵兴的小城堡,城堡里当时防守地人,男女老幼加起来才三万人,这六十万大军硬是攻打了数年之久,直到对方弹尽粮绝。
也就是说,这座小城无需太多的人防守,真要到了被人围攻的地步,赵兴还不如从码头坐船逃离……这话当然不好跟金不二说,他讪笑着与金不二一起拽着滑轮地绳索。
城堡顶门地是两根不倒翁,用滑轮吊起不倒翁头上的石帽,两根不倒翁自动立起,而后赵兴一层层的打开了石堡大门,几名廓尔喀士兵穿着厚厚的皮裘,扛着床椅来到石堡大门口,摆出守门的姿态,城堡高处,一名一赐乐业人敲响了铜钟,通知对岸的一赐乐业人可以过桥。
而后,城堡里恢复了生气,对岸的以色列人赶着很有特色地马车从桥上进入城堡,他们在城堡里也有自己地歇脚点,家人们进到堡墙的房屋里生火,烘热房屋,而青壮劳力着赶着满载地马车去街市上做生意。
金不二望着以色列人的马车,有点不屑的说:“这群一赐乐业人,永远没有挣够钱的意思,但凡有挣钱的机会,绝不放过,他们挣得钱还不够吗,还要这般丢人现眼。”
赵兴笑了,金不二来自高丽,他还没有宋人的觉悟,其实,大多数宋人也像以色列人一样,他们不以经商为耻,总是抓紧所有的机会赚钱。
说起来,这群以色列人的年收入已经不低了,今年赵兴他们的银行已经初具规模,这群以色列人光是银行的薪水与分红,就足以让他们过上宋代小资生活,然而犹太佬对金钱的**近乎本能,即使他们当中的首领俺裕等人,也不放弃摆摊设点的机会,几乎是抓紧一切时间挣钱。
相对来说,金不二的薪水不如这群以色列人,他除了一份赵兴发给的薪水外,也就是几个徒弟在杭州郊外买的几倾地,然而,就这些收入已经让金不二很满足了,他现在以一个宋人自豪,逢人便说“其实俺是汉唐后裔”等等,谁敢稍露质疑,他就敢用拳头说话。
金不二最近娶了妻,处处用宋人的标准要求自己,比较起来,赵兴似乎更不像个宋人,比如大年初一,金不二开了城堡门以后,就着急的回家祭祖,而赵兴却还有闲心到街上晃一晃,感受一下宋代杭州的年味。
大年初一是没有啥年味的,各家成年人都在着急的祭祖,孩子们在街上高兴的燃放爆竹,赵兴溜了一圈,除了见到一群围着他要糖的孩子,没见到一个成年人,不一会,他摸着鼻子走回城堡。
天色渐亮,城堡里人来人往。守门的廓尔喀武士懒洋洋的,摆出守门地姿态,却只顾酌着小酒。其实,它确实是一个摆设,赵兴的城堡里,有权出入的人太多了,除了以色列人,就是那数千盖房子的工人。
在门口与那名廓尔喀武士聊了几句,赵兴背着手一路踱回自己的房子,程阿珠这时正带着陈伊伊与廖小小忙着竖牌位。乳母抱着孩子跟在她屁股后头,寸步不离。见到赵兴进来,阿珠扬起手帕,打了个招呼。又专注着屋里的工作。
如今,程阿珠是体会到这栋小楼的好处了。原本,坐月子的她只能躺在床上,偶尔下地走一走,也就在床与门之前散步。但这栋小楼则不同,她可以挨个房间四处乱转。楼上楼下的跑个不停,闲不住的山里妹子程阿珠这种大运动量地活动使她产后恢复的很快,基本上一个月后她已经可以自己上下楼了。但规则的力量实在大。她依然保持着三月不出门的习惯,足不出小楼。
新年里,赵兴替孩子办了百啐礼,正式给孩子取名“义”,乳名“小宝”。一番忙碌过后,眨眼到了元宵节。
今年地元宵节,程阿珠理直气壮指挥家人在城堡门口挂上一盏灯笼。虽然灯笼只有一盏。但造的硕大无棚。里面是十八支蜡烛做成的一个烛山,外罩一个红色的玻璃罩。让城堡门口显得通亮。
挂完了这盏灯,程阿珠抱着孩子,在城堡门口满意的望着孩子的胖脸,自责地说:“妾身也为赵家尽了力了,今后就要看你们的了,小小姑娘,你怎么还没有动静?”
程阿珠这纯粹是宣扬主母的权力,廖小小羞得说不出话来,陈伊伊在赵兴身后直拿食指捅人,嘴里嘟囔:“十八了,我十八了。”
喀丝丽则一脸无所谓地神态,装作听不懂汉话,茫然地望着那盏灯笼,嘴里说着胡语:“不知今日街上,该是怎样的情景?”
远处,传来了一声爆喊,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那是城隍庙所在,那些人喊的是“龙灯上山了!”
“龙灯上山了”,城堡里的人也在齐声呼喊,无论是中国以色列人,还是高丽人、倭国人,都随着这声呐喊,将手里提的灯挂上沿途,而后一起拍手呐喊:“龙灯上山了!”
唐代的元宵只持续三日,到了宋朝则延长至五天,正月十四试灯、十五闹灯、十八落灯。然而杭州的元宵节比其他城市多两天,成了十二上灯,十八落灯。这多出来地两天狂欢时间是钱王归宋后进钱买来地。此后,这两天又成了宋代杭州独有的“祭钱王”礼俗。
初十二日,杭州人会将新做地龙灯抬至城隍山龙庙,拜供后,以墨汁点其睛,称为“开光”,当龙灯开光的那一刹那,全城百姓齐呼“龙灯上山”,并开始悬挂自家的灯笼。
然后是煮汤圆。上灯圆子落灯糕,挂上灯笼的那一刻,主妇们开始煮汤圆,宋时,元宵由糯米制成,或实心,或带馅。馅有豆沙、白糖、山楂、各类果料等,食用时煮、煎、蒸、炸皆可。起初,人们把这种食物叫“浮圆子”,后来又叫“汤团”或“汤圆”,这些名称“团圆”字音相近,取团圆之意,象征全家人团团圆圆,和睦幸福,人们也以此怀念离别的亲人,寄托了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愿望。
正月十二,几颗汤圆下肚后,晃晃悠悠走出巷口就可以看到满街的***,赶一回古代的花灯会——这日子真叫幸福。
大约就是吃完汤圆的时间,苏迨带着妻子欧阳氏,苏过带着妻子范氏一起过来了,听他们兄弟说,吃完元宵,苏轼牵着老妻的手,秦观也带着老婆,两伙人一起去找钱勰,以及晁补之的父亲晁端友,这些文人扎堆一起,沿街扫荡元宵灯谜,剩下几个小辈无处去,便来找赵兴游玩。
相当于杭州来说,密州只是一座小城,赵兴早有心看看朱淑真描写过的杭州元宵节,苏轼兄弟一怂恿,他心里也蠢蠢欲动,遂转身询问程阿珠:“阿珠,同去,如何?”
程阿珠至生下孩子后。全副的心思都在孩子身上,她望了望外面,摇头说:“不了,天冷,我怕孩子冻着。”
陈伊伊与廖小小耐不住性子,早已经跳到赵兴身边,渴望的望着赵兴,喀丝丽则一副乖巧地神态,摇头指指孩子,表示自己要陪程阿珠。赵兴略想了想,点头说:“反正赏灯又不止一日,喀丝丽今日不去,便后日去。咱们走。”
今天是上灯日,所谓上灯就是搭建灯棚的日子。出了城堡,一路走来,无数的豪门大户正在指挥家人搭设灯海灯山,这其中,以府衙门口搭建的灯山最宏伟。那里扎大型彩灯时称“山棚”。用竹架子搭成一节一节的台阶,台阶上密密麻麻的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灯笼,衙役们登高爬低将一盏盏灯点亮。见到赵兴来。一边热情的打招呼,一边手里不停。
指挥搭建灯棚的是高俅。程族的学生虽然不在了,但高俅做得也很有头绪,几班工人轮流操作,灯山逐渐成型,不一会,工作进行到了尾声。衙役们开始爬着梯子往最高处悬挂灯笼。高俅忙地脚不点地。赵兴看了片刻,决定不打搅对方。他领着苏迨兄弟沿着西湖走,马车跟在他们后面缓缓而行。走了几步,赵兴好奇的问:“干儿呢,怎么没见到干儿出来凑热闹?”
苏迨回答:“四弟最近又病了,支婆请他看了医生,正打算明天白天再叫一赐乐业的郎中再来看看呢。”
赵兴点点头,他眼睛盯着向湖边的一组客人,这组客人恰好抢占了保塔前方地好地段,正在搭建灯棚,那伙人赵兴个个都认识,为首的是周邦式,在他身后的是仰充,仰充旁边的是唐棣(d),字丘山。
周邦式自从去见过章后,再没有来拜访赵兴,此刻道左相逢,他表现的若无其事,拱手向赵兴调侃:“离人兄,此刻杭州家家都动了起来,怎么没见到你家搭的棚子?人都说离人兄喜欢摆弄精巧玩意,你所造地明月夜,如今也是各家常备的照明物什,我们都说呢,若是离人兄也搭个灯棚,放上百十盏琉璃灯,一定能大大出彩。”
仰充与唐棣频频点头。这两人不敢多说,因为赵兴实在凶名在外,这几年,赵兴在京城打杀丐帮人员的事情逐渐口口相传,传到了杭州。杭州人联想到赵兴祭雨地时候砍断龙王角地事情,均觉得此人不愧是东京汴梁城的净街虎,宋代的顶级恶霸,连卜庆那样的人也敢追杀不停,实在是惹不得。
这两人没有周邦式那样与赵兴熟络,见面顶多是个点头之交,所以周邦式可以开赵兴玩笑,这两人只要点头的份。赵兴哈哈笑着,先与仰充见过礼,再正是向唐棣见礼,口称:“五驸马,怎么你没有带那五位夫人出来,哈哈,我可早就想见见五位夫人了。”
唐棣得意的笑着,回答:“离人兄说笑了说笑了,别人不知道我,你还不知道吗,惭愧惭愧。”
这位唐棣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是个收藏者,喜欢收藏公主。正宗地公主他收藏不上,只好收藏宗室女。
宋代嫁女是昂贵地,有些不怎么重要的宗室嫁不起女儿,而稍微显赫一点地宗室王爷甚至借钱嫁女儿。由此,就产生了一个独特的现象,原本不吃香的宗室庶女反而最为畅销,大富商最喜欢娶这样的宗室女,哪怕不要嫁妆,倒贴也肯干,而唐棣就是其中一个。
这厮也是一位海商,从祖父开始经营海贸,算起来家资以千万计,有时候,赵兴面对对方的三世积累,都有点自愧不如。
凭借着雄厚的家资,唐棣一连娶了五位宗室女,这些没有封号的宗室女实际上并不是公主,但民间不管这些,就把他称之为“五驸马”,意思是五位公主的驸马。这事是唐棣最自豪的,他虽然不怎么向外面炫耀,但别人提起,总能让他乐个不停。
唐棣还不是这时代最牛叉的“公主收藏者”,最牛叉的“公主收藏者”在福建,福建有位海商收藏了十一位“宗室女”,民间称之为“十一驸马”。
唐棣是大富之人,原本周邦式凑不到这样的人身边,但最近周邦式拉上仰充,专门经营杭州至庐州的商路,同时参股赵兴的海外贸易,家财逐渐丰厚起来,也能跟富豪们说上话了。保塔面前的这座灯海就是他与唐棣、仰充三人赞助的,悬挂的灯千变万化,琳琅满目。
这座灯海也是唐棣的骄傲之一,原本他跟赵兴搭不上话,如今见到赵兴主动示好,他热情的邀请赵兴进入灯棚,就近观赏。
不愧是富商搭建的灯棚,富丽堂皇的令人发指,灯棚上有用五色珍珠结成网,做成的“(珍)珠子灯”,镞镂精巧的五色染成的“皮灯”,五色蜡纸糊与的旋转如飞的“戏马灯”,还有引人注目的新安产“无骨灯”。这种无骨灯制作特殊,是用绢囊贮粟为胎,因之烧缀,及烧成硬壳,去粟,则混然如玻璃球也。景物巧夺,前无其比。
宋代的花灯其实是一个政治讽刺工具,花灯上“多画人物,时寓讥笑,藏头隐语,及旧京诨语,戏弄行人。”
赵兴浏览了几个灯上的人物,发现周邦式最近以来似乎政治立场松动,上面的讽刺话不再频频攻击旧党人物了,反而更关注于民情、风俗。倒是对朝堂上的争执不偏不依,说的让赵兴都觉得在理。
看到赵兴点头,唐棣很开心,他一声呼喊,五位夫人齐齐迎出,向赵兴行礼,这五位夫人都没有命名,唐棣按顺序给她们取名做“淑芳娴静懿”,这厮憋了一口气,娶呀娶,娶到第五名宗室女。估计宗室里也害怕了,生恐他向那个福建人学习,所以干脆赐了他一个寄禄官——修职郎,这个官是文官第三十六阶,也就是倒数第二阶。
得到修职郎官阶之后,唐棣倒是见好就收,没再继续娶下去,这个修职郎从九品,比迪功郎高一品,因这个从九品官衔,他的五名夫人倒是有了正式的官诰,所以赵兴还不敢轻易接受五名夫人的行礼,他侧过身去,恭敬的还了对方五个礼,这场景落在唐棣眼里,令他很开心。
唐棣这家伙就喜欢拿自己的老婆来捉弄别人,他是个大商人,没错,而且头上只要一个倒数第二的官阶虚衔,但他的五个老婆实在牛,她们虽没有公主的称号的,但个个有“一品夫人”的身份,每每遇到看不起他的人,唐棣就喜欢把他的五个夫人一起叫出来,向对方行礼,看不礼貌死别人。
别人常常被唐棣这种过分的礼貌弄的非常窘迫,但赵兴见过更牛叉的赵琴儿,所以他的回礼中规中矩,浑没让别人挑出毛病来。
行完礼过后,唐棣咧着嘴,咚咚的拍着圆滚滚的肚子,像擂鼓一样,他得意的眯起眼睛,说:“我听说赵兄最近进了一批海货,可惜价太高,一时半时不易出手,我听钱大人说,其中有一些绿宝石,很是值钱,赵兄,不如买些给我,我这五位夫人可都是花钱货,人身份放到那里,我总不能亏待了她们。”
“哦,钱大人与你关系不错嘛?”赵兴反问。
唐棣满意的看了一下他的五位夫人,答:“然也!”
“然”个屁,要不是你那五名宗室女,钱勰都不会正眼瞧你。赵兴心里直撇嘴,脸上笑着,笑的很开心。
赵兴能不笑吗,他终于逮到一个大肥羊,看着唐棣简直像看着一堆金砖,很殷勤的解释:“不错,都是中理国与白衣大食(埃及)的绿宝石,天竺工匠打磨的,十多个刻面,做工极精致。每粒宝石都宛若梨花,啧啧,简直是美丽到极致。”
周邦式好奇到极点,紧着问:“多少钱?”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44章 执拗的潜入者
仰充也竖起耳朵侧耳倾听。但唐棣显然是个识货的人,他含笑伸出手来,与赵兴两手相握,两人在袖里打着手势,讨论起价格。
二百万贯,这是双方最终商定好的价格,唐棣用六折的价格买下八枚绿宝石,他打算给五名夫人每人配一个绿宝石首饰,自己挑选最大的一颗镶在帽子上,另外给孩子留两颗。这厮不愧是财大气粗。
这个价格听起来吓人,然而这些绿宝石的原价不过就是半船瓷器,唐棣要是知道他花二百万贯只买了半船瓷器的价值,估计该吐血而亡……然而,赵兴不会让唐棣知道的。
近年来,随着巴勒斯坦局势越来越严峻,东西方的贸易已经彻底中断,海商们最多航行到越南,然后通过越南中转,而过了印度洋就是阿拉伯商人的天下。原本的历史应该是这样的,但赵兴的出现使历史有了一点改变,现在,一个类似东印度公司的南洋联盟组建起来,它现在或许还很弱小,但高额的利润,必将使它像一头怪兽一样快速成长,最终,甚至可能独霸东西方商贸。
唐棣三代积累,到了这小子身上,他一门心思主要在“收藏公主”上,再加上海贸的萎缩,使他只能去越南导倒货,这样不出印度洋的海商是不在赵兴眼里的,再加上赵兴的有意隐瞒,使南洋联盟没有在杭州吸纳一位客商,所以唐棣并不知道赵兴正是南洋商会的头目。
他家没有亲身经营海贸多年了。加上绿宝石本身就是稀罕玩意,99%地货物被欧洲包销,所以他不认为自己买的这些宝石出了冤枉价,在你情我愿中,唐棣与赵兴握了握手,达成了这笔天价交易,旁边的周邦式与仰充看的一头雾水,不过,这两人已经隐约猜出这笔交易的数额十分巨大。
他们不敢问价,因为自己那点财富在这两名巨人面前。实在算不上份量,等两人握完手,周邦式与仰充有意识的将目光避开,聊起了当晚的月色。
仰充问:“南伯兄。当此美景,有没有什么新诗?”
周邦式很配合的回答:“呀呀,我正在斟酌,且等一会,仰兄有什么佳句?”
唐棣一挥袖子,豪气逼人的插嘴说:“谈完了正事。再谈谈小事,离人兄,我听说你那里有象牙刀。雕刻的百子千孙图。来几十把,我去当作年礼送人。”
这是小钱啊,赵兴也没有理会周邦式与仰充,他笑着回答唐棣:“丘山兄是大客户,给你个朋友价,一万贯一柄,这价格应该没啥说地?”
周邦式打了个哆嗦。望着仰充一眼。两人一起摇头。赵兴身后的苏迨兄弟也打了个哆嗦,他们下意识的摸摸腰间。都没有说话。
所谓象牙刀,其实就是海豹牙骨刀。赵兴引进了海豹牙的概念,这几年,宋代工匠发挥了自己地想象力,做出了千奇百怪,连赵兴看了都叹为观止的“摆设”,比如刚才唐棣所说的百子千孙图,就是一种祈福挂件,它已经脱离了骨刀的概念,刀鞘被镂空雕刻出一百多个童子,手里舞着各式彩铃绸缎与仙桃,刀鞘背面则是一个寿星公——整个一副宋代的祝寿图。
除了做雕饰件外,这种裁剪公文的骨刀在应用上也有发展,有些人嫌它不够锋利,还在刀刃部、刀脊镶嵌上两截加钢条,以增加它地锋利程度。更有人嫌它不华丽,在刀鞘刀柄上镶嵌上许多珠宝……结果,这骨刀已经彻底成了奢侈品。
苏轼兄弟及周邦式以前都接受过赵兴的赠送,家里有几柄骨刀,如今他们听说自家小兄弟玩的玩具竟然优惠价也是每柄一万贯,不禁暗自为孩子们糟蹋地东西感到可惜,但唐棣地回答就更让他们震惊了,这厮大口一张,满不在乎的说:“且来二十四柄,我有好多朋友要送。”
苏轼兄弟被唐棣的口气震撼的说不出话来,回家的路上,他们憋了半天,才问出口:“离人,这位唐棣算得上杭州首富吗?”
赵兴淡淡的笑着:“这位唐棣,在杭州排不上前十名,据我所知,杭州首富是曹家,回头我领你们去曹家拜访,让你们瞧一瞧曹家的豪奢。”
苏轼兄弟出身于宋代,竟然也被宋代这种豪富之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们地震惊还不算什么,赵兴当初知道曹家的豪富时,那种震惊才真是难以想象。这个传说中积贫地宋代,民间的富豪竟然如此难以想象,而同时代,所谓的世界首富有多少钱,讲起来笑死人。
11世纪还存在一位地球第一富翁,他名叫阿兰.鲁弗斯,是英国诺曼底王朝创建人——“征服者威廉公爵一世”的侄子。鲁弗斯53岁辞世时,留下遗产1.1万英镑。这笔钱在当时相当于英国全国7的年收入。他拥有资产价值以现在的标准衡量,约为813亿英镑(约合26亿美元)。这一数字是经济危机前,世界首富比尔.盖茨名下财富的3倍。
然而,在实行金本位制时,按黄金价格计算,一英镑的含金量是7.32238克(纯金),也就是相当于……忽略算,相当于2贯,他的遗产约为3万贯——如果只按黄金折算,不考虑两国货币的购买率差距,这笔钱只够蔡京吃半年。
这就是宋人与世界各国的财富差异,换句现代话说,也算是人民富裕程度差距、GD差距。
赵兴更这几个人聊完财富,几个人边聊边往城堡里走,眼看快要入城了。堡门口突然窜过来一个瘦弱的身影,他冲到赵兴马前,立刻跪了下来,也幸亏今天赵兴骑的是一匹驯良地母马,否则任凭他力气再大,也勒不住金马。
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那女孩竟然不怕马蹄擦身而过,只顾在地上频频叩头,口称:“大官人,救救我。求您救救我!”
赵兴带着怒意回答:“小娘子,你想找死不成,你找死也不要拖累他人,怎么能突然跳在马前呢?要命!”
城堡里守门的廓尔喀士兵看到这情景。一溜小跑的迎了出来,他们一手拎起小女孩,把那女孩从马前拖来,那女孩在半空中腿仍蜷着,保留着跪姿,门口明亮的***下。赵兴发现对方右手上一个淡淡的字迹:“庆州!”
“且慢!”赵兴急忙阻止廓尔喀士兵。
“庆州?”赵兴若有所思的自语,接着又问:“你才几岁?”
神宗熙宁四年(1071),庆州发生的兵变。距今年已经有1年了。这女孩就是在庆州兵变后刚出生,如今也该有十七岁了,她手上怎么会刺有“庆州”二字?
那女孩频频叩头,口称:“奴家名寇怜儿,年方十八。”
赵兴恍然的哦了一声,城堡里的守卫看到赵兴在问话,他们将女孩放在地上。那女孩顺势跪在冰凉的地上。咚咚地叩着头,哀求说:“大官人救命啊。救救奴家!”
赵兴看了一眼身后的苏轼兄弟,一边慢慢的摇着头,一边说:“你求我免除贱奴的身份吗,朝廷法令所在,我岂能违背?!再说,我如果可怜你,特地赦免了你,那么庆州地十万冤魂谁来可怜?”
按现代说法,庆州兵变的起因是那些士兵不愿镇压起义的益州百姓,所以他们向没起义的庆州百姓挥起了刀,大屠杀过后,那些士兵原本打算占山为王,但遗憾的是,宋朝庭反应的太快,调集重兵围困了这群起义地暴徒,然后残酷镇压了这次屠杀农民的农民起义。
这些人值得可怜吗,据记载,庆州原先有二十多万百姓,加上附属的县乡,总人口超过四十万,但他们起义之后,整个庆州只剩下五万多残存地人,直接死于他们刀下地人不下十万,也难怪朝廷最后暴怒之下,发出了两宋以来最严厉的惩罚令。
那女孩还在叩头,额头碰在冰冷而坚硬的地上,已经流出了血迹,她带着哀声哭诉:“大官人不记得我,总该记得我母,那日我母伺候学士,是大官人看到我母手上的刺字,将我母驱逐出堡。大官人,求您慈悲啊,我母自离开城堡后,四处找不到活,如今天寒地冻,家里已经断炊多日,大官人一句话可以使我等生,一句话可以使我等死,请大官人慈悲。”
苏迨脸上露出不忍,他叹息的说:“原来如此,离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今正值元宵,且让她家也添点喜庆。”
赵兴犹豫未决,那女子急着喊:“大官人,我知道谁想频频潜入城堡,我知道啊。”
赵兴一惊,他左右望了望,发现这刻停留,城堡大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好在这是元宵假期,围的人多是几名以色列人,看到赵兴四处打量,其中一名以色列长者站了出来,回答:“大郎,我们知道轻重,你放心,不该说的秘密,决不会从我们嘴里流淌而出。”
赵兴跳下马来,一边将马缰绳递给守门地卫兵,一边招手向寇怜儿说:“可怜儿,休要高声,近前来说话。”
寇怜儿这个名字取得可能有点感怀身世,听起来发音类似“可怜儿”,赵兴直接用后者称呼,他一边招呼那小女孩爬起身来,一边埋头向城堡里走。
苏轼兄弟见到赵兴跳下马,他们也下了马,将马缰绳递给从人,尾随着赵兴往城堡里头走。苏过年纪小,肚里憋不住话,他一边走一边感慨:“支婆说你心硬如铁,我原本不信,今天才知道,这么一个可怜儿跪在马前哀求,你竟能忍得住,确实心比铁硬。”
苏过所说地支婆指的是朝云。朝云是当初在京城时。看了赵兴对待陈伊伊地态度而发出的抱怨。
这年头,赵兴凶恶的名字越来越响亮,其他人都不敢当着赵兴的面随意指责,也唯有苏过年轻气盛,发出这样的指责。对此,赵兴表现的很淡然,他平静的回答:“我的仁义是分对象的,对自己人我从不苛责,对敌人我从不宽恕。”
苏过还想说两句,苏迨暗暗扯扯他的袖子。轻轻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这几年,苏迨年纪越来越大,回想起来少年时代赵兴杀牛地利索性,那副血腥的场面令他印象深刻。他渐渐体会到赵兴的生活观,这人绝对是一个内外分明的人,一旦他把你当作朋友,当作自家人,他便不会在乎你地冒犯,而一旦他认定你是敌人。在能力所及范围内,赵兴的报复会令人做噩梦。所以他不想自己的弟弟与对方冲突。
毕竟他们还算是一家人,一家人何必内斗。
苏过被苏迨一拉。立刻明白过来。其实赵兴维护他们家人的利益也是不遗余力的,这么指责赵兴,有点过分,他拱了拱手,表示歉意,但赵兴却没注意,他只顾低着头走路。直到来到那栋会客的小楼。
城堡里总共有六栋独立地小楼。一间作为倭女宿屋,一间作为赵兴的收藏室。一间赵兴自己居住,还有一间是给苏轼家预留的房屋,剩下两间算做是会客楼,赵兴现在去地这栋楼平时无人居住,等赵兴进入房中,他屏退了左右,独留下苏轼兄弟与寇怜儿,这才询问:“你怎么知道我城堡里有人潜入?谁告诉你地?”
寇怜儿跪在地下,先磕了个头,然后才回答:“大官人,数月前曾来了一个人,四处询问在城堡中务工的人。大官人园子里务工的人平常都不出园子,唯独我们这些下人往来频繁,所以知道。大郎,院子出事那天,此人在码头央几个人送同伴入城堡,婢子恰好看到了,可婢子无法与大郎说话。
后来,那些进入城堡的人再无音信,这人又求到我们这些庆州下人,希望能冒名顶替,潜入城堡。我母曾受到他的询问,原本我父想答应那人,但小女子劝止住了,我听说那人后来终究还是潜入了城堡,但此后再无音信,那人也再没露面。大官人,那人脸长五寸左右,面白无须,身材精瘦,嘴唇薄削,眯眯眼,蒜头鼻,言谈文雅。婢子接触人多,觉得他身上有种味道,似乎是某贵官家的内知——不是官宦人家,养不出那种指使人的气势。”
寇怜儿知道自己掌握地内容是关键,她像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道出,赵兴对她描述地这人毫无印象,但对方能够坦诚父亲曾受到诱惑,打算帮助别人潜入,这令赵兴很满意,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答:“不错,既然你心中还存有一分忠义,我给你这个机会,从今往后你可以来我府中上班。过年了,我府中享受地年礼,你去领一份,让你父母也能过个安身年。”
寇怜儿叩头,回答:“大官人,小女子听说大官人府里规矩严,不敢让大官人犯规矩,小女子唯求一件事——听说大官人在河对岸置了几亩地,打算栽种一些新鲜果蔬,请大官人给个恩典,赐给小女子一块地,一些种子,让小女子养家糊口。”
这下子,赵兴悚然动容。
这女孩的意思是:赵兴府里规矩严,此刻正是有人竭力想潜入的时候,为了避免坏了规矩,这女孩不想请求进堡工作,因为这样一来,反而成为别人的目标,身为贱口奴隶,一旦有人威逼他们帮助潜入,他们也无法拒绝,所以干脆不要钱进入城堡工作,只要求赵兴赐给一些种子,划出一片耕地,让他们能够依靠耕作养家糊口。
宋代竟有这样独立的女子?贱口奴隶中竟有这样明智的人,赵兴肃然起敬,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口称:“小娘子请起来,无需跪下……你要求耕地与种子,这并不难,我在城堡外给你划一片地,只是……”
那女孩口齿伶俐的回答:“那个蒜头鼻再来,小女子一定悄悄禀告金将军。”
寇怜儿口称所说的“金将军”就是内院看门人金不二。
赵兴拍手赞道:“聪明。我一直在纳闷谁想潜进来,你若能够不动声色,悄悄帮我抓住那个人,我便想法替你赎身,怎么样?”
寇怜儿叩头回答:“谢过大官人。”
其实,这会儿,赵兴对寇怜儿口中所说地家里已经困苦无依,生活无着等等借口完全不信。有这么聪明的女孩,他们家怎可能饿着。不说别的,光说这女孩所要求的物种。她口中的“新鲜果蔬”是属于程老七负责的农活。这一片恰好是赵兴在农活上最挣钱的产业。
赵兴有收集物种的癖好,他收集的蔬菜种子就不谈了,即使收集的花木种子,一旦在杭州栽培成功。也是富豪大户争先引种,装饰自己花园地最佳选择。为了获得这些新奇的花木,他们不惜一掷千金。比如赵兴从喜马拉雅山南路引种的杜鹃花种,至今每株苗木的价钱是三贯,一年往少里算也是数千贯地收入。
至于新鲜果蔬的种子,价格就更高了。它们现在不是作为水果、蔬菜卖出普通蔬菜水果价格,而是作为种子,卖出百倍的价格。寇怜儿要求栽培这些蔬菜。实际上是要求一种特权。
这种特权最先反应在赵兴院子里那家栽培茉莉花的花匠身上。那一家人在帮赵兴培育茉莉花的同时,出售茉莉花干,将修剪下来的枝条培育出根系后,贩售到附近豪门家中,只几年功夫,在当地已经算做小康之家。而那队花匠夫妇致富之后,在赵兴园子里培植花草就成了一项恩典。只要干上这活。几年之内成为小康是不用愁地。
然而,寇怜儿的身份是贱口奴隶。即使她家再富足,也依旧是奴隶,所以财富可能打动不了这个聪明的女孩。但赵兴许诺让他们恢复平民地身份,绝对能令她动心。
寇怜儿千恩万谢地退下,苏过望着她的背影,又憋不住话,问:“这小娘子,你也不多嘱咐几句。怎的就这么让她走了?”
苏迨替赵兴回答:“聪明人无需点拨,这小娘子是个聪明人,伶俐的让人惊叹。”
顿了顿,苏迨望着沉思的赵兴,又问:“我还不知道有人频频潜入园内,会是谁?谁对这园子如此感兴趣?”
苏过撇撇嘴,说:“哥哥刚才跟唐棣交易,一出手就是几十万贯的交易,听到的人必定会想,那些货物存放在哪里——不用猜,一定在院墙地房子里。人必定在想,整个墙楼那么多库房,里面存了多少东西,无论如何,抢一把都值!”
赵兴摇着头,回答:“那些人不是冲着园子里地财富来的,我这园子,怎么说也住着数千工匠,一般人不敢动打劫地念头。再说,第一次潜进堡的人钻进了库房里,却没有取走库房里的东西,只想趁夜在园子里四处查看,他想看什么,很值得人深思。
第二波闯进园子的人有三个,我已经查清了,是一名广州海商干的,他从广州发来一船货物,其中几个货箱当作抵押品,抵偿我的运费,货箱从福州发向我的院子,那一批货物总共二十三个箱子,其中三个箱子里装着活人。
原本那些货箱是在福州查验过一次,但不知他运用什么手段,将查验过的货物调包,三个活人钻进了箱子里,箱里还放着足够的食物与水。那三个人在箱子里一动不动憋了两天,进入我城堡,然后利用箱子里的工具撬开木箱,爬了出来。
可他们没想到,我存放货物的库房都是厚厚的乌檀木门,他们箱子里的空间太小,带的工具也小,能撬开木箱,却撬不开我的库房大门……
我一直在纳闷,这两拨人有没有联系,他们想到我城堡里找什么东西,如此前仆后继,不遗余力的派人潜入?好奇怪?”
苏迨起身望了望园子,纳闷的说:“兴哥,其实,你这园子里面有什么神秘之处,这里的一砖一木对杭州官员来说,都不是秘密,他们想进来找什么?”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45章 火烛银花触目红
苏迨说的不错,由于赵兴城堡里设施太齐全了,苏轼已经喜欢把宴客的地点设在赵兴的城堡,所以,半夜三更时酒宴结束,园子里面到处都是醉醺醺的欣赏景色,或者准备作诗的官员,如果那人真想了解什么,完全可以假扮官员的随从,混入城堡,怎么对方偏爱找下人呢。
赵兴百思不解的也正是这个,起初遇到城堡潜入事件,他首先想到的是官府,以为是朝廷方面有了什么心思,但朝廷方面如果真相调查他,太简单了,派一名御史来就行,除非赵兴想立刻谋反,否则他只能任凭御史四处查看。现在,弄清了对方只是在下人层次里寻找帮助,赵兴已经可以八成肯定,这番坚持不懈的潜入,不是来自官方要求……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正月十三,经过一整天的筹备,杭州城全城亮起了***,这***意味着:古代中国的狂欢节开始了。
南至龙山,北至北新桥,四十里***不绝。
跟随苏东坡的脚步,你可以看到“飞火乱星球,浅黛横波翠欲流”;“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这是苏东坡眼中的“***钱塘三五夜”。此刻,元宵节的氛围不仅在舌苔上缭绕,还会在你的鼻翼上温存。“帐底吹笙香吐麝,更无一点尘随马。”那香会在我们的心底萦回,让心灵如化冻的河流。
跟随王安石地脚步,你可以猜一猜灯谜。会看见一大户人家高悬走马灯,灯下悬一上联,联曰:“走马灯,灯走马,灯熄马停步。”你答不出不要紧,答出了就会被招为快婿,那就少了王安石的一段传奇。你只需默默地品味着下联“飞虎旗,旗飞虎,旗卷虎藏身”,然后感慨那时的学问真值钱。不像现代随房价的上涨不断贬值。
还是让我们品味一下宋代约会狂朱淑真的《元夜》词,这女孩写得正是杭州的元宵,这一天她又有了新欢,所以写道:“火烛银花触目红。揭天吹鼓闹春风。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心忆梦中。
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
欧阳修是个朴实人,他也说:“去年元夜时,
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
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
泪湿春衫袖。”
辛弃疾是个豪迈派。他豪迈地说:“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风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阑珊处。”
脚步随着人流来到保塔下面。“五驸马”唐棣正领着他那花枝招展的五位夫人站在灯棚下。一边有节奏的拍着肚子,一边满意的看着来欣赏他家花灯的杭州百姓。站在他身边地周邦式看到赵兴走过来。连忙打了个招呼——他是用象牙骨刀打招呼的。
今天杭州百姓几乎空城而出,赵兴也带着全家老少走出门来,但因为心悬城堡里的安全,八名廓尔喀武士被他留在城堡里,身边只站着新来的非洲大汉,与两名非洲女仆妇。这名非洲大汉被赵兴恶趣地起名做“泰森”,那两名非洲女仆则一个名叫“莲妲”,一个名叫“辛迪亚”。
周邦式的全家老小也在,两名非洲女仆人护着程阿珠,廖小小自来熟的揽上周邦式的浑家,两人低声聊了几句。周邦式的老婆也是个喜欢时髦的人,如今家境富了,她脸上也贴着金箔做成地面花儿,在灯光下金光灿灿,令人不可逼视。
仰充的进士出身,他老婆也是官宦人家,跟廖小小这样的花魁正谈得来,没一会,三个女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程阿珠远远地冲这三个人点点头,抱着孩子欣赏着***。陈伊伊寸步不离赵兴,不停地用小指头搓搓赵兴,说着这几天她的口头禅:“十八了。”
出城堡的时候,苏轼、秦观两家人还与赵兴走在一起,人潮涌涌的,苏轼这厮又太受欢迎,没走几步就让人拽着去吟诗去了,而高俅与杨祖仁则忙着带领衙役与湘军维持元宵节的秩序,他们两人是没心情欣赏这杭州元宵,结果走了一会,只剩下赵兴一家子单独行动了。
周邦式、仰充的家人跟赵兴家眷寒暄完毕,唐棣拉着赵兴猜灯谜,他家的灯谜由周邦式与仰充这两位大才子出题,深奥地一塌糊涂,赵兴在这方面本来就是弱项,听见唐棣地拉拢,连忙摆手。
今天人多,一拨拨的人潮涌来,赵兴与唐棣等人没交谈几句,新地人流涌来,又将他们分隔开,隔着无数的人头,赵兴冲那几位拱拱手,继续前行。
走不久,又看见他城堡里的那群以色列人,这群以色列人也开始学着宋人的模样,挂起了花灯,不过这些人不脱犹太人本色,竟然在灯下摆摊设点,好像那灯不是主要的目的,卖货才是正经。
今天他们主要卖的货物是玩具,福州泥娃,这是一种儿童玩具,用泥捏成形态各异的小孩,有的小孩翻跟头,有的小孩在撒尿,有的小孩坐地下打滚……据说这些小孩有三百六十个形象,他们用泥捏好后,经过轻轻烧制,烧成陶制,外面涂上油彩,成为一个个身穿宋代时装的可爱玩具,让小孩拿来玩耍。
这些小陶人如果放到现代,个个都是天价。据说现代只能凑齐六十多个小孩形象,而国内只有十六尊,这十六个宋代陶人每尊的拍卖价格在千万美金,而在宋代,每个价值三文钱。
“贵了!”赵兴坚持说。犹太佬真是骨头里也要榨出油来,据赵兴所知,这些杭州泥人,别处也就卖一文钱一个,赵兴这个城堡堡主拉下架子来跟这群犹太佬讲价,那犹太佬竟然每个陶人卖三文钱。
真是气死人。
程阿珠捏着几个陶人。爱不释手。她将其中一个陶人递到孩子身边,这孩子立刻捏在手里往嘴里塞,赵兴看的一阵心惊肉跳,但他才把泥人从孩子嘴边移开。那家伙闭着眼睛大哭起来。
犹太佬压根不肯降价,他从灯棚上摘下一盏灯来,塞进赵兴手里,嘴里说:“领主,这个价格没法商量,你买地多。我可以优惠你一盏灯笼。”
陈伊伊不愿意了,她瞪着犹太佬说:“我家产的——这灯笼我家产的。”
犹太佬脸部红心不跳的回答:“少母,这东西是你家产的。可我不是白拿的。我是真金白银买来的陈伊伊继续争辩:“这琉璃灯,铜架子,琉璃,包括里面的蜡烛,成本只有四百文,你从我家拿,内知最多卖你五百文——好像你就是做账的人。”
犹太佬笑得很开心:“少母。别跟我谈成本。这东西在夜市上卖五贯,五贯呀!你买三百个陶俑。不足一贯,我却送你价值五贯的灯笼,算一算,我亏本了。”
陈伊伊怒了:“什么一贯?你刚才不是说装桃人地箱子要卖一贯,桃人全套的,格外难得,要卖两贯?还有,我还买了梳子,发簪,林林总总的物事,你总算我十贯钱,你一个鞑子还知道叫我少母,也不让价,岂有此理。”
那犹太佬摊开手,耸耸肩,作出无可奈何的神情,转向赵兴说:“领主大人,你如果需要礼物——这些全拿去,一个钱不用掏。你如果需要交易,十贯钱,一文不能少,我额外赠送你一盏你家自产地琉璃灯。”
陈伊伊被这犹太佬气乐了,眼角瞥见赵兴已失去了讨价还价的兴趣,准备起身离开,她愤愤不平的丢下一句:“打包,送到我家,给你,你这吝啬的一赐乐业人。”
犹太佬捡起陈伊伊丢下的那枚金币,在周围犹太人欣赏的目光下,欢快地喊道:“谢谢,慷慨的少母大人。”
赵兴心悬城堡的安危,晃了一圈就匆匆坐上马车带人回家,而其他人直逛了一个通宵,等到天亮才回到城堡。
正月十五,宋代狂欢节地顶峰,苏轼早早地准备好午宴,款待他的那些同僚,众人都打算趁元宵节出游,这顿酒席吃的寡寡的,大家鸡鸣叫来官妓,也无心听取赵兴家中的歌舞,太阳一落山,宴席则匆匆结束,苏轼带着人呼啸而去,赵兴则借口照看孩子,留在了城堡里。
酒喝得多了,赵兴摇摇晃晃的走向厕所,一名倭女女侍迈着小碎步跟在他身边照料,行到门口,赵兴止住了脚步,诧异的指着门联上挂地一个桃木人,问那倭女:“谁干地?”
倭女仰脸看了看桃木人,噗嗤笑了,那桃木人四肢俱全,脸上没有五官,写了两个蝇头小楷“赵兴”,胸口则写了一个大号的“验”字。
那倭女捂着嘴小声笑了一会,低声说:“还能有谁,一定是陈少母。”
赵兴闷闷地点点头,随口说:“守在门边!”
而后,他低着头,颇为郁闷的走进厕所。
厕所门上悬挂桃木人,是一种唐代的“**术”。据说唐代妇女如果得不到丈夫的爱,就在每月的初一,一大早起来向东南方向走,遇到的第一棵桃木砍去桃木的枝条做成一个桃人,上面写上丈夫的名字,胸口写上“验”字,初十五挂在厕所上面——据说这样就能够使丈夫回心转意。
赵兴从厕所出来的时候,那么倭女正在搓怀纸,她将怀纸搓成两个棍,塞进鼻孔里。看见赵兴出来,立即提起厕所旁边的木桶,拎着刷子进厕所。赵兴只听见厕所里水声哗啦啦响个不停,情不自禁的嘟囔:“要节约用水啊!”
那倭女耳朵很尖,听见赵兴说话,停下了手里地工作,好奇的问:“节约水,为什么?为了过上猪圈生活?这么臭,节什么水?”
那倭女一边说,一边使着媚眼。语气似乎是质疑,更像是**。这话将赵兴噎得直翻白眼,他一拍大腿,喝斥道:“拿梯子来。”
那倭女赶紧忙完手里工作。一溜小跑跑回厕所门前,就地蹲下身子,埋着头,作出一副挨揍的姿态,看的赵兴直想打人。
“长门殿,上来。我能撑得住”,倭女拍拍自己的肩膀,呼喊道。
赵兴抬了抬脚。一咬牙。踩上了那倭女的脊背。倭女的身材并不高大,扛起赵兴这个壮汉,竟然很稳,等赵兴爬到门上,揪下了那个桃人,而后跳到地面,那倭女鞠着躬说:“长门殿。请先走一步。我还要再刷刷茅厕。”
赵兴将桃木人揣进怀里,背着手向自己屋里走去。远远的看见屋门口蹲着个人影。正拿着养花用的袖珍铲子铲门前的土,并将铲出来地土细心的装入一个布袋中,赵兴摇着头嘟囔:“一个也不安生。”
那门口蹲的是喀丝丽,她现在干的事跟陈伊伊一样,是一种阿拉伯“**术”。
据说,阿拉伯女人认为自己地家就是丈夫表现尊严的地方,而丈夫踏上家门口,意味着他开始执行领主权,所以门槛下的泥土带有一种魔力,妻子如果将门槛下的泥土装入小袋中,压在枕头下,那么丈夫的爱就会重新回来,他会频频光顾妻子的床榻,实践自己地领权。
“你胡闹什么”,赵兴走到喀丝丽身边,叹着气说。
喀丝丽享受妾室待遇,不是因为赵兴对她有觊觎之心,而是因为《天圣令》的效果。这名女奴已经服役两年了,眼看一年服役期满,然后她将重获自由身。
以女奴的身份重获自由,喀丝丽重新嫁人地选择面并不广。赵兴给她一个妾室地名声,这样她会嫁一个家境好一点的年轻人,使晚年过的更幸福一点。
不过,喀丝丽的想法似乎还不能适应宋代关于妻妾的服役限制,她空享妾室的名声,感觉赵兴对她并不亲昵,所以才有了另外的念头。对于赵兴地责问,她仰起脸来,什么话也没说,只举了举装满泥土地布袋,然后将它贴在胸前,泪如雨下。
赵兴长叹一声,举步走进屋里。屋内程阿珠抱着孩子,满脸的满足感,头也不抬地问:“那胡女闹什么,最近老心事重重的,官人也不管管。”
“好”,赵兴答应的非常爽快:“等着,我今晚就把她们都揍一顿。”
阿珠横了赵兴一眼,犹豫的说:“官人,妾身也就是抱怨一下,你只需问一问她们为甚做事颠三倒四,也就行了,何至于要殴打一顿。”
赵兴咧嘴一笑,没有回答程阿珠,他抱过孩子,逗弄起来。
程阿珠的全副心思都在孩子身上,赵兴一跟孩子玩耍,她的脑海里就不存在其他事情,连忙陪着赵兴与孩子玩耍。
这可是夜里,孩子也就是夜里醒来要吃奶,睁了几分钟眼睛,吃饱喝足了已经酣酣睡着,程阿珠不舍,抱着孩子满地乱走,其实孩子早已睡得酣熟。
可孩子即使未醒,赵兴与程阿珠看着孩子睡像也百看不厌,他们一起谈论着孩子的眉眼,话题无休无止,咋说都是兴致。
第二天,天亮时分,赵兴还在酣睡,唐棣已经精神抖擞的带着他那五名宗室女跑来拜访,他是来取货的,随身带着一张以色列票行划出的飞票,看着赵兴的妻妾手忙脚乱的向自己五名夫人行礼,他满意的拍着肚子,故作豪爽的将飞票递给赵兴,口里说:“赵大人,我知这家票行与你有关系,想必你也熟知票行的真假,验验,两百二十四万贯,一文不少。”
赵兴接过飞票,认真的验过飞票上的暗花,点头将飞票递给陈伊伊,同时招手叫仆人献上准备好的货物:“丘山兄,请验货,八粒宝石,二十四柄豹牙骨刀,请验一下,若有不满意处,我给你换货。”
唐棣一摆手,示意他那五名夫人上前检验,自己继续盯着赵兴,一边拍着肚子一边问:“赵大人,我听南伯兄(周邦式)说,你府中有首饰的图样,能不能让我看看?也好订做几件。”
对于这样的大客户提的小要求,赵兴毫不犹豫的回答:“自然要给丘山兄看看,只是,恐丘山兄一天看不完。”
仆人们忙着去搬,赵兴陪唐棣聊着天,他那五位夫人跟廖小小聊的火热,这几人都来自京城,遇到一个京城有名会打扮的人物,加上大家都是有钱有闲阶级,顿时聊的热火朝天。几名夫人询问廖小小的意见,并让廖小小帮她们挑选绿宝石,一起讨论适合打制的首饰……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四个女人一群鸭,六个女人聊起来,那简直是世界末日。
另一边,程阿珠对这样的话题搭不上话,喀丝丽很小心的陪在她身边,故意用生硬的汉语跟程阿珠聊了一些育儿知识,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程阿珠已经知道了,喀丝丽患的是“需要性语言障碍”,她可以根据需要,随时掌握宋语,然后又随时随地的听不懂一个字的汉话。所以喀丝丽虽然怪腔怪调,但程阿珠却不觉得两人之间有理解障碍。
这两人低声聊得开心,陈伊伊在两人身边转了一圈,又绕到赵兴身后,先向赵兴询问了一下飞票的处置,然后用食指搓着赵兴,低声说:“十八,十八了。”
赵兴已经被陈伊伊的话拖疲了,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跟唐棣聊着天,一边用眼角不时的扫着唐棣那五名宗室女。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46章 人世真局促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在宋代,有才华的人当上驸马反而都不快乐,唯有猪头猪脑的人当上驸马以后,觉得幸福无边无涯。比如王诜,这家伙诗写的不错,绘画也很有水平,在当时顶尖的诗人文豪中很受尊敬,但他当了驸马之后,整个一生全毁了。因为在宋代,按祖宗之法,驸马这辈子唯一的官职就是驸马,不管此人多有才华,他必须以驸马当作终身职业,讨好公主是他这辈子的唯一目的。
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有才华的人都开始自暴自弃,而王诜是其中最恶劣的,他气的蜀国公主郁郁而终,临死的时候,神宗亲自端汤送药,并询问她有什么愿望,公主只是说:“感谢皇兄复了驸马的官职。”第二日公主便即去世,年三十岁。神宗得知噩耗,未曾用膳即催驾前往,还只看见公主府第大门就伤心哭泣,后来为之辍朝五日。
公主死后,她的乳母为公主感到愤愤不平,将王诜**的事情全部揭发出来,神宗正为同胞妹妹的亡故不胜伤痛,听说之后自然大为震怒,把王诜的八个小妾大打扳子,并将她们分配给士兵做老婆。于是在葬礼之后,神宗便再将王诜贬到均州,一直到宋神宗死后才被放还。
神宗死后,高太后又复还了王诜的驸马之职,他从贬所南还,在汝**上,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歌声。他说:“这是啭春莺啊!”寻访之下,果然是当年故人,但佳人已别属,只有怅然相别,写了一首《蝶恋花》:
“小雨初睛晚照。金翠楼台,倒影芙蓉沼。杨柳垂垂风袅袅。嫩荷无数青钿小。
似此园林无限好。流落归来,到了心情少。坐到黄昏人悄悄。更应添得朱颜老。”
当时,王诜还颇具感慨的感叹道:“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曾无古押衙”——他是在慨叹手中没有一名黑奴(昆仑奴古押衙),帮他劫走佳人。
驸马这个职位是个双刃剑。它既毁了蜀国公主一生,也毁了王诜地所有政治报复,在这场婚姻中,无论王诜与蜀国公主。都是受害人。
王诜的遭遇并不是个例,赵兴知道王诜的遭遇后,曾特地研究了与王诜同时代,以及比王诜稍早时代的驸马,发现凡是有驸马头衔的人,几乎生活的都不愉快。他甚至发现了一个统计数据。截止他所在的年代,大宋朝有三分之一的公主终身未嫁。
然而,民间称谓上的“驸马”却生活很快乐。比如唐棣这厮。原本只是一个小人物,娶得也不是有正式头衔的公主,只是几名宗室女,但仗着五位宗室女地威风,他交往的***居然是周邦式这样的才子,甚至到赵兴这里登堂入室。要知道,自冬至节过后。赵兴这里已经成了杭州才子心目中的圣地。因为这里居住地是当代文忠苏轼,婉约词派顶尖人物秦观。加上苏轼宴请的客人非名妓则名僧,再加上一名歌坛圣首廖小小,零零总总算起来,可说:论高雅,整个杭州城再找不出第二个场所。
唐棣显然也知道赵兴这座房子意味着什么,他一边拍着肚子跟赵兴搭话,一边频频张望窗外,期待着偶尔走过一位名震天下的大诗人,以便凑巧结识,成就一段佳话。可赵兴的仆人动作很快,不一会,就从库房里提来唐棣所要的货物,呈递给赵
一个长扁形的木盒子里面装着三十多粒宝石,称在白丝绸上地绿宝石个个都很漂亮,赵兴将盒子推给唐棣,他那五位夫人围上来,啧啧惊叹,却没有人伸手。
宋代的贵妇都非常守规矩,知道购买宝石时顾客应该遵行的原则,那就是手决不能碰触宝石。唐棣在夫人地指使下,拿起一个长长地镊子,按夫人的指点挑出了五粒宝石,有素面的猫儿眼,有切割成橄榄状的粒形宝石、方形宝石……
等他挑选完毕,赵兴合上了宝石盒,左手一引——堆在唐棣面前的是一座山,一共一百二十册文稿,收录了一万三千九百余幅首饰图样,全是宋代出现的各类首饰图本。
其中,光头上戴的头面就有六千余种,项链一千余种地花样,臂钏六百余种,戒指、耳环、腰佩……不一而足。
唐棣张着嘴,愣了半天,拱了拱手结结巴巴地说:“怎的如此多?……赵兄,你收集这么多图样干啥?我只需要镶嵌六粒宝石而已,你给我这么多,我何时看地完?”
赵兴对自己的收藏很满意,他站起身来,走到拉册的小车前,一边拍着那高高一车册,一边自得的说:“这就是生活,我大宋的生活!收集这些图册,花了我一年多时间,一边收集一边雕版,如今才雕完了三分之一版面,还没完,全大宋的首饰图样我仅收集了三分之一左右,应该还有更多,但恐怕来不及了。
你问我收集这些图样干什么,哈哈,我家的小小姑娘名下有一个印坊,我打算将这些全部印成籍,每个图谱上面都有编号,凡是觉得花样合适,可以将编号告诉我,因为我这里还有一座模具厂,专门制作石膏模具。只要告诉我编号,就可以从我这采购到图谱上的模具花样。
这些都是什么,是文化。是文明。文明就是对艺术的鉴赏力,这是大宋的文明,可不要让它失传了……”
赵兴说到后来神情有点恍惚,唐棣对此深表理解,他感慨的说:“是呀,我从唐画里见到许多首饰花样……不说首饰了,光说那瓷器。我家有一尊唐三彩,那瓷尊可是绚丽多彩,可如今怎么也烧不出来了,若是当时也有一个如赵兄般的有心人,何至于令这项绝艺成为绝传。”
赵兴听了这话,脸上却没有任何自豪的表情,因为这时代出版业极其发达,世界第一百科全也就出在宋代,它叫《锦绣万花谷》,这套最全地版本保存在日本。也仅仅是大半套,一百四十余册而已,而国内只发现了一套,约八十余册。
相比《锦绣万花谷》所涉及的层面之多。赵兴这套只是单方面的知识,所以他面对宋人所创造的辉煌,他充满了谦逊:“这本只是代表了现在的成就——大宋现在的成就,但我相信,有了足够的信息交流,我大宋匠人们会创造出更多的样子。我希望这本仅仅是个台阶。能够让首饰匠人从这些图谱里了解足够的信息,激发自己的想象力,让思想插上翅膀。”
赵兴像抚摸宝贝一样地抚摸着那一车。唐棣觉得。刚才对方将那匣子宝石递给他时,态度也没有如此尊重。他顺手从车上抽出一本,上面写着“天字甲二十四:戒指目”。
面对这些足够装满一车的厚重图谱,唐棣觉得被里面的文化气息压的喘不过气来,他翻了几页手中地,小心翼翼的轻声说:“啊,赵兄。我其实觉得祖母绿做戒指。衬不上宝石的光辉,是不是该做的显眼点。比如簪子、步摇……”
唐棣五个夫人也说不出话来,呆呆的看着赵兴从车上翻出三十来本,塞给自己的丈夫。赵兴接着说:“抱歉,这些图谱还没有出,所以无法让你带回家去看……哪,这三十多本都是最流行地发簪图样,你看一看。”
这时,仆人们已经从库房提出来象牙骨刀,唐棣已经无心一个一个查看骨刀的形状,他招呼自己的五名夫人,一人分了六七本,挑选自己心爱地样子。
趁着唐棣与他地夫人全神在图谱上,赵兴借入厕的理由逃出会客室,廖小小看到他的样子,身体动了动,打算追出来,但被淑夫人拽住,只有陈伊伊脚快,她一头撞了出来,紧紧的拽着赵兴的袖子,一溜小跑,边走边说:“兴哥,给我一个话啊,给我一个话啊。”
赵兴摸了摸怀里,怀袋里陈伊伊做的小桃人搁的慌,他掏出小桃人,塞进陈伊伊手里,拍拍陈伊伊地脸,笑着说:“总得有了理由——这样,今年秋天,我们背后地那座大城堡就装修完毕,那时,借着搬进新屋的功夫,我就正式迎娶你。”
陈伊伊止住了脚步,眺望着半山坡上地城堡,咬着手指说:“不行,他们太慢了,我需从越国封地再调来三千工匠,嗯,你放心,敢怠工的,我将他剥皮抽筋点天灯,决不让他好死。”
赵兴笑着拍拍陈伊伊的小脸:“小小的人儿,说话怎么如此凶恶,行,你催着点,争取今年我们住上大房子。”
屋里那一头,直到日落时分,唐棣才挑好了首饰花样,临告辞时,他直恨自己买的宝石少,因为他已经挑花了眼,觉得非有三十多颗宝石才能把他中意的簪子都制备齐整,可惜他的财产不允许。
此后的日子一天天度过,正月的狂欢过后,上到官员,下到百姓,整个国度的情绪都懒洋洋的。二月,陕西地震,这么大的灾难都没让人打起精神,除了在苦难中煎熬的陕西百姓外,其他人都在懒洋洋的过着日子。
其实,这一年,其他地方的百姓也在焦灼不安中数着日子,元宵节辉煌的太平灯没有给百姓带来应有的喜庆。这一年,不出赵兴所料,又是一个灾年,阴历三月二十日,亦即公元五月四日,立夏过后第五天,杭州依旧大雪飘飘。在这一天,苏轼写下了他在元四年的第一首诗《送钱穆父知越州雪中作诗见及三月二十日》:
雪知我出已全消,花待君来未敢飘。
行避门生时小饮,忽逢骑吏有嘉招。
鱼龙绝技来千里,斑白遗民数四朝。
知有黄公酒垆在,苍颜华发自相遥。
与此同时。苏辙出使辽国四月后,返回宋国,他这样描述途经科尔沁的见闻:“奚田可耕凿,辽土直沙漠,蓬棘不复生,条干何由作,兹山亦沙阜,短短见丛薄。”
辽人没有在意自己的气候变迁,所以后代历史学家以苏辙这首诗作为依据,认为从1089年开始。科尔沁草原地生态环境从森林草原、疏林草原、草甸草原相间的自然景观退化为半荒漠化的疏林草原。
其他人看到苏辙这首诗,对诗中所透露出的情报并没有感觉,这首诗是苏辙回京后,回复给苏轼的。赵兴看了惊出一身冷汗。
北方脆弱的生态环境在经过连续两年的大旱后,已经显露出加速恶化,这也意味着:战乱又将来临了。
丧钟已经敲响,哭泣的有几人?
没人,大家都忙于党争。
赵兴看不到其他人的动作,只看到苏轼埋头于实事。伴随着春天的来到。苏轼开始召集团练效用整修西湖,他命人用湖泥葑草筑堤,后人称之为“苏堤”。“苏堤十里柳丝垂”。堤上筑六桥。自南而北六桥名为: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故而有“六桥烟柳”一景。
苏轼在湖中最深处立三塔,做水线标志,此后被人称之为“三潭映月”。为防西湖淤塞,还规定三塔之内不得种植菱藕。元代时三塔被毁,明朝万历年间在现在位置上重建。
若干年后,陈公川在越南西贡也仿建了苏堤六桥,六桥原名照搬。其中地跨虹桥边有座小丘。丘上有座笔形小塔直指蓝天,塔上着有“写青天”三个汉字……
苏轼是个风雅的人。他手下有两员能干的大将,一个是高俅,一个是赵兴。高俅处事精细,他会把苏轼需要的文与档案整理地井井有条,而赵兴的强项在于组织。原本的历史上,高俅负责后勤,苏轼马不停蹄、事无巨细的指挥人手进行疏浚工程,但现在有了赵兴,他连具体指挥工作也可以撒手了,只需要在大方向上加以指导就行。这让他有时间继续风花雪月。
这一年,苏遁也长大了,五六岁的孩子正是最活跃的时候,加上苏轼有心让他跟着赵兴以便能够照顾他多病地身体,所以苏遁跟着赵兴跑前跑后,太阳底下倒晒的很健壮。因为有了赵兴的组织,原本需要五个月完工地疏浚工程,现在三个月完工了,当然,剩下地时间赵兴也没让厢军闲着,本着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原则,赵兴让他们在自家城堡也挖了个小池塘。这座池塘学习明州走马塘的式样开凿。
据赵兴所知,明州走马塘始建于一百年前(端拱年间、公元988年),当时陈矜任明州(今宁波)知府,死后葬于明州南郊茅山。其子陈轩为父守墓,带着家眷定居墓边,筑“走马塘”。“走马塘”也是个堡垒式建筑,村内居住有630户人家,约00余人。在此后一千年间,这座“生态水城”屡遭围攻仍屹立不倒,一直保存到现代。
有“走马塘”前例在先,赵兴自然也把自家城堡修的固若金汤。水塘平时可当作蓄水池,在城堡被围困的时候则可提供水源,还可为水钟提供水源,浆洗饮用、防火灭灾、增添堡内景色……明州陈家能在古代想出如此绝妙的主意,真令人钦佩。
由于人手充足,赵兴修完池塘后又顺手在池边修建了一座露天式戏剧院。湖水、绿荫、樱花、垂柳、哥特(北魏)式石亭、圆形戏台、加上巨大的城墙倒影,让城堡显得美不胜收……
夏末,厢丁们在苏堤上做最后的修缮工作,赵兴从工地赶来,身后跟着蹦蹦跳跳地苏遁,还有那个黑人侍卫:铁塔泰森。
苏轼正在品今年新下地茶叶,今年三月还在下雪,严寒冻坏了许多茶苗,这一年,黄河以北的竹林全部冻死,连杭州地梅树也冻死了很多,所以新茶很是罕见,以至于价格高的惊人。
陪同苏轼品茶的是秦观与杨祖仁,还有一大堆官绅,其中。赵兴最熟悉的是杭州法曹毛滂,字泽民。这厮与赵兴合作最多,最近正紧着巴结苏轼,打算也列于苏轼门墙。苏轼最近倒是称赞他:其词情韵特胜”。
此外还有唐棣,他透过赵兴总算接触到苏轼这样地文宗级人物,于是他闻叫必到,这样的场面必定少不了他。
周邦式这小子也在场,他最近已经缓和了态度,跟秦观走的很近,两人诗风很类似。凑在一起倒是如鱼得水。不过周邦式不像他兄长,他性格稳重,虽然也逛勾栏瓦舍,但从不做出格的事情。有他陪伴秦观,倒让赵兴省了很多心。
杨祖仁是个“职业小报告”,他做官的主要任务就是不停向朝廷打小报告,因为有赵兴这层关系,他现在的小报告主要是***事,而矛头也不是苏轼了。是赵兴——这是两人预先商量好的。
如今,杨祖仁每隔几天,都描写出一段非常苟且的赵兴马子的情节。在他笔下杭州有名的官妓都曾与赵兴发生过零距离接触。其情节之缠绵,让赵兴一定怀疑,这厮到了现代准是个年轻高手。
当然这里面还有赵兴地功劳,杨祖仁写好故事梗概后,都会将信函不封口的交给赵兴,然后任由赵兴润色,回头他再誊录一边。然后通过赵兴的鳅栈发往京城。这里面很多精彩的段落是赵兴添加地。他经过现代文化的熏陶,论起编造苟且细节来。连杨祖仁看了都自觉想象力贫乏。
嗯,如今阅读并誊录赵兴改过的小报告,已经成了杨祖仁夫妇俩最大的乐趣。宋代娱乐项目虽然多,但按杨祖仁的身份,他又不能处处与苏轼打成一片,所以只好待在家里,眼巴巴的期待赵兴送回来地信函,嘴里整天嚷着:“更新啊,快更新啊。怎么还不更?”
这样的人,今天都出现在堤岸上,一起品尝新茶,可见新茶的魅力。
苏轼品茶,怎能没有诗呢,在座地都是熟人,他地诗却是写给不在场的周安孺,长诗,乌鸦鸦一片字,赵兴只看清最后几句话:“乳瓯十分满,人世真局促。
意爽飘欲仙,头轻快如沐。
昔人固多癖,我癖良可赎。
为问刘伯伦,胡然枕糟曲。这场面,毛滂是马屁界的快枪手,别人说不出的话,他马不停蹄的拍着响亮的马屁:“醍醐灌顶——醍、醐、灌、顶、呀!”
这也是赵兴的心里话,他原本也想说这个词,没想到毛滂比他地手脚快。这厮地马屁拍到了点子上,他一说完,满场全是上下晃动的脑袋。
赵兴品味着那两句诗:“乳瓯十分满,人世真局促——这是绝妙好词,确如醍醐灌顶。”
唐宋人饮茶,以茶汤多沫为佳,沫白如乳,所以常用“香乳”、“细乳”来指代茶汤,“乳瓯”就是盛茶地茶器。这两句诗的意思可以理解为:茶器里的茶汤可以注到十分满,人生在世却有种种欠缺,不可能这样圆满了。或者,更进一步:满是茶汤的小小茶杯真是广大,杯外的人世反而狭小局促。
但是,细细咀嚼这首诗,“乳瓯十分满,人世真局促”的涵义似乎远不止这些。它的意味说不清但能体会到,真是——醍、醐、灌、顶。
在场的歌伎湛琴琴拍着手,没等诸位招呼,便清唱起来:“明月几时有……”
歌声婉转,站在苏堤上欣赏苏词,眼看着西湖景色晴日娇媚,雨天幻奇,六桥弥漫于云水之间。两岸垂柳如少女长发如丝,路旁樟木也厚重如云,远处三潭在雾雾霭中隐约可见……简直美不胜收。
苏轼是个肚里藏不住话的直爽人,他有才,而且知道自己有才,也得意于自己的才华,周围人的吹捧让他沾沾自喜,湛琴琴吟唱的苏词更让他熏熏欲醉,等湛琴琴唱完,他得意的问:“我词与柳学士何如?”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47章 始乱终弃
对苏东坡的问题,湛琴琴低头浅笑,答:“其间亦有别。”
苏东坡惊问:“为何?”
湛琴琴曰:“公词,须用丈二将军,铜琵琶,铁绰板,唱相公的大江东去浪千迭。柳学士却只用十五六小女郎,唱他的杨柳岸晓风残月可也。”
苏东坡鼓掌大笑曰:“如卿言,柳自胜我也。”
周邦式这厮不给面子,他拍着手吟诵道:“优人词组具褒弹,柳永填词胜子瞻。一曲大江东去也,不如杨柳晓风残。”
众皆苦笑。
苏东坡的可贵之处就在于此,在场都是望着他取笑的人,但谁的笑声都没有他响亮。他自豪的笑声最爽朗。
如果被取笑的人是陈伊伊,估计她会恨死你,指使学生整死你,找尽机会骂死你;如果是贾易、刘安世……但苏东坡笑着,他指着周邦式哈哈大笑。
苏遁不解,在众人的笑声中,他好奇的问:“嫡父,你笑什么,笑的这么开心?”
“别人笑我,我笑自己”,苏东坡笑罢,一把捞起苏遁,顶着太阳往堤尽头走,边走边笑,笑的全无忧虑。
在场的其他人不动,他们一边笑着摇头,一边若无其事的品尝着新茶,赵兴本来准备跟着苏轼,但看到苏轼那洒脱的背影,他止住了脚步,满心喜悦的走出了亭子。看着秀美地西湖,心里充满满足。
今年仍是一个灾年,感谢苏东坡,杭州百姓有了轮毂水车,可以抽取地下水抗旱,而去年节余的粮草的还算充足,所以杭州虽然遭遇了连续第三个灾年,西湖岸边穿梭的百姓脸上却全是安详。
凉亭里歌声再起,演唱的是杭州官妓的头牌白楚楚,这妮子在杭州绰号“九尾妖狐”。赵兴看了白楚楚的媚态,几乎怀疑潘金莲是按照白楚楚的形象描绘出来的。
如果用现代人的目光分析白楚楚,可以说白楚楚是个非常擅长形体语言地人,她会用她的身体作出各种媚态。那些媚态含而不露,令人觉得高雅当中,如细雨般潜移默化的被吸引,不,严格的说是被勾引,不知不觉中。你会觉得这女子可爱到了极点,像一个珍宝一般,只想捧在手里呵护。又想贴近她。溶化在她身体里,恨不能两个人并做一个人。
白楚楚地歌声比起廖小小来,演唱技法相差十万八千里,但她那略带低沉而沙哑的嗓门,像块吸铁石一样,将人耳朵吸住,令人生怕漏了一个字。担心听错了美人的表达。亭子里的人已经神不守舍。只有赵兴这样,见识过叶玉卿、叶子楣的歌声的人。才能把持地住,他半只耳朵倾听着歌声,另外一只半耳朵在倾听堤上的杨柳声。
不知什么时候,湛琴琴走出亭外,冲赵兴做了个揖,口称:“大官人,你怎的不进去?”
赵兴望着这位扮演“秀秀”地演员,心里充满温柔,随口问:“你们带来地那几场剧,我已经看遍了,什么时候演《西厢记》,我可很期待看到崔莺莺。”
湛琴琴还没有答话,秦观端着一杯茶悠悠闲闲的钻出亭子,听到了赵兴说的后半句话,他得意的一口饮尽杯子里的茶水,说:“没问题,离人不是说过七月七演《西厢》,绝无问题,七月七必定能让你看到《西厢》。”
宋代最流行的戏剧就是《宦门弟子立错身》与《西厢记》、《辗玉观音》。廖小小从京城带回来这个戏班子,原本她们最拿手的就是后两个戏剧,但赵兴一直没让他们表现《西厢记》,是因为他从其他渠道得知,这时候地《西厢记》基本上还在沿用唐代元稹地《会真记》(又名《莺莺传》)。
《莺莺传》原作是一个男子负心,始乱终弃,给女子带来侮辱伤害的故事。这是一个“才子佳人”地恋爱,张生与莺莺一度相爱,终于负心背弃。张生是一个玩弄女性而毫无羞愧的儒士,他对莺莺始乱终弃,完全符合儒学的礼仪道德,甚至被歌颂为改过自新,重新恢复道德礼教。
唐代的《莺莺传》到了宋代,已经不符合宋代的道德基础,宋代人极其看不惯对始乱终弃的歌颂,已经有不少人着手修改《莺莺传》,但这些版本的修改由于文学水平的限制,或者说由于他们自小受的“都都平丈我”的教育,他们的改编依然脱不了不经过父母之命私定终生的谴责。他们竭力想转圜这个话题,但情节转换很生硬。
赵兴有时候纳闷,论理说,廖小小在别人也是个私奔的,她怎么会喜欢这样一场谩骂私奔的戏剧,他阻止了戏班演唱《西厢记》,没想到秦观对他的行为大加赞成。
当时,秦观是喝醉了,他带着醉意,怒气勃发的说:“我早八年前写过一本《调笑转踏》,鄙视那个始乱终弃的张生。做人怎么能这样,莺莺姑娘因为信任,相信了张生的情意,反而要被人指责,而张生那厮,背信弃义反而受到一片叫好。
元稹这家伙就是个始乱终弃的人,他写这本传奇,是颠倒黑白,为他的无信无义行为辩解,世人不知,竟然把始乱终弃当作宝,大恨。”
当时毛滂也在场,他好像发现了知音一样,立刻对秦观说:“秦学士也写过《调笑转踏》鄙夷张生啊,这事我也干过。这话一说,两个狗男女立刻勾搭在一起,越说越热络,最后,竟然决定两人联手。修改出一个全新版本的《崔莺莺传》来。
赵兴当时在旁边听到,立刻大声附和,为表支持秦观的工作,他决定将秦观该干地活全部包揽下来。此后秦观与毛滂两人便开始全力以赴修改《西厢记》,而赵兴带着一种篡改历史的恶趣不停的引导两人对《西厢记》的修改,每当两人完成一段新曲,他心里总是充满了成就感。
可惜,他不知道,他这么做只是遵循了历史。真实的历史上,对《西厢记》开始动刀子的也正是秦观与毛滂两人。自他们之后。无数大才子投身于其中,他们前前后后修改了一百年,终于把《西厢记》修改成现代人所见到的版本。
秦观是多情派诗人,而毛滂最终开创的是宋代潇洒派诗词。多情加潇洒,两人这一联手,修改出的新剧本已经有了八成现代的感觉。这就够了,宋代人地观念虽然很开放,但在长久的愚民教育下,他们脑海中还是有一些固有的戒律。这些戒律不可能仅仅在几个月的时间超越,所以赵兴见到秦观与毛滂地改稿后,已经认可了两人的修改。剩下的就是排练了。
秦观与毛滂修改的戏剧总共有三千多首词唱。其中还夹杂着坐念唱法,总共分十五个折子,十五段场景,在古代中国,这样多的场景转换已经是个巨作了,从当年年初开始,湛琴琴她们已经开始排练。如今听秦观的话。估计新戏已排练成熟,就等进行磨合了。
赵兴与秦观低声交流了戏剧地排演。湛琴琴在一旁时不时的轻声小唱一段,以为助兴,毛滂听到熟悉的曲调,在亭子里也坐不住了,他提了一个热水瓶,钻出亭外,假意给两人续水,插话说:“我听说赵大人正找人绘制布景,我们可就等大人地布景了,什么时候大人地布景好了,我们就开演。”
苏堤尽头,一队很明艳的倭女打着竹伞,提着饭食,木屐声清脆的向这里走来,她们走过的路上,一些正干活的厢兵扯起嗓子唱起宋代情歌,哥哥妹妹的喊的声嘶力竭,那些倭女笑声清脆,一边回应歌声,一边脚下加快速度。
原本苏堤上都是夯土制作地地面,有赵兴参与,这段路改成了石板路,木屐踏在石板上,那种宋代地风韵让赵兴停住了交谈,他带着欣赏的微笑看着这队倭女娉娉走来。
秦观随时不忘向女人展示魅力,这队青春靓丽、活泼开朗地倭女队伍立刻引起他的注意,他一转身,从腰后抽出金丝折扇,哗的一声打开扇面,将扇子摇的像一个辛勤的小蜜蜂,呼呼直响,顺带着摆出最英俊的姿态,微笑的向倭女们亮相,果然引起倭女们的一片尖叫。
毛滂下手完了,风头都让秦观抢去,他叹了口气,自觉自愿的退后一步,摇着头,半褒半贬的说:“天下间怎会有男人抢去秦观在女人面前的风头,我认输,赵兄你上。”
赵兴耸耸肩,摊开手承认:“我也抢不过秦观这厮。”
赵兴说错了,那些妇女虽然在冲秦观尖叫,有些人甚至胳膊发软,弃了撑着的竹伞,但她们的脚下并没有停,用直线距离向赵兴走去。
秦观不忿,他摇着扇子说:“你们是给我家赵贤弟来送午饭的,有我一份吗?”
倭女们七嘴八舌的答应道:“当然有,我们怎么会落下了秦学士?”
秦观笑问:“今日吃的什么饭?”
“黄雀、香芋、鲈鱼,还有几味生鱼片,学士快来,今日的饭里我们最满意的就是黄雀,可惜数量不多,学士可要好好抢啊。”
赵兴听了今日的饭食,他皱了皱眉头,草亭里已经钻出一群人,唐棣扯着嗓门问:“有金葵吗?有辣椒吗?有芥末吗?还有酱油,别忘了酱油。”
那群倭女摊开几张草席,就在堤岸上打开食盒,她们首先一样取出一份,单独摆放在一个越南红木漆盒里,然后由一名倭女提着,跪在赵兴面前,举案齐眉的将食盒顶在头顶,等待赵兴进食,而其他人则围在倭女的身边,抢夺剩下的食。
又称脯,也作“”。在古代是指以盐与米粉腌制地鱼或其他食品。及至宋代。则演化为糟腌肉类。《中馈录》载录了脯、制蔬和甜食三个部分,共有菜点制作方法80多种。其中以宋时金华、衢州一带民间家庭最喜欢食用。
传说,汉代的时候,海边渔民将这种酸酿米团当作出海时食用的食品,因为这种食品便于保鲜。自三国大移民时,这种食物的制作方法已经传入日本,成为华族喜欢的吃法。到了宋代,这种食物开始普及到了民间。
最初,“”传入民间的时候,日本人不知道这个字的念法。他们吃一口饭团,就会大呼“好酸”。这话是用宋语说的,宋代“好酸”用现代拉丁拼音注解,就是“I”或称“ssh”。如果用汉字注解,就是“寿司”。久而久之,“”在日语里就读作“好酸”,在汉语里称作“寿司”。
“”这种菜在宋代并不知名,因为宋代的名菜实在太多了,把“”淹没了。正因为如此。赵兴每次吃到“”的时候,总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现代小资吃日本“好酸”中国“寿司”地时候。总觉得自己特有文化。特有品味……
嗯,他承认,他们这种感觉对了,这玩意确实有文化,不过是一千年的宋文化,一千两百多年的唐文化,两千多年的汉文化培育出来地普通食物……可这些他们知道吗?
现代。寿司的吃法依旧保持宋代的食物风格——也就是食物制作的时候不加盐。吃的时候要蘸着酱油或调料吃。赵兴按记忆中的吃法,捏起一团黄雀。蘸一点金葵,拿一片蘸过酱油与芥末地生鱼片裹起这个米团,整个放在嘴里,然后闭上嘴,慢慢咀嚼,他现在的样子仿佛回到现代茶餐厅……
宋代认为吃菜时啃咬不雅,菜必须完全放在嘴里,合上嘴咀嚼,而且不能发出咀嚼声,不能让人看到牙齿,这是宋代的餐桌礼仪,也是现代吃寿司时所需要地礼仪。至于抓起一段菜团,像啃羊蹄一样地一段段撕咬,那是胡人带来的传统。而宋人,总显得那么温文尔雅。
是的,温文尔雅,宴席刚开始的时候,稍稍有点斟酌的气氛,等大家都盘坐在草席上,现场只剩下一片咀嚼声。
在场的都是官员与乡绅,在这个文化人聚会的场所,每个人都深怕自己有失仪态。要知道,苏轼地大嘴巴名闻亚洲,秦观地莽撞比苏轼轻不了多少,若一不小心露了怯,这两人大笔一挥,写到诗词里,那可就臭名一千年了。
几名倭女如穿花蝴蝶般在席间腾挪,她们用深具汉唐风韵的宫廷礼仪给官员们斟酒倒茶。宋人是讲究食不语前不言地,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喝酒的时候才斗酒诗百篇。现在是吃饭时间,所以大家只顾吃了。赵兴了几个米团,略略填好了肚子,他不放心苏轼赶紧向堤尾部走。
原本堤岸该完工了,但苏轼过度追求完美,他又嫌两岸的柳树栽植的不对称,石板铺的不平整,所以让人返工。好在杭州修缮的资金充足,只要有钱赚,厢兵们也不在乎,他们才不在乎返工几次,反正工钱是按天算的。
杭州这里算是好的,是以工代赈,干活是给钱的,要搁别的地方,这是他们的劳役,不仅免费干活,还要自带工具与干粮,在这种情况下,厢军们巴不得整个夏天都有活干。
苏轼正在大堤的尾段,他蹲在地里跟一个老农聊天,那老农一边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苏轼介绍着今年的收成,粮食的产量,苏遁则蹲在苏轼脚边,好奇的忽闪着大眼睛看着老农那粗糙的脚板。
趁着苏轼问话的间歇,苏遁突然插嘴,口齿不清的问:“嫡父,他为什么不穿袜子,我看大大家,无论男女老幼,没有光脚的。大大说脚底光着,容易受凉拉肚子。”
苏轼还没有回答,那老农哈哈的笑着:“小舍人,那是大富人家的习气,我能跟杭州赵老虎家比吗?我六十岁了,六十年冬天都不穿袜子,也没见得拉过肚子。告诉你,人是个夯货,有多大的福,过什么样的生活,否则就是折寿,小老儿……”
老头说话嘎然而止,他赶紧低下头一言不发的挖坑。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第2148章 配方泄露
苏轼没抬头就知道是赵兴来了,他高兴的招呼赵兴:“离人,我刚与这位老农聊了今年的今年的农活,还做了一首词《浣溪纱》,你听听怎样:
麻叶层层叶光。
谁家煮茧一村香。
隔篱娇语络丝娘,
垂白杖藜抬醉眼。
捋青捣欠饥肠,
问言豆叶几时黄。”
赵兴心里哀叹:我终于搞明白苏轼仕途不顺的原因了!你想想,他竟然亲自去调查农民“豆叶几时黄”,说农民“捋青捣欠饥肠”,这岂不是扰乱官场潜规则、自找罪受么?
那些通过数字游戏升官发达的人们,毫无疑问会对苏轼恨之入骨、往死里整了:人都上交了“亩产上万斤”、“全年无安全事故”、“公司业绩良好”、“形势一派大好”报告,皇帝那里也通过了。苏轼你脑子有病,“一肚子不合适宜”,还要来一番实地考察,让他们怎地下台?
苏轼没有觉察赵兴的抱怨,依旧兴致勃勃,笑的像个孩子:“老农还说,今年天旱,幸赖龙骨水车,他家的秧苗都保住了。我顺便做了首龙骨水车的诗,你听听:翻翻联联衔尾鸦,荦荦确确蜕骨蛇。分畴翠浪走云阵,刺水绿针抽稻芽。洞庭五月欲飞沙,鼍鸣窟中如打衙。天公不见老翁泣,唤取阿香推雷车。
嗯,我还做了一首《秧马歌序》。你要不要听?”
赵兴摇摇头,招手让跟着身边的倭女替苏东坡撑开竹伞,自己弯腰抱起苏遁,说:“老师,我们走,我在这里,那老翁连大气也不敢出,所以我们还是快走为妙。”
苏轼哈哈大笑,站起身来,背着手向回走——他的官衙在堤地另一方。
苏轼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乐天派。一个巨儒政治家,一个皇帝的秘,一个厚道的法官,一个月夜徘徊者。一个大文豪,一个创意画家,一个酒仙,一个小丑,但这不足以道出他的全部……”。
忙忙碌碌中,日子过的很快。二十万厢军手脚很快。等干完整修西湖的活,赵兴又把他们分成二十四队,让自己的二十四名学生带队。开始修缮由杭州县城通向四方的道路。
需要修缮地道路实在太多了。赵兴不敢要求所有的道路都用水泥浇筑,因为那会是一个天文数字般的水泥需求量,放在宋代远远不现实。甚至杭州城内的道路也不能全部铺设成水泥路面,他只把几条主干道铺设成水泥大道。
这项修缮完成后,倒产生一个副作用,由于参加工程地厢军太多,工程完工后。水泥的配方也泄露出去了。这倒促使各地纷纷上马小石灰窑,连带着。大宋的石灰产量直线上升,价格居高不下。
幸好赵兴手脚快,再加上黄州的石灰窑又是他家族产业,所以他赶在涨价风到来钱,如期的完成了自己的城堡修建。完成地这一天正是七月七。是赵兴搬入新城堡的日子,也是预定他与陈伊伊圆房的日子。
陈伊伊身份在那里,有些事不适合张扬,但女人天性决定了她不愿这样一辈子地大喜事像小偷进村一样悄悄进行,所以正好打着城堡完工地借口,让整个城堡的窗户贴满了窗花,城里挂满了彩带。
七月七,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据说也是中国式情人节,在这个诱人犯罪的日子里,传说牛郎看中了富家女、或者说贵族之女织女,他偷去了织女的衣服,借礼教的大道理恐吓织女,而顺势绑架了织女,然后进行了诱奸与骗奸,并哄骗织女利用自己的纺织技术与自己地主人打下了一个危险地赌,然后顺势使自己摆脱了奴隶的身份,从此开始了一段美好地生活。
这事还没完,就在他们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时候,织女的母亲、也就是王母娘娘来解救被拐卖的未成年少年,他错了,这位王母娘娘是万恶的,她万恶的把自己的女儿从牛郎身边夺走,为此牛郎破釜沉舟,杀了自己家里的耕牛,以此表示日子过不下去了,他披上血淋淋的牛皮,担着两个织女生下的孩子打到王母娘娘家去,声言王母娘娘如果不把她的女儿交给自己,他就当场摔死两个孩子。
最终,王母娘娘迫于无奈,准许两人每年见一面,见面的日子选在七月七,从此成就了一段被歌颂千古、缠绵悱恻的爱情。
七月七,情人节、绑架日,在这一天,赵兴的城堡举行了盛大的歌舞,水榭上,新版的《西厢记》正式上演,两大才子联手,将整个剧中三千多首诗词塑造的美哉仑央,赵兴不惜工本制作的舞台场景,让表演者如在画中,仿佛是神仙中人。
今天的女主角是陈伊伊,程阿珠按规矩回避了今天的盛宴,她带着孩子提前搬进了半山坡上的那座小楼堡——这座城堡终究没有被命名成“铁炉堡”,苏轼嫌这个名字太俗,他起了一个更雅一点的名叫“青瓦台”。
赵兴初次听到这个名字,眼睛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但一转念,他决定了:没有什么名字比这个更合适了。
整座城堡用大青石建成,外表浑然一体的青色,五层高的塔楼像个矮人地精的炼钢炉,但叫做“青瓦台”,似乎更风雅。
水榭里的歌舞表演在如雷的掌声中结束,苏轼凑近赵兴的耳边,指一指那座青瓦台,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扯着嗓子说:“离人,你那台子上什么时候也来场表演?”
苏轼指的是楼顶平台。那楼顶平台上被赵兴布置了一个蹴鞠场,附带一座小舞池,可以让人环坐平台周围看中央舞池中地表演。
自打青瓦台建成,苏轼就嚷嚷着要在楼顶平台举行夜宴,此外,廖小小这一年很少公开演唱,苏轼还想着在楼顶平台上举行小范围内的夜宴,能再度聆听廖小小的歌唱。
廖小小对这种要求非常欢迎,她是个习惯了被万众举目的人,最近这段子家居生活。让她觉得有点落寞,所以她一直盯着苏东坡,见到苏东坡跟赵兴说话,还指着上面的平台。她赶紧凑了过来,清脆的说:“学士,我早想着请你呢,湛琴琴再有几日就要回京城,我打算请班子里的几位小唱,在中秋节尽歌一曲。做告别宴。
学士有心,不如我们就定下日子,学士的千里共婵娟传遍大江南北。中秋时分。登高赏月,惟愿学士再赋新词。”
廖小小太有主角意识,今天的主角本来是陈伊伊,她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裙,头上戴着全套地唐人郡主头饰,还剃了眉头,像唐人一样画上短而粗的“叠山眉”。两腮涂满了燕支(胭脂)……要不是赵兴阻止。她会按照唐代的习惯,将牙齿染成纯黑。完全重现唐代艺伎、现代日本歌伎、宋代越南新妇妆的模样……
今日在场地官员,大多数对陈伊伊的身份心知肚明……咳咳,陈伊伊的身份与乐至县主的身份一样,在当时都是个禁忌话题,大宋朝很多官员心知肚明,他们对本国一名普通官员娶了越南郡主的事情颇为自豪,但这事不好宣扬,毕竟按照儒学观念,对待四夷的态度要高于本国国民,这样一个外藩驸马,拿他做一个小官是不符合传统地。想当初如果不是苏轼罩着赵兴,估计群臣会将这项隐秘揭开。
但现在,这项隐秘已经成为一个禁忌。乐至县主的事情已经与陈伊伊的身份交织在一起,太皇太后在那里瞪着眼睛,似乎小皇帝在频频收到自己姐姐地礼物之后,也倾向于保持这项秘密,所以,群臣也不约而同地对这件事选择了无视。所以,陈伊伊今天地打扮,虽然有点逾制,甚至有点僭越,但大家都假装没看到,专心致志的欣赏《西厢记》。
别人没看到,苏轼不能对陈伊伊那嘟着的嘴视而不见,廖小小虽然竭力抢镜头,苏轼只能不置可否的笑着,转而问陈伊伊:“弟妹觉得这提议怎样?”
论规矩,陈伊伊不应该被称为“弟妹”,可论规矩,陈伊伊一个妾室的身份,也不应该穿上华丽等同于郡王的服饰,既然后者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苏轼的称呼提高了一个档次,称伊伊为“弟妹”。陈伊伊没有领会到苏轼称呼上地尊敬,她刚才生完气,如今已经气消了,正躺在赵兴地怀里,完全没有听到苏轼的问话,一边对着指头,一边唱着赵兴教给地新歌:“今天我要嫁给你了……”,唱腔中充满了幸福。
宋代关于歌词有俗雅之争,柳永代表的是俗词,或者说是通俗唱法,苏轼代表的是雅词,一番争论过后,苏轼胜利了,词学走向了大雅,而俗词走向了市井。陈伊伊现在唱的都是用俚语谱的歌,这在宋代属于俚歌。并且陈伊伊也没学会几句,翻来覆去就是几句词,但苏轼却不敢小看,因为歌词婉转,倾泻出那种出嫁女的忐忑心境。
苏轼听了一会儿,试探的问:“怎么这歌只有半阙,后半阙呢?”
陈伊伊这才如梦方醒,一边玩着两个指头,一边幸福的说:“后半阙歌词我不喜,怎么她嫁了一人,还想念着别人的好,所以我把后半阙忘了,学士大才,能为我补上后半阙吗?”
苏轼被呛着了,他转过脸去,继续欣赏《西厢记》。陈伊伊犹在那里嘟囔:“秦学士将这《莺莺传》改成这模样,听着美极了,老师若无空,我找秦叔叔。”
陈伊伊前面一次开口,还把苏轼当作平等人看待,接下来开口,已经认同了赵兴的身份。用赵兴妻妾的口吻称呼苏轼与秦观。稍作停顿,她才想起来回答苏轼地问题:“八月十五啊,兴哥,八月十五之前我们是不是要来一歌舞伎,如此,不如就定在八月十五——中秋夜宴,这名字听起来雅的很。”
廖小小很会察言观色,陈伊伊开口的时候,她没有插话,等到陈伊伊决定了。她马上添油加醋:“楼顶平台能够容纳二百人,每家十口,楼上能容二十家,其余的就在院子里。再让班子里其余的人散布于四处,也算是中秋同乐,相公看如何?”
赵兴仰脸看了看背后的青瓦台,再环顾一遍周围的院落,点头同意了廖小小的建议:“这得请一些熟人,请帖提前散发出去。核定人数,再根据人数规划场地,小小。这事你办。”
小小响亮的答应下来:“中秋时分。让他们培育好樱花,到时候樱花开放,茉莉飘香,再加上满院的杜鹃玫瑰,好好筹划一下,定能让这园子口口相传……相公需给我几个人,这筹划地事情。还是那群孩子在行。”
赵兴这座城堡里面圈了60顷地。宋代每顷地约为66666.66平方。这样大的住宅用现在标准来衡量。简直是千万富翁的标准,但在宋代。它有可能是政府救济的对象。
宋代标准地中户为十口之家,而宋代第三等户在政府眼中以“十口百亩(实际统计为105亩)之家”为“自足”,其言“足食足用”者,这标准也就是现代所说的“温饱水平”。而宋代50亩为一顷。也就是说:十口之家有两顷地则为温饱。
赵兴这院子圈了60顷地,只要园里住了三十户人家,他就勉强接近了宋代的救济标准,然而,他这座大院子不止住了三十户,甚至住了一百户不止。所以按宋代居住标准计算,他拥有的地产应该归于赤贫户,需要被政府救济。然而,这么做太丢人,赵兴想一想都觉得难堪。
救济标准是什么呢?元元年(公元1086年)四月十八日司马光言:“臣意以为十口之家,岁收百硕足供日用,月掠十五贯足供日用。”司马光这意思是说,如果宋代的十口之家,家庭月收入与县长的月薪15贯相等,也就是人均收入一贯五百文,就属于救济标准范围。
怎么救济?《开庆四明志》卷4《广惠院.规式》中载:“特不过矮屋三数间”,则“以省务酒额并归库,遂行修葺”,这意思是说:假使百姓穷到只拥有个位数地房间(三数间屋),无论每间屋子有多少平米,都从当地酒物税支取款项对百姓房屋进行修缮,然后“每一大口,月给米六斗,钱十一贯;小口五岁以上,月给米四斗,钱七贯;十五岁以上为大口,余则为中口……”
当然,这一救济标准高了,宋代政府称这标准为“足食额”。如果灾荒持续过久,受灾面积大的话,这样配额政府“难可以久行”,只能减半,以“保命额”进行救济。
现在,伴随着青瓦台完工,标志着赵兴这座庄园经过数年的修建,正式竣工。院子里数千工人将随之通过悬索桥到河对岸,帮赵兴在对岸建设一圈宋式地砖瓦房。那些工人走后,赵兴这座城堡里虽然不再有闲杂人员,但无论怎么算,里面地剩余人口也会将“人均占有土地面积”拉过救济线。
对比苏轼在常州的庄园,也就一个中户的标准,足共三百顷,已十倍于赵兴这园子。
但如果按司马光的标准,以月收入为衡量,赵兴又不应该被救济,因为他的月收入,或者说他的日收入都远远超过十五贯,再加上他还是现职官员,而现职官员从未进入救济范畴,所以赵兴真想拿到政府救济,只有辞官之后,成为老百姓,然后通过隐瞒收入的手法,才能获得政府救济。
所以,总而言之,统而言之,赵兴这块将近数百万平方地大院子,在现代社会看来,是超越比尔盖茨地标准,但在宋人看来,只有两个字:局促。
“这小院子,如果分做几处唱戏,恐怕腾挪不开”,苏轼遗憾的说,停顿了一下,他建议:“楼上只能坐二十户啊,二十户也够了,叫一些相称地官员,官绅,水榭这边也能容纳二十户,两者加起来,总共四十户,便是杭州官员一网打尽,也足够了,无需设更多的点。”
“甚好!就这么定了,楼上的十户由我来发帖,剩下的一半由老师做主,楼下的,这水榭便让兄弟们玩耍,如此甚好”,赵兴点头。
台上的《西厢记》已经唱完了三个折子。宋代这样的戏剧,由于功效不高,舞台布景速度缓慢,所以每天只唱两三个折子,整本的《西厢记》需要唱五天,就像长篇一样,每天不断更新。而许多长剧甚至要唱一个月,戏剧唱完,轮到几个乡间老农打扮的诨话依次上台,他们轮流演唱歌颂主人的歌。
一个人扮作老翁,一步一喘的走上台,他清了清嗓门,扬声唱道:“我田我地,我桑我梓,只知百里,不知千里。我饥有粮,我渴有水。百里之官,得人生死。孤儿寡妇,一张白纸,入著县门,冤者有理。上官不嗔,民即欢欣;上官不富,民免辛苦,生我父母,养我明府。苗稼萋萋,曷东曷西?父母之乡,天子马啼。”
这首宋代民谣诞生于雍熙三年(公元986年)七月,自王安石变法之后,百姓已经快将这首歌遗忘了,今天这个戏班子假扮百姓,重新唱出这首歌,还有什么马屁比这令苏轼更兴奋,还有什么马屁比这令杭州官员更兴奋?!
歌唱到半阙的时候,杭州官员已拍着手,齐声合唱……
此刻,月上正中,织女星系与牛郎星系在天空中格外明亮,在场的妇女们纷纷掏出随身的针线包,掷在戏台上,齐声唱着七月七的歌。
宋代,七月七这个绑架节还不是中国情人节,当时的中国情人节是元宵节,宋人约会,情人确定百年好合的日子都在元宵灯下,而七月七只是乞巧节。据说在这一天,献上自己亲手绣的针线包,会让自己心灵手巧,一世无穷。
妇女们原本应该焚香祷告,在自家的香案上献上针线包,但宋代歌舞伎们是大家的青春偶像,当时的习俗除了向这些偶像投掷水果外,还可以投掷香囊,所以贵妇按照习俗向台上投掷香包。
杨祖仁的浑家则是一边起身,一边拿手帕擦着眼角,低声向杨祖仁要求:“官人,这出戏前三折只是铺垫,明天才是戏骨,明天你还带我来……这秀秀姑娘演的真好!”
赵兴听了,满脸的微笑,秦观、毛滂听了一脸的得意,赵兴冲后面两位拱手,脸上全是夸奖的神态。唐棣带着他那五位夫人一溜小跑跑进赵兴身边,急不可耐的问:“赵兄,明天该演《待月西厢下》了?”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第2149章 盗匪来袭
不等赵兴回答,秦观把头一扬,回答:“明天演四折,最后一折正是《西厢约会》,要来趁早。”
唐棣用尽全身力气,把头点的像挥舞的榔头:“一定,一定!《待月西厢下》,家人苦等候,就盼着这一天呢。”
唐棣那“淑芳娴静懿”五个夫人刚才看到陈伊伊的装扮,曾经四处打探,这会功夫,她们已经隐约探知了真相,在陈伊伊这个藩国郡主面前,这些宗室庶女还保持着一定的骄傲,她们向伊伊行了个平礼,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称呼,所以行礼过后,讪讪的寻找话题。
陈伊伊此时已经软在赵兴怀里,她小胳膊勾着赵兴的脖子,不愿起身,对五位夫人的行礼,她只挥了挥手算做答礼,不过仆人递上的礼物丰厚,那五位夫人也不好责怪,等她们收起来了礼物,三夫人娴做了个揖,干巴巴的说:“恭喜恭喜……嗯,恭喜恭喜……”
娴夫人的问候开了闸门,其他几位夫人立刻涌上来,拉起伊伊,低声询问着一些女人话题,苏轼还在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湛琴琴穿着戏装,走下台来询问秦观的意见,苏轼就这样懒洋洋的听着。
其他人依据关系的远近,有的向赵兴告辞,有的则由仆人陪伴,在园子里闲逛,欣赏风景。不一会,水榭里只剩下收拾戏台的伎乐,客人也只剩下了周邦式、仰充、唐棣。
仰充今天也带了一位夫人。唐棣那五位夫人对仰充的浑家态度很恭敬,恭敬地超出常理。看见其他的人的注意力在讨论《西厢记》上面,赵兴轻轻一拉唐棣,两人避到一边窃窃私语。
“仰兄很低调的一个人,你们怎么会对他的浑家那么恭敬,唐兄,这中间有何秘密?”赵兴很八卦的问。
其实赵兴这是没话找话,吟诗作对,他插不上嘴,那些女人们扎堆谈话他也插不上嘴。现场中唯一可以插上话的,就是唐棣这位也不怎么偏好诗文的富商了,两人总得交谈几句,才显得不被冷落。
唐棣对这样的八卦的话题也兴致勃勃。他精神抖擞地说:“你不知道?仰充那老婆也不简单啊!”
“老婆”这个词正是出现在宋代,起初它是两浙路一带丈夫称呼妻子的,与之相对应的“老公”这个词一直到现在才出现,大概它是从“相公”一词演化过来的,唐棣用这词称呼仰充地浑家,倒显得很粗俗。
可唐棣就是一个俗人。赵兴也没责备,他反问:“有多不简单?”
唐棣笑了:“你难道没有听说过,熙宁年间。有两位宗室女被京城丐帮绑架。一名宗室女被人卖到杭州妓院,一名宗室女卖到了杭州,被某富商买去做妾……”
赵兴听说过这事,这是包拯包龙图当开封府尹的时候发生的事,事后,包拯在整个任期里,没有碰丐帮一个人。
赵兴是在赵琴儿事件后。努力去了解丐帮的事迹。由此发现了这两桩丑闻。说起来这也是宋室软弱的象征,皇家女被绑架。诱拐,皇室居然还要遵循法律,严格走法律途径,包拯如判,皇帝佬竟然不屠杀千里显示自己的英明,实在令人叹息。
宋史记录了这段丑闻,但对那两位宗室女地遭遇却只字不提。
“仰充那位浑家?……”赵兴躲躲闪闪的问。
唐棣压低了嗓门,补充说:“是杭州那位,只生了一个女儿,就是仰充的浑家。”
赵兴明白了。
赵宋皇室虽然不肯承认自己家地女儿被人绑架了,但事后肯定会如赵琴儿,或者唐棣那五位夫人一样,给予便向补偿,所以仰充地浑家虽然没有正式身份,但赵宋皇室却承认她的血脉。
难怪仰充这厮没听说过有什么诗才,却能敲开任何一位大诗人的大门,连周邦式请陪客陪伴章,章那一方面都不觉得仰充的身份掉价。
原来,大宋朝都是明白人,只有赵兴这人糊涂,交朋友从来不在乎对方的身份,苏轼他敢揪住成老师,唐棣这样的商人他敢称兄弟。
赵兴与唐棣两人聊完仰充的话题,接着又聊起了珍奇百木。唐棣是个顽主,谈起这话题,简直可以当所有人地老师,他如数家珍地聊起夜宴所上的菜品,每种菜品对应地盘子,每道菜喝什么酒,听得赵兴目瞪口呆。
赵兴在现代学的那些餐桌礼仪都来自西式礼仪,通过廖小小,他知道一部分宋代礼仪,但廖小小还没有了解到富豪级的礼仪有什么细节。唐棣刚才似乎偷听到了这里的聊天,主动聊起夜宴的形式,聊的兴致勃勃,一边说,一边用眼神威胁赵兴,期望自己能获得一个坐席。
“啪啪啪”,赵兴拍起了巴掌:“太精彩了,原来这里还有如此雅致的礼节……嗯,到时候你一定来,我让你看看我家的礼节。”
唐棣一把抓住赵兴的袖子,神色微微一变,赶紧又故作从容,淡淡的说:“你是在邀请我吗,嗯,我家的内知正好有空,我给你调一二百个来,也帮你操持。”
赵兴心领神会的一笑,唐棣也笑了,两人笑的都心领神会。
正在此时,码头附近突然响起了一声霹雳,霹雳响出,一团黑烟与火光腾上半空,院里的妇女吓的惊声尖叫,唐棣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在场的人当中,唯独赵兴显得很镇定,苏东坡显得跃跃欲试,其他人则张皇失措。紧接着,码头区响起了警钟声,那里的人齐声喊道:“敌袭,敌袭。”
赵兴看着那爆炸腾起的烟,非常纳闷,他好奇地望了一眼苏轼,而后又望了一眼杭州法曹毛滂,惊愕的问:“竟有这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这事?有没有搞错?”
由于过度惊诧。赵兴说话间都有点口齿不清了。
苏轼有点性急,他一边催促别人给他拿来盔甲,一边不屑的说:“这一定是草市河渡盗贼,你可听说。有三年未遇盗的草市,上次看到你门口的草市,我就想提醒你了,可惜事情一多,我给忘了,果然。他们来了。”
大宋朝的草市是自由贸易,由于每个市场每年也只收几贯的税,所以地方官员也无心派遣过多的人手维持治安。因为朝廷的草市太多了。如果四处派遣人驻扎,行政费用就会高起不下。
因为草市这种自由贸易状态,所以就成了窃贼的肥肉,而大多数草市都设在交通便利地渡口,乡县要道,也便于抢劫后逃逸,所以。基本上大宋境内的草市。没有连续三年未遭抢劫的。
苏轼一边向赵兴解释,一边催促仆人们为他披甲。赵兴挺清楚原由后,彻底放下心来:“这事哪用到老师出马,十几个毛贼而已,我这里……”
赵兴话说一半,赶紧闭嘴。他原本想说:“我这里是按军事要塞建的,敢来我这里打劫,那不是找死吗。”但这话过于犯忌讳,他话说一半,假意咳嗽,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城堡里已经开始疏散,除了通向码头地堡门没有关闭外,其他的几个大门都已经关闭了,那些喧闹的人,惊吓的人都被仆人们一个个领去安置,赵兴的学生则带着一队队仆人分赴个个守卫点。陈伊伊拉着那五位夫人兴高采烈的跑向城堡,边走边喊:“到楼顶……站地高看的远,我们到楼顶看戏。”
青瓦台楼梯口,程阿珠提着一张猎弓出现,她一边指挥妇女进入城堡,一边向赵兴打着手势,赵兴冲她挥挥手,两名学生架起苏轼,招呼苏轼家的老幼妇女往城堡里走,六七名倭女一溜小跑地捧来赵兴地弓箭铠甲与武器,两名倭人马童牵着两匹披挂好的战马,小跑的向这里跑来。
事件发生的时候,唐棣正在跟赵兴交谈,所以大家都没拉着他走,唐棣神色苍白,但说话的嗓音没有发抖,他指了指码头区的大门,催促:“赵兄,怎么不关上那个门?”
话音才落,十名仆人每人牵着六七条壮狗出现在城堡门边,城堡里的以色列男人也都拿着刀剑在城堡门口站卫。唐棣看到这情景,闭住了嘴。
金不二、萧氏兄弟与他们地父亲萧山、黑人泰森与两名黑人妇女也穿好了盔甲,跑到赵兴地身边,站在赵兴左右。此时,倭女正忙着将赵兴盔甲上最后一根带子系上。
等这根带子系完后,一个倭女用巴掌挨个拍打盔甲上的部件,检查盔甲地牢固性,这阵密集的巴掌响过后,那些倭女齐齐跪在地下,向赵兴磕头,口称:“长门殿,祝武运长久,旗开得胜!”
公元1089年8月15日,农历蛇年七月初七,辽道宗(耶律洪基)大安5年、宋哲宗(赵煦)元4年,中国历己巳年壬申月乙亥日,星期三。杭州匪患,群匪围攻茉莉园。
赵兴施施然的向靠近码头的城堡大门走去,在他行进的时候,城堡里的人来来去去,紧张有序的忙着疏散。倭女宿屋的大门也打开了,黄大黄二黄三三兄弟拎着个小箱子,向城门口小跑。与此同时城门口处,两伙人正从门口的小屋里推出两个巨大的柜子,他们将柜子推到大门口,仅仅留下了一个小缝,让人通过。
水边码头上时不时的还响起零星的爆炸声,不过相比刚才的那声巨响,爆炸声音轻了很多,也显得很凌乱。不过,浓烟滚滚的,仿佛在焚烧着什么。
以色列人白樵带着一群拎十字弩的一赐乐业人迎了上来,赵兴顺手接过白樵手中的十字弩,语气轻松的笑着说:“白先生。让你们这么宝贵地脑袋指挥手去战斗,我可舍不得。你们的长处在大脑,且回去。”
白樵笑着摊开了手,没等他回答,旁边一个声音响起:“予顷年在海州,人家穿地得一弩机,其望山上面刻有尺度,甚长,望山之侧为小矩,如尺之有分寸。啊。这把弩上也有望山,惜乎失于精确。”
赵兴脚下闪了一下,他向着说话处望去,发现了一身读人打扮的沈括。他带着抑郁症患者那种专注的目光盯着赵兴手中的弩,自言自语:“予尝设三经三纬,以镞注之发矢,亦十得七八。所以啊,这望山刻度越精细越好。”
沈括说话的时候,几名程族男子已经悄悄向他身后摸去。但沈括完全没察觉,他一边小跑着追逐赵兴的脚步,一边紧紧盯着那把手弩。
赵兴原本阴沉着脸。用目光催促那几个程族男子加快脚步。但听完沈括的说话后,他猛地一挥手,那几名程族男子停下了脚步,赵兴就势把手伸向了沈括,执着他的手,温和的问:“梦溪先生怎么会在这里?”沈括还在望着赵兴手里地弩,眼也不抬的回答:“听说离人这里唱大戏。我恰好遇到子霞夫人。便请她带我入院子,如此。才得以观赏这场盛典。”
子霞是朝云的字,这个字是苏轼给朝云取的,除了与苏家关系亲密地人,别人不知道。唯一的例外就是沈括。
沈括是说,他听说这场筹划很久的戏剧表演后,特地在路边等到了朝云,央求她带自己进入院子。
原本守门人早被吩咐阻止沈括的拜访,但由于是朝云带进来的,守门人不好阻拦。而赵兴也想通了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刚才陈伊伊腻在自己身边,与此同时,仆人们搬家地搬家,照顾演出的照顾演出,谁都没得闲,所以这消息没有及时通知自己。而沈括与朝云寸步不离,也让仆人们没法下手驱赶。
爆炸发生后,院子里更是一片混乱,仆人们光顾护着官眷们退入青瓦台,把沈括给落下了,无处可去的他便黏上了赵兴。
“你瞧瞧,这把弩比你家中地弩如何?”沈括说他在自己家中也制作了一个弩地望山,进行实地检测,赵兴看他盯着自己手中的弩不放,便顺手将弩递给了沈括。
赵兴这把弩是钢臂弩,他按照记忆中弩的模样,对这把宋代弩进行了改装,上弦的地方安上了棘轮,还安上了一组滑轮,减轻拉弓时所用的力量。沈括是个喜欢研究的人,丢官之后,他的主要乐趣也在于此,看到以色列人手上这把明显不同于中土地弩,他地目光被紧紧吸住了,以至于走到大门边,他都忘了这是战场。
守门口的是程旺。赵兴赶到地时候,程爽正领着一群人抬着两个大箱子赶来,他看见了沈括,用目光询问赵兴的意思,赵兴轻轻点点头,程爽立刻打开了箱盖,露出了满箱子的火药箭,然后向两辆大车上、蜂巢似的洞孔里塞去。
水门这一方的守门人是金不二,他领着几个徒弟向赵兴迎来,赵兴劈头就问:“怎么回事?”
赵兴的问话声惊动了沈括,他抬起眼来,又发现眼前的新玩意,连忙指着那堵门的蜂巢车问:“这是何物?塞城门的不应该是刀车吗?”
赵兴暗中一挑大拇指。经过了与西夏大战的沈括内行,知道一点军事,知道塞门刀车,但眼前的这东西却不是塞门刀车,因为赵兴不需要堵门。
金不二躬身回答:“从上游过来六艘船,约三十人,没有号旗便要强行靠岸,码头上的人拦了一下,他们突然点燃了坐船,那坐船上立刻发生了爆炸,似乎是火药的爆炸,接着那些人开始冲击堡门,塔楼里放箭射翻了三个人,如今他们正躲在滑车后面,与我们相持。”
“上游漂来的,这些人脑子灌铅了,抢劫完后怎么逃?逆水往上游走?他们还炸了自己的船,是?匪夷所思?”
沈括一边好奇的打量着蜂巢车,一边心不在焉的回答:“上游来的,一定是湖山盗贼,富阳湖山:其山幽邃,重叠险远,每时有扰攘,人皆逃避于此……据说,最近天旱,有许多人为了躲避差役与赋税,聚众为盗,啸聚湖山。”
沈括一边自言自语的嘟囔,一边围着蜂巢车转个不停,期间,他的走动屡屡妨碍程爽的工作,程爽脸色很难看,但因为赵兴对他和颜悦色,他才没有喝斥出口。
赵兴这座码头等于私家码头,唯有与他有生意来往的人,才可以使用这座码头,当然,装卸费用是要照收的。
每艘允许停泊的船只上,都有赵兴特地发给的信号旗,进港的时候,船必须挂上信号旗,然后按指点停靠在泊位上,没有悬挂信号旗的船只,接近码头时会受到警告,如果强行冲岸,也不是不行,不过字口的码头区本身就是个陷阱,一旦进入这块区域,就会受到三面火力的夹击。
按金不二的介绍,这伙盗贼强行冲入码头后,受到塔楼的警告,便抢先点燃了船上的火药,火药的爆炸使停泊在码头上的船只受损严重,这些人见到无法冲入城堡,便在码头区布设了拦截阵地,开始打捞码头沉船的财物……
“爆炸,火药,他们怎么会有火药呢?”赵兴看程爽即将完工,他挥挥手命令众人做好出城准备,并顺手拿起一张盾牌竖在身前。
沈括的目光还停留在蜂巢车上,他继续自言自语的嘟囔:“湖山那里有座硝洞,当地百姓都会熬药制作药发傀儡,他们有火药,不足为奇。离人,这是什么车?”
赵兴一使眼色,几个程族人拿着盾牌掩护在沈括面前,另一些人开始推动火弩车向城门洞走去,程爽用法烛点着了火把,四五个人举着火把躲在蜂巢车后面,一步步的向前冲去。
等出了城洞,到了码头区,沈括还在追问:“赵兄,这是什么车?我大略猜到了一点,能不能请赵兄为我解惑?”
赵兴点点头,透过蜂巢车的缝隙观察着前方,嘴里向沈括解释:“这是根据药发傀儡的原理,研究出来的火弩车,一车装一百枚火药箭,一旦点着药线,譬如这样……”
在火药线的嘶嘶燃烧声中,赵兴补充说:“就会火箭群发,所以又可称为一窝蜂,或者百虎齐奔。”
赵兴话音刚落,第一支火箭窜出了火弩车,带着响亮的怪叫与长长的尾焰扑向了码头边那群盗匪,紧接着,凄厉的如同鬼叫般的啸音一声接一声响起,火箭纷纷窜出火弩车,尖尖的锥体扎在匪徒们当作掩体的木箱后,紧接着,一声声爆炸接二连三的响起来。浓浓的硝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痒。
火弩车是压制性的武器,当第一支火箭带着火焰窜出后,程爽指挥着兄弟们将火弩车向两边推开,露出了中间的大道,与此同时,火箭继续往外窜,接着爆炸着火光,码头上那群盗匪的声音映入眼帘,在连续的爆炸中,部分盗匪被炸伤,正捂着伤口凄厉惨叫,没受伤的人则转身向码头窜去,企图登船而走。
沈括深深的吸了口气,浓浓的硝烟对他似乎没有影响,他沙哑着嗓子说:“三十多口,足足有三十个盗匪。”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50章 令人头痛的偏执者
这数目也让赵兴吃了一惊
在宋代做盗匪不容易,优裕的生活导致普通百姓都不愿从事高风险的抢劫工作。传说中横行整个山东的水浒梁山盗匪,真实的情况也就是三十六个大盗而已。但眼前这伙人的数目已经接近了梁山大盗的数量,在宋朝,这可是一个横行的州县数量。因为像杭州这样的大城,除去禁军与厢军外,全部的武装力量只有十五名步弓手。
遇到这样武装力量过州县的情况,按规定要随即上报,由朝廷另派兵马镇压。从赵兴这里将消息传递到京城枢密院,通过走公文将消息递达相关人员,在调兵遣将到杭州,运气好的话需要三个月。三个月后赵兴这座城堡……所以一般情况下,盗匪们直接面对的就是那十五名步弓手。
在这种情况下,宋代想横行天下,凑齐三十多个大盗就已经够了。然而,找到三十多个齐心做盗贼的人,在这个追求享受的时代,也不容易。
赵兴这里跟沈括在思考,城堡大门口,火弩车射空了整车的火弩。黄大三兄弟赶紧添加上新的弩箭,不久,赵兴与黑人泰森并排持盾牌站在路中,领先进。火弩车在路两边,随着他们的行动齐齐推进,另有50名堡丁手里拿着弩弓紧紧跟在车后。队伍走空后,沈括站在堡门口犹豫了一下,终于跟上了赵兴的脚步。
穿过那片火弩释放的硝烟。码头区已经清晰在望,刚才地爆炸使码头停靠的几艘小船七零八落的飘散在水里,沉船区,散乱的货物飘满了水面,心急离开的盗匪们正在拼命推开那些漂浮物,与此同时,码头区那艘最大的货船上还有零星的火枪声,时不时有人从船上跳入水中。
沈括再度深深吸了口气,他望着大船周围的浮尸,嘴唇蠕动。稍停,又说:“竟然不是三十人,竟然有半百之数?!离人,这定不是一股盗匪。是多股盗匪合流。”
说话间,终于有一艘盗匪的船只闯出了码头,顺着江水向下游飘去,其他的船只奋力跟上,赵兴一挥手,他身边那些孩子闯过他地身影。端起弩与船上对射起来。
机械的力量永远胜过人工,船上的小弓对孩子们几乎没威胁,在孩子们密集的射击下。大多数盗匪纷纷落水。唯有最先地三艘船幸运的逃出了弩箭的射程,窜向下游。
沈括跺着脚,连声说:“离人兄,快拦截呀,这距离火弩车够得上,让火弩车对着小船轰。”
赵兴咧嘴一笑:“今天可是七号啊!”
孩子们听到这个,均出会心的微笑。
他们分出部分人手来。拎上钩矛。驾着小船出去捕捞受伤的盗匪,全不管那些逃脱的盗匪船。
沈括跺跺脚。说:“刚才赵兄曾言,这些人抢劫过后不可能逆水上行,看来他们是打算顺江漂浮出海口,赵兄,下游他们一定有接应地人,一旦鱼入大海,就不好办了。”
赵兴脚下纹丝未动,他冲金不二点点头,金不二立刻取出几枚药傀儡点着,随着咚咚咚三声炸响,三个绿色的信号弹窜上了半空,旋即,金不二又点上了两枚黄色信号弹。
患上抑郁症的人都陷于偏执状态,赵兴没有回答沈括,沈括便一直问个不停,频频要求赵兴操纵码头上那艘大船,出海追杀,这功夫不停地有受伤地俘虏被押回岸上,赵兴来不及审问,只好先应付沈括。
“沈兄,梦溪先生,每月七号我的货船进港,今天特殊,我的船一直在海口处等我的信号,刚才我已经了信号了。那伙盗贼往下游走,真不幸,甭管他们接应的有多少人,都撞不破我的大网。”
沈括明白了,他哦了一声,马上又盯着那群盗匪不放:“他们是湖山的吗?赶紧问问,这么大股地盗匪可要审个清楚。”
沈括话音刚落,下游处响起了几声轰响,响声停顿了一下,又是两三声轰响,接着一切平静,沈括急得跳脚,他频频催促,赵兴只好勉为其难地当着沈括的面开始审问盗贼:“你等来自何方?”
“贼厮鸟,爷爷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混江龙6南山是也!汝有何种手段,快快使来,爷爷皱一下眉头,不是好汉!”一个小头目模样地盗匪慷慨激昂的叫嚷着。
“啐!你本来就不是好汉,只是个盗匪而已,称什么英雄?”赵兴从靴带里摸出一把匕,微笑的打量着6南山的额头,兴致勃勃的说:“你刚才说什么,皱一下眉头不是好汉,我刚好对你的眉头很感兴趣。
据说,有一种古法,就是用小刀在眉头上割个口子,然后把人半埋在地上,从伤口里灌入水泥。此后人会觉得头很痒,痒的实在难受,可双手被埋在土里,无法抓痒,人就拼命想钻出土里。这一用劲,你猜会生什么?这一用劲,人会从土里钻出来,但人皮却留在土中……
想想看,浑身上下没有皮,全是鲜红的肉,风吹在肉上,更痒更痛……你刚才说什么,不会皱眉头是吧——来人,立刻为我准备埋人坑。”
6南山脸色变了,他嘴唇哆嗦的说不出话来。程爽走到他跟前,好奇的打量了一番后,郑重其事的说:“老师,他两腿被射穿了,肩膀上的皮也被射了个洞,我们需要多准备点水银,免得都从那三处破口子里漏出去。”
沈括在旁边专注的解释:“这是一种古刑法,传说是桀纣用的,离人。你怎么会知道这种古刑法?”
6南山再也憋不住了,他瘫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饶命啊,大人,饶命啊。”
赵兴晃动着小刀,很是遗憾的叹了口气,先向沈括致了一声歉,说:“梦溪先生,这人要招了,看来今天我向你演不成这个刑法了。”
而后,他又转向6南山。问:“6南山是吧,你今天最好做个有一说一的严守一,我问你,你们可是来自湖山?”
“没错!”沈括在旁边喋喋不休:“湖山6氏。侯景之乱时进入山中,筑石城族居。我修建梦溪园的时候,曾雇了一个人,就是湖山6氏。听说那片地区是太湖匪盗的窝点,附近最大的匪患都出自于湖山。”
沈括没有把这话说全,完整的话是:这位6氏还随着他来赵兴城堡一趟。此后,这位6氏辞工,回了自己家。
对面的6南山赶紧将沈括遗漏的部分补充上。他躺在地上。软弱的补充:“……我家那个6兄弟正在第一艘船上。我们打探了,这里每月七日靠上大船,而后在不远处地草市开始交易。
原本我们是想到草市去抢一把,但没想到今天明明是七号,却左等船不来右等船不来,兄弟们等的无奈,只好抢先动手了。没想到……”
在赵兴的逼问下。6南山细细的交代:那位跟随沈括来城堡地6氏兄弟回去后,介绍了城堡内的富足。还介绍了城堡附近草市的繁荣。尤其让人垂涎的是,城堡附近这个草市还是游离于官府之外的,既然它不向官府纳税,那么被抢之后它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
巨大地利益让湖山的盗匪非常动心,但赵兴这座城堡带给人太多的压迫感,于是他们便派遣数拨探子过来探查,并制定了详细地计划。他们打算等赵兴码头上地货轮进港后,穿越码头去抢劫草市,然后顺江飘下,进入大海,再随便找个地方靠岸。以此逃脱追捕。
但他们派出的第一位探子一时起了贪念,打算混入城堡,趁着堡里人来来往往,人多眼杂的,可以顺便偷几件东西……没想到他的行踪被金不二的狗现……
这个码头探子失踪后,码头哪些准备接应的盗匪们猜出了他可能潜入城堡,于是派遣第二批人手进入城中,打探同伴的消息,结果被人现了,堵在地下室里被赵兴拿煤烟熏死……
盗匪们唯恐打草惊蛇,商议之后决定硬干。在他们想来,自己人多势众,城堡里地人必不敢追击,而赵兴码头上地大船如果起锚追赶……只要他们手脚快,可能不等大船追上,坐船已冲出江口。
可惜,计划虽然美丽,但赵兴这座码头的实情又岂是走马观花所能了解地。先,码头附近过往的船只虽然多,但每只过往的船只都有默契,自己人的船不会受到任何拦阻,直接靠岸,而不是自家船,熟悉这条航路的人都会自的行驶在江心,以腾开江左航道便于赵兴进出港,否则,这样的船只会受到严厉盘查,甚至撞沉。
江上行船不比6地上走路,一旦起锚,船就如渴马奔泉一样顺江漂流,刹都刹不住。盗匪们原本在上游等待消息,左等右等不见货船进港,有位性急的盗匪看到码头上停着一艘大船,以为是货船早已进港,他便出了信号,上游的盗匪启程后,等驶进茉莉院,现情况不对,已经来不及调头了。
原本他们打算悄悄的绕过码头区,到下游草市登岸,但这几艘船过于陌生,江上的人随口一问,他们慌了,便开始执行第二套计划。
第二套计划是用船上带的火药炸塌堡门,让城堡里的人出不来,便于他们抢劫码头与下面的草市。但由于此前两拨探子的逝世,湖山的人唯恐打草惊蛇,在没有摸清楚码头地形的情况下,便匆匆动进攻,等他们的船靠上码头,这才现他们的船太小,干舷太低,码头区的堤岸太高,他们在低处根本无法攀爬上去。
迫不得已,有匪徒引爆了炸药船……
随后的情况就是一团乱麻。盗匪的计划全落空了,他们不得不泥足深陷地继续堵住城门。顺便抢劫码头上被炸沉的船,以免空手而归。在一片混乱中,他们遭遇了难以想象的反击,结果整个行动彻底失败。
6南山刚刚交代完,赵兴的码头上又来船了,三艘大船放了自家信号缓缓靠近码头,他们的船身后拖着那些被俘的小舢板,在码头上引导下依次靠上泊位。
这一回,匪徒们端端正正的踢到了铁板上。
正在下游守候的货船不是一艘,是三艘。罕见的三艘货船同时进港。这些船上装运的主要货物是士兵,赵兴那群久未露面地马木留客奴隶兵也赶到了,另外还有四十名廓尔喀奴隶兵。
赵兴也没预料到有三艘船入港,三艘船中有两艘货船是与赵兴约定好的:一艘货船从昌化军出。装载他留在海南的部分武力;一艘货船从越南出,装载陈伊伊的陪嫁武士与侍女。而多余出来地那艘货船是从倭国来的,等它亮出旗号,赵兴也呆了一呆。
赵兴这座城堡太大了,工人撤出后,他也感到人手不足。所以就从南洋调了一些人手过来加强防卫。由于船上装运的是比较敏感的武装人员,所以他预先命令船只守在入海口,等到夜深时分。待城堡里放出焰火。他们再悄悄靠近码头……这一等,正好迎上了逃窜的匪徒。
那艘倭船上下来的居然是源业平,他披散着头,衣服上带着大团大团地血迹,拎着武士刀,他快步跳下船来,鲜血染红的手撩过秀美的脸。将几粒头撩在耳后。那神态说不出地凄美。一见赵兴,他松了口气。身体也似乎软了,拄着刀喘了几口气,才开口淡淡地说:“离人兄无事,好了,这就好了。”
赵兴摸摸鼻子,学着沈括的样子自言自语:“今天都是意外,一连串的意外。幸好,这些意外构成了一个幸运。”
此刻,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刚才那场战斗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用现代时间衡量,也就一个小时,从落日开始交火,到现在,暮色苍茫。
仆人们点起火把,两艘大船上新下来的武士们在城堡学生的配合下,开始整理码头上的残骸,赵兴望了一眼略显残破的码头,心疼地说:“可惜了,我花了五年时间建成这座码头,竟然……”
源业平喘息结束,直起身来打量了一遍码头,安慰说:“赵兄无需担心,我看这码头还能用,刚才那火药也就炸伤了点边梢,人安全就好。”
沈括已经爬到火弩车上研究开来,他从火弩车地蜂巢里拽出一枚火箭,翻来覆去的看着,嘴里还在嘟囔:“好奇怪,这箭头怎么是椎尖地,造的浑圆,这等工艺,太奇妙了。”
赵兴挥了挥手,仆人们开始抬那些受伤的盗匪押入城堡。想起青瓦台里的官员,赵兴担心那些关切他的妻妾,赶紧拉着沈括,招呼上源业平往城堡里走,至于码头区的事情就留给程爽操持了。
沈括走的时候,没有把他手里的火药箭放回去的意思,他一边走,一边端详着掌中的火药箭,嘴里嘟囔着,似乎是在推敲它的制作。推敲了一会儿,他仰脸,晃着火药箭问赵兴:“离人,这东西怎么造出来的?里面沙沙的响,怎么火药装的如此不实在?”
赵兴刚才在于源业平说话,沈括不管不顾直接开口询问。迫使赵兴不得不扭过脸来面对沈括。
沈括这家伙实在太执着了,如果他提的问题你不回答,他便会反复问。看在对方那个大年纪,还如此专注的份上,赵兴一时心软,也顾不得对方那种告密性格,坦白说:“这种椎尖有两种做法,一种是用石膏代替沙石范做模具,铸造出来的椎尖非常规范,另一种就是用冲压法,冲压出一个椎筒……啊,石膏,也就是寒水石啊。”
沈括长长的哦了一声,继续翻来覆去的打量手中的火药箭,直走到青瓦台大厅门口,赵兴才找见机会从沈括手里夺下火药箭。嘴里打着哈哈:“梦溪先生,厅里到处是火烛,这玩意拿进大厅,实在危险。”
沈括呆了一下,恋恋不舍的问:“我可以再看看它吗?明天白天地时候,我想再看看……模具,你是说石膏模具么,这东西我知道,我还想看看它是怎么做出来的。”
赵兴愣了一下,勉强说:“好吧。明天我等你!”
可沈括没有走的意思,他站在门边等赵兴开门,赵兴疼苦地推开厚重的堡门,等看到城堡里的情景。顿时呆住了。
宋代可真是太具有享乐精神了,码头上的喧闹声平息了许久,城堡里竟没有一个人想出去看看,他们聚在一起,竟然又乐了起来。
大厅的中央,廖小小正披着一身彩衣。在那里唱《佳人曲》,她神采飞扬的将这“北方有佳人”唱了一遍又一遍,当然这歌也是赵兴教她的。采用苏曼演唱的版本。
这歌作词是李延年。曲子地作是日本著名作曲家梅林茂,这位大师完全采用了宋代的乐器,作出这宋韵十足的歌曲。主旋律是奚琴,外加如泣如诉的弹拨乐,轻声提醒地铃声,哀怨的令人心软: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在顾倾人国。
宁不知。
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在得。”
廖小小唱得忘情。正对大门处,陈伊伊兴奋的拍着巴掌,似乎廖小小这歌是献给她的,但赵兴却察觉,廖小小唱这歌时,脸上充满了自恋。源业平一直没来得及向赵兴解释他怎么会回杭州,这会功夫他更没有机会解释,一见到大厅内的那些天朝名家,他开始流口水了,马上像哈巴狗似地跑到苏轼跟前,望着后流口水,还不停望望秦观,望望毛滂,似乎看到了一大堆美味。赵兴知道,这会儿你就是问他老娘是谁,他也记不得了,哪能谈正事。顾垂涎欲滴的望着苏轼,望着秦观,
沈括站在大门口,却别人都没敢向他打招呼,大家对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可沈括丝毫不觉难堪,他先是扫了一遍大厅,嘴里嘟囔一声:“回音太好了”,而后低头观察地面。观察了片刻,他竟然毫不顾及形象地趴在地上,敲击起瓷砖来。
青瓦台里地地面是用大块的高温瓷砖铺出来的,瓷砖面积很大,上面装饰着淡淡地花纹,一楼大厅中心铺成圆形图案,圆心是传统地云龙纹,沈括趴到了地上,用指头叩击着瓷砖,倾听瓷砖出的空洞音,纳闷的望向赵兴,问:“空的?瓷砖下面是空的?怎么做到的?”
赵兴进来的时候,开门地声响已引起了大家地注意,但大家看见队伍里有沈括,马上向火灼一样移开目光,装作完全没有现这队人的进来,只有场中心地廖小小冲赵兴甩了个媚眼,然后继续专注地唱歌。
陈伊伊听的也很专注,完全没有现赵兴的进来,她一边听一边拍手。
大家都装的一本正经没听见沈括的问话,赵兴只好应付勉强应付,他笑了笑,答:“梦溪先生,整个青瓦台的所有走廊、还有两间房间与这个大厅一样,都采用这种建筑技巧。这瓷砖下面也不是完全空的,每块瓷砖下面用九宫格的方式,放了九只浅青铜盅,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增加回声。”
沈括的博学不是赵兴能糊弄过去的,他点点头,立刻回答:“这是依据古法造成的鼓厅鼓廊,古之君王建造这样的鼓厅鼓廊是用来防刺杀的,传说这样的廊道与大厅,可以把轻微的脚步声变成洪钟巨响,令潜入的刺客无以遁形。”
赵兴勉强笑一笑,回答:“我有什么需要防刺杀的……就像你说的,这叫做鼓厅鼓廊,但它是用来欣赏歌舞的,在这样的地方奏乐,你不觉得音乐格外悦耳,歌声尤其宛转悠扬……你瞧,廖小小姑娘唱得多么迷醉,多么动听?”
沈括利索的爬了起来,连身上的土也不掸一掸,神情专注的盯着赵兴问:“离人说还有两座大厅也是如此布置,在哪里?我去看看。”
赵兴眼珠转了转,满脸苦相地招过黑女奴辛迪亚,用胡语吩咐:“领他去天籁厅,然后领他去书房由他翻书,盯着他,记下他翻阅的每本书,每一页……可以允许他抄录,但不允许他随意出门。必要时可以使用武力阻止。还有,天字柜里的书禁止他翻阅。”
辛迪亚用胡语答应着,一把拎起沈括,悄悄离开。等沈括走后,赵兴似乎听到场中的人齐声松了一口气。本来人喘气声很微小,平常难以听到,但在这个特殊的大厅里,许多人一同喘气,声音就像一声大喊一样响亮,甚至盖住了廖小小的歌唱。
这下子,陈伊伊终于现了返回的赵兴,她拍着手抢先说出大家都想说的话:“瞧,我早知道我夫君没事,几个小毛贼而已,夫君一出门,他们就只会想逃。官人,抓住了几个?哪里来的毛贼?我们的人伤着了没有?”
法曹毛滂挤到赵兴跟前,还没开口,苏轼走过来了,他连忙一侧身让开苏轼。苏轼还没开口,杨祖仁也窜了过来,苏轼又一侧身,让杨祖仁先行,杨祖仁看着赵兴满身的铠甲,羡慕的说:“恨不能重新披挂……离人,外面的都什么人?有多少匪徒?”
赵兴回答:“大约有五十多个。”
“嘶”,满场都是吸气声。
赵兴接着说:“抓住了一些伤,有人招认是上游湖山来的,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审问,看装束,似乎是几伙盗匪合股,据他们招认,原本他们想打劫渡口附近的草市,结果被拦在渡
法曹毛滂坐不住了,他拱了拱手,向赵兴示意:“赵兄,你看……?”
“自然是你去审——我今天离不开”,赵兴狡猾的回答。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51章 疯狂的舞蹈
“如此……”毛滂眼巴巴的望着赵兴,欲言又止。赵兴一挥手:“顺便帮我把报告写好,还怎么写由你——不过,犯人一个也不能带走!”
“好说好说!”毛滂笑的眼眯成一条缝。
杭州官员都知道赵兴不太在意功绩、官声。去年他远到海外,源源不断的为苏轼运来以工代赈的粮草,年底的时候,苏轼想提他的功绩,但赵兴却阻止了。这样一位不愿意抢功、宁愿躲在幕后的人当作同事,是杭州官员的快乐。毛滂刚才问的也就是这意思,最终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袭击事件生的时候,毛滂在现场,赵兴又让他写报告,那么自然少不了他的功劳。
这等美事凭空落在头上,毛滂连接下来的表演都无心看了,他匆匆跑出房子,向码头跑去。临出门的时候,恰好一队胡姬,一队倭女往城堡方向走,毛滂与她们交错而过,他脚下顿了顿,早听过倭女的温柔,毛滂想去瞧一瞧,但好奇心挡不住升官财的心理,他顿了顿脚,继续向码头区跑去,边走边念叨:“快快,我得快快结束审讯,才赶得上胡姬表演。”
毛滂走出去的时候,杨祖仁脚下动了动,但他马上醒悟过来,站定了,讪讪笑道:“原本经蒲公宗孟积年扫荡,杭州该没了窃贼踪迹,没想到这才几年。湖山又缓过气来……离人兄,既然确定是湖山的山匪,不如趁消息被泄露,兵贵神,打他个措手不及。”
杨祖仁说的蒲宗孟曾出任过豪州、杭州、郓州知府。他地杭州任期恰好在揭枢前。蒲宗孟在杭州时,严厉打击盗匪,甚至派兵跨境到了湖山,终于把杭州附近盗匪治理得差不多了。但蒲宗孟的措施太残忍了一些,即使是一些小偷小摸的人,只要被抓住了也要将其脚筋割断。有时候也有没把情况完全弄清楚,冤枉好人的时候。因此,史书上批评他“为政惨酷”。
宋朝学士在官服上佩戴金鱼的风尚是从蒲宗孟开始的。蒲宗孟给神宗皇帝当翰林学士期间,神宗曾对蒲宗孟说:“翰林学士的职务很清高。又很接近君主,不是其他官员能比的。”于是赏赐蒲宗孟官服上佩戴金鱼。此后,大宋学士都带金鱼袋。
这位蒲宗孟去年死于郓州任所。
赵兴知道蒲宗孟这个人,杨祖仁的提议很好,至少比他老爹的军事能力强,但赵兴却不打算执行。他摇摇脑袋,答:“那群山匪熟悉山区情况,每一个山坳里。每一棵树下都会射出冷箭。以我杭州有限地兵力,去跟数百个熟悉地理的盗匪在山区打游击……哈哈!”
杨祖仁脸一红,悄悄一指苏轼。
他在提醒赵兴,苏轼现在是党政军一把手,他有调动军队的权力,调集一百名以下数目的士兵,只需要事后补报而已。
杨祖仁这是强辩。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地失误。拿苏轼说话只是没话找话。因为一百名民士兵前去搜山,兵力明显不足。而递奏章去枢密院请示,要就说不上突袭的问题了。
此时,毛滂见过的那队胡姬与倭女正在鱼贯进入城堡,陈伊伊邀请众人进入城堡的天籁厅。这间舞厅头顶上,四壁墙上镶满玻璃镜。在镜厅旁边的房间里,梅三娘、钱婉儿正挽起袖子,整理着各种脍炙,几名倭女与越南女仆也在那屋里,收拾着各种水果拼盘。
天籁厅很大,足以让一百多人坐下,天籁厅两侧各有一扇大门通向旁边的厢房,一侧厢房里仆人进进出出,为大家端来水果与食物,另一侧厢房里是休息室,摆着无数张卧榻,可以让大家休息一下。
赵兴进入休息室后,看杨祖仁跟在他身边还没有告辞地意思。赵兴知道对方是想挽回面子,期待他对后面的建议给一个评价,他赶紧回答:“其实,我还有一个妙计,便是一百人也够了,足以给他们一个教训。”
杨祖仁好奇的问:“有何妙计?”
“焚山!”赵兴咬着牙说:“敢惹我赵老虎地人,我一定让他后悔。一百多人攻山是不够,但四处放火足够了。现在正是天干物燥,一把火放过去,看那些盗匪怎么藏身。”
“不可!”周邦式在旁边听了,出声阻止:“南唐后主李煜墓在山上,怎能放火焚山呢?离人,你要这么干了,千古骂名可是少不了。”
“哦!”李煜地词赵兴很喜欢,但李煜不是被赵匡胤俘虏了吗,怎么会葬在湖山?
“李煜墓在山上,你确信?”赵兴紧着追问了一句。
杨祖仁马上回答:“这事钱公穆夫应该知道,李后主死后初葬洛阳邙山,其后四年,乞恩归柩于富阳,传闻迁葬于湖山。故有两个墓志铭,前一个是南唐旧臣徐弦所撰,而后一个为钱所撰。钱家与李家是姻亲,其主既然为李煜立碑,一定知道他葬在何处。”
赵兴出一声遗憾的叹息:“可怜一代词皇,坟边住了一群盗贼,一百多年过去了,他坟里还会剩下什么?谁愿意为后主之墓被盗负责,哪个地方官敢接这样的案子,所以,我估计……”
“那也不能烧!不管怎么样,山在那里,烧山就是恶名,想当年蒲宗孟都不敢烧山,离人不要一意孤行。”周邦式竭力劝解,希望赵兴打消这主意。
赵兴摸着下巴,想了片刻,点点头:“不烧。我原本也没打算烧山,不过是吓唬一下他们,然,敢袭击我这的庄园,总要给他们一个教训……今日是不成了,明天吧。准备出击的事,可不是说做就能做到地。”
此际,看到赵兴这里没什么节目了,杭州府属吏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告辞,唐棣、仰充、曹端勇也带着人靠过来。打算向主人辞行,正在这时,陈伊伊趾高气昂的带着一队胡姬闯进镜厅,似乎打算继续歌舞。仰充等人便停下脚。彼此寒暄着。
几年了,好不容易成为宴会地主角,陈伊伊只想着欢乐无穷无尽,这场盛宴能无休无止地进行下去,问过刚才的那群胡姬有什么技艺后,她马上觉得应该让欢乐继续。让歌舞常伴。
经过短暂地休息,胡姬们已经恢复了精神,她们怀里抱着鲁特琴——也就是中国“琵琶”、日本“bia”、西班牙“吉他”的共同祖先——进入房间。或席地而坐。或找一把椅子坐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胡姬拿着腰鼓,铃圈,沙锤。
乐声重新弹奏起来,喀丝丽穿着一席肥大的百褶裙,铃声叮铛的领着两个胡姬走进来。她莲步轻移。妩媚妖娆,步履间显得既性感又娇羞。她那一身用绯基尼红染出来的鲜艳丝裙飘动着。红色地绸缎将她装扮的宛若一朵怒放的红玫瑰。而她身后两个阿拉伯胡姬则穿一身白缎裙,缎角绣着几朵淡淡的花做装扮,素雅地衬托着火焰般的喀丝丽。
那套裙子腰身很高,紧束的腰身几乎延伸到胸部,衬托着她的身材高挺而诱人。她一头秀编成小辫披散在身后,樱唇娇艳,丰润俏丽;香腮柔美,玉颈微曲;皓月般的肩头纤瘦圆润,雪藕似的玉臂凝白娇软;伴随着手上地银铃,臂钏上缀满的小铃铛,头上戴着金属片编织成的鱼鳞面纱,喀丝丽走动起来就像一曲美妙地音乐,让脚步化为一舞曲,柳腰轻摆宛若轻舞飞扬地精灵!叮叮的响声在屋内连绵不断。
赵兴眼前一亮,喀丝丽现在的穿着几乎与现代长袖裙没什么两样,看着那肥大的裙摆,他隐隐猜到了喀丝丽想表演什么节目,只见喀丝丽伸展葱白修长的纤纤十指,柔若无骨地伸了个懒腰,一刹那,胸前高耸的圣洁玉峰随着躯体的微微动作汹涌起伏。令人目眩神迷。
等那波涛平息,喀丝丽象牙雕就般地玉洁双腿从群内伸出,温软细腻、白皙修长,那晶莹剔透地大腿、白璧无瑕的小腿、赤着白嫩娇小地莲足,脚下一双银底靴子,亮出整块银板浇铸而成的鞋底,这鞋底打磨的镜子般明亮,而她的长裙只及到脚面,走动之间,鞋底一闪一闪,像淘气的小精灵在眨眼。
两名新来的女奴面向赵兴跪下,行“五体投地”大礼,她们的双手伸展,将自己的身材完全展示出来,额头紧紧贴在地面。紧接着,喀丝丽也向赵兴弯下了腰,她扭动的向蛇一样,浑身的铃铛出有韵律的响声,活像一只云雀在枝头跳跃。
喀丝丽的腰越俯越低,不一会儿,她的腰腰像是能折叠一样,竟然完全的折了下去,额头贴近了地面,唯剩两只手舞在空中,像蛇一样跳动着,以人力难以想象的不可思议,波浪起伏着,扭动着。
赵兴点了点头,躬身行了一个弯腰礼,喀丝丽额头一寸寸离开地面,她的手继续娇娆的舞动,肩部耸动,脖子颤动,唯独脑袋不动,与此同时,她的腰扭的更匪夷所思,令人眼花缭乱。
仰充在旁边充内行,他低声解释:“这是大食蛇舞,我在泉州胡商那里看到他们的家伎表演,听说这舞极其勾魂摄魄,看过的人都不愿对外解说,所以民间都私下悄悄传闻,说什么的都有。比如明州那里把它称作姹女天魔舞,听说京师胡人馆也有这种舞蹈表演,被称作千手大喜乐。
近年,偶有观赏将之传于外,他们记载:舞身被缨络、大红绡金长短裙、金杂袄、云肩、合袖天衣、绶带鞋。内一人执铃杵奏乐……这玩意,诱惑啊。”
仰充不知道,现代,这舞蹈还被称之为“肚皮舞”。
喀丝丽一寸寸抬起头来,她的身子直了起来,但腰姿还在扭,脚下纹丝不动,脑袋保持原位,腰扭的像风中百合,而她的手势、肩部的动作更让人叹为观止……人的一双手怎么能作出如此多的动作,那双胳膊仿佛没有了骨头,任意处都可以弯曲、折叠。
猛然间,一声脆响,这是喀丝丽跺了一下脚,紧接着,乐声响起,她身后的两名胡姬也开始抬起头来,额头离开了地面,慢慢的直起身来。
紧接着,喀丝丽出连续的跺脚声,众人眼前一花,喀丝丽抖动的裙子旋转起来,两名胡姬也跟在她后面转动,一边转一边舞蹈着,场中是一片急促的银铃声,还有响亮、急促而清脆的跺脚声。
这已经转换成“弗拉明戈舞”了,它也称“西班牙大摆裙舞”,后来从这种舞蹈演化出踢踏舞……
喀丝丽穿了一双银底鞋,跺脚声清脆的像鞭炮,又像是鼓掌……舞到憨处,喀丝丽一边拍着巴掌,一边清脆的喊着节奏,那充满“3”、“4”音符的音乐,让人坐不住,只想随着音乐摇摆。
场中的众人坐不住了,现在的场面活像一个迪斯科舞厅,观众们身体有节奏的摇晃着,随着舞蹈喀丝丽的掌声、脚步声,拍掌跺脚。到最后,他们嘴里也像喀丝丽一样,呼呼哈哈的,状若疯狂的叫个不停……
“弗拉明戈舞”就是这么富有感染力。
“弗拉明戈”一词源自阿拉伯文的“逃亡的农民”一词。它的起源众说纷纭,比较接受的说法是吉普赛人从北印度出,几经跋涉在9世纪来到西班牙南部,带来了一种混杂的音乐。这种乐舞融合了印度、阿拉伯、犹太,乃至于拜占庭的元素,后来又注入西班牙南部摩尔人的养分,而居住在西班牙安达鲁西亚的吉普赛人,使其定型并扬名。
“弗拉明戈”这个词,现代也被用来形容一种人生态度。早先的中国字典里解释为一类追求享乐,不事生产,放荡不羁,并经常生活在法律边缘的人。但后来采用国际通行说法称:“弗拉明戈”代表着一种慷慨、狂热、豪放和不受拘束的生活方式。这似乎正是以苏轼为代表的豪放派诗人所追求的雅致生活:慷慨、狂热、豪放而不受拘束。
一曲跳罢,喀丝丽重新趴在地面上,等赵兴表态。陈伊伊只觉得气氛热烈,看到赵兴冲喀丝丽走去,手伸向喀丝丽的面纱,她陡然想起赵兴曾经给她说过的“胡姬献身礼”,立刻出一声尖叫,企图阻止赵兴揭开胡姬面纱。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52章 专业的提醒
可惜,刚才的舞蹈当中,尖叫的人太多了。陈伊伊小孩心境,只觉得自己这样嫁了才叫荣耀,所以刚才她叫的最响,现在,她这一声尖叫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浑没引起众人的注意。等陈伊伊跳起来,赵兴已经伸手摘下了喀丝丽的面纱。
一张充满希腊雕塑版的脸暴露在大家面前,高挺的鼻梁,眼窝深陷,皮肤白的如玉,嫩的像刚蒸出的鸡蛋清。雪骨冰肌,玉肤凝脂;曲线柔美,起伏圆滑;肌肤柔嫩,光洁细腻;梦幻般迷人的秀靥白皙娇嫩,不施粉黛的面容凸现那嫣红亮丽的樱唇,清水出芙蓉的艳姿奕奕生光,
拥有塞尔柱血统的喀丝丽,在相貌上既带有阿拉伯人的特色,也带有一点汉人的痕迹。她皮肤上的汗毛像汉人一样稀疏、光滑,白净却如同一个白人。两只眼珠是淡灰色的,充满了妖媚感,哪怕是漠然的瞪着某个人,也会让人心跳加。
陈伊伊跑的快,赵兴刚把喀丝丽拉起来,她已经窜到了赵兴身边,看到对喀丝丽的事已经无可挽回,她一回身,拽住趴在喀丝丽后面的两个阿拉伯胡姬,就往厅外拖。她人小,没拖动两个坚持的阿拉伯舞姬,便立刻停下手来,跳着脚召唤两名黑人女奴:“拖出去,快拖出去,以后这两人不准单独出现在兴哥面前,都给我盯紧了。”
众人愕然的看着陈伊伊脾气,苏东坡坐在软榻上,正跟满脸巴结的源业平交谈着,看到大厅内一片死寂,他哈哈一笑,轻声说:“不意又闻河东狮子吼!”
现场一片爆笑。
等众人回味过来。又怪怪的望向苏轼,心里不禁暗自纳闷:这位大文豪怎么竟结交些怕老婆的朋友,陈季常是一位,那位出卖他的沈括也是家有“河东狮”的,如今这位赵兴,也似乎离前二人地境界也不远了。
搁别人遇到这事会觉得很丢脸,但赵兴皮厚……嗯,文雅点说。就是他学了三分苏轼的洒脱,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他哈哈一笑,若无其事的招呼:“上茶,上酒,好酒好菜都上来。”
陈伊伊将那两名胡姬拖了出去。又搓着手走进房子,看到大家见她进来似笑非笑,她赶紧跑到赵兴身边撒娇:“什么呀,兴哥,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怪呢?陈伊伊一国郡主,甘愿没名没份的追随赵兴,今天是她的出嫁日。赵兴怎会在这日子责骂她。他伸手擦去伊伊额头上的几粒汗珠,轻声说:“你累了。快回去,洗干净等我。”
陈伊伊兴奋的挥了挥小拳头,一溜烟跑的没影。
娶妾不同于娶妻,大多数人娶妾都是摆桌酒亲戚朋友私下里庆祝一下而已,陈伊伊这场婚礼已经出了妾地规则,虽然赵兴没有提到陈伊伊的真实身份,但大家都是明白人。也不觉得愚智。
再喝几杯茶。客人们开始告辞。苏东坡也不想打搅赵兴的好事,带着妻儿一同告辞。等客人们走后。程爽开始安排新来的女仆,赵兴将源业平叫到书房内,交谈起来。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密州有变吗?”赵兴平静的问。
源业平嘟着嘴,非常女性化地抱怨:“密州那里倒没什么变化,我来是为了其他的事,一个是给你送新的侍女,另外给你说说最近外藩的一些变化。”
源业平现在也把倭国称作外藩了,说明现在这厮也完全以宋人自居。
赵兴哦的一声,又问:“可这跟你来杭州有什么关系?送侍女差个人就行了,何至于让你自己跑一趟。”
源业平委屈的回答:“密州又换知州了,那里待不下去了……我是说,那里的官不好当,生意上,我们倒是把持地很严,外人插不上手。”
王巩是那年春天到密州地,待了六个月,又转任知海州,新任官员待的更短,只待了四个月,第二年春天就被夺官。密州知州更换频繁,也意味着那个地方油水实在太丰厚,以至于每一届官员都频繁更换。
虽然张用这几年稳坐密州,但像源业平这样地小属官就难办了,所以他才趁着倭国来船,找个机会也学着赵兴,爬上船开溜了。当然,源业平这位得力助手的离开,也意味着张用的**该挪一挪了。
“外藩那里有什么事,先说耽罗岛?”赵兴问。
“如你所说,耽罗岛现在往大和附近捕捞鲸鱼海豹,新获得的大量肉食已经可以养活我们的院子了,蒲易安现在已经担任耽罗国大院公,负责给管理国王的钱袋了,我们的人在那里过地倒也开心。高丽国已经来征询耽罗国地意见,蒲易安已经跟耽罗国国王商量好了,作为蜀国,并入高丽,也没什么,反正一不纳税,二不住居,不过是给高丽交点钱而已,蒲易安想来问问你的意思,如果你也同意,他就给高丽回复了。”
赵兴点头:“本该如此,耽罗国小,夹在高丽与倭国之间,左右逢源才是道理,钱买个平安,值。”
源业平接着说:“五月,从辽国得到一条信息:甲戌,以上京、南京饥,诏许良人自鬻。我地意思……”
“鬻”的意思是“卖”,成语“卖儿鬻女”也。这说明辽国已被持续三年的饥荒拖的受不了,准许契丹人,普通自由民卖身为奴,以此养活自己。
赵兴笑了。
辽国的统治基础开始经崩溃了,自由民向往做奴隶,或说,自由民不得不做奴隶以生存下去,它的统治基础已经动摇,从此辽国没有想负责人的人。
“你的想法很对,赶快到辽国去。购买熟练的工匠,凡有一技之长的都买下来,往耽罗送,往长门送,有多少买多少,哪怕将密州海贸的钱全部贴上,都值。”
源业平点头记下,又犹豫地说:“离人。倭国那里传来消息,藤原清衡任6奥押领使,领有奥六郡,他传来话,希望您能前去祝贺。”
赵兴哦了一声。自言自语的说:“后三年之役结束了?”
“是的,战争结束了。藤原清衡得到源义家的帮助消灭了藤原家衡。”
“可他怎么会要求我们去祝贺呢?”
6奥在本州岛最北方,与北海道隔海相望,赵兴的长门在日本本州岛最南端,长门北方与高丽隔海相望,西方与耽罗岛隔海,南方是亚洲最大的硫磺产地——北九州。6奥与长门。二一南一北。藤原清衡怎么会点明要求赵兴前去祝贺呢?
“不知道,其中或有玄奥。或许是关东……我源家想试探您的态度。或,我听说最近朱二周,陈孙李很活跃,也可能他们运作的结果?但我认为:我们最好派个人去祝贺一下,也好了解对方怎么想地。长门殿的意思呢?”
源业平突然用“长门殿”来称呼赵兴,是在提醒赵兴他的另一个身份。
“朱二周,陈孙李”是指经常赴日贸易的宋商朱仁聪。周文德周文裔两兄弟。以及陈文佑、孙忠、李充等人,在原本的历史中。这六个人是宋代把持日本海贸地大豪商。
赵兴突然**,他以经营日本航线起家,但最后却以在日本扎下根来建设交易码头与货栈,走出了一条别开生面的经营之路,这六人虽然与赵兴的经营并不冲突,甚至在很多方面还要借助赵兴的码头与货栈进行经营,但巨额利润下,想必他们对赵兴这个外来也充满了嫉恨。
赵兴深深的叹了口气。疲倦的回答:“日本现在不能乱,从去年开始,我大宋每个月都在打仗,上一个战争还没有结束,新的战争又开始了!
日本地硫磺不能断,一旦中断,我大宋要不了几个月就要亡国——亡国呀。”
源业平点头赞同,他悉数宋日之间地贸易:“自元丰七年开始,大宋每年从倭国采购的硫磺都在百万石左右,平均每个月有十万石。一旦运硫磺地海船有一个月不到达,前线的将士就要吃大败仗,无论如何,倭国不能乱。因为那条硫磺商路,是大宋的生命线。”
什么叫投鼠忌器,这就是。
赵兴继续补充:“后三年之役平息了,这对大宋是个好事,因为硫磺的开采量将要上升,我也认为,不管藤原氏想什么,不管那六个海商怎么想,只要不影响硫磺的开采,暂时,我们什么都可以忍。”
听到这里,源业平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副海图,在那幅海图上,长门正好屏护在北九州的上方,而耽罗岛则遮蔽在北九州的西方,这两块领地像一个夹子,一左一右挡住了辽国、高丽,与日本本岛地所有进袭路线,他犹豫一下,眼前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长门殿,请放心,我来安排合适地人手,只要长门还在我们手中,任何条件都可以答应。”
“让燕肃去,这家伙原来是营州知州,这个职位足以表达我们的重视了……对了,这三位营州俘虏最近干地怎样?”
“原县尉张卓为被涂先生借去,燕先生现在倒是做的很出色,我们有巨大的商贸税撑着,现在的宋城被修建的很华丽……”,顿了顿,源业平补充说:“也很强大。清一色石头筑的山城,火炮布满城墙,依我看,比你这茉莉园更家易守难攻。”
源业平是在说那场码头上的攻防战,赵兴所展示的武器,远远不及他在海上展示的凶猛犀利,他这一提醒,赵兴倒是想起沈括来,赶紧领着源业平去他的藏书阁。
赵兴这座书房只是个会客的地方。他的藏书房里收藏了许多宋代书籍,也有一部分是从海外收集来的。这座藏书房内,仅仅《太平圣惠方》就有100卷,收录中药处方16834个。此外还有《圣济录》200卷,这是本医学上的一部百科全书,收集了诊断、处方、审脉、用药、针灸等各方面的理论和实践成果。《政和本草》共介绍各种药材1558种,可以说是一部完备的药物学著作。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机械图书,有中国,有外国,沈括的兴趣显然很杂,他什么书都看,他看过的书扔满了案头地下,那位黑人泰森抱着拳躲在墙角,黑暗中,一不留神就会把黑皮肤的他完全忽略过去。
赵兴先冲泰森点点头,吩咐:“夜深了,你吩咐人给沈先生安排住所,准备休息,顺便让人送点酒水来。”
沈括回答:“赵兄无需操心我了,这里有软榻,我累了躺一会就行。”
赵兴一摇头,笑着说:“梦溪先生无需称呼我为赵兄,你的学识赢得我的尊重,你可以呼我为小赵,或离人。您老先生呼我为兄,我可当不起。”
沈括谦让一番,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几名仆人抬着一副新软榻走进屋里,赵兴指着两名倭女,吩咐:“你们留下,伺候梦溪先生。梦溪先生看书看的入神,你们帮他照顾***。”
沈括也是个精明人,赵兴既然特地来找他,他马上明白了赵兴的目的,反问:“离人,你是来问我望山的事情吧?”
赵兴答:“梦溪先生刚才说,你也在家里试制了一把弩,自己也在研究望山上的刻度,我想知道一下,这望山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括眼睛跳了跳,反问:“离人兄造的弩上,原本就有望山,难道你不会用?”
赵兴尴尬的笑了笑,回答:“我意外看过一份图谱,仅凭记忆复原了那张弩,我知道那望山的原理,但却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常常要凭经验。沈先生能为我说说吗?”
沈括得意的回答:“此乃勾股之法也。我推测它的用意,是用眼睛瞄准箭头,再用望山的刻度校准它,来确定箭头的高低,这正是使用了算家所说的勾股之法。《太甲》上记载说:射箭时先检查箭括,合于度再放箭。估计就是这种刻度。
后来,我实际检测了一下,古人之言,诚不虚也!”
“用望山的刻度校准箭头,来确定箭头的高低……我明白了,原来是望山刻度与箭头并用的”,赵兴忘了一眼源业平,后脸上也全是欣喜。赵兴继续说:“勾股之法,原来用勾股之法就可以确定弹道,无需实地检测,无需用抛物线方程……我明白了。”
沈括很纳闷:“抛物线方程,何解?”
“啊啊啊”,赵兴记不得这时代抛物线方程是否被计算出来,他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转移话题:“梦溪先生,这两个侍女就伺候你,让她们在走廊里设两张软榻,你有什么就招呼她们,每隔一个时辰,院子里的大钟敲响后,她们会来查问一下你有什么需要……”
沈括打断赵兴的介绍,执着的问:“抛物线方程,何解?”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53章 迟来的报复
赵兴犹豫了一下,含糊其词的回答:“今日我家小妾入门……梦溪先生,我家小妾等很久了,抛物线的事以后再谈,我现在需要的是抱人而不是抛,咱回头再聊,如何?”
沈括脸上出现一丝僵硬的笑容,他用行动代替回答——扭头脸去,沈括呼喊那两个倭女:“灯来,靠近点。”
沈括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赵兴松了口气,他冲源业平使了个颜色,两人一言不的退出了房间。
才一出门,源业平脱口而出:“我说怎么……”
走廊里巨大的回声吓了源业平一跳,他本是随口用平常语调说出来的话,但在走廊里却显得像一声呐喊。现失误后,源业平紧紧闭住了嘴,等与赵兴走进另一间会客室,他轻轻吐了口气,用儿语般的声音轻声哼哼:“我说怎么我们的炮老打不准,原来瞄准的时候还有这个道理——望山要与枪口齐平,而不是枪口准星。”
赵兴摇头:“你这就说错了,它绝对是望山与准星之间的瞄准,只不过准星与望山之间的数学模式我们选错了,所以我们测算的不准……刚才沈括那番话,让我明白了:我们错了,准心的高度不应该从枪管口度量,因为管壁有厚薄,所以,这样作出的准星与望山之间形不成等差,而因为青铜成分的差异导致收缩率不同,进而导致每根枪管的管壁厚薄都不一样,所以我们无法做到望山的标准化。
这种情况放在枪上倒不成问题,因为枪毕竟打不远。放在炮上就成了大问题,望山上差一丝,炮弹打出去可能相差一百米,这就是原因。现在我明白了,他的话让我彻底明白了望山与准星地关系。这让我们的望山刻度一下子摆脱了经验主义……很好,这可是个宝贝啊。”
源业平明白赵兴的意思,马上回答:“我会给你盯紧他。”
赵兴苦笑了一下,摸着额头说:“我好像没有答应你回来。你回来了,密州怎么办?”
源业平笑了。笑的很娇媚,他半掩着嘴,笑的花枝烂灿:“密州那里还用操心吗。你那套……股份制公司运作方法——对,是这个名字。你那套股份制公司运作方法严谨的针都插不进去。密州的商户看到好处,生恐执行过程中出现失误。让别人钻了空子,进而影响到自己的收入。他们对那套规则地维护可自觉了,浑不用你**心。”
商业文明就这点好处,它的交易原则是公平地,只要确立了一个框架,框架内的人会拼尽全力掘出体系的最大效益。一旦框架内地商人开始崛起,想要撼动这一框架,已经不是一两个人所能做到的。
源业平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赵兴无奈。他摊了摊手。回答:“我这才搬房子,各处人手都没有空缺。你今天恐怕要凑合一晚上了,等明天你在城堡下任选一栋房子安置。另外,经过此事后,我打算训练一批庄丁——从淮南黄州征召,人都说淮人悍勇,你帮我训练出五百庄丁来,剿匪地事,你就不插手了。”
源业平站起身来,向外轰赵兴,他幽怨的说:“去吧去吧,跟你地小妾玩去吧。此地甚好,让人拿个毯子来,我便在这屋里凑合一晚。”
赵兴出了门,那两名黑人女子提着灯站在楼道里,躬身向他行礼,她们用阿拉伯语向赵兴汇报:“老爷,我们已经巡视了个个楼层,整个大楼已经陷入了沉睡,您需要再看一遍吗?”
赵兴笑了笑,摆摆手吩咐:“放出狗与猫,吩咐院子里关门勒索,你们也休息吧。”
这座大楼里的楼道就是个巨大的回音廊,赵兴脱下鞋子,手里拧着鞋,悄无声息的走着,推开了陈伊伊的婚房,屋内三名侍女向赵兴鞠躬,床头还坐着一名侍女,见到赵兴进来,她抬手要推床上的陈伊伊,赵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挥手命令她们退下。
陈伊伊竟然睡了,这个小孩子兴奋了好几天,整个婚礼上她都在欢笑,等她坐在自己房子里安静下来,竟然不由自主地沉睡过去,连身上地婚衣都没脱去。
赵兴坐在床头,盯着那张在睡梦中微笑的小脸,凝望了片刻,他轻手轻脚地替陈伊伊脱去外衣,拿一床蚕丝被盖上,自己叹了口气,在地毯上找了块地方,躺下睡着了。
清晨时分,赵兴被一声尖叫惊醒,抬眼一看,只见陈伊伊睡眼朦胧的坐在床上,连声问:“几时了,天哪,我要伺候夫君,夫君呢,怎么……”
赵兴躺在床边的地毯上,悠然的提醒:“我在这。”
陈伊伊揉了揉眼睛,眼珠转了转,欣喜的扑了上来,兴奋的喊叫着:“地毯上,你喜欢在地毯上吗,太好了。”
她说完,掀开赵兴的被子钻了进来,然后紧紧的,一脸幸福的抱着赵兴不肯撒手……
正午时分,赵兴才下到楼下的餐厅,餐厅里只剩下了苏轼与高俅,苏轼翻着一份邸报,高俅看见赵兴进来,笑着说:“昨天的审讯结果来了,离人要看看吗?”
赵兴坐在餐桌上,一边吩咐仆人端来午餐,嗯,也许是早餐,一边说:“匪徒总共来了多少,确定是来自富阳吗?”
高俅喝了口茶清了清嘴,翻动着手边一堆卷宗,叹息的回答:“毛滂毛大人昨天可是忙了整晚,审出来了:这伙匪徒竟然来自九个地方,最大的一伙有十人,主要是湖山的6家,他们几次想探听城堡的情况,由于城堡里的情景弄不清楚。所以他们只好广招人手……
整个计划筹划了一年,九伙匪徒人数总共有57人,搜罗了十一条船只……没有想到啊,湖山竟然大宋南方最大地盗贼领,而且经营了一百余年。按盗匪的交代,百年前他们成立一个宗社联盟,原是打算在遭遇胡人入侵的时候守望相助,而后渐渐蜕变。
我皇宋立朝以后。他们便已打家劫舍为生,附近州县沿江的草市河渡都未曾逃出他们手心。昔日,蒲宗孟大人曾经现了一点征兆,但随着蒲大人的调任。这是不了了之……”
赵兴咽下嘴里的食物,毫不介意的说:“毛大人如此辛苦,回头报告里要多写上几笔。”
高俅撇撇嘴。回答:“那个马屁精……好吧,既然离人不愿居功。那么功劳就是我跟他的,顺便也加上杨祖仁一笔。但湖山地事,你准备怎么样,其余的匪徒都是湖山6家从富阳附近邀请来地,以离人的性格,我猜你不会放过他们。”
桌上的苏轼放下了邸报,叹了口气说:“问翁大庾岭头住。曾见南迁几个回?蔡确完了!可怜!”
赵兴好奇地问:“蔡确已经到了岭南?”
约莫在赵兴初次进入汴京的时候。也就是那年二月,蔡确做了几诗。咏哦“车盖亭”。这诗落入了他的好朋友吴处厚手里。吴处厚与蔡确亦师亦友,蔡确早年曾从处厚学赋,有师生之谊。后来蔡确位极宰辅,吴处厚欲以故交攀附,遭蔡确拒绝,并屡次排挤,吴因此对蔡确心怀忌恨。
得到蔡确地赠诗之后,吴处厚花了两年时间寻找诗的漏洞,并寻找机会诬告,今年四月,他以车盖亭诗中用唐上元年间郝处俊谏高宗传位于武后事影射高太后,诬为讪谤。旧党梁焘、刘安世等赞成此说。高太后大怒,决定将其流放新州。
范纯仁、王存二人认为不能再贬蔡确,蔡确事件只可作为教训引以为戒,但不能开启流放大臣地端倪。又以蔡确母亲年老,岭南路远,主张改迁他处,高太后却说:“山可移,此州不可移。”
蔡确被贬时,范纯仁对吕大防说:“岭南之路长满荆棘七八十年矣,今日重开,日后我们难免有此下场。”他还请哲宗向高太后求情,但哲宗依旧以沉默相抗议。随后,事件扩大化,开始无限上纲上线进行株连,蔡确心腹兵部尚户李常被贬知邓州,中书舍人彭汝砺贬知徐州,中书舍人曾肇贬知颍州。
李常与苏辙是大宋当时数一数二的会计师,他的被贬,意味着赵兴原先建议的铸造新币,开通胶州大运河的事件正式搁浅……
苏轼看的邸报上,有一份蔡确的消息。蔡确被贬新州时,只有一个叫琵琶地爱妾相随,另外还养了一只鹦鹉。这个鹦鹉能学人语,每当蔡确呼唤琵琶时,只要敲一下小钟,鹦鹉就会呼唤琵琶地名字。
但他们抵达不久,爱妾琵琶因水土不服而死,从此蔡确再没敲过小钟。一天,蔡确因事误将小钟击响,鹦鹉闻声,又呼琵琶名字。蔡确触景生情,大感悲怆,赋诗一:“鹦鹉声犹在,琵琶事已非。堪伤江汉水,同去不同归。”
苏轼极不赞成朝廷对蔡确的处置,他放下了邸报,还在为蔡确哀叹不止,大概他是回想到自己在黄州地经历。
赵兴拿过那张邸报,看了半天,冷冷的一笑:“你也有今天!”
说罢,他随手将邸报扔回了桌上。
高俅早已经看过邸报,他瞥了一眼赵兴扔下的报纸,诧异的问:“你是说蔡确还是说章?”
赵兴回答:“两个人都是!我是说:所有的剥夺和罪恶,生活都不会忘记。这叫做因果律,人的行为决定了他的命运,你种下蒺藜就别期待收获玫瑰。”
“怎么说?”高俅反问。
苏轼已经开始闷闷不乐的吃起午饭,赵兴望了一眼苏轼,回答:“当日乌台诗案由蔡确主持,他不遗余力的迫害老师,如今自己也遭遇了车盖亭诗案。这不是一报还一报吗?”
苏轼在那里摇头,赵兴却又石破天惊的补充说:“但是,今日处置蔡确的人,难道他们期待以后自己会有好结果吗,我恐怕他们今后想获得蔡确地待遇,亦不可得。”
高俅不赞成赵兴的说法:“不至于吧,王安石变法,常平、免役二法皆成蔡确之手。如今朝堂上新法旧法争执不下。让人全干不成正事,蔡确一去。我们不是正可以好好干一场吗。”
赵兴笑的有点人:“蔡确在,朝堂上有两个声音嘈杂,蔡确一走。朝堂上一百个人会有一百个声音。这叫做思维惯性。所以,今后的朝堂,没有最乱。只有更乱。”
苏轼张嘴想说什么,赵兴连忙摇头:“老师。休说,现在不是开口说话的时候,风头之上,沉默是金。”
高俅摇了摇头,笑着,半是劝解,半是自嘲:“治一地。当保一境平安与富足。我们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大人。此际若胡乱开口,恐怕连治一地的机会也会丧失。”
赵兴容不得苏轼细想,把话题越岔越远:“对了!保一境平安,我们刚刚可遭到一次袭击啊,让我来完成后面的工作吧。”
高俅急忙说:“你可不能把那十名步弓手都带走啊,经过昨天地事,我已经现,剩下那五名步弓手都是废材,全指望不上。”
高俅说的是那十名由程族子弟组成地步弓手。赵兴这里弓箭质量上乘,练习的场地大,器械多,所以那十名程族步弓手在昨天遇袭时,表现出的战斗力大大高出杭州原先地那五名步弓手。由于袭击事件,毛滂走的时候已经带走一半的程族步弓手,保护他地安全,高俅担心再生意外,所以不准赵兴调走那十名程族弟子。
苏轼终于被赵兴引开了注意力,他马上招呼人拿笔墨来,说:“我马上给你签署一份命令,你可以调一个都的厢军随你去,另外地人手……我看你这里也不缺人,就用你的人补上吧。”
顿了顿,苏轼马上又说:“炎师也去,我让泽民一封海捕文书,炎师去富阳投递,以免引起误会。”
苏轼、高俅、赵兴三个人都在,几乎可以决定杭州城80%的事情,三个人凑在一起,不一会儿,把该补办的文件补齐,赵兴随即派人去厢军那里挑选人手,至于自己城堡里的人,则早已准备齐全。
周邦式早已经等候在码头上,他显得欲言又止,赵兴叹了口气:“章老子的事情,我帮不上忙,你来找我,找错了。”
周邦式苦笑了一下,答:“我也知道必然如此,只是事情生,我有点六神无主,依离人看,还会有什么后续?”
周邦式与赵兴交谈的内容就是赵兴刚才在邸报上看到地关于章地一件事。那份邸报上同时记录了朝廷对章与蔡确的惩罚。章是由于在乡里强行低价购买二十一户乡民地土地,然后对乡民实施了一点暴力拆迁的手段,乡民们告到县里,县里官员却不敢接状子,只是使用拖延战术。
原本乡民们还要告到州里,但那些乡民中途改了主意,他们直接上京城“越级信访”去了。
宋代没有打击“越级进京信访”的先例,这几个乡民居然告倒了前国防部长。
这下子捅了马蜂窝,听到章这位前国防部长回乡仗势欺辱草根百姓,强制购买庶民的房子搞暴力拆迁,整个朝廷沸腾了,所有御史无论党派一致要求严惩章……但高太后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只判罚退还百姓田产,对章罚铜十斤。
由于这判罚太轻,所以朝堂上叫嚷“重处章”的呼声一直不绝,而章那方依旧气焰嚣张,他按照朝廷的要求退还了农民的土地,爽快的缴纳了罚铜,却对那些乡民出口威胁,使得乡民惶惶不安。
就是这种情况,章依然觉得别人都辜负了他,这世界唯一正确的就是他自己。于是,他派周邦式来找赵兴,是因为赵兴的打手泰森实在太有名了,章希望赵兴依靠自己的交友广阔,雇几个类似泰森的人来,替他教育一下那些乡民。
周邦式心中毕竟还有道德在,他自己都觉得这要求过分了,所以不好意思开口,听到赵兴的拒绝,他也没有继续要求,只是皱着眉头提醒赵兴:“离人,章老子那里……你知道,这个人,唉,我怎么对你说?你有力气跨境剿匪,却没有人手帮帮章老子,我怕你今后会被他嫉恨的。”
哼哼,经过这次事件,章的气焰已彻底被打下去,他在乡间还有什么作为……更何况,赵兴一直怀疑“潜入事件”不那么简单,他怀疑此事件背后有章的影子,可惜他没证据。当然,即使有证据,赵兴也只能装不知道。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离章越远越好,那人不是一个可交往的人,因为他把别人的付出视作天经地义,把偶尔的拒绝当作侮辱。这样的人…赵兴摊开手,叹了口气:“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事你也知道,我家遭了袭击,还有匪徒漏网,我总不能放下这件事吧,何况这事还惊动了法曹、厢军,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职责所在,我怎能不先对付这群匪徒呢?”
赵兴说完,单手一搀周邦式,搀着他向跳板上走,边走边说:“更何况,章老子那里三千佃户,他要找人,哪里找到数百个人手,还用我出手吗?”
不知不觉中,周邦式随着赵兴走到船上,等到赵兴大喊开船的时候,他才如梦方醒,惊叫:“离人这就出海吗,快放下跳板,我家中还有事,不能随离人去了。”
“小事!”赵兴眯着眼睛观察着午后的太阳,回答:“剿匪只是件小事,我们今晚到达富阳,明天早晨解决战斗。”
赵兴的人手乘坐了五艘大海鳅船,海鳅船的轮曳在水中出哗啦啦的响声,眨眼间便脱离了码头向着上游飞驰,周邦式看到这情景,腿有点哆嗦,可看到舱里出来的高俅,他腿不抖了。
小史出生的高俅在一身官袍外披着一件日本甲,倭女们将他打扮的又威风又英俊,他拄着唐刀,站在甲板上,冲周邦式撇着嘴,周邦式看到这情景,顿时来了勇气,要求:“给我也披身甲,我瞅着这盔甲煞是漂亮,让我也来一身。书生骨子里都有一种挥斥挥斥方遒的渴望,他们以为战争就是出个主意,所以战斗是一场风花雪月的旅游。周邦式被高俅的装扮激起了乐趣,马上忘了自己来赵兴这做什么。等他披上甲,也找了一根木棍,意气昂扬的站在赵兴身边,慷慨激昂的说:“我早有心游览一下湖山,可惜群盗盘踞……啊,我记起来了,离人昨天说要烧山,我可得盯着你,剿匪可以,山上的一草一木可不要随意毁坏了。”
海鳅船走的很快,傍晚时分抵达富阳,高俅去城里县衙投递了文书,回到船上歇下,第二天天一蒙蒙亮,赵兴便派人去富阳城里大肆征集车马。可惜富阳城内车马并不多,等到赵兴从茉莉园里运来战马,天已经黑了,大家不得不继续在船上待一天。
周邦式有点不解,他在中午时分便质疑赵兴的做法:“赵兄,兵法云:兵贵神,你怎么宣扬的尽人皆知,却又迟迟不进军。”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54章 赵老虎的礼物
高俅也在旁边劝解:“离人,根据审讯结果,富阳附近有好几伙人参与了袭击,你如此大张旗鼓,岂不闹得尽人皆知。此地民风凶悍,你看,连县令都躲起来不见人,我怕……”
赵兴笑而不答。
第二天天一亮,赵兴动了,他行动的很迅速,战马套上一种很奇怪的两轮车,带上两名士兵,驮上部分军械,快速的杀向湖山,身后还拖着长长的大队,那是他从富阳城中雇来的五百名民夫。
五十名厢军,加上五十名庄丁,在正午时分赶到了湖山下,此时,湖山一片静悄悄的,看来山上早已做好了准备。
周邦式与高俅都在跟着赵兴行动,两人见到这寂静的山林,有点胆怯了,周邦式跺着脚说:“看来他们早有准备,离人兄,不如在这里扎下营来,四处派人侦探一下。”
周邦式还能说话,高俅已经抖成了一团,因为他知道赵兴的脾气,知道赵兴会毫不犹豫的挥军进山,他望着身边这单薄的一百名士兵,只剩下哆嗦了。
赵兴依旧神态轻松:“南伯兄,无妨,比这更险恶的战斗我都见过,这战斗的事情交给我,你只管看风景,好好多做几首诗。”
不等周邦式回答,赵兴招手叫过厢军都头,吩数道黑色的火药线。
赵兴一见他们,劈头就问:“怎么样?”
十名庄丁一起点头:“按大郎地吩咐,我们分做十队,遇袭的时候尽量把车推在一起。农夫都散了。正在四处跑路。”
赵兴不容拖延,立刻下令:“点火。”
几个火把立刻凑到庄丁留下的火药线上。火药哧哧地快速向远处燃烧过去。只一眨眼功夫,溃散的厢军也跑来了,张都头跑地面色苍白,跑到赵兴身边才止住脚步,他一边歪着头看那条向远处延伸过去的火药线,一边问:“签判大人,我们被抄了后路,怎么办?”
随着张都头立住脚,那些厢军知道后路被堵,他们也不跑了,纷纷立住脚,焦灼的望向赵兴,赵兴看着十道火线奔向小路尽头。在稍远处,巨大的喧闹一直响个不停,这种战斗方式被称为“鼓噪”。打了胜仗的士兵用呐喊嘲笑敌人,以此降低敌方的势气,希望能把敌人惊走。
小路的尽头被重重林木所遮盖,赵兴这里望不见匪徒的人影,但听一片巨大的“鼓噪”声。这说明那伙匪徒离他们并不远,大约也就是五六百米地距离。此时,战马都已经被拴在树上,庄丁们还在手忙脚乱的塞马耳朵,对于张都头的提问,赵兴的回答是:“堵住耳朵,张开嘴!蹲下身子!”
赵兴这样说,马上自己也这样做了。张都头不知所以然,犹豫地学着照做着,一些厢军犹犹豫豫,不知道是否该学庄丁们地模样。但就在他们犹豫当中,他们跑来的地方陡然发出了巨大地爆炸。爆炸声之大,不亚于一次山崩海啸。紧接着,地动山摇,无数个木桶被炸到半空中。那些木桶在空中接着爆炸,飞舞的木片将周围的树木打的噼啪作响,躲在树下的赵兴他们没受伤害,一些依旧站在道路中间的厢丁们可惨了,他们被爆炸波晃得站不住脚,来不及闪避,受碎片波及,顿时,现场一片惨叫……
许久,大地的摇晃平息,惨叫声尚未平息,大路上尽是横七竖八躺着地厢丁,受伤者达到二十三人,几乎接近半数伤亡了。
赵兴下令给厢军简单包扎伤口,然后,他头也没回,指着前方下令:“前进,继续前进。今日地伤者以重伤抚恤,我额外加赏十贯,不,五十贯。厢军们,裹伤前进,前方就是他们的老巢,而他们地主力已被我们干掉了!快速前进!”
空中爆炸的小木桶炸出的都是些小木片,黑火药的爆炸力有限,隔着这么远,即使受伤也都是一些轻伤者。这些轻伤者每人都分到了一壶白酒,用来清洗伤口,他们大多数人没舍得把酒都倒在伤口上,而是直接灌入肚里,随后,这些伤兵带着酒意,伤也不裹了,反比那些完好的士兵更勇猛的冲向队伍前方。
湖山石堡下,吊桥已经预先悬起。这座自五代时期为躲避战乱修建的石堡经历了无数战火,但谁能想到当初躲避战乱的人,随着时过境迁,自己反而成为匪徒。
城堡里的人昨天接到了赵兴来报复的消息,当日参与袭击的匪徒亲属已经聚集起来,老弱们撤入堡内,一些青壮则被埋伏在山脚下。准备开始沿途袭扰……这种袭扰战术曾经使无数剿匪的官军无可奈何,只是他们没想到,赵兴竟然采用了一种他们闻所未闻地战法,那支队伍居然毫不耽搁地冲到城堡下。
陆堡主在城堡墙上分明看到,经过了山脚下的战斗,这支队伍并不算完好,有四分之一的人手裹着伤。但那些伤病却最为活跃,他们指着自己的伤口大骂城堡里的人,好像这些伤都是城堡里的匪徒造成的,他们发誓攻破城堡后。要让城堡里鸡犬不留……
陆堡主纳闷:这伙人明明是经过惨烈战斗才到城堡下地,怎么外面的队伍一点没动静,刚才那些连续的爆炸声,陆堡主也听到了,作为一个玩过火药的人,陆堡主知道袭扰地人一定遭到剧烈的抵抗,因为刚才那爆炸声,绝不是来随着赵兴一挥手,火枪响了,巨大地铁丸打的城头碎石飞舞,城堡墙上的庄丁低头躲避,恰在此时,在火枪的压制,掷弹兵跳步上前,投出了手中冒烟的掌心雷。
巨大的爆炸声接二连三的响起,三名庄丁背着一个大包裹,手里举着长木杆冲近吊桥,这时,掷弹兵动作稍稍停顿,那三个人将木杆搭在吊桥上,其中一个人顺着木杆向吊桥另一端爬上去。这时,掷弹兵地投掷又开始了,这次,他们把手雷尽量扔进城堡里,让爆炸延伸至城堡里头。
城头上地人发现了这三人的举动,他们声嘶力竭地催促同伴向下投掷石块,霹雳火球,在城堡内的竭力反击下,三名庄丁倒下了两个,终于有一人接近了城门,他点着了背上的包裹,并将包裹扔出,而后自己连滚带爬的躲到壕沟边,翻身跳入壕内。
巨大的爆炸接着响起,这爆炸似乎点燃了一个大礼花弹,石堡墙头冒出了朵朵礼花,在连续不断的爆炸声中、火焰飞舞中,石堡大门轰然倒下……
没等赵兴发出命令,那伙厢军发一声喊,挥舞着手里的刀剑向城堡冲去。
这场战斗对赵兴来说已经结束了。赵兴的庄丁们上了城墙,开始警戒,厢丁则在城堡里大肆劫掠。这场杀戮盛宴直到日落时分,张都头才满意的找见端坐城头的赵兴,他讪笑的命令随从递上几个包裹:“签判,这是你的那份。”
高俅显然早就跟赵兴商量过了,他阴着脸,拿出一份供状说:“这上面有几个人的名单,我们需要拘捕归案,张都头,让你的人四处找找,把他们找来。””明白明白“,张都头扔下包裹,兴冲冲地带人而去。
傍晚时分。湖山石堡里点起了无数的火炬,赵兴命令将城堡外围的房子全部点着,当作火把照明,唯独留下堡中心的祠堂,就在祠堂前的广场,审判工作紧张的进行着,场中一个单调的声音不断重读着:“下一个。”
伴随着这个声音。是一片哀求声,但紧接着是一声惨叫。于是,那单调地嗓音继续喊:“下一个!”
晚饭后,赵兴需要甄别的人员已经全部挑选出来。广场上的刽子手趟着满地血泊过来报告:根据审讯结果。这伙人袭击各地草市的行为,已经成功进行了许多年,今年气候不好,在这个饥荒时代,杭州城是附近唯一尚有余粮的县城,于是匪徒们便将目标盯上了杭州。
在杭州上千个草市当中,赵兴府邸旁边的茉莉园最为富足,那里交易量很大,常常有一些藩外传来的新鲜玩意。这些东西即使在草市上用市价购买,再拿到其他地方,一倒手也能赚上个数倍价钱。
唯一感觉到不方便地是:赵兴立在草市边的城堡给人太多的压迫感,为了谨慎起见。他们连续派出数拨人手,潜入城堡。想侦查城堡的实力。
陆家石堡有两百年做盗贼地习惯,长久以来养成的谨慎作风,使他们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正是源于他们一贯的谨慎。别的盗匪在行动前打探工作马马虎虎,陆家石堡却用了足足一年的功夫。
最终,在他们获悉赵兴城堡完工。工人们完全撤出了堡外。于是认为:这个时间段,恰好是城堡罕见的虚弱时刻。他们迫不及待的动手了。但没有想到,陆家堡计划周密地突击行动却踢到了一块铁板上。
此前,出于谨慎,陆堡主在行动前曾经广邀同伙。在他看来,近六十人的盗贼团伙已经够大的了,这伙盗贼行进的时候,足以让路过地州县关门闭户,不敢干涉他们的行动。所以在码头上,窃贼曾有狂妄地冲击石堡的举动……没想到,一切都源于他们没想到,赵兴的反击会如此强硬。
袭击失败后,参与行动的匪徒毫无消息,只有望风的匪徒幸存下来,他们将消息传回了石堡,紧接着,赵兴大张旗鼓的来到富阳。
陆堡主也曾经想聚集所有人手,拼死顽抗。听望风的人回来讲述战斗地场景,陆堡主知道药发傀儡居然也能如此使用,他对这场胜利充满信心——药发傀儡地事,我这里太多了,看我也还击你一个“守城之战”,为我在城堡口丧生的陆家子弟报仇。
不过,事情最终地结果依然是“没想到”。
陆堡主没想到赵兴如此狠毒,用几车炸药将他派去袭扰的人包了饺子,而“守城之战”也受到了赵兴火枪的压制,没等他点燃自己的药发傀儡,赵兴的掷弹兵已经上来了,引发了他墙头火药的爆炸……
陆堡主见到赵兴时,一脸的沮丧,他还想与赵兴交谈几句,说句软话,讨个饶,但他依旧没想到,没想到赵兴看完证供,压根不与他交谈,只转脸询问高俅:“附近最近的巡检司在哪里?”
陆堡主一喜。看赵兴的意思是想把他交给官府。如此一来他就有了活路。陆堡主相信,自己豁尽家财上下打点一番后,定能减轻罪责。当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条老命算是保不住了,然而孩子们或有几个逃脱。
只要陆族还在,总有翻身的那一天。
高俅答:“我在富阳县已经询问过了,原本山之西南有东梓巡检司,如今已经废弃,这里变成毫无管制。”大屠杀开始的时候,周邦式并没有露面,他现在出来了,拱手说:“恭喜赵兄,百年匪巢一举拔除……”
“不对劲”,赵兴在那里摇着头回答:“这场战斗跟我想象的不一样,虽然我用的武器稍稍超出他们的想象,但这场战斗也超出我的想象——超出我想象的轻松!”
赵兴没有明说的是,虽然抢匪也有踩盘子,摸情况的惯例,但匪徒几次执拗的潜入,显得过于专业,专业的不像是为了抢劫,而是为了刺探情报。
赵兴城堡里有什么?虽然城堡里穿梭的官员从不知道,但赵兴清楚,他城堡里隐藏着一个铸币场、一座火药调配实验场,一座火器研究所。
有谁会知道城堡里隐藏着重要秘密,非得如此执拗的探查?拥有这么专业的潜入技术,以至于屡次突破了他的严密防守?
而这样一座百年积匪隐藏的基地,会如此轻松被他攻破?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55章 大宋朝的同行
赵兴摸着下巴,脸上看不出表情的说:“炎师,你是说这伙人都没有登记入籍,也没有向官府纳税。也就是说从官府哪里查不到他们的数量与姓名,那么城堡里有没有名册?”
高俅一声轻笑:“这伙人,他们不惹事官府已求之不得了,哪敢向他们征税,至于陆家堡里都是有些蹊跷,衙役们发现几座铸私钱的炉子,猜测这里可能是铸私钱的场子,但……”
高俅两手一摊,指指这片火场:“你瞧瞧,这里还能剩下什么?嘿嘿,你在队尾搞了那样一个大爆炸,多少人都叫你炸碎了,怎么清点……便是能轻点,我们又敢清点吗?离人,可不是谁人都能铸私钱的,这时牵扯实在太广,我看,我们就如此算了,把手脚打扫干净,尽快撤走。”
明白了!全明白了。
宋朝有四大钱监,离湖山最近的是四大钱监之一的池州钱监。宋朝的私钱铸造,其实都是钱监、铜场官吏内外勾结,联手做出来的。赵兴的城堡私钱出货量极大,瞒过了别人瞒不过同行,持续而执拗的潜入是想寻找证据,寻找赵兴的铸钱炉,只是他们没想到赵兴铸私钱是无需生炉子熔化铜钱的……
一座私钱铸造场至少需要千余人,那么,湖山里的私钱铸造工人都去了哪里?
继续审问?不对。不能审下去,审下去,掀开地内幕不是赵兴所能控制的。弄不好要把自己栽进去。
赵兴把目光转向石堡内,此时张都头微笑着走进来,向赵兴报告:“签判大人,陆家堡搜出了许多赃物,目前已经发现登记在案的失物一百一十三件,还有一些财宝,签判大人看如何处置?”
张都头这是在胡扯。这时代也没有计算机。怎么能如此快确定失物数量。但赵兴现在也不是官场菜鸟了,他明白张都头地意思,顺嘴回答:“这一百一十三件物品登记报官,另外再选出大约同等数量的物品,送于富阳县,让富阳县入山清点,另外,明日一早你先带人去码头。通知我的船派人来搬运。
这样记录:陆家石堡有丁口十七户,在与我方打斗过程中。青壮尽亡,妇孺点着房屋**,是不是?”
陆堡主一下慌了,他哆嗦着说:“大人,饶命啊,小的,小的……”
赵兴像是自言自语:“你这句话自己听过没有?曾经有多少人向你说这句恳求的话?你可曾饶过他们?……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你现在。也必须承担你自己地恶果。我饶了你,那是对别人地不公正!”
张都头也在打哆嗦。宋朝人还没有杀良冒功的意识,宋军即使攻入敌人的国度,也对西夏人、青唐人很仁慈,而赵兴现在说的是斩尽杀绝。
周邦式还能说话,他连忙劝解:“离人,杀俘不详,杀妇孺……”
“妇孺我不会杀的,不过她们已经没有资格居住在这片土地,我会把她们送上船,流放海外。这里的青壮则不同,凡是手上沾血的人,他们也必须流血——”赵兴狠狠地说。
陆堡主抓住了,反而成了一块烫手物事,带他回去审讯,要暴露赵兴越界追捕的事情。而湖山处于外县,审讯他地权力不在赵兴,在富阳县。如果富阳县动手脚释放、或者令陆堡主潜逃,那么,以后的隐患更大,没下地仇恨更深。所以,唯有杀人立威了!
人死了,许多庇护者才能袖手,而后真相才会逐渐浮出水面。
陆家堡有铸钱铜炉,说明当地雇了不止一千人,赵兴这里只遭遇了一点点抵抗,或许大多数人都流窜在外,为了今后家园的安静,赵兴唯有举起刀……
他转向张都头,继续说:“我给你三天时间——这里的战利品六成由团练取走,剩下的归我。三天后,你在当地雇农夫搬运石堡里的一切,务必把这座石堡的每一个桌椅板凳、砖瓦石块全搬走,搬不走的,给我一把火烧了,寸草不留——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冒犯我地下场!”
张都头乐了:参战以来他啥事不干,站着看戏也能得到六成收获,这种巨大收益使张都头忘了对屠杀表示反对,他生恐赵兴反悔,答应一声,立刻跑地没影。
深夜时分,陆家堡幸存的袭扰人员三三两两开始返回,他们有地还想冲击石堡,有的则干脆来到堡门,向赵兴投降。然而,他们无一例外遭到“正法”。天亮时分,团练们开始埋藏尸体。然而,哪怕所有的尸体都已经掩埋,整个城堡还是漂浮着浓浓的血腥味。
富阳县知县是在第三天才赶到陆家堡的,赵兴第一船货物发运回去的时候,富阳县还在半信半疑,因为第一船都是俘虏的家眷。等到码头上开始搬运陆家堡的家具时,富阳县这才醒悟过来,匆匆点齐人手,赶往陆家堡。
双方一会面,赵兴劈头就给他一张单子,这张单子上面列了约三百件物品,另有一万贯左右的浮财。而后赵兴带着厚道的笑容,指着单子解释:“这是城堡里搜到的,我县都头说其中很有些是赃物,请富阳县点验。”
这还有啥说的,一万贯钱财,说少不少,说多不多,却是三户中产之家的家产之和。有了这笔钱,再加上三百件物品,知县啥话也不说了。富阳县眉开眼笑的带着心花怒放的富阳衙役赶去检查自己地收获。那些所谓的赃物,都是些妇女首饰,瓷瓶瓷画。少量的金银器,但赵兴只粗粗在单子上列了物品数目,却没有详细描述物品地样子,这是方便富阳县做手脚。富阳县接受了这份好意,立刻殷勤起来,发动衙役组织当地乡民帮赵兴搬运东西。
陆家堡做了二百年盗贼,这样一个盗贼家族的积累远远超出赵兴的想象。赵兴给富阳县的赃物只相当赃物总量的十分之一。那些小件的珍奇珠宝。他已经赶在富阳县到来之前,让船运走,剩下的都是些大件——木床木椅,铜钟铜幅等物。
赵兴地搬运工程进行了五天,直到确定陆家堡除了石头,什么都没剩下,他才意兴阑珊地坐船离开。而在此期间,除了潜进山林地陆家堡成员不断投降。他竟然没受到半半点骚扰,令赵兴更为纳闷了。
出了山林。周邦式看赵兴情绪不好,他兴致勃勃地建议:“离人,你扫平了湖山,不如我陪你游览一下李后主墓。以前这里匪患深重,旁人都不敢来,现在好了,什么时候都可以来!”
赵兴闷闷地叹了口气。答:“我担心匪患根除不了。我们走后,又会有新的土匪在山中立寨……”赵兴说到半截。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这就是大宋!在社会转型期间,许多矛盾的现象同时存在。既有城里那夜不闭户的治安状况,也有乡林间盗匪盘踞的痼疾,在京师天子脚下也敢绑架公主;他既有邻里之间温良敦睦的相处,也有草市上鸣枪明夺的存在;……这一切,构成了全方位的大宋。
高俅不知道赵兴在感慨什么,他倒是若有所思地调侃:“湖山能隐藏盗匪两百年——如此说来,这倒是个藏兵地好地方。离人不妨向富阳县买下这片山区,修建自己的堡寨。这样,以后离人就不怕盗匪东山再起了!”
赵兴心中一动,但马上又若无其事地将目光转向江面……
剿匪结束后,随同赵兴出战的都头以及厢军彻底发财了。因为陆家堡很多家具都是用越南红木制成,这些木器雕饰的十分精细,厢兵各自分到了一部分,他们许多人家中用不上,又懒得搬运,便直接在码头附近的草市上折价出售。
这些人倒没有忌讳,直接说是来打劫草市的盗匪家中赃物。没想到如此一来反而使那些赃物很抢手,许多来草市交易的百姓都愿意买一件回去当纪念品。几天后,消息越传越广,也越穿越离谱,附近曾遭遇过打劫的富商不断前来草市,辨认是否有自家地物品存在……随后,杭州州府辖区各大草市地发案率直线下降,许多盗贼视杭州为畏途。
1089年的夏秋就这样过了。这一年地夏秋,赵兴忙着整修杭州道路,二十万民工与厢兵分成一百多个小组,开始了乡县通公路的工程。闲暇时刻,与苏轼等文人喝喝酒,看看歌舞,等到赵兴醒过神来,又是一年年底了。
今年的冬天来的不早也不晚,这种正常的气候让杭州百姓稍稍松了一口气,他们期盼着明年会更好,当然,由于今年水车的大面积推广,杭州百姓的生活并没有比平时降低多少。
今年里,杭州官员是最富裕的,年初的时候,他们将所有的职分田交给赵兴经营,赵兴将这些职分田里种上了新式菜种、花种,这些新式蔬菜与鲜花都当作种子高价卖出,使官员们的职分田,获得了超出种粮二十倍的收入,有了这份收入,官员们在这个冬天,酒会举办的更加频繁起来。
赵兴对于这样的酒会,总是不认真,因为酒会上难免作诗作词,他一个现代人跟宋人比诗词水平,那是寿星公吃砒霜,纯粹找死,所以即便他到场,也总是看完了歌舞表演,等到正席一开,立马开溜。
随着赵兴城堡的完工,他城堡里的奢华生活也越来越引发了杭州官员的向往,随之而来的是水泥石料式的建筑手段开始得以推广。
如今天下的泥瓦匠心中的两个圣地,一个是黄州,一个是杭州,他们多数自带干粮。来到两地做学徒帮工,等到满师后,便开始回乡扯起一支建筑队帮乡人修建新式住房。
这年冬。别处地情况不知道,但杭州已变成了一个大工地,很有点改革开放初年的味道。豪绅们纷纷推倒自己的旧房子,修建拥有厚厚石墙,保暖保温地新式石屋。这倒让黄州的石灰销量直线上升,以至于供不应求。随后,影响也波及到了密州石膏窑。各地也开始悄悄煅烧石灰与石膏。
奇怪的是。赵兴这座大石堡的建筑格局并没有带给杭州更多的拜占庭、巴洛克思想,杭州富豪新建的砖瓦房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传统式样”,这所谓的传统式样竟然与后来明清时代地苏州园林有八成相似。赵兴惊愕地发现历史竟然提前到来,不过,想到明清时代的苏州园林原本源于宋代庭院风格,他也就释然了。
在此期间,有很多熟识的朋友希望能进入赵兴这座城堡参观,但他们参观完后。却过桥去以色列人居住区,把以色列人新建的村落当作了建筑样板。在那里。赵兴也跟风盖了一个类似明清时代苏州园林的八进大院落,那座未完工的庭院布满小桥流水,古木怪石,曲径通幽处豁然开朗,砖石木梁处处雕琢精美,可以说把精致做到了每一个细节。
宋代杭州富豪们对这种建筑风格立刻产生共鸣,此后。他们络绎不绝的带着工匠前去实地考察。并指点工匠进行模仿。结果,此类建筑立刻遍地开花。甚至成为宋代富人民居的典范。你要是没有一座这样地宅院,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与此同时,经历了袭击事件后,赵兴这座城堡的门禁更森严了,他学着走马塘、陆家堡地样子,在城堡外挖了一条宽大的壕沟,灌入江水,将城堡平地部分用护城河保护起来。城堡墙头也开始布置人站岗放哨。
赵兴这里门禁森严后,平常人想要进出城堡就变的有点难度了。官员当中,唯有苏轼、高俅、秦观可以无需通报进入,其他的人光等通报,就要等一个小时左右。这样一来,城堡里的活动就更显得神秘,比如最近城堡中零零总总来了四十多人,甚至有周边诸国的藩商,而外面一点风声都没有,包括经常往来院中的苏轼等官员,也没有察觉。
其实,这是一次宋代银行家地年终聚会——如果这时候有“银行家”这个称呼地话。
今天到场的有七家汴梁城地大票行,还有陈伊伊名下的三间银行管事。除了丰隆行外,伊伊名下另两间银行名字怪异,但明白人一看就知道,它又出自于赵兴的恶趣,比如:一家银行名叫花旗票行;一家名叫南洋票行。
花旗票行是负责国内飞票物业的,它现在在四处地方设有点,分别是汴梁、扬州、杭州、密州。外人了解到的是,花旗票行是几名以色列人合资兴建的,它依托赵兴的鳅栈而建立的,主要负责承兑与鳅栈生意往来的银钱货币。由于票行承兑的飞票背面印有一个大海鳅,海鳅底部是复杂的浪花,上部是繁复的各种花朵,所以外人也就认可了花旗的名字。
南洋票行是负责海外交易的,据说它是由十几家跑南洋的大豪商合股兴建的,故名南洋票行。而该票行最著名的业务一在倭国,一在交趾。在倭国的票行能用倭国金沙与银冠兑换宋钱,使得倭国商人非常愿意用这家票行进行结算。而在交趾的票行则负责给宋商兑换各种外币,包括波斯银币、埃及金币等等。所以深受宋商欢迎。
南洋票行与花旗票行之间的汇票是通兑的,这就让经营海贸的人非常愿意与这两家票行打交道,所以两家票行成立一年多,已经揽下了很大的业务,尤其是海外承兑那块。
目前,朝廷虽然不再刻意禁止宋钱的外流,但能在海外搞到大量的宋钱兑换,这就是一大优势。宋商常常在海外将货物抵押给票行,然后从南洋票行里兑换出足够的宋钱,与当地进行交易。货物的利润再加上钱息,让宋商们赚的更加丰足。而在海外的销售收入,也不必全部带回国,开一张飞票带在身上,回国后直接找花旗票行兑换,付一点手续费,便能在国内收取现钱,这等便利,也使得南洋票行虽然只在杭州设点,却包揽了大部分外汇业务。
这次会议没有在青瓦台里举行,因为众人所商议的东西实在骇人听闻,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在城堡西区的墙楼里秘密召开,这里本是存放贵重物品的禁区,用来开小会,恰到好处。
现在会上发言的是海商、杭州第一富豪曹麟,这家伙据说与开国功臣将门曹家有亲戚关系,还是曹皇后的远亲,因为宋朝有官员不能从事海贸的禁令,所以曹家将他特意从宗谱里除名。不过,这厮显然有帮助曹氏宗族敛财的任务,只看他行走各处,通行无阻,就知道这家伙是个通天人物。
以前,赵兴跟曹麟没有交集,因为曹麟的船只航行到交趾,但今年曹家不知怎么,也搞到了铁龙骨船的建造方法,开始往印度洋试探,于是他与南洋票行发生联系了。曹麟正在说,他手里叮铛作响的抛着几枚银币与金币:“南洋票行发行的这种钱,我看很好,你瞧,这枚鹅眼银币含一分银,恰好值十枚铜板,这枚当十银含一钱银子,恰好值十枚鹅眼银币、一百枚铜板,这种方法很好,只是这金币的价值太高,怎么一下子跳到一贯多了,中间的差别太大。花起来尤不方便。”
大海商周文德——这家伙是经营日本航线的六大海商之一,他摇着头说:“钱息啊!我们若是铸造这个钱,钱息在哪呢?我看,人都说这鹅眼银币里头含一分银子,我以为不见得。鹅眼钱虽小,但这么厚的钱,怎么也得三四分。怎可能……”
他的兄弟周文裔在旁边嘟囔:“大哥,别说了,只要这钱拿来,花旗票行敢兑换,别说他们说里头含有一分银子,哪怕他们说含有一钱,只要肯按一钱兑换,那它就是当一钱。”
赵兴拍着手,啪啪啪,巴掌声在石头大厅里显得格外响亮:“文裔老丈说对了!哦,在座的都是前辈,原本我这个后辈不该插话,可这事我家小妾说不清楚,所以我就来给诸位说说。”
赵兴的话引起众人一阵撇嘴,在场的人那表情都可以读出来:得了,你别打你家小妾的旗号了,我们都清楚,你家背后主事的人还是你。“文裔老丈刚才说出了一个事实:只要票行敢兑付,那么我们兑付多少,哪怕是一片纸,它也值我们兑付的价——纸,这就是我今天想说的关键。”
海商朱仁聪瞪大了眼睛,抢先说:“纸,莫非你想发行飞钞?”
这句话使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赵兴平静的点点头,他从怀中掏出一摞子飞票,一一摊在桌上,然后指点着那些飞票回答:“我知道,各家票行里都有自己的防伪手段,称之为暗花。是真是假,票行的人一看暗花是否正确,就能知道。
我这么说,不管诸位的意见如何,明年南洋票行与花旗票行将发行一种通兑飞票,飞票分为三种面额,一种为一贯,一种为五贯,一种十贯。这种贯钞将由这南洋与花旗两家票行负责承兑……此外,我们还要发行一部分金属货币,重新拟订各货币的兑换率。
我不勉强诸位参与,在座的有豪商,也有票行掌柜,各位可以把这消息传递回去,愿意加入这个计划的,我们可以成立联号,各家票行之间通兑通存,不愿意加入者,也不勉强。
现在是腊月,南洋票行与花旗票行将在明年五月推出这个计划,愿意加入的,请在三月初一之前,带你们主事的人来与我商议。”
赵兴讲完,大厅里已经闹成一锅粥,众人都在私下讨论票行的利弊。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56章 大鳄诞生了
大宋朝的铸钱业务是由各地钱监负责的,民间铸造的钱称之为“私钱”,一般是不能曝光的,但印制飞票却没有禁止。所以赵兴这项建议,等于半是合法的,半是非法。因为听他的意思,他所铸造的新钱将不拘泥于贵金属的含量,只当做一种金属票据,作为同业间交易的流通。
不过,开银行的利润太高。这年头钱存银行不仅要付利息,还收手续费与保管费,光是这笔收入就令人眼红,这等于坐着收钱嘛,谁不动心。
终究还是由曹麟首先开口,他问:“赵小官人,但不知这飞票如何防伪?”
赵兴莞尔一笑:“这几年我一直在探索印刷手艺,曹老伯,你也知道我家小妾手上有一个印坊,到时我会用特殊的纸,特殊的油墨印出非常难以仿制的飞钞,但现在,具体的防伪手段我不能说,我要等到参加人员确定了才说。”
下面依旧乱哄哄一片,曹麟瞥了一眼下面议论的人,说:“赵小官人,能否回避一下,且容我们商议?”
赵兴坦然的站起身来,走出大厅。门关上了,陈伊伊端了个茶杯站在门边,正把耳朵竖的老长,看见赵兴出来,急问:“兴哥,你说他们会答应吗?”
“会答应的,这些人眼里见不得银子,一定会答应的。”
陈伊伊高兴的蹦着:“太好了,这样,我们今后就可以完全脱离海贸,而通过票行控制货物,以后御史再也找不见它了,兴哥就能做更大的官了。还是兴哥有办法。”
顿了顿。陈伊伊又担心的问:“你说,我们把法子给他们说了,他们会不会自己联合起来,把我们撇到一边?”
赵兴笑着摸摸陈伊伊那白净光滑的脸:“不会,他们不敢撇下我们。因为通兑通存的利益虽然丰厚,但我并没有告诉他们具体地操作方法,而唯有我家,拥有一座铜山,才能支付起飞票的兑换,他们敢撇下我。我们就用钱砸,让他们兑换不起。”
“好咧”,陈伊伊欢呼完毕,身子已经挂到赵兴的身上,媚眼如丝的说:“兴哥,让他们去商议去。我们去个澡如何?我身上燥得很……”
“嗯嗯”。赵兴腿软了,赶紧拉着陈伊伊往城堡里跑。两人正鬼鬼祟祟向城堡摸去,迎面撞上了程爽,他脸上有点不高兴,不顾礼仪的拦住赵兴,态度非常恭敬的回答:“老师,京城传来的消息。老师还是看一看?”
说罢,程爽不满的塞过一大堆纸,就站在原地,抱着胳膊等待赵兴翻阅。
其实,这叠文件并不是十分重要、十分紧急的东西,他拿这叠文件拦住赵兴,是不想看见大白天老师就跟支婆勾搭在一起。另一方面说,程阿珠自从生下孩子后,便把全副心思转移在孩子身上,无形中。她与赵兴渐走渐远,甚至相互间展开了冷战。这让程族子弟程爽很不爽。于是他开始寻找一切机会,暗示赵兴。
文件是京城里的程夏发送来地。如今京城里斗的不可开交,继李常之后,范锷也给贬谪出京,而范锷带过去的程夏却凭着他优秀的计算才能,在户部的金部扎下脚跟。
程夏作为一名小官吏,不牵扯大臣之间的争斗。那份官职虽然俸禄不高。但在京城过一个白领生活。已经足够了。
作为程族族长地长子,程族的产业每年要给程夏一份分红。如今程族的生意火爆。程夏额外的收入自然高涨。有家族的支持,他便在京城安下心来,住进了赵兴在京城里留下的那座小院,并把妻子接过去,安安稳稳的开始在京城上班。
马梦得也住在那座院内,他负责在京城替赵兴收集情报,久而久之,程夏作为程族地一份子,也开始主动参与这项工作。这次他搞到的是一份马梦得搞不到的情报:全本的水运仪象台图纸。
赵兴才翻了几页,便被图纸上复杂的结构绕晕了,他眨着眼睛,努力回想起记忆中对水运仪象台的评价,似乎说这座水钟综合了天文观象作用,它里面的机械传动设备,代表了古代中国机械水平的巅峰,一直到二十世纪末,苏州科学部门才在外国仪器的帮助下,复原了这座宋代机械装置。
赵兴虽然看不懂图谱,但他已经完全被手中的图纸吸引了,完全不顾陈伊伊在背后频频拿指头搓他,他忍着疼痛说:“光有图纸可不行,这图纸连我看地都眼晕,还有谁能看懂?”
程爽一指城堡里,赵兴一拍脑门:“阿也,沈括,梦溪先生,我竟然把他忘了。对了,他竟然还在城堡?”
程爽回答:“那日老师把他安置在房,随后老师出去剿匪,再回来又忙着修路,回到家已经晚了,梦溪先生足不出户,一直在房里翻动老师的藏,只是偶尔找个一赐乐业人帮他翻译图。
他最近与一赐乐业人地大祭司走的很近,据说那祭司一边努力学习宋语,一边着手翻译一赐乐业图。老师的藏都被他看了个遍,目前梦溪先生整日与大祭司待在一起,两人天天谈论一些我们听不懂的东西。
不过,梦溪先生倒真博学,弟子们有时向他请教问题,他什么问题都能找见出处,令兄弟们十分佩服。”
沈括当然博学了,要修水运仪象台还真得依靠此人。因为此人正是水运仪象台仪器研制的发起人,
熙宁七年沈括对旧浑仪进行改造,取消白道环,校正浑仪轴。取得很大进步,但熙宁八年颁行的《寿元历》也不尽人意;沈括上解释,要求制作精密观测仪器。
随后,由苏颂、韩公廉等人。总结历代名家的优点,制作设计一个既能带动青铜浑仪和天象球,又能打鼓敲钟示牌地巨型时钟,这就是闻名世界地“水运仪象台”。
沈括既然能指出旧有仪器的缺点,并对旧仪器作出改造,一定能复制出来新仪器,赵兴摸着下巴在那里沉思:“嗯,不知道这座仪器复杂不复杂,若是不太复杂,你说。我们组织人生产出来,出售给需要地富商,会是个怎样的情景?”
陈伊伊看到怎么掐赵兴都没有反应,而赵兴显然沉迷于眼前的画图,她恨恨一跺脚,自己走了。
程爽目不斜视。拱手回答赵兴的问题:“恐怕不易!我看了夏哥的信,他说那水运仪象台高十二米,光铸铜件就用了两万多斤铜材。既要解决水动力能源,时间显示精度,又要准确调整与天体运行同步。全靠手工制作、装配,难度太大。
可是,老师。我们要这玩意干什么,虽然我朝不禁这样的仪器修建,可如此大的物件恐怕会引起朝官侧目。”
中国人对天常常感到畏缩,而皇帝常常自称天之子,天子,所以观察天文,研究天文是皇室的特权,连带着,修建天文仪器也是件犯忌的事情,程爽所说的不禁止是指朝廷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研究天文毕竟很危险。
赵兴眺望着码头区,背着手叹息一声:“你不懂。我复制这个,一个是想通过研究这物件,搞清楚那些传动装置,有可能地话,尽量普及这些机械传动知识。
另一方面,海运离不开天文观测,我们的海船出去必须运用潜行术。必须知道纬度。”
宋朝的时候。人们其实已经发现了纬度问题,只是自己还没有意识到。比如这座水运仪象台的命运。恰好揭示了宋人对纬度的了解。金人攻入汴梁后,仪象台等天文仪器被金兵缴获。后来金把仪象台迁运燕京想重新装配使用,但因开封和燕京地纬度不同,地势差异,从望筒中窥极星,要下移4度才能见到。加上由于经过长途搬运,一些零件已遭损坏或散失,故而,拆毁的水运仪象台再也无法复原。
这里所说地“从望筒中窥极星,要下移4度”就是对纬度的观测。
赵兴站在那里思索一阵,又问:“梦溪先生近日情绪怎样?”
程爽秉承他一贯精细的态度,事无遗漏的回答:“梦溪先生住进来后,情绪已经好了很多,两名倭女伺候的也很细致,偶尔还给他弹唱一段歌舞……”
程爽咧嘴一笑,继续补充:“咱这里伙食好,梦溪先生聊天的人也多,这几日他已经胖了很多,再也不是那副瘦骨嶙嶙的模样。不过,其妻张氏曾来找过梦溪先生……”
程爽略做停顿,看赵兴没有表情,又接着说:“学生没有让张氏接走梦溪先生。事后学生前去打听了一下,传闻这位张氏非常凶悍,经常用掌掴梦溪先生地脸,扇的梦溪先生鼻青脸肿。
还有一次,她揪住梦溪先生的胡子,连下巴的皮都已经揪掉,打的梦溪先生鲜血淋漓。
我还听说,这位张氏是梦溪先生的第二任夫人,她驱赶梦溪先生的原配子出门,每年都要巡查状告那位嫡长子,当地官府不甚其扰,连她的亲生孩子也看不过眼,常常哭着跪求母亲手下留情。”
赵兴长长的哦了一声,明白了,沈括是在绝对孤独的情况下,患上了严重地抑郁症,而他那位夫人则患上了躁狂症,在这种情况下,沈括当然期望有一片宁静之地。城堡里那位大祭司跟他没有丝毫利益牵扯,两人聊起天来毫不提防,孩子们佩服沈括的学识,时常请教,这让沈括感觉到温暖,所以他就不想回了,愈发沉静在海里。
赵兴接着一拍脑门,说:“说起来,是我这个老师失职了,名义上是你们地老师,但除了在山里那几年,尽没有教你们识多少字,实在遗憾。”
说到这,程爽脸上展现出回忆的神情,他嘴角露着微笑。说:“是呀,回想起那段日子,实在无邪……可老师无需过度自责,你带给我们的是一个更广大的世界,我从中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嗯,我最近也准备写本,把我跟老师几年的海外经历写出来,还有那海外地一草一木,风土人情,到时老师不要笑我幼稚。”
赵兴欣慰地频频点头:“好啊。你如今也20岁了,该成家了。古人云:立言、立身、立德。你现在也开始著立说了,如此说来,你可以成家了。”
程爽恭敬地冲赵兴行了个大礼,赵兴坦然受之。等他行完礼,师徒两人携手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西墙楼处的会议仍在进行,赵兴看了看手中地图纸,说:“我有一个想法,我想把这些机械与传动的原理教授给大家,记得我在海上默写的那本吗——那本《物理学》,对,那本讲的就是机械物件运作的原理。有了原理指导。我相信大宋的机械水平会更加辉煌……不过,这事还需要梦溪先生帮忙,走,找他去。”
沈括现在地生活过的很滋润,他躺在卧榻上,两名倭女一个揉头,一个揉脚,他手里端着一杯香茶,旁边摆着一堆各色点心,另一手拿着本。一边看一边招呼:“凑近点,把灯再凑近点。”
赵兴走进来的时候。听到这话,吩咐:“多点几盏灯,咱家不缺蜡烛。”
赵兴家确实不缺蜡烛,去年开始,他的新式铁龙骨大船连续下水,为了训练船员,以及训练船队相互配合的能力。从去年开始。他做了一项新规定:新下水的船必须经历一年地捕鲸生涯,然后才能转职为固定航班的商船。
捕鲸带来的收益是巨大的。一头鲸鱼十几吨,甚至二十吨的都有,光那些鲸皮鲸肉销售出去,都是一个很大的进项,而鲸鱼的脑蜡更是上品,一头鲸鱼能够贡献数吨地蜡,不亚于一铲子下去挑了个大金块。所以,赵兴的训练新水手计划,其收益不比商贸差多少。
仆人们拿来更多的蜡烛,沈括见到赵兴出现,情绪又陷入抑郁当中,他专注的将注意力集中在本上,完全没在意赵兴的存在。
极度抑郁症患者实际上接近于自闭症。沈括现在由于极度的良心自责,他把自己封闭在本的世界里,生怕见到外人,因为外人有可能指责他。
赵兴没客气,他摊开手中那叠图纸,塞到沈括的上面。沈括看了两眼,立刻被图纸吸引住了,他快速的一张张翻阅,等到翻阅完了,他伸出指头,神经质的一个个数着手指:“熙宁七年……现在是元四年,23年了,他们终于研制出来了。”
赵兴陡然瞪大眼睛,沈括地计算能力太强悍了,竟然知道元四减去熙宁七等于二十三,这个答案赵兴算不出来,他需要去查才行。
1089年,中国研制出代表古中国机械巅峰水平的水运仪象台。同年,唐代西迁地回鹘十五部建立的黑汗王朝(在阿富汗地区),被突厥塞尔柱王朝攻破都城,黑汗王朝从此成为塞尔柱附庸国。
同年,地中海三强之一的比萨人,趁着基督徒东征赚取了滚滚财富,这一年,他们掠夺来足足装满6艘货船的财宝,在感谢上帝的引领的同时,比萨人也意气风发地萌生出炫耀财势的勃勃雄心——他们决定修建一座雄伟地大教堂,那所教堂地一个附属建筑就是比萨斜塔。
沈括喃喃自语了一阵,他合上了那叠图纸,问:“要我干什么?”
此时,程爽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从赵兴密室里翻出来的那本赵兴笔记,皮上用汉语拼音拼写出《初中物理》四个字。沈括看不懂这个拉丁拼音,他嘟了一下嘴,翻开页,立刻被中地内容吸引。
可他才翻了两页,赵兴伸手强行合上那本,沈括这才抬起眼睛,执拗的重复他刚才的问题:“要我干什么?”
赵兴拍拍手,黑奴泰森从门口出现,赵兴吩咐:“给梦溪先生拿件皮裘来,让他随我出去一趟。”
腊月的天气有点冷,沈括紧紧裹着狐裘随赵兴踏上了那座悬索桥,向对面以色列人的村落走去。这座桥从来没有允许沈括踏上,他很好奇,边走边嘴里嘟囔:“似乎,这桥的模样在哪里看过。”
赵兴也不说话,领着沈括踏上桥对面的土地,桥头地岗楼上,两名守卫的以色列人向赵兴举了举手里的哨棍,表示敬意,赵兴点头表示回礼。领着沈括进入以色列人的村落。
以色列的村落完全再现了苏轼庭院的风格,苏样的小二楼沿街布置。五条街道将整个村落化成六个片区,村落阵中则是典型欧洲风格的尖顶教堂,教堂后面是一所学校,以色列人在这里教导他们的孩子。由于赵兴的关系,一些年幼地程族孩子也在这里读,现在教授的是唐代韩愈的一篇散文。声朗朗,不绝入耳。学校并不大,只有三间房子,分三个班级而已,见到赵兴的到来,一名助祭上前躬身行礼,赵兴止住了对方的招呼。侧起耳朵,一边倾听教室里的读声,一边观察沈括地脸色。
沈括脸上一片悠然神往的表情,他似乎回到了幼年读时代,那时的青春朝气重现在他眼前,令他嘴角带上了微笑。
赵兴观察了沈括一会,一指这座小学,说:“这就是我需要你干的,我城堡的墙楼二楼,我打算将它腾出来。全开办学校。现在教师已经选好了,一赐乐业人给我出十名教师。还有景教的人,他们将出十二名。我需要十位本土的教师。”
赵兴一指那本物理,再一指那叠图纸,继续说:“水运仪象台有十二米高,我要不了那么高,四米就够了,这座象台能缩小吗?我粗粗看了图纸。下面5层共有2个木人。它们各司其职:每到一定地时刻,就会有木人自行出来打钟、击鼓或敲打乐器、报告时刻、指示时辰等。
要不了那么多木人。二十四个足够了,我需要简化版的水运仪象台,只需要它一天分二十四个小时敲钟,顺带能观察星象,这就足够了。
另外,我还会建一座同样的水运仪象台,十二高的台子,不过,这座水运仪象台要屹立在海边,上面还要加个灯塔。
这本名叫物理学,其中讲了一些机械原理,很浅显的机械原理,但可以告诉我们机械为何如此运动,我需要梦溪先生来替我教授这本。相信复原这座水运仪象台的工作,也是对这本的一个理解,我希望梦溪先生能把这本里的话翻译成读人所用的面语言。”
那位以色列助祭现在才插上话,他有点不悦的抱怨:“大人,我听说那所学院里还讲授神学,我以色列人地信仰从不对外,我不希望孩子们受到其他宗教污染。”
赵兴笑了一下,却没有回答对方的话。沈括在赵兴说完话地时候,已经开始翻阅手里的本,顿了顿,他有点为难的回答:“我正在写一本,打算叫做梦溪笔谈,如果在这里教,恐怕没时间回去写了。”
赵兴笑的像一个得手的小兔:“我这学校是新式学校,每年有两个假期,每个假期有一个月的时间。另外,我还可以给梦溪先生配三到五名掌记,专门记录沈先生的笔记,另外,我还可以给沈先生提供器械、研究材料,沈先生每上五天学,就有两天假期,我负责派人把你送回家,怎么样?”
沈括犹豫了一下,答应:“如此,好。不过,我有一名嫡子……”
赵兴马上接过对方地话题:“我这里职位多,他可以任意选择。这村落旁边我还盖了一座庄子,足够他家人居住。梦溪先生放心,这座小村不对外开放,外人一般进不来。”
沈括脸上终于有点笑:“如此,我需要回家一趟,安顿一下家里人,还要把我地一些稿带来。”
赵兴一指院子旁边:“好,我那院子已经盖了大半,梦溪先生可以挑一间,存放你的稿——反正那园子平常每人居住,我是盖给我家小妾玩耍地,沈先生想住多久,只管住下去。”
赵兴返回城堡的时候,陈伊伊正急着跳脚,一见赵兴,一把揪住他便问:“你去了哪里?我到处找你,商议结果已经出来了,曹家还要看看,日本六大海商一起要求加入,还有一些泉州海商,另外扬州、广州一家票行也要求加入。就等你呢?”
赵兴重新回到那间开会的密室里,这时,不愿意加入的海商,或者说还没有决定的商人、票行,都已经离开,在座的只剩下那些愿意加入者。
赵兴首先拿出一堆表格,说:“诸位,首先我们要签署一份保密契约,诸位必须发誓,终生对票行内部经营的事情予以保密,违反者,一经查证将受到驱逐,他的股份将由其他人强制收购——以原始参股价收购。”保密协议,这在大宋商界不算什么,众人将信将疑,签署保密契约后,赵兴命令从人当面将契约锁入一个铁箱,然后开口:“忘了我在会议开始时说的那番话,那番话大多数是哄人的。我们联票行打算今后开展如下业务:
第一,大额承兑业务;第二,小型票据抵值兑换业务,甚至票钞业务,也就是说,我们将发行一种内部通行的新钱。这里有份计划,里面详细介绍我们的业务,以及针对票据采取的保密、辨识手段。诸位,这只是个粗略的计划,还有更详细的,不过那份计划需要在各位认股之后才能详细讨论。我先说一下,这个联票行打算募集两千万贯本金,所以每股定为一百万贯,诸位可以先认购,剩下的部分全由我吃下。”
在座的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现在的小票行一般有几十万贯就已经足够了,而两千万贯相当于大宋的八分之一年度赋税,这么大资本金组成的联票行,已经不是大鳄了,是一头大象。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57章 来自非洲的礼物
剩下的日子里,赵兴简直是在用现代银行观念冲击那些商人,经过一个多个的商谈,这些人已经完全倾倒于这份庞大的计划。没办法,谁叫赵兴是首领,拥有一批优秀的会计师呢。原本大宋第一银行也应该由那群以色列人建立,加上赵兴现代知识的一点拨,这群犹太佬立刻将中世纪的银行更新换代为近代银行理念,这样作出的计划,当然严谨到找不出缝子来钻。
这同时也是一份严密的自我约束条约,在大框架下,每个股东都像是整台机器的一个零件,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遵守规则,然后数钱。
1090年二月,曹家曹麟终于动了,他们决定加入其中,而后又有三四家票行加入,于是,新成立的联票行便成了一个资本金三千万贯的超级大象。
新票行的名字取名为“兴业银行”,以此区分于原来的票行,它旗下有十多家票行加入,出去的业务相当于央行,只联络这些票行,进行通兑通存业务,而后慢慢的向货币发行过度,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在这方面赵兴不急。
随着兴业银行的确定,更多的以色列人来到杭州小村,加入到赵兴旗下,那座以色列村落持续扩大,并将赵兴建的小庄园包裹进去,成了一个占地面积比赵城堡还大的小村镇。
此时,越州知州是钱勰。一切都好商量,以色列人占据地是滩涂荒地。又能给钱勰增加丁口税,所以钱勰大笔一挥,不停的给以色列人批地。而他自己也趁着休假地日子,穿过以色列人的村落,偷偷来杭州玩耍。自然对以色列人进行政策警觉。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开春时分,杭州的道路彻底整修完毕,苏轼又开始更为雄心勃勃的设想。他觉得杭州处在江深处,从杭州过江抵达海边港口明州,走起路来实在不方便。所以他提议挖一条短小的运河,从杭州大运河开始,让运河船一直行驶至海边,这样一来,海运的货物可以直接通过运河运到京城。
别说别人。连赵兴也被这雄心勃勃的计划吓倒了,他连忙劝止:“老师,你安生点,三十万贯,你既整理了河道,疏浚了西湖,还整修了道路,设立地贫民医院,如今你还想开挖运河,你还让其他官员活不活?你还让人敢不敢来两浙当官?”
苏轼孩子胸襟。他玩笑的反问:“那又怎样。”
高俅明白赵兴的意思,他马上解释:“苏公。离人兄的意思是说,我们干这么多活,只花了三十万贯,二十万石米,这中间要多亏了离人的运作。
譬如这修路,在这以前,我从不知道修路还能挣钱。但离人做到了。他把路段分割出去,叫附近的人认购。谁认购,路两边任其修建歇脚的亭子与商铺。亭子可以彰名,铺子可以获利。名利双收之下,认购地人也不惜代价,甚至十几家凑份子购买通路权。
这通路权所获得钱物,除了修路外,就是购买路两边的闲地,这些闲地通了道路之后,地价上涨数倍,倒让我们资金充足。
可是苏公,外人不知道这里面的运作,太深奥了,连我现在都如在梦中,这一环套一环的,我是看不懂了,外人能看懂吗?
外人既然看不懂,就要说我们怎么这么点钱,干了这么多事,还有余钱。别人来看这个事,这点钱怎能拿下来?要的钱多了,人还不指着苏公干过的事,责其贪贿,这以后让人如何到杭州做官?”
苏轼尤不甘心,他紧着招呼高俅:“休要多言,我说你写,写个条词报上去,离人,你早做准备。春耕过后,我们就动手。”
说完,苏轼潇洒的一挥袖子,背诵起他早已打好的浮稿,高俅愁眉苦脸的捏起笔记录,赵兴愁眉苦脸的揉着额头走出官邸,迎面过来了潇潇洒洒地秦观,他闲闲的冲赵兴打了个招呼,摇摇晃晃地走进官衙,赵兴望着这厮悠闲的背影,揉额头的手更加用力了。
秦观跟在苏轼身边,简直如同废物一样,连诗歌都写的很少,每日里只顾风花雪月,而苏轼一副大包大揽的态度,任秦观胡闹,瞧的赵兴直发愁。
赵兴不知道,正常的历史上,秦观在杭州地经历也如同一个废材。苏轼太宠爱这位学生了,高俅又太能干了,结果这三个人苏轼管出主意,高俅管执行,秦观只管玩耍。
如今添了个赵兴,秦观更加恶劣了,秦观现在要钱有钱,要闲有闲,还满肚子地才华,现在简直变成一个女性杀手,从七八岁的小孩到五六十岁地老妇,他本着有杀错没放过的态度,处处体现他对女性的关切,结果……
赵兴唉声叹气的返回自己的城堡,程阿珠正在陪着孩子玩耍,整个大楼里,陈伊伊忙着筹备银行,廖小小忙着教导新来的倭女,喀丝丽最近迷上了宗教,经常去小教堂转悠,大家都跑的没影子,程阿珠则完全清闲下来,陪着孩子玩耍。
宝儿快两岁了,已经会说话会走路,正是顽皮劲最大的时候,楼上楼下爬个不停,程阿珠则追着孩子从楼上爬到楼下,再从楼下继续攀登,脸上洋溢着幸福,一点不觉得累。赵兴闲暇无事的时候,也爱抱着这孩子玩耍,听听孩子骑在他头上指挥他走来走去,此刻正好得闲,他也跟在孩子后面,爬上爬下。
程阿珠鼻尖渗着细腻的汗珠,她见到赵兴围着孩子转,连忙推着赵兴。劝解说:“官人且去,这里有奴家陪着。便已经够了,官人是做大事的人,我听说又要挖运河了,还有银行,伊伊忙地脚不沾地,官人且去看看。”
赵兴关切的查看了一下程阿珠地脸色,确定对方这番话出于真心。才小心的问:“阿珠,最近我太忙,咱夫妻连相聚的日子都很少,你不会怪我?”
“瞧你说的,官人何必对妾身这么客气呢,常言道夫妻一体。官人在妾身没有生子之前,坚持不与姬妾同房。这份恩情奴家怎么不能领会?如今奴有嫡子在,还愁什么,只想着与官人天长地久,又何必在意朝朝暮暮。”
阿珠居然也学会诗的语言,这大宋的文化气息可真是浓烈,赵兴搂抱阿珠,亲热一番,这才告辞。
等他走到楼门口,看见程爽带着微笑望着这里,源业平也带着笑意。似乎很欣慰的样子,他耸耸肩。迈步向楼外走去。
源业平在他背后娇声呼喊:“长门殿,那位藩商索迪来了,他说这会儿带回来你需要地东西,叫什么,鸵鸟。他的船正停在江口,怎样,是否让他今夜入港?”
长江口外。有一连串的沙洲。这就是现代所说的珠江三角洲。原本这些沙洲由水军驻防,那些驻防的水军属于明州。但后来。明州水军不善经营,小岛上没人愿意戌守,结果近乎于荒废。
赵兴是去年才开始在沙洲的几个小岛上修建灯塔。因为这些沙洲的存在使得洋面情况水流复杂,而赵兴地船队对这条洋面使用最频繁,所以他只得独立修建灯塔给所属的船队指路。
灯塔是一个没有产出的行业,而灯塔的维护费高昂,一般人不愿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赵兴的灯塔修建好了之后,杭州、明州附近的客商都沾光,借用灯塔的指示夜航,但赵兴的灯塔都有自己特别的灯光信号,那些不知情地人无法辨别这些灯光信号,很吃了几次亏。
随后,各地船只要求赵兴公开灯光信号的秘密,赵兴借机向各家收取了一定地灯塔维护费,便将秘密向他们公开。
这部分灯塔维护费赵兴用来替每个灯塔修建了一些附属建筑,比如坚固的石屋,蓄水池等等,然后给守灯塔的人稍稍涨了点薪水。一来二去,守灯塔成了一件白领工作。
这活虽然寂寞点,但吃穿住免费,发的薪水又花不出去,在荒岛上干几年,便能攒笔钱回家置办点小产业,于是守灯塔的人常常把家眷接在小岛上,一家几口人轮流看守灯塔。
再后来,大一点的沙洲上逐渐有了人气,住上了几十号人,甚至上百号人。岛上没有什么产出,那些人便划着小船,从附近大陆上买一些新鲜水果蔬菜,在岛上做起了饭店生意。
荒岛上开饭店开给谁,多数是些走私的货物。赵兴对此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地要紧货物也是需要停靠在沙洲上,等待夜幕降临再瞧瞧进港。
斯蒂尔地船就停在最大一处沙洲上。船员们海上航行数月,难得见到新鲜蔬菜,岛上的饭菜虽然简陋,却很受欢迎,斯蒂尔酒足饭饱,用牙签剔着牙,满意地看着太阳落山。
酒家里还有几个女侍端酒上菜,在海上漂泊许久的船员被雄性激素刺激的见不得女人,他们殷勤的冲女人们调笑,不惜献上自己最珍贵的随身物件。
斯蒂尔看着船员们吵闹,吼了一嗓子:“记住,把嘴夹紧点!”
船员们轰然回答:“船长,我们知道。”
这样的小饭馆常常是情报站,它或者属于海盗,或者属于官府,但无论属于谁,对斯蒂尔都不利。因为他这次来,没有前往就近的明州港,那里拥有市舶司,才是正式的通商口岸。
斯蒂尔要进入长江,直抵赵兴的码头卸货。所以如果叫官府抓住,对他很无好处,如果是海盗,那就更糟。
酒店老板听不懂斯蒂尔所说的藩话,但是斯蒂尔的神态他看懂了,他笑着迎上来,说:“客官无需担心。这片海域属于赵老虎所有,瞧……”
店主指着不远处海面划过的一艘巨舟与三艘海鳅船组成地船队。继续说:“客官,赵老虎的船每日巡航不断,一旦有事,只要我岛上升起烟火,半个时辰内,准有船前往救援,那群海盗不敢来地。客官只管放
斯蒂尔望望店老板指的那支船队,用生硬的汉语嘟囔:“这么一艘大船老在海面走来走去,简直是浪费,这需要多少花费啊。”
斯蒂尔还没有抱怨完,海面上已经驶来一艘引水船,它向岸上打着旗号:“请跟我来,我带你们进港!”
斯蒂尔顾不得抱怨。赶紧抓起帽子戴上,并招呼船员登船。
见到赵兴时,斯蒂尔又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一遍:“大人,我看到江面上时刻不断的有船队来回巡逻,这么多船什么货物也不拉,那不是浪费吗。我认为这样巡江的活,不应该由个人承担,你们的水军呢,怎么不见水军巡逻?”
水军?赵兴尴尬地笑了一下,明州水军去年时发生了兵变。由于长官苛扣太厉害,士兵们哗变后。驾船逃入大海……当然,这些人最终都冒名加入赵兴的船队。
北宋的历史上有一百多次兵变的历史,平均每两年一次。大多数兵变士兵都是逃入附近山林成为匪盗,或者投奔豪强,明州兵变后,朝廷顺势取消了明州水军的建制,现在这片海域由泉州水军监管。而泉州水军监管采取的措施是:不予监管。
原本那些沙洲上应该聚集起无数的海盗。他们借向过往船只收取保护费为生,但赵兴既然经营这条水道。当然不能容忍别人地勒索,所以他组织了一支商船武装,自发的维护当地海地安全。
可明州水军崩溃的消息没法跟斯蒂尔说,赵兴只好打马虎眼:“不亏,杭州这里连接大运河,从运河里过来的货物可以直接行驶到杭州,再搬上海船送往明州,回城带上明州的货物到杭州倒换运河船。这是一条繁忙航路,每艘船总能带上点货物。”
赵兴这话说的也有点含糊,因为他在城堡外修建的是私家码头,一般不对外开放,而杭州其他地方的码头泊位不深,不能停靠大型海船,所以运河船装载的任务是在明州实现的,明州码头将海贸货物以及南方运过来地粮食水果等等农产品在明州搬上中型船,然后直驶杭州运河码头,所以,真正的货物流转并不在他家码头上实现。海面上行驶地巡逻船是真正的空船,只是他们行驶到明州会带一点货物回杭州。
可这些经营上的事务,没必要跟索迪讲,赵兴马上把话题一跳,跳到对方这次来的目的:“斯蒂尔,你这次可算是发财了,原本只有一艘船的你,这次居然带了三艘船,船上都装了什么?”
“蛋,我最大的货物就是鸟蛋,大人,鸵鸟并不好运输,我给你运来了三千枚鸵鸟蛋,每枚蛋都是人工孵化了两代地产品,保证大人孵化过后,立即能够适应本地生长。”索迪献媚似地说。
赵兴眨巴着眼睛,好奇的问:“两代啊,我记得你从密州回去不过两年多,两年你就能把鸵鸟孵化两代,你真牛!对了,第一代鸵鸟生长一年就能下蛋吗?”
索迪被呛了一下,赶紧跳过这个话题,继续说:“大人,我还给你带来三百头成年鸵鸟,可惜漫漫旅途,它们大都死于海上旅行,现在剩下地只有五十多头,保证都是成年、健康的鸵鸟。”
索迪说话的这功夫,码头上正在卸装鸵鸟的木笼子,这些鸵鸟斯蒂尔照顾的很好,看起来没有萎靡不振的样子,赵兴满意的轻轻点头,斯蒂尔赶紧补充:“大人,我还给你带来十名会饲养鸵鸟的黑奴,他们都听得懂拉丁语,你可以直接命令他们。我相信,您的鸵鸟农场会在他们的照顾下兴旺起来。”
赵兴这才有了个笑脸,他向索迪伸出手,重重的握了一下:“谢谢,你帮了我大忙。可是三千枚鸵鸟蛋,最多只占五分之一舱位,三百只鸵鸟,大概能占一艘船的空间,剩下的,你装的什么货物?”
索迪脸上出现鬼祟的笑容:“大人,我给你带来了几匹马,是阿拉伯母马与西班牙母马,海上旅行虽然使它们丧失了几名同伴,但还是有十匹马存活下来。
剩下的舱位,我装运的都是些平常货物,比如非洲木材,象牙、犀牛皮、犀牛角、非洲狮子皮毛……对了,还有你要的几名埃及工匠、阿拉伯宝石匠,都是奴隶身份,一定让你满意。”
顿了顿,斯蒂尔又补充一句:“希望大人也能让我满意。”
赵兴满口答应着:“放心,自你走后,我们的瓷器技术又取得了突破,已经生产出洁白如牛奶般的瓷器,这座瓷器厂属于黄家运用,根本不向外销售,我凑巧跟那个窑厂有点生意往来,给你组织了半船白瓷,嗯,你可以把它称为玉瓷。我保证,你是第一个经营玉瓷的海商,而且今后五十年之内,决不会有人与你竞争。”
稍作停顿,赵兴又恋恋不舍的补充:“我想,这半船货已经超出了你货物的所有价值,因为它是御用的,代表了我国瓷器水平的最高成就,我个人认为,它甚至超出了你货物的价值,远远超出……要不,我再扣除一部分。”
斯蒂尔一惊,冷汗都下来了:“大人,我可是带了三船货物,你总得让我把船装满,我还带了十箱子宝石,整整一船的象牙与木材,你让我只装半船瓷器回去……”
赵兴慷慨的一摆手:“那么,你剩下的舱位我就用茶叶与丝绸给你填满,不过,上品的茶叶丝绸数量很少,我怕你不会满意。”
白给的还能说什么,何况茶叶丝绸在赵兴眼里不值钱,运到西方,不比瓷器便宜多少,斯蒂尔生怕赵兴反悔,答应的非常快,他从怀里掏出货物清单,双手奉上:“大人,这是货物清单,请你盘点。”
赵兴无所谓的接过清单,随手递给身边的程旺,叹息的说:“哎呀,这次生意亏大了,亏了两船半的丝绸和茶叶,还清点啥,越清点越令我伤心。”
程旺阴着脸接过清单,斯蒂尔见势头不对,连忙鞠躬准备跑路:“大人,我去码头看看,吩咐船员装运货物的时候小心点,你放心,我亲自照看,决不让他们损坏您的货物。”
斯蒂尔跑的很快,程旺看着他的背影,很不满的抱怨:“老师,既然亏的很大,干嘛要跟他做生意呀,不如……”
赵兴笑了:“亏本,亏的大,那是冲他说的,实际上这批货物赚头巨大。你不知道,鸵鸟肉跟牛肉一个价,养一头鸵鸟两年就可以宰杀,出的肉跟一头猪差不多,但利润比猪大许多,那玩意一身都是宝,好好经营起来,简直是数钞票的事情。
至于那几匹马,我估计每匹也在十万金币上下,战马、鸵鸟足以抵偿那半船瓷器,剩下的都是我们净赚的。丝绸茶叶值几个钱,他不是还有数箱宝石吗,我们有犹太佬带来的车床磨床,还有宝石加工器械,我正愁货源不够,这十箱宝石,一箱就能赚出一船的货物,这次我们赚大了。”
程旺这才开心,捏着货单到码头上清点货物。码头上***通明,繁忙的卸运货物,这时,远处的江面上又有一艘船打出灯号要求进港,赵兴起初漫不经心,等看到那艘船的灯号,很诧异:“竟是密州的船——密州的船不该在这时候进港?难道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让它立刻进港,停靠在最外面的码头。”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58章 两个探索者的远望
赵兴这个私家码头,这一年来越来越繁忙,于是开始扩建,码头区甚至城堡向两边伸展,前方伸出一里地,后方则伸出半米去。就这样,码头区仍然不够使用。想想密州码头蜿蜒十八里,赵兴恨不得把码头区修的更大,更设施完善。但程阿珠不愿张扬的性格使她阻止了赵兴的扩大。
码头最外边的江边连着草市,如今那个草市已经变成了日夜不停交易的市场,经过盗匪袭击安然无恙后,许多商人都愿在此交易。苏轼干脆正式在市场设立税关,向商人征税。赵兴给苏轼面子,也是为了图方便,干脆将自家码头的税收向那个草市交纳,结果那个草市一跃成了杭州最肥的部门。
有钱了,草市市监也能够养活起闲人,便配了五名带刀枪的衙役维持秩序。赵兴去年年底闲下来的功夫又顺手整修了草市的路面,搭起几个固定的砖瓦棚子,道路两边还修建了路灯,结果草市也就日夜不歇息,成了杭州最大的物流中心。
索迪的船员都被分配在码头区的墙楼居住,这些在岸上焦渴很久的藩鬼,看到岸上的***,已经耐不住性子,三三两两的带上随身的私货赶往草市。那艘密州来的船停靠在码头时,刚好看到这样一番景象,鬼市上***通明,人流穿梭不断,卖货的人当中既有宋人,也有服装艳丽的倭女,还有金发碧眼的白人,皮肤熏黑的黑人。
交易的景象倒有点像现代的批发市场,洋鬼子虽然与中国人语言不通,但关于数字的手势是通用地,他们全用手势比划。比出一二三四,双方同意后,交易达成。
杭州百姓图新鲜,洋鬼子带来的货物卖的很快,许多藩鬼提早卖完货物,开始在市场上四处寻摸自己中意的物件,他们带来的货币有波斯银币、阿拉伯金币,还有欧洲各国的货币,当地人不认识,好心的指点他们前去兑换。可惜语言不通,正急的无可奈何时,密州船上下来的一个人接过了话题,向藩鬼翻译说:“这些百姓说不认识你的钱,但鬼市口有一家南洋票行开地兑换行,可以帮你们兑换成当地钱。百姓说,那家票行做生意很公平的,你尽管放心。”
那人翻译完了,又冲身边一名官员打扮的人笑着说:“邓大人,南洋票行也开到杭州来了。”
邓大人轻轻摇头,示意那名翻译不要多开口,而后他低着头一通猛走。来到码头通向城堡的大门,他拱手向守卫说:“将军,请通报一声,密州旧友邓御夫求见,来的仓促。请将军速速通报!”
赵兴正在厅里检查斯蒂尔带来的宝石,几名犹太工匠帮他进行鉴定,并顺便估价。听到通报,他也不收拾桌子,急忙招呼:“快请快请,邓兄不是外人,我们无需回避,让他来。”
邓御夫赶到地时候,被满桌宝石耀花了眼。这些宝石大都属于原石状态。外表很普通,甚至有点丑陋。偶尔有几块宝石露出光洁的表面,但就这一点点显露,已经让满桌子星光灿烂。
邓御夫赶到的时候,宝石鉴定似乎已经进入的尾声,赵兴一边向他打招呼,一边吩咐:“将那些下品都装入箱子里,你们村里有谁要,可以来我这购买。中品算是委托加工,加工费就按我们商量好的计算。上品挑选十颗出来,依旧是委托加工,我想看看加工好的上品是什么样!”
在场的一名犹太人咽了口吐沫,说:“大人,中品量最大,也应该出售一点,光是下品宝石,哪怕是加工好了也卖不出价钱。”
赵兴点头:“如你所愿。”
赵兴地姬妾都在场,收拾好的上品宝石被交到程阿珠手里,其他的姬妾赶紧在宝石堆里挑几个,委托犹太人加工,现场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廖小小跟邓御夫关系熟,她一边挑拣着宝石,一边向后者打招呼。
赵兴搓搓手,看到这场面有点乱,他招呼说:“邓兄随我来,我们去旁边的小房。”
小房内,众人分宾主落下,邓御夫给赵兴介绍身边地三个人:“这位是密州最出色的舌人张平,这位是山东著名相扑手董元,这位是密州三班衙役里的高手、弓手张横。”
赵兴点点头,此时,廖小小分完了宝石,带着女仆进来向邓御夫行礼,女仆们给在座地各位端茶上水,廖小小依在赵兴身边招呼,赵兴饶有兴致的观察着那两名武者,很好奇:“从义兄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你做密州大船出海,还需要两名好手保护吗?”
邓御夫微笑着回答:“按说做密州的商船出海,确实无需保护。这几年行船出海,获利丰厚,密州差不多三成百姓都不种地了,要出海行船,密州水军被你调教的不错,附近海域海盗无法存生,连辽国水军没我们同意,也不敢出海。
可是,我这趟出来不是来找你聊诗歌的,记得你在密州时,曾说过古制《山海经》其实就是一副地理志,此外,历朝历代不乏描写海外风物的,比如你提到的晋代李石所著《续博物志》,从那时开始,我就动了
后来,看到你拿来地外藩农具,我就在想,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写了大宋地农学,是不是也该看看外藩的风物。
过去我家无余资,有这想法,恨不能亲自旅行,如今不一样了,去年家里怎么说也挣了数万贯上下,尤其是香云纱(薯莨纱)卖地很好。如今,我家娘子料理产业也顺手了,孩子也逐渐懂事,我就想着,趁还有一把力气,走的动路,也去海外看看。
我听说离人有藩船来往海外。还在海外有许多朋友,所以打算问问离人,能不能给我指一条路,以便我能尽览海外风物。”
赵兴击掌赞叹,我大宋竟然也有肯睁开眼睛看世界的人,这种行为怎能不竭力支持:“我帮你,你带的人手太少,我给你多配几个人,恰好一队一赐乐业人要回他们的故地,你可以与他们同行。这样一来。你连向导都省了。让他们陪你游览那个大陆,而且,他们最终还是要返回这里的,返回的时候,你跟他们一起走,一定很安全。到了那片大陆。有他们当地地族人照料,语言问题也不用愁,太好了,你写的我来出版。”
赵兴没想到邓御夫动了这个念头,其实真正的汉人建立的成权,从不拒接纳外来的事物,吸收他人所长。前有汉唐,眼前有大宋,后来的明朝肯睁开眼睛看世界的人。然而,最开放的时代还是宋朝,这个时代不止有一个远赴海外。其见闻录入《元丰九域志》、《方舆胜览》、《舆地纪胜》等地理籍……
“你这两个武士不行”,赵兴毫不客气的指点着那两名武士,说:“非洲大陆是一片燃烧战火的土地。我带着百十个最能打地战士冲过那片大陆尚且阵亡过半,这两个人随你去,估计你连尸骨都找不见。
我给你人,我手头有训练好的三十名武士,你带着他们去交趾,在交趾,我家小妾有一块封地。我给你手。你可以从那里再带走三十名武士,然后去阿巴斯。阿巴斯那块有我一个朋友经营的一个小码头,你从码头上带走二十名阿拉伯战士,然后到非洲,非洲一个村落里有我一个熟人,就是基斯麦尤村。
从那里你可以带走五十名黑人战士,然后你让阿拉伯人引领你穿过那片大陆,到达海边,然后坐船去欧洲,在欧洲,我还有两个熟人……”
赵兴一一交代着邓御夫的行程安排,邓御夫感激不尽,连连拱手:“贤弟,如此大恩,不知道我该如何报答。”
赵兴感慨的叹了口气,说:“想当年,我闯过那片大陆时,只知道往前赶路,回头想想,也许我错过了很多东西。
我不是植物学家,不是动物学家,不是矿物学家,不是农学家,我做事的功利性太强,只知道搜罗对我有用地东西,没有细细观察那片土地。邓兄此去,不要说感谢的话,我只请你帮一个忙,帮我采集一下沿途的种子,记录一下沿途的动物,农具,这就足够了。植物的种子浩如烟海,我不求从义兄全部给我采集回来,只要求从义兄采集一些特别的物种。
比如,当地产量最高的农作物,当地最鲜艳地,人人都喜欢的鲜花,树木……且慢,这些鲜花树木恐怕各有生长的环境,我约略记得如何观察记录植物的生长环境,从义兄且不急着走,我们交流几天,码头上还有三艘索迪的船,等他装完货后,你们结伴走。”
邓御夫船上装地货物是香云纱,这东西又轻又软,还不占体积,邓御夫装了四分之一货仓的香银纱,剩下的东西都装载补给地粮食与水。现在有了赵兴照应,沿途都会有补给点接应,就没必要装那么多粮草了。赵兴做主,卸下一半的补给,又为邓御夫装上半船的丝绸茶叶,等到打发走了邓御夫,也是这年的清明节了。
这一年清明是农历马年二月廿七、公元1090年3月30日、星期六,亦即辽道宗(耶律洪基)大安6年、宋哲宗(赵煦)元年、中国历庚午年戊寅月壬戌日。经过数月的筹备,赵兴的所办的家学正式开张了,苏轼挂上了名誉山长地头衔,秦观则做了首席教授。十几名以色列人负责教授数学,沈括在里面负责教授物理,而一群景教人员则负责教授地理知识与几何学。
这一年,宋弃米脂等四寨。
熙丰时期,北宋虽有灵州、永乐之败,但却获得了广阔地疆域和葭芦、吴堡、米脂、义合、浮图、塞门等重要的军事要塞,从而有力地扼制了西夏地南犯。旧党上台后,反对一切新党所为,包括新党在对外战争中的所为。元四年十一月(公元1089年12月),宋哲宗曾下诏说,只要西夏将永乐城之战中俘获的将士交还宋朝。宋朝即可放弃米脂(今陕西米脂)、葭芦(今陕西佳县)、安疆(今甘肃华池东)、浮图四寨之地,将这些地方归还给西夏……1090年春,西夏不费一兵一卒收回了四寨领土。
朝堂上的得得失失没有影响赵兴,赵兴只关心眼下的学校。这座学校教授地东西都不是科考内容,但有苏轼、秦观这两尊大佛坐阵,倒也吸引了一些外人加入。总算让学校凑足了九十个人。
看着学校学生穿着新校服,背着学校配发的双肩包,手里拎着赵兴配给的饭盒,兴高采烈的走入教室,赵兴很欣慰。旁边的陈伊伊却颇不以为然,她咯咯笑着说:“九十名学生,六十名是我们园子里的孩子和一赐乐业人的孩子,剩下的人鼠头张目,一看都不像好人,兴哥乐什么乐。”
赵兴还在乐。廖小小最近跟陈伊伊走的很近,她也脆声附和:“我看啦,这些人来上学,纯粹是冲着这座园子来的,我们茉莉园现在闭门不见外客,这里地景致外人很好奇,有花有草。四季花香不断,亭台水榭,歌舞声声,那些人哪是来上学的,我看上学期间。还有些人鼠头张目的窜到水榭里,张望侍女。”
赵兴这座家学纯粹是按照现代教育制度办的,他每小时一节课。上午四节,下午则全部是劳作与体育。许多学生贪恋赵兴园子里的景物,趁着下课时溜到园子里玩耍,这园子又太大,一旦学生跑开了,老师根本抓不住。
“那就封闭那片墙楼,整个上午禁止他们下楼玩耍。课间休息只准在楼道里。下午的劳作课,三次点名不到直接开除。”赵兴懊恼地说。
停顿片刻。赵兴又问:“梦溪先生身边的侍女安排好了吗?”
陈伊伊知道赵兴问什么,她伸出两个指头比划着:“那两个人寸步不离,保证梦溪先生不会向外面传递什么不好的消息。”
赵兴想了片刻,又补充一句:“两个不够,再加两个,要保证他不向外面传递片言只语。”
沈括这人就像一个随时要爆炸的炸弹,他那喜欢告密与栽赃陷害的习惯太可怕了,赵兴自认没什么可以被告发的,但沈括无中生有的本领让人想起来就胆寒,所以必须把他盯紧了。
陈伊伊点头记下赵兴地吩咐,廖小小突然伸手搓着赵兴,提醒:“炎师在下面喊你呢?”
赵兴低头一望,高俅夹了个卷宗在下面拼命招呼,赵兴犹豫了一下,招手让高俅上来。
赵兴所在的位置是墙楼的楼顶,这楼顶经过几年的装修,顶部布满了一些暗孔与固定螺栓,显得极不平整,平常楼顶是不允许人登上的,高俅也是第一次爬上楼顶,他顾不得观赏楼顶地风景,一上来就低声说:“离人,你被告了。梦溪先生的夫人张氏到县衙递状纸,说你囚禁了梦溪先生。还说你早有心报复梦溪先生对苏公的出卖,所以特地诱拐了他,并将他软禁起来。”
“啊?!”赵兴吃了一惊:“没想到,我左防右防,还是吃了沈括一个哑巴亏。”
沈括地妻子张氏喜欢告状,这赵兴知道,但他没想到张氏翻出旧账来,要求沈括回家。这样一来,沈括就会脱离赵兴的视线了。
谁又知道沈括离开后,会说点啥?
高俅担心的问:“离人这里没啥事?”
赵兴慢慢的摇摇头,又问:“杨祖仁杨大人什么意思?”
高俅一笑:“张氏递状纸的时候,杨大人恰好在府衙,可他说昨夜宿醉未醒,头痛的厉害,要回去躺一会。说罢,竟自走了。”
赵兴笑了。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59章 替他人做嫁衣?
在杭州这片地界,苏轼算是个董事长,赵兴算CEO,高俅算行政总监,秦观那厮算是公关经理,主要通过吃喝玩乐来建立苏轼集团的企业形象,杨祖仁就是这个集团的监事,监事睡觉了,要想在杭州这片土地上,投诉以苏轼为首的执政团体,即使这在宋代,也是一个笑话。
高俅顺手将张氏的状纸递给赵兴,劝解说:“我早知道这是个灾祸,你快快让他走,这人留在身边,太危险了,比如你园中那些弓弩……”
赵兴接过投诉自己的状纸,乐了:“那些弓弩不算什么,沈括家中也有弓弩,他说了,他还在家中测试了弩的望山。况且我这园子里还住了十名步弓手,你忘了,杭州城大多数步弓手是由我的学生担任的。他们持有弓弩,那是合法的。我这城堡还有100名挂名大将,他们持有弓弩,也是合法的,所以我不怕。”
高俅苦笑:“别惹事了,沈括那张嘴,他要随意一说,那还不是一场牢狱之灾,他家拥有的弩,你猜他还会告诉别人吗?也就你了!可他给别人说你家有弩,会顺便说自家也有吗?”
赵兴长长的吐了口气,无奈的说:“也罢,你说的对,哪怕是一场敷衍了事的调查,我也折腾不起——让他走。可惜,我原有很多活打算委托他干。”
正说着,下课的钟声敲响,赵兴叹了口气,邀请高俅:“走,下去看看。”
赵兴与高俅顺着楼梯走到二楼,木匠们正在二楼的楼梯旁边钉木栅栏,孩子们冲到楼梯口。看到这情景,都遗憾的堵在楼梯口观看。沈括阴沉着脸,腋下夹着一大叠卷宗走过来,驱赶孩子回教室,等孩子们散去,他将腋下的那厚厚一摞稿递给赵兴,直愣愣的说:“我的写完了,你给我出版。”
赵兴接过那叠稿,扫了一眼皮上的名字,惊奇地说:“写完了?《梦溪笔谈》写完了?这才两年时间?”
沈括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没有回答,转身就走。赵兴连忙喊住他:“梦溪先生,张夫人来这里找过你几次,最近她去府衙告了我,说我软禁你。这样一来,我这里留不住沈先生了……请见谅。我马上派人给沈先生收拾行李,今日正午就送你梦溪先生回家。”
沈括脸上的肌肉抽搐的厉害,许久,他又问:“离人想要仿制水运仪象台,到底为了什么?”
赵兴小心翼翼的回答:“传动装置,我对那上面的机械传动装置非常感兴趣,弄清了这些传动装置的作用原理。那对大宋的机械水平将是个极大的提高。沈括阴着脸问:“离人打算把它用在何处?”
赵兴答:“比如,纺织机械,这座水运仪象台上的传动机械远比现在地纺织机要复杂,如果弄清了它的传动效果,我们可以通过水力机械来纺纱。这样,纺纱机就会日夜不停,一两个人就可以照顾数十台这样的机械。那将是一注大财,沈先生有没有兴趣?”
沈括脸上僵硬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好,我必会帮你完成这物事,你且等我的信。”
“如此,我便再派几个人伺候沈先生,让他们帮沈先生做记录,可好?”
沈括点头。而后一言不发的走下楼梯。向城堡门口走去,两个伺候他地倭女迈着小碎步尾随到城堡门口。沈括回身交代几句,那两个倭女鞠躬送别。而后,沈括孤独一人走出了茉莉园。
赵兴站在二楼,看着沈括的身影没入城门洞,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稿,诧异的向高俅说:“两年,他罢官回家才两年,竟然写完了这部《梦溪笔谈》,简直令人震惊。”
《梦溪笔谈》是一部巨著,它涉及到大宋的各个层面,沈括居然这么短的时间完成了,这从另一方面也反映出,罢官回乡的沈括唯一地乐趣就是写了。
“看来,给他配几个记员,这事真是做对了,瞧,这写作的思路,简直是快枪手。”赵兴有点自鸣得意。
赵兴是从印想到印盘子,从水运仪想到水力棉纺机的人,有着水力棉纺机他接着又想到水磨,水力冲压机,接着,他的思绪又跳到风车,风力磨坊等等。这一切都是源于一个原理——动力传动。
水力冲压机发明出来了,如果把水利设备转换一下,转换成蒸汽冲压机,又如何呢?
想到这儿,赵兴的嘴角挂上了微笑——沈括地潜能远远没有挖掘够,需让孩子们看紧了。
孩子们没有心机,也跟沈括没有利益冲突,他们只是被沈括的博学所倾倒,在于沈括的交往当中,这位老先生地抑郁症得到稍稍缓解,或许,研究水力织布机的活还能将他的注意力专注到自己的所长上。
这一切或多或少会延长沈括的生命。
赵兴想了片刻,低声吩咐陈伊伊,让她给沈括家中送去一份契约,契约上写明他出资赞助沈括研究水力织布机,一旦研究成功,沈括可以凭借他的研究成果,占织布机械厂三成股份。
“利益是最大的,有了这份契约,相信沈括会把嘴夹紧,而张氏看到这份契约,有钱可赚,她会对沈括地逼迫略微少点”,赵兴说。
高俅也表示赞同:“不错,有了这份契约,张氏必不会再追究沈括在堡里地那段日子,还有,送契约的人干脆就在梦溪园住下,帮沈括进行研究,顺便盯着他,别让他到处乱讲。”
陈伊伊连忙按高俅地意思去召集人手,赵兴与高俅边走边聊,两人来到院子里的水榭坐下,高俅仰望一下水榭边伫立的雕像叹息一声:“离人。恐怕我们今年要闲下来了,刚刚接到朝廷的邸报,朝廷公布了《放夫令》,今年所有的工作都需停下来。”
放夫,这里的“夫”不是指“丈夫”,是指“民夫”。
“放夫数额是多少?”赵兴问。
“十六万,十四万人属差役,二万人属雇佣。朝廷谕令:当此久旱之际,更重困民力。罢去大役,实慰群情。宣喻各州县。尽放得十六万夫,伏乞传宣催促,尽令放散。
贴黄曰:方今农作之时,正借人力,况农家一岁之望,正在寒食前后。今夫役以二月十二日兴工。一月了当,人夫得归。”
《放夫令》地原由赵兴知道。正月时,由于久旱,黄河的水位降到了历史最低。宋代黄河北方是分岔的,有两条大支流。这样做原本是为了分流黄河,降低水灾。但由于持续的大旱,其中一条黄河支流在这一年干涸了。基于此。御史中丞梁焘、谏议大夫朱光庭便建议“罢修黄河”。为此,政事堂又经过一番争吵,有人坚决反对,因为修黄河是个捞回扣的机会,梁焘等人这是断人财路。但最后争执的结果,就是这《放夫令》。
政事堂认为连年旱灾,这时候应该让百姓进行休养。以便恢复民生。
“政事堂兖兖诸公的脑能量,不比一条鲶鱼大多少”,赵兴摘下一片新发的嫩叶,在手里撵动着,嘲讽的说:“天不下雨,放百姓回家,百姓吃什么。吃泥地里的土吗?这时候正应该把百姓组织起来。给百姓一口饭吃,让百姓以工代赈干点活。可惜……”
高俅摇头苦笑。
评心而论。这不能指责政事堂地官员,他们是想让百姓休息。比如诱发这件事的主要原因是河监李伟。这人招募农夫,只给农民发二百文钱的工钱,政事堂派人调查,发现百姓做了河工,还要往里头自己补贴一百文。于是,政事堂怒了,指责李伟修黄河一年花了六千贯的巨额资金,却让一郡百姓痛苦不堪,于是才有了这道《放夫令》。
“李伟的钱太少”,赵兴评价说:“虽然修黄河只干了一个多月时间,但六千贯能做成啥事?上面拨的钱太少了。”
高俅笑着回答:“我看李伟手下是少个会经营地赵离人,我们这二十万民夫干了整整两年多,前后花了几十万贯,李伟才雇了两万人,当然他要省着花了。
不过,诏谕:夫役以二月十二日兴工,一月了当。今天是二十七,我们也只剩下十来天的功夫,以遣散民夫。离人,要早做规划。”
诏谕要求从二月十二号开始,一个月的时间把所有民夫遣散。这意味着赵兴这里只剩下十来天的时间。
宋朝遣散农夫,不是一声号令就让农夫回家的,太宗皇帝规定了,农夫遣散的时候,每人要发二百文钱,酌量给予一定的米作为补偿。二十万人挨个发钱粮,确实时间够紧地。
赵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说:“我们可不可以做点手脚,比如《放夫令》规定的是遣散农夫,可我们干活的主力是厢兵,厢兵应该不包括其中。更何况我们杭州发的工钱足够,厢兵们干活,也算是养家糊口。真要遣散回去,他们以何为生?”
高俅劝解:“离人,这风头上,不要顶风硬上了,今年不能大兴土木,即便是由厢兵做,也是不妥地。”
赵兴满脸的遗憾:“再有两个月,再有两个月就能村村通上石板路,可惜……这是不是也意味着,老师想开挖通海运河的事情,根本不可能被批准。”
高俅也学着赵兴地样子,揪下一片嫩叶,在手里揉着回答:“当然,刚才传来的消息,苏公的奏章在两浙路就被打回来了,已有官员向我暗示,若是苏公打算绕过两浙路直接上奏,他们就要弹劾。”
赵兴扔下手里揉碎的叶片渣,叹了口气:“这也意味着,胶州大运河的事,根本不用想了。”
“当然!”高俅回答的很坚决。
其实,苏轼在杭州做的事情,也就是现在所谓地“投石效应”。他先用官府投资向灾害严重地市面上投下一笔钱,利用这笔钱刺激经济的复苏,而赵兴过去提到地胶州大运河的事,也是基于这个想法。在这个灾害连连的年代,迫切需要其中一个大型投资项目。但……
最初倡导胶州大运河的范锷已经贬官到了黄州,任黄州知州。现在李常也贬了。但胶州大运河的运作实际上并没有平息,自范锷提出这个想法后,民间资本都在测算这条大运河的可能收入……但现在,黄河一条支流干涸了,仅剩的那条支流水浅的也行不了大船。所以,许多商人已经开始打退堂鼓。
而《放夫令》一发,又从官方层面堵死了胶州大运河的最后出路,这个宏伟的计划看来除了具有军事意义外,已经不具备获利空间。
“不行,杭州地道路必须完成。为山九仞,不能差在最后一筐子土上,大工程他不让搞,我们就肢解,反正还有一笔工程款,沿途的道路都已经规划好了,就让他们分包。将土地分包给个人,把修路工程化割为一小段一小段。
还有,你去找我老师,让他上奏暂缓解散厢丁,就说杭州经过大灾。人口锐减,二十万厢丁百姓不堪负担,不如依据《放夫令》。将他们遣散进入民间。奏章里还要请老师保证,遣散这群厢丁不用朝廷出一个钱,而且来年保证为朝廷增加税收。
奏章最后,还要强调:这事越快越好,现在尽快遣散厢丁,他们还能赶得上耕作,等这一季耕作完毕。这些人就能自食其力了。”
高俅愣了一下。笑着说:“明年,老师的任期可就到了。你这是替他人做嫁衣。”
赵兴指了指自己的城堡:“这是我的家乡,我是在为我的家乡谋福。”
高俅说罢,扔下手里地残叶,站起身来说:“来回公文这一耽误,我们也可以把路修好了。”
“好,你去找老师些奏章,我召集杭州乡绅,讨论安置他们的问题,咱们分头行动。”
高俅匆匆而去,赵兴马上分遣人手,四处召集他熟悉的乡绅,开始商量厢丁安置问题。
其实厢丁安置问题赵兴早有准备,根据他提早测算的结果,杭州附近闲散的荒地上,还可以安置七万人左右,剩下的就需要杭州乡绅们的努力。
青瓦台最大地会议室内,赵兴在长长的会议桌中央摆上了百十张图纸,这些图纸排成长长的一条长龙,而且似乎没有尽头,赵兴还在一张一张摆,直到图纸铺满了桌子,他才回到首座上,拍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桌上的图纸大家都看了,我这里还有一些图纸摆不下,这些图纸有人看地懂,知道是干什么。但看不懂也没关系,这么多图,总有你看懂的。而那些看不懂的,我回头可以详尽解释。”
赵兴拿起一根棍子,一挥手,棍尖点在其中一张图纸上:“这张图是纺机图,它可以带动三十多个织布梭,动力可以采用水力,也可以采用风力或者蓄力。
这张图是一种新式农具——圆盘犁;这张是新式马车,这是新式风车磨坊……这些图纸是我多年收集地图谱,其中包含了大宋各个行业的机械器具。这些图谱有的出自密州邓御夫,有的出自梦溪先生沈括,但请诸位放心,我已经得到他们的许可。
这是我从几百册中精心挑选的,选用它们将会极大的改善各位地作坊产量……诸位都知道,我杭州前邻大海,背靠运河,水资源丰富,适合发展各种作坊。尤其是纺织,各处地棉花可以通过运河汇聚于此,在销往四方,甚至运往海外。所以这便利不是别处能得到的。
今天,我在这里发起杭州商会,入会金额一个金币。条件是帮我安置十五万左右地厢丁。这些都是壮劳力,每个同意安置的人,我会向他介绍桌案上的图纸,让他利用那些闲职的劳力开办作坊谋生。
小作坊,三五个人也可以干活,在自家庭院里的闲余房间就已经足够,无论你吃下一个人手。还是一百个,桌上的图纸都任你们选择。
有人说了,放着这么好的项目,你为什么不自己干?诸位,这里有三百多个项目,总共需要雇工十几万,我一人办了,第一是没那么大精力,第二我怕御史弹劾。
不过,诸位也不能白拿走这项产出。每个开办作坊地人,我都要占一点的股份,不多,只占一成五。其中一成给我家小妾添妆,那半分……各位都知道府尊大人开办了一个免费施药的广济院,我打算把那五分给广济院。并帮广济院开办一个药厂,将经广济院验证,卓有成效的药方制成成药,微利销售。
诸位也知道,府尊明年任期就满了,所以广济院的事情我不想别人插手,我打算以后由杭州商会接管。商会里都是些杭州富绅。乡里乡亲的,总不至于亏待了乡亲。何况每年还有五分的红利补贴,我想如此一来,杭州百姓必然感谢诸位的恩典。
有人说拿了这些图纸,可家无余资开办作坊。没问题,你家里有空余的房间就行。我悄悄向大家吐露一个消息,据说有几个大海商正在筹备建立联票行。通兑通存。各位没钱,有地方,票行可以给各位贷款。……贷款不知道?让我解释一下……”
等赵兴解释完,乡绅们已经坐不住了,他们趴在桌上,挨个研究每份图纸,甚至为某份图纸而争抢起来。赵兴再度将会议拉回正题。
“诸位。请安静一下。杭州商会成立的目地,就是统一我杭州商界的力量。为了防止商会内部的恶性竞争。商会会统一协调每个人的生产能力以及生产数额……当然,这都是商会成立后的工作了。现在,我们首先是把商会成立起来,而后投票选举执事,以后内部的事情由执事作出,而执事首先要做地是设立规章,以便我们每个人按规章执行。
很抱歉,我需要说明一下,因为凡是拿走图纸的人我都要占一成五的股份,当然,我并不是白占这份股份,因为我需要教会大家怎么操作,怎么使用机器。
所以我就不客气了,我不在执事里面担任职务,但商会的会计应该由我指派,这一点没得商量。”
大厅里的乡绅立刻坐了下来,开始拉帮结伙推举执事……
苏轼的奏章被递到两浙路上,两浙路一点没有耽误,快速将奏章送到汴京,汴京的批复也很快,高太后对自己地偶像有求必应,立刻答应了苏轼所有的要求。等奏章传递到杭州,杭州商会也正式成立,连带着,兴业银行也正式开业。
由于有银行与商会的支持,二十万厢丁被迅速分流,五万多厢丁被分流到各处,剩下的两万人则被富绅吸收为庄丁。二十万厢丁中抽出来五百名经擅农活的人,他们住进了赵兴在以色列村附近设立地农庄,正业是与那些非洲、马来黑奴饲养鸵鸟,还要组成各个农艺小组,辅导那五万做农活的厢丁掌握农耕技术。
杭州这年的夏季在一片鼎沸中匆匆度过,十几万人洒下去,整个杭州到处是大兴土木地人,他们整齐的用砖瓦翻新了自己的住房,并在自家的园子里建设了小作坊,星罗密布的小作坊快速投产,它们生产的商品被赵兴的鳅栈迅速吸纳,而后输送到全国各处。
商业地繁荣刺激了运输业地发展,由于杭州的道路经过大力整修,即使在雨季,人推着小车运输货物,也不觉得道路艰难,所以,杭州地车马行也开始兴起,连带着,鳅栈也开始扩大。
“一片繁荣啊”,这年秋末,秦观这厮终于关注了一下政务,他举着酒杯在青瓦台的楼顶用望远镜眺望着城堡附近的码头,感慨说:“离人,你这码头又扩大了,今年一年就扩张了三倍,这码头现在前后有八里了。”
赵兴有点愁眉苦脸,他晃着酒杯抱怨:“无偿的啊,修这码头花了我一千贯,都是商会的人强逼的,他们说有这城堡照顾,盗匪不敢来打劫,所以硬是要求我扩建码头……其实这码头也不安全,每年都有大潮,大潮期间不能使用,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高俅在旁边晃着腿,回答:“他们要求,你不许就行了,可你怎么肯了?一定是拿了人钱财。”
秦观乐呵呵的说:“当然,我听说凡是新设的厂子,离人都占一成股份,拿了钱怎能不出点力。”几个人正聊着,王夫人跟廖小小爬上楼顶平台,一见这三个人,马上笑着斥责:“你们三个人怎么到这里躲清闲,政务呢,我记得今天可不是圩日,也不是什么节庆?”
赵兴与高俅跳了起来,秦观那厮还坐着,只是把姿势坐正点,高俅连忙解释:“杨祖仁杨大人在哪,今日是押钱纲起运的日子,这事由杨大人主持。”
自今年开始,大宋将税赋分为春秋两季征收,每季征收的税赋编成一纲,由各州的不管事的通判负责发运,如此一来,在押钱纲发运的日子,其他官员都需回避,这就是赵兴他们躲到楼顶晒太阳的原因。
程爽这时也爬上台来,悄悄塞给赵兴一个小纸条,王夫人没注意程爽的举动,继续问:“今年赋税情况怎样?”
赵兴将纸团捏在手心,抢着说:“不是小好,而是大好。老师上任前,杭州一年的时宜税才八万余贯,可今年半年,时宜税已经上升到十二万贯,不过,冬季到了,人们足不出户,怕是时宜税要少点。”
王夫人冲众人做了个揖,说:“这都多亏了大家的努力,尤其是离人,多谢了。”
赵兴与其他人谦虚几句,正口不应心的说着,刚才离开的程爽又匆匆返回,他凑近赵兴,有点慌乱的说:“老师,梦溪先生的夫人去世了,梦溪先生疼苦不堪,投水自杀。”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60章 要升官了
赵兴急问:“我们的人没事?”
赵兴的意思是问,他派去给沈括打下手的人,是否与张夫人死亡事件有关。程爽回答:“这不关我们的事,张夫人情绪波动很大,最近以来频频发怒,老是心口痛。我详细问过来送消息的人,说是张夫人数天前与梦溪先生争吵,而后卧床不起,当日他又寻谑吵闹,没想到一口气没有续上来,晕了过去。
张夫人易怒,仆人们不敢轻易上前救援,等大夫来了,张夫人已经病逝。沈老先生随即奔出梦溪园,投水自尽,兄弟们救援的快,现今,梦溪老先生已经无碍,可是张夫人尚停尸在床。”
沈括是移居至此的,周围没有亲朋好友,沈括一迷迷糊糊,加上张氏素有凶悍之名,结果屋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种情况赵兴也不方便出面,因为张夫人曾经状告赵兴囚禁沈括,如果张夫人一去世,他就出现在梦溪园,事后沈括还跟他回城堡,那今后他有嘴也说不清了。没准这事将成为他一生的侮辱。
赵兴想了片刻,无奈的说:“看来,只有通知苏州章老子,但愿他能出面帮梦溪老先生做完这场丧事。”
赵兴是想着沈括与章同属新党阵营,章出面,哪怕是派个管家帮帮沈括,也算尽了情意。没想到章拒绝的很干脆。
派出去的管家当晚赶回来,回复章的话:“赵离人,没想到你还有求着我章老子地一天,虽然我知道你开口不容易。但这个面子不好给。沈括何人也,王荆公赏识他,提拔他,重用他,最后落井下石的也是他。我若出面,对不起王荆公,也对不起你老师。”
章所说的对不起王荆公,都是胡扯。他最害怕的是惹上沈括带给自己麻烦。如今他正焦头烂额。原先苏州的县官因为对他强买土地视而不见,罢官的罢官,贬谪的贬谪,新上任的官员唯恐他再惹事,将他盯得很紧。而沈括又是一位喜欢无中生有地人,章怕与沈括交往后,这厮再来个无中生有,那就全完了。
听到章的回答,赵兴久久不语。
沈括。大科学家。很有机械天分的一个人,如今竟然落到这种境地,妻子死了,门上连个吊唁的都没有。
可这怪谁呢?
赵兴是知道的,苏东坡是肯定不会出面的,因为苏轼虽然大大咧咧,但他是个性格鲜明的人,爱一个人怎么都可以容忍。一旦恨上了某人,连正眼都不愿意看一眼。
章跟苏轼翻脸,苏东坡并没有见到章就翻白眼。章的儿子照常来往他家,把他当师叔与老师看待,苏轼不恨章,但这时代,他唯一生恨的人就是沈括,赵兴可以明显感觉到苏轼对沈括地冷漠,所以让苏轼出面是不可能地。更何况苏轼比他更怕别人的非议。
赵兴在房子里转了几圈。猛然想起一个人,一拍脑门说:“快。去以色列人的小教堂,梦溪先生与他们的大祭司相处的很亲密,收葬逝者的活儿,他们专业,让那个大祭司出面,快快。”
赵兴这个要求让犹太大祭司很为难,因为他们没有收敛别族人的习惯,但赵兴开口,他又不好拒绝,想了片刻,他转而委托景教的杭州大主教出面,赶往梦溪园……
忙碌了一整天,赵兴听到收敛尸体地人终于出发,他长长松了一口气:这样更好,让一个关系不熟的景教人员出马,在也牵涉不上我等。
平静下来,赵兴伸手摸摸兜里,那里有程爽最初递给他的那张小纸条,一直被沈括地事情吸引了注意力,赵兴居然忘了这件事。
他取出纸条,轻轻展开。那上面写的是辽国的消息:“八月庚辰,有司奏宛平、永清蝗灾;己亥,日本国遣郑元、郑心及僧应范等二十八人来贡;辛未,辽主驻跸黑龙江。女直遣使来贡。丁酉,东北路统军司设掌法官。赵兴比较感兴趣的是最后一条,辽国皇帝游猎到了黑龙江,女真(女直)派人来招待辽国皇帝,但辽国皇帝敏锐的发现女真人的势力逐渐强大,他就近设立“东北路统军司”,监控女真人。
此时,大厅里很安静,平常围在赵兴身边的姬妾一个都不见,她们从晚饭开始就躲在房间里叽叽喳喳,赵兴看着这个纸条,想了片刻,招手吩咐仆人叫来程爽,问:“你详细询问过北边来地人了吗?他们有什么要求?”
程爽回答:“锦州临海军赵辅义升官了,现在统辖整个锦州了,他派人来要求我们多售一点粮食。听说今年夏收不是很好,南京路发生大面积蝗灾,颗粒绝收。锦州百姓缺粮缺地厉害,所以他今年递上来的单子,只要求购买粮草。”
赵兴桌子上摊了张大地图,这是他根据记忆所及绘制地亚洲地图,随后的商队又不停的添加些细节,使得这份地图远比同时代所有的地图详尽。
赵兴指点着黑龙江一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征询程爽的意见:“赵辅义在胡说,蝗虫不可能飞过燕山。现在辽主到了黑龙江,女真人的情况,恐怕瞒不了,你说,我要在这烧一把火,会怎么样?”
程爽走到桌边,打量着那副地图。也用自言自语的口气说:“这几年,女真人从我们手里前后购买过不下十万件的兵器,弓箭无数。要说他们在东北算是无敌,但和契丹比,恐怕还不行。
契丹随便就能调集二十万兵马,一旦契丹拿下东北。只会越来越强势,因为辽国各处灾荒,唯东北天寒地冻,猎物丰富,受灾不大。
契丹建国时,以抢劫立国,如今他们的凶性已失,只是条会喘气的癞皮狗。一旦他们在东北磨砺了刀锋,未必是我大宋之福。”
程爽这个观点赵兴赞同。打仗不仅仅是比拼国力,比拼武器,还要比拼军官们的组织能力,女真人现在虽然强大,可他们只是一群刚刚摆脱了牧羊鞭地见习盗匪,辽国虽然虚弱,可也不是女真人能惹得起的。
赵兴在地图上盘算一会,又吩咐:“这么说。我们还要推迟几年才能发动涅计划。不行,单单依靠女真人的奸细还不够,一旦牵扯女真人的利益,恐怕那些奸细会误导我们……最近辽民逃亡的情况怎么样?”
程爽指着营州山海关一带,说:“据我们粗粗统计,这两年大约有一百万辽民越过燕山逃入锦州,有些人还在继续向北走。从金州回来的船报告,女真人已经获得了不少铁匠。他们已经开始自己打制兵器。”
赵兴接着用手一指锦州,比划着说:“我们还能容纳多少人?”
程爽咧了下嘴:“老师心中有数啊。目前耽罗岛已经住了五万人,那个岛粮食产量不高。全靠捕鱼贩货营生,再也容纳不下太多的人,再往远,大琉球太远,小琉球烟瘴密布,当地土人非常凶悍,去的人不好立足。
总而言之。我们无法再接纳太多地人口。只能眼睁睁看女真人获得这批丁口。”
程爽还有两个地方没说,一个是赵兴经营的密州基地。一个是日本基地。但这两个地方情况特殊,山东开发过度,土地压力很大,已经容纳不下太多的外来人口,而日本最近的情况很诡异。倭皇似乎准备向关东武士团下手,在这种压抑的宁静之下,潜流奔涌,赵兴不敢作出出格行动,试探别人的底线。
“人口呀,这人口的压力可是真难以克服”,赵兴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他找不出一片土地来安置辽国汹涌的外逃人员:“一跑就是一百多万,奇怪,女真人就怎么把这么多人口一口吃下的。一百多万人啊,每年要吃多少粮食。”
“萧峰家中地亲戚传来消息,女真人并没有把那一百万人全部吃下,他们只收留有技术地工匠,其余的人则赶到荒野,任其自生自灭。”
赵兴一拍脑门,说:“那就让萧峰的族人出面收罗灾民,我们出工具,组织他们垦荒种地,条件是让他们为我们通消息。”
程爽轻轻摇头:“老师,这样恐怕不行,一群百姓自己垦荒,庄稼种出来了,女真人会向他们征税,并派遣官员管理,我恐怕到时候我们真要用上这批人的时候,这批人反而会向女真人告发。”
程爽这话说的是真理。历史上,凡是逃入东北的汉民,最终都以女真国人自居,他们甚至认为自己才是中原正统,而汉人建立的南宋反而是南蛮。赵兴盯着地图想了片刻,豁然开朗,他一拍着手笑了:“阿也,我太执着了,何必如此心切呢,我们还有十年的准备时间,慢慢想,想十年,我不信想不出个办法来。”
说到这,楼道里响起了女人们地叽叽喳喳声,程爽赶忙拱手:“老师,要没有其他事,我先告辞了,锦州的事情,你看怎么办?”
赵兴咧嘴一笑:“他要粮,答应他,不过可以把粮食的价格定地很高,越离谱越好。就说我们大宋也灾害频频,运不出粮来,这粮草要从交趾购买,嗯,每石谷子按平常二十倍的价钱卖给他,我不信他肯买多少!”
程爽躬身告退,在大门口,程阿珠与他擦肩而过,程爽拱手请安:“妻姐,这么晚了还没睡呀,我有事,先告退了。”
程阿珠手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宝,脸上喜气洋洋,她冲程爽点个头,双方交错而过,可进入房间后,没等程阿珠开口,陈伊伊已经蹦蹦跳跳的叫嚷起来:“兴哥,我有了,我有了,嗯。郎中说阿珠也有了。”
这是个喜讯,赵兴赶忙按住陈伊伊的肩膀,嘴里嚷着:“别蹦别蹦,稳着点,都快做娘的人了,可不要乱蹦乱跳。”
说完,他随手抱起儿子小宝,欣喜地逗弄着那张胖乎乎地脸:“孩子。你娘与支婆要给你添个弟弟妹妹了。”
程阿珠摸着肚子,欣喜地说:“是个女儿最好,我已经有了宝儿,再添一个闺女,那可全了。”
陈伊伊叫嚷着:“我要的是儿子,嗯,最好多生几个,有一个让他回大越,刚好看着我地封地。”
廖小小嘟着嘴。懊恼的使劲揉肚子。喀丝丽则频频眨眼,向赵兴递着无人能看懂的眼色。
第二天,赵兴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钻进以色列人的小村,忙碌起来,连续忙碌了三天,直到程爽赶来,才将他从工作地乐趣中唤醒。
“老师,梦溪先生来了。他是跟景教长老一块过来的,他要求见你”,程爽说。赵兴看看他周围。沉思片刻,说:“把他带这来。”沈括进来的时候,一路东张西望。这里头很多机械他没见过,看情形,这个小庄子似乎是个作坊,无数这样的房间并连成一排,隔壁的房间里还有浓浓的机器响。片刻不停。
赵兴冲沈括拱手:“梦溪先生。尊夫人安葬了吗?”
半年不见沈括显得更瘦了,他没有回答赵兴的问题。打量着赵兴的这个房间,眼神直直的问:“这个小庄子我没有见过,他也是你地吗?”
赵兴点头:“河对岸这片庄子其实是由四个庄子组成地,一赐乐业人的庄子是最初建立的,随后,我在旁边建了一座休息的园子,原打算与妾室躲到小院里躲清闲,后来一赐乐业人的庄子扩大,那个庄子就成了园中园。
后来,景教的人来了,他们在一赐乐业人的庄子外建了个自己的庄子,居于西。而我在一赐乐业人庄子东侧修建了这个农庄,这是我地养鸟场,一群昆仑奴帮我在这里饲养鸵鸟。”
沈括指指赵兴周围的那些机器,又问:“这是什么?”
赵兴一拍他正在工作的台子,回答:“这是台式钻孔机,旁边那是长轴车床,那边是轮锯,那边是磨床,那边是……
这庄子太大,我盖了一些厂房,用来摆放这些木匠玩意,这些机械是一赐乐业人帮我收集地,他们也用这些物什来做活。这里也是我的工匠作坊,一赐乐业人在这帮我做一些小物件。”
沈括挨个机器转了一圈,嘴里一边看一边嘟囔,等把所有的机器都看完,他回到赵兴身边,一拱手说:“离人,多谢你帮我收敛妻室,我只想问问你,你那学堂还缺人吗?”
赵兴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口称:“虚位以待。”
沈括再一指这里的机械,说道:“我能用这些满意吗?我看这些玩意出活,切一个杠杆,估计半天就够了。”
赵兴答:“梦溪先生何必亲自动手,你只要画出图纸来,交给工匠,他们自然会给你做出来的,操纵这玩意,他们更熟练。”
沈括摇摇头:“你不知道,每个工匠手里的尺子都不一样,交给他们一个物件,十个工匠做出来地是十个样子,必须亲手调整才行。”
赵兴早就密切关注沈括地研究进展,他哪会不知道沈括遇到了问题,但张氏在,他不敢露面,如今张氏已逝,他没有了顾忌:“梦溪先生,别处我不敢保证,但我这里所有的工匠一定使用同样地尺子,因为我这里都是钢尺,它是通过冲压制作出来的,一万把尺子,保证都是一个精度。”
沈括目光转向赵兴桌上摆的那几件东西,他捡起一个半尺宽的袋子,仔细端详。这似乎是一个鳞甲动物的皮,做成腰带状,腰带边密密缝了一层底衬,底衬的材料不知道用什么皮革制成的,很薄,很轻软。赵兴刚才正在给鳞甲上打孔,瞧模样,他似乎在制作一条可以松紧的腰带。
“这是什么皮?”沈括问。
赵兴的回答吓了他一跳:“龙皮。这是蒲甘猪婆龙(泰国鳄鱼)的龙皮。”
沈括愣了一下,回味过来:“是周处斩蛟斩杀的那种猪婆龙吗?”
赵兴开始收拾桌案上地东西,他把那些东西叠成一团,一边收拾一边向沈括介绍:“这是非洲狮子皮。这是非洲长颈鹿皮,这是斑马皮。还有这个猪婆龙的皮,都是前不久一名叫索迪的藩商送给我的礼物。
好叫先生得知,我家妻妾同时怀孕,这眼看就要入冬了,我画几个样子,给妻妾们做几身别样的披风,还有这腰带。可以松可以紧,掉在肩上可以兜住肚子。”
沈括指指那堆兽皮,表情僵硬的问:“这些,都你亲手做的?”
赵兴拉住沈括向外面走,一名小黑女跑过来,塞给赵兴一个包裹,赵兴反手扔在肩上,边走边回答:“哪能,我只是画出样子。那些一赐乐业人帮我完成的。不过。有些图样画地不详细,需要我在场加以指点。梦溪先生,你还是住你原来的房间?”
沈括点点头,又试探的问:“翠珊、翠花还在吗?”这两个人就是原先伺候沈括的倭女,赵兴连忙回答:“那两人还在,日日把先生的房间收拾的很齐整,先生放心,她们还在你的屋里。”
沈括没有回答。他一句话不说的向自己屋里走去。
赵兴回到自己房间,发现满屋子都是人,陈伊伊似乎把她怀孕的消息宣扬地尽人皆知。屋里全是些来祝贺地官宦。
赵兴的披风获得热烈的欢迎,几个女人扯过披风在身上比划着,尤其是鹿皮与斑马皮,那别致的花纹让她们问个不停。
赵兴抽过空溜出女人聚集的地方,他将手上递的包裹塞给厨师,吩咐说:“这是鸵鸟肉,比照牛肉的做法。搞点黑胡椒。烤炙新鲜……”交代一番后,他肩上搭着几条龙皮腰带。去找那群女人的男人。
男人们聚集在楼顶,端着茶杯饮茶,廖小小左右招呼着,看到赵兴来了,赶忙闪过来,用脸庞轻轻蹭蹭赵兴地脸,而后又指挥仆人给赵兴端来一杯热茶。喀丝丽则在那里指挥胡姬奏着软绵绵的阿拉伯宫廷乐,看到赵兴进来,甩了个媚眼。
苏轼看到赵兴肩上的腰带,也很好奇:“离人,这是什么鳞甲物,瞧,骨刺凸地如此高,生前一定凶恶无比。”
赵兴回答:“老师说对了,这是猪婆龙的皮,这根腰带给老师。它是猪婆龙背上最正中的骨甲作出的腰带。”
苏轼接都不接:“龙皮啊,它该是虫蚁远避的物什,可这腰带太宽,我可没那么粗的腰。”
赵兴把那根最宽的腰带留下,将其余十几根腰带扔在桌上,说:“这里,其余地腰带宽窄不一,老师挑。”
苏轼随手拿起一根翻看着。以色列人地手艺做的很精致,皮带头是一个紫金扣袢,做成鳄鱼嘴状,嘴里伸出两个厉牙,刚好扣在腰带上打地洞里,那些洞打了不止一排,刚好可松可紧。
“这紫金扣袢上如果再镶上一粒宝石,或者珍珠,岂不更华丽?”高俅也捡起一根腰带检查。紫金扣袢上冲压着鳞片状的花纹,但却没有镶嵌任何宝石,这让高俅觉得有点美中不足。
在场的其他人也露出了相同的神情,赵兴鄙视高俅:“切,扣袢已经是紫金做的了,再镶上珍珠,那还能平常戴吗?想啥呢,这就是一根腰带,平常系到腰上,有龙气庇佑,包你能逢凶化吉,可如果它太扎眼,岂不招灾惹祸?”
这个说法获得苏轼赞同,他站起身来,将嵌满白玉的腰带解下来,围上这条鳄鱼皮带,满意的拍拍肚子,问:“你们觉得怎样?”
毛滂竖起大拇指:“英朗、神骏!”
秦观说了一句公证的话:“清爽!”
高俅抓住手里的腰带不放,眼珠上下打量苏轼,没有开口。苏轼笑着一摆手:“离人既然拿来这么多来,你们都不会落下,自己挑。”
唐棣抢了一条,抢先扎在腰上,左右扭动着,说:“爽气,这腰带扎在身上,仿佛身子轻了很多,嗯,龙气果然不凡!”
赵兴暗中撇嘴:“什么龙气?过去他们的腰带没有松紧装置,那腰带是掉在肚子上的,上面又镶了沉重的石头,肯定坠的难受,如今这腰带扎在腰上,松紧舒适,当然觉得身子轻松了很多——因为力由腰发,拳师的最高奖项就是金腰带奖,宽大的腰带一扎,人的胸就挺了起来,当然觉得一举一动省力。”
可这些没必要向在座的人解释,赵兴嘿嘿笑着,低头饮茶。
扎上新腰带的人重新坐下,廖小小给赵兴满上一杯茶,便赖在赵兴身边,高俅一边摸着腰带,一边说:“刚才我们正在讨论朝廷的新诏令,朝廷限定明年温州、明州一年的造船数目是六百艘,淮南、两浙各三百艘。不过,马船不在其内。”
马船是杭州新开发的船型,出自赵兴的设计,由于锦州贩马的生意越做越大,赵兴便设计了这样一种运载战马的货船。它的船舱内部比较高,一层足足有三米,可以放百十个巨大的木笼,而战马也可以从甲板,通过一个斜坡直接走入底舱。
这几年,随着辽国饥荒越来越严重,贩马的规模也越来越大,其中大多数战马又被大宋军方所征用,所以贩马的利润很高,致使马船格外受欢迎。朝廷限制其他的船只的造船数目,唯独不限制马船,恐怕也有自己的打算。
马船虽然叫运马船,但它的外形跟普通船没啥两样,除了能运马外,它也可以运送其他货物,而且这种船舱宽大的快帆船更受短途航运业的欢迎。高俅刚才的话是一种暗示,赵兴轻轻冲后者点点头,表示收到。
毛滂今天显得格外兴奋,他看到赵兴只顾喝茶,马上用夸张的口气说:“离人,你知道吗,范祖禹范大人致仕了,临走之前向朝廷推荐三个人,其中就有苏大人,恰值府尊大人任期将满,这个推荐来的太及时了。”
毛滂这是当面夸奖,是一种献媚姿态。毛滂说的这事赵兴知道,邸报上登了。范祖禹说有三个人官家必须用,第一个是苏颂,这是一个天下第一聪明人,那么复杂的水运仪象台他都能制作出来,这样的人才不可不用。
第二个是苏轼,“文章为时所宗,名重海内”,“忠义许国,遇事敢言,一心不回,无所顾望。”,这样的人在朝中是饱受攻的,因为木秀于林,大家都嫉妒。所以皇帝必须维护。“今有一苏轼而不能用,不知更求何者为才也?臣窃为陛下惜之。”
第三个人是赵君锡,为人严正,是做御史与司法官员的好人选。
说起来,苏轼这三年在杭州的功绩是非常大的,他把杭州整理的焕然一新,他所干的那些工程,一千年指挥仍在正常使用,以前之后的杭州,也就是苏轼整理出来的模样,在这个遍地灾害的年代,不花朝廷额外的钱,仅仅卖了几个度牒,把这一切全部完工,这功绩升官是跑不了的。恰好这时范祖禹又给出一份这样重量级的推荐信,想升的官小都很难。
苏轼很享受毛滂的恭维,这是一个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的人,他笑着说:“这眼看也快冬闲了,府衙里也没啥大事,离人,我就搬来你这里偎冬。
啊,说到明年的去向,朝中已经有人来问过我了,大约是吏部尚一职,高小史已经觉得跟我回京城,少游(秦观)也回去,离人,你作何打算?”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61章 新来的奇异幕僚
赵兴眼角瞥见毛滂失落的神情,他平静的说:“老师,京城不是我待的地方,加上妻妾怀孕,不能远行,我且在附近找个职位。实在不行,就退居林下,好好的经商,也算一种逍遥。”
苏轼笑着问:“扬州如何?”
赵兴倒忘了,苏轼预定的职位是吏部尚,这官职是主管天下官员的,想随手给赵兴安排个职位,那还不简单,更何况皇宫里那位高太后对苏轼有求必应。
赵兴摸着下巴:“扬州,倒是个不错的地方,人都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可我的磨堪(资历)还不够做知州,与其到扬州跟一个不合心意的主官做下手,还不如待在家里看小妾生孩子。”
细细一数,赵兴这几年的政绩,那是一份令人瞠目结舌的成绩单。大宋努力了近二百年,全国才能凑出三万匹战马,他在密州混了一年多,前后给密州搞到的战马有两万多匹,而且这种状况还在继续。如今密州与辽国的马匹皮毛贸易越做越大,几乎每年都有上万匹战马被运回大宋。
战马贸易只是他在密州的一项功劳,算起来他还安置了密州团练十八个指挥的士兵,设立了密州石料厂,石膏厂、纺织厂,及毛皮加工业,使得密州从一个穷困的防御州,一跃而成山东纳税大户……
在杭州这几年,他的功绩也没说的,借着整修道路的功夫,赵兴将杭州地基层政权组织重新编制了一遍。这两样事现在已经显露出功效。长远看更是了不得。
道路在人类文明史上被称为“国家锁链”,路修到哪,那片地区将会牢牢的绑在政权上,杭州道路整修完善,也意味着当地政府的执政能力大大上升,原先将一条政令传递到最偏僻的乡村,估计要一个月的时间,而现在也就是一两天而已。
而基层里县乡镇的重建与完善。表面上看这种行为加强了赵兴家族对杭州的控制力,也使杭州官员更便于掌控百姓,比如征税等政府行为的执行更加快速有力,但更深层地意义,现在还没有显露出来。
伴随着行政效率的提高,杭州的市易量也节节攀高,半年的市易税已经收了过去一年半的额度,而且看情形,这种上升趋势远没有停止。
这些功绩明摆在那。赵兴虽然不愿意居功。把这一切都归之于苏轼,但苏轼心里清楚,这一年来,他不断的给赵兴上报,要求吏部给赵兴升官,皇宫里的高太后对苏轼有求必应,大多数时候,苏轼连赵兴的具体功劳都没叙述。只递上个奏章要求给赵兴加官,吏部从没有驳回过苏轼的这种近乎于荒诞地请求。
这一年,赵兴地阶官从第三十七阶的迪功郎上升到第23阶、从七品的承议郎。职官升任正七品的宝文阁学士。他的差遣官虽然没变,还是八品通判,但这差遣已低于职官与阶官,等同于升了一品。
县令也就是八品左右,只有赤县令才是正七品,赵兴现在的官品,区区一个县令已经是以高就低。所以他才说不愿当县令。
但苏轼另有想法。他没有回答赵兴的话,只是得意的笑着。指点着秦观说:“这次,少游随我一块入京,大概要入翰林院,炎师也同去,如此一来,离人倒少一个帮手,熟悉官场送应地帮手,我给你推荐几人……”
苏轼就是这样一个肚子有话憋不住的人,人常说计划赶不上变化。赵兴的任命还没下来,他已经筹划着担任新官后地作为——嚣张,也不能如此嚣张。
赵兴看着面色不欲的毛滂,插嘴打断苏轼的话:“老师,毛泽民担任法曹也满一届了,是不是也该挪挪位置?”
毛滂字泽民,他只是个正九品的法曹,这样的小官往上升迁,所需要花的时间比赵兴这样通过科举出生的人更艰难。所以,对赵兴地询问苏东坡面现为难之色,毛滂倒是丝毫不觉为难,他顺着赵兴地话,赶紧往前凑近了:“吾平生也无太高的奢求,求一县令足以。最好就在离人任职地左近,以便公务闲暇,与离人唱酬一番。”
毛滂新编《西厢记》,借秦观的大名声,他也算狠狠出了一把名,如今在诗词界也算个小有名气的词人了。但他还想更进一步,借助赵兴的资源,再好好翻新几部戏曲,奠定自己在戏曲界独一无二的地位。
有了这种想法,毛滂认为如果任职的地区与赵兴相邻,那他就能在公务之余窜来赵兴家,既能享受赵兴的美食,也能从赵兴这里获取新鲜观点,激发灵感。
这种要求对别人可能算是过分,然而苏轼是个不善于拒绝的人,他沉思片刻,点点头,答:“既如此,我还要想想办法……对了,我刚才说到哪,说到给你推荐几名随从,离人啊,你可要见见我推荐的这几名,其一名单锷,字季隐,嘉祜进士,其人不愿意做官,三十年来往于太湖,考察太湖水利,写成一本,提出了对太湖水系的疏浚方法,离人以后若为一县一州主官,不能不用这个人。”
赵兴点点头,连人都没见,直接回答:“收了,收藏了。”
苏轼显然也不认为赵兴多养几个人是个问题,他继续向赵兴介绍:“还有一人,名帅范帅子连,形貌奇伟,膂力超人,独住南岳数十年,清廉公正,一分不贪。离人若需属吏,此人倒是个值得信赖的下属……哈哈,他倒与离人相仿,个头非常雄峻高大。”
“收了,收藏了”。赵兴继续答。
“还有一人,名万俟咏(万俟读作moq莫齐,是复姓),字雅言,杭州本地人,以词著名。曾为小吏,官场规矩精熟,倒可以帮离人的忙。”
赵兴拍手:“这才是我需要的人。老师快请他来……杭州本地人,我怎么不认识?”
秦观在一旁撇嘴:“离人每日上班鲜衣怒马,下班缩回城堡里,人不来求见,你怎么认识他们?”
不能不佩服苏轼地交游广阔,这家伙平常宴客都是一百人一百人的请,虽然他宴客的地方经常霸占了赵兴的青瓦台,但赵兴却不怎么出席这种诗人之间的唱酬,有这种闲暇时间他喜欢跟老婆算账。计算一下自己产业的增长。比花时间作诗作词还要快乐。
赵兴如果继续当官,确实缺一个官场老手指点,因为官场文不是他这个现代人所能应付的了,官场文中既不能出现错别字,而且对文章中的典故也不能随意用错。在这些典故里,有许多禁忌,有时候对一个人是称颂词,却对另一个人形成辱骂。在官场逢迎这点上。廖小小知道请客送礼地习惯,却不能应付官场文这样复杂的事情。
赵兴在密州有邓御夫帮忙,在杭州那就别提了。有高俅与秦观这两个大能人,文上的事情他可以一概不理,只要埋头做事就行了,但如果去另一个地方担任地方长官,则官场文就是他的瓶颈。苏轼推荐的万俟咏正对赵兴的胃口。
这三人里头帅范是最特殊的,帅姓赵兴以前没有接触过,似乎在宋以前。或者说在帅范以前。帅姓没什么出名的人物。刚才听到这个名字,赵兴差点乐了:帅范。帅的典范。
这个名字似乎充满了80后地味道,恶搞地意味很浓……但这想法只是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转眼就忘了。
随后不久,冬日来临,苏轼推荐的三个人因苏轼的邀请前来拜访赵兴,这时,苏轼大概的去向已经确定了,就等来年春天正式上任,与此同时,赵兴的职位也有了一个大概去向,他将担任扬州江都县县令、兼扬州招讨安抚使。
扬州过去是天下第二州,它的市易税排在汴梁之后,杭州之前,但现在杭州超越了它。故而它新近被称为“天下第三州”。
扬州下辖只有一个江都县,但江都县没有自己单独的治所,县令也在扬州城中办公。而扬州是天下枢纽,所以淮南东路转运司也设在这里。
招讨安抚使简称“帅司”,分管一路的民政与兵防。与之相对地,转运司称之为“漕司”,提点刑狱简称“宪司”,分掌一路财赋、狱讼。漕司、宪司、帅司合称“三司”,此外又有提举常平司称之为仓司,这四人总称地方“四大监司”。
县令是八品官,招讨安抚使是路一级官员,赵兴后一个官职等于跳过州一级官员,直接升到了六品差遣官,而赵兴的职官、阶官都在正七品,这样的资历,如果任期结束,则意味着他既有了县令资历,也有了路一级官员资历,今后可以跳过州一级官员,直接升任路一级官员。
这份官职一看就是吏部尚地特别照顾,简直是专门让人升官的安排,但这也意味着赵兴需要聘用更多的人手,而他可以对手下属吏也可以给出更大的官衔,安置起来自由度也颇大。
苏轼介绍的三人当中,单锷是孤傲的,他比赵兴早中举,属于前辈,五十多岁的他见到赵兴这个二十多岁地后生晚辈,很有点看苏轼地面子,勉为其难的样子。赵兴恭敬地将对方请到桌子上首,闲聊几句,而后又转向万俟咏,这人身材干瘦,满脸的奸诈,颇有点现代绍兴师爷的神情……
宋人不说绍兴师爷,也不说满脸奸诈,万俟咏那副表情,在宋人嘴里是“清癯、睿智、干练”,赵兴一见,非常满意。师爷嘛,就应该一副奸诈的样子,谁看了谁提防。
帅范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出所以然来,他身材确实高大,大约有一米八的样子,显得很雄壮。那脸上的表情,赵兴想不出词来形容,此人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似乎总是在居高临下俯视苍生。
这个人是怎么混到苏轼地宴席上的,赵兴对此人全无印象,他今日看了帅范才知道,原来苏轼也有收藏古怪人物的嗜好,连帅范这样怪异的人也能与他交往。
或许。这是苏轼从收藏赵兴之后,染上的新嗜好。
对着帅范琢磨半天,赵兴想不出一句欢迎词来,因为他搞不清楚帅范有什么资本可以居高临下,带一种俯视的目光看待世人,难道是因为他个子高,难道是因为他生活优越?
帅范也在等赵兴开口,他似乎比赵兴更有耐心,一直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观察着赵兴的打扮。目光在赵兴地龙皮腰带上停留了很久。嘴唇微不可察的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阁下哪里人士,据我所知,南方罕见如此高大的人?”赵兴犹豫半天,问。
帅范开口了,带着一种说不出味道的口音,似乎不习惯卑躬屈膝,惯于与人平等交谈。他理直气壮地反问:“谁说南方没有雄壮人物,阁下不也是出自于黄州吗?在下出自山西林石,游学至此……”
赵兴哦了一声。他突如其来的问了一句:“做飞机来的?”
帅范眉毛微不可察的跳动一下,他频频眨着眼,装傻充愣的反问:“什么飞机?那是一种什么鸡?”
赵兴无话可说,他一扬手:“请上座!”
赵兴一开口,廖小小赶忙招呼帅范就座,帅范一边走一边低声嘟囔着什么话,赵兴隐约听到三个词。似乎是——辛弃疾。他豁然转过身子,凝望着帅范的背影。再仔细一听,却什么也没有听到。
单锷与万俟咏地官职早已安排好了,单锷将担任孔目官,帮赵兴处理民政,万俟咏将担任掌记,帮赵兴处理文,至于兵事上,赵兴将带着程族孩子一起动手。在程族弟子中,程旺抽调不开,他将留下管理城堡,原先负责城堡内地程爽,与江夏程族的两名姻亲黄斌、洪通,外族子弟丁建仁将随赵兴而去。
这些人中,唯独帅范不好安置,也不知道苏轼当初推荐这个人来干什么。
看到赵兴与其他两人交流有关职位的心得,帅范忍不住插嘴:“在下懂得一点行军打仗的本事,大人前去扬州提点兵马,在下愿为大人训练一支劲旅。”
赵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说:“朝廷的军队,自有章法训练,这练兵的事情,倒不好插手。不过,我手下有一个日本兄弟源业平,他在为我训练庄丁,子连兄不妨去看看。”
帅范顺嘴说:“南方有何劲勇……嗯,大人出生的淮南淮北一带,倒是出骁勇地淮军。”
赵兴眉毛跳了一下,淡淡的说:“淮军,这个词处于何处?”
帅范一愣,马上脸不红心不跳的回答:“此意指淮地之军也。”
赵兴点点头,不再询问……
等这三人告辞后,赵兴沉默许久,廖小小数次催促,他才回过神来,才一清醒,他马上向廖小小求证:“小小,你听到了吗,那个帅范刚才似乎说了个人名,好像是辛弃疾”,是这个发音?”
廖小小使劲回忆,却想不起来:“不记得呀,他就座地时候,似乎在嘴里嘟囔,我仿佛听得,他说相公杀伐决断,心肠坚硬,又喜欢奢侈享受,做的词豪迈大气,似乎颇像一个人……原话就是个意思,但我不记的他说过什么辛弃疾。相公,这人很有名吗?”
很有名,但这个人还没有出生。这时代的人不应该知道这个响当当的名字。
赵兴没有说,他打着哈哈:“小小,安人怀孕了,伊伊也怀孕了,这时候似乎不易移动,看来你要随我去扬州了,新年里,你是不是预先去一趟扬州,在那里悄悄买一套宅子安家。不要张扬,任命还没有下来,现在只有少数人知道,你不要表露身份,找一处临水有码头的宅子。提前买下来,再找人按我们的心意装修一下。”
廖小小被这个重任提起了兴致,她赶忙答应下来:“相公,我扬州那里还有些熟悉地姐妹,不如我年前去。悄悄地去,悄悄的置办好。年前农闲,恰好可以招一批人手改装一下院子,三两个月地功夫就行。等相公任命下来了,保证能住进新房。”
赵兴高兴的摸摸廖小小的脑袋,夸奖:“有了小小,真让我省不少心。”
廖小小高兴的正准备出去打点行装,才一举步,她又停了下来,怀疑的问:“相公,你该不会支开我去找那个狐媚子?”
赵兴瞪大眼睛,很无辜的训斥:“阿珠和伊伊都说你是狐媚子。你怎么还要说别人。家里还有人比你更狐媚地吗?”
廖小小一叠声的回答:“当然,那小鬟、忒日煞娇劣,镇日地、倚阑干。轻吹处、樱桃的的,闲拈处、笋指纤纤。爱点猩罗,装成粉缬……你知道我说的是谁?胡,非常胡。”赵兴扬手给了廖小小通上一巴掌,轻斥到:“休胡闹,快去。”
廖小小咯咯笑着跑开了。不一会。程爽夹着一叠卷宗跑来,他一边递给赵兴卷宗,一边说:“老师要的邸报……老师。新来的三人已经安顿好了,那两个个子矮的正在四处浏览风景,吟诗作对,那个大个子何人也?他去了东山的演武场,待在那里不走,还频频对源业平指手画脚。
不过,他赞赏地多。批评地少。我听他话里的意思。说老师制定的训练方法很好,可惜源业平执行时走了样子。气的源业平要与他比斗。”
赵兴感兴趣的问:“结果怎样?”
程爽答:“那人不会射箭,偏要拿火枪与源业平比斗,老师,我们的火枪,外人怎么知道?又怎么会用?”
赵兴摇头,嘴里嘟囔一句:“太多的疑点……罢了。不理他,让他闹去,给他另拨五十名新丁,让他去训练。”
这年秋,文彦博致仕,刘挚升任尚右仆射兼中侍郎,龙图阁待制王岩叟签枢密院事。苏辙升为尚右丞,苏颂担任户部尚。赵兴的朋友,探花徐师锡升任枢密院,主管(军事)诉讼。
苏颂掌管大宋钱袋子之后,对军器监地一些做法也进行了变革。赵兴找来的火枪样本因为清膛麻烦,成本高昂,还容易炸膛,所以被苏颂重新修改为竹管火枪,就此,曾经在历史上出现的突火枪提前三四十年出现了。
现在大宋人所说地火枪,都是指那种突火枪。然而帅范所说的火枪比试,显然不是指突火枪,因为那种火枪的准头还不如弓箭……
这年秋天还有一件大事,就是才华横溢的沈括顺利研制出水利机械,这项改革的发明,意味着水力冲压机的诞生,赵兴这里可以利用水力冲压机,锻造出更薄更坚硬的板式铠甲。
水力机还带来了织布机械地变革,用水力做动力地织布机械使得杭州这里的织补作坊遍地开花。沉静于研究地沈括也似乎摆脱了抑郁症的困扰,正领着一群以色列人与程族弟子,专心将传动设备推广到更广泛的应用上,他这么一静心,随之而来的是车床等工业母机的变革。
发生在沈括身上的变化让赵兴很满意,到此时他才真正领悟到了人尽其才的意义。
沈括有告密的嗜好,也有研究的天分,但他朝什么方向发展,完全取决于赵兴怎样控制他的发展方向了。
沈括如此,帅范也一样。所以赵兴想了片刻,便把这人的事抛到了一边,低下头翻阅邸报。
程爽拿来的邸报上有几条消息赵兴很感兴趣——“庚子,拂国来贡。丁丑,授阿里骨男溪邦彪为化外庭州团练使……”,这个拂国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法兰克,另一种说法认为是罗马。赵兴有心想见一见这位被大宋封官的外国商人,他合上邸报,问程爽:“那位拂国藩商从哪里出海?”
程爽答:“没有出海,那厮是从西域走过来的,带来了数百骆驼的商品,正在京城里摆摊,听说他回去的时候,打算购置数千驼队的东西。”
从西域过来的,更像是意大利那里的商人,他会是那位传说中著名的意大利商人马可波罗吗?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62章 同伙是大奸臣
赵兴摇了摇头,看见程爽,理了一遍需要交代的事情,说:“我的新任命大约在二月初就会下来,现在没几个月了,你把头绪理好了吗?”
程爽躬身行礼:“老师也不是去了天涯海角,有什么大不了的,扬州那里与我们这里水路相通,坐船也就是两三天的事情,老师遇到大假就可以回家看看了,我但有不懂的直接去找老师不就行了,再说,陈支婆还在,我有啥事问她就行了。”
宋人的习俗是孕妇之间互相不见面的,因为传说中有许多孩子命相是相克的,为了避免意外,孕妇都彼此互不碰面。程阿珠与陈伊伊怀孕的消息确定后,陈伊伊搬去了河对面以色列人的村落,阿珠则居住于城堡。两人各自约定了活动的时间,在城堡里漫步时间,上午归程阿珠,下午归伊伊。
阿珠还好,这是她的第二胎,陈伊伊则紧张的不成样子,她已经连续向交趾国内发送信件,呼朋唤友的让人来照顾她。自己平常决不迈过那座悬索桥,生恐孩子出了意外。在这种情况下,别人要找她,只能跨河去。因为太不方便,连赵兴最近都去的少了。
程爽看着赵兴沉思的表情,他小心的说:“陈公子公川好像已经到了明州,昨日有快马送来信,说陈公子已经登岸了,正在卸运货物……”
陈公川不同赵兴,他是藩商,只能在市舶司登岸,所以船不能直驶赵兴的码头。因为陈公川目标太大,赵兴正值升官的日子,他也不敢像往日待索迪一样,引导陈公川大摇大摆进港,所以只能看着陈公川从陆路一寸一寸的丈量到他家。
“这消息通知伊伊了吗?”
程爽答:“陈支婆送信过去的时候。他哥哥就约好了日子。昨日明州的快信还说:陈公子听说苏公修的西湖很美,打算留到明年夏天,等把西湖四季的景色看完后,他要回大越也修几个西湖。他还说,如果真如传说中那般美丽,他打算在越南每郡修一个……据说那厮带来了一百多名画师,他在明州驻留是打算广招画师。把西湖的美丽描述下来……”
“这厮……”赵兴哈哈一笑:“那就等他来,反正我们还有时间。”
冬至前,陈公川紧赶慢赶赶到了杭州,他混在杭州士子队伍里。一起参加了对至圣先师地祭奠,能参加苏轼主祭地活动,令他颇为自豪:“学士领先主祭,秦学士、赵学士陪祭,这荣耀,我大越国何人得享”
说这话儿时,陈公川站在西湖苏堤上,大冬日里还摇晃着折扇,神情说不出的骄傲:“不行,回去后我要立个碑。记录下这场盛况。”
赵兴含笑望着陈公川,心里说:你就显掰。屁大点事……等等,他刚才说赵学士,难道说的是自己?
“赵学士何人也?难道……”赵兴试探的问。
陈公川上上下下将赵兴看了半天,答:“阁下难道不是宝文阁学士?……哈哈,难道你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道自己的名气有多响亮?”
赵兴感到难以置信:“俺这样的粗人,似乎全大宋没有比我更不懂作诗的。居然也能被人称颂……没天理!”
赵兴不知道。他最初几年打着苏轼地名头,满亚洲招摇撞骗。高丽、倭国、大越没见过苏轼,但见过这名“诗酒之赌”的苏门弟子,对他为苏轼而不惜蹈海的行为非常清楚。因为他的行为符合传统地尊师重教理念。如今,那三个国家的读人都拿赵兴来教育自己的学生,久而久之,赵兴的名声也逐渐响亮起来。
之后,随着他在高丽的诗文传播,而越南更有陈公川、王元愚帮他鼓吹,至于倭国,抬高赵兴的形象就是抬高源业平、纪守中的形象,所以,整个日本,无论关东武士团还是公卿,对赵兴的形象铸造都不遗余力。在这种情况下,苏门七学士中,赵兴做的诗最少,但他的光彩却盖过了其他几人……
然而赵兴自己却没有这种觉悟,许多时候,他自己浑忘了头上也顶着个学士称号。
陈公川解释完这一切,赵兴很无耻地感慨:“没想到啊,没想到我竟然能册身于苏门学士中……嗯,他们都是怎么夸我的,再说一遍,我格外喜欢听。”
陈公川不给面子,他摇晃着折扇,突然没头没脑地说:“苏公的性格,恐怕不适合在朝中为官。”
赵兴叹了口气:“谁说不是,我劝过他。可我家师以五品官出京任杭州知州,如今回京任二品尚,对于读人来说,这是大的荣耀啊,你说,我能劝得住他吗?家师还在想,坐几任尚,而后担任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这可是读人最后归宿,眼看的,通天的梯子摆在面前,谁能忍得住?”
陈公川一笑:“你便能忍得住。”
赵兴端起一杯热茶,借茶杯掩住脸,嘴里淡淡的说:“我过去忍得住,但我现在恐怕也忍不住了,因为我过去无牵无挂,而现在我有了追求与目标。”
陈公川感兴趣的问:“你地目标是什么?”
赵兴慢慢地将杯中的茶喝下去,没有回答陈公川地话。
陈公川顿了顿,望着湖光山色发了一句感慨:“好美的景色,不知道它的夏天该是一种怎样的美丽?想一想,我都激动的窒息了。”
赵兴依旧保持沉默,他一杯接一杯的喝茶。
陈公川摇了几下扇子,看也不看赵兴,兀自面向湖光山色说:“我临走的时候去妹妹的封地看了,这几年那封地建设的很不错——巨型的城池、连片的炼钢厂,还有各种大型机器,光炼出的钢条有百米……我还在那里看到许多奇怪的物什,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大王让我告诉你:那片铁城就是你地家,你随时可以回来。但挑战大宋地事情。我越国决不会干。”
赵兴笑得很坦然:“我相信,伊伊的领地里,那王宫监税官做的很尽心,但必定他会发现:我其实只是做生意而已,不要多心。”
陈公川哑声笑了:“你是我陈家的女婿,我陈家与你是一体的,所以有些话我没有对大王说——你做生意。干嘛在领地里训练了五百火枪手……别糊弄我了,我知道那是火枪,我妹妹来信说过,五十名火枪手轮射。可以挡住上万大军,你那五百火枪手放在我们南洋,那可是毁国灭族的力量。”
赵兴晃着茶杯,平静的回答:“你知道就好,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所以他们没有瞒你,否则——你以为你会发现那群火枪手?不过你放心,这火枪手只是守卫力量,我打算用它守护一些东西,谋国窜位。那不是我地兴趣。”
两人说话的功夫,八名廓尔喀武士散步在周围。隔绝了行人的靠近,泰森则抱着拳斜靠在附近一棵柳树上监视。赵兴看了看四周,放下了茶杯,严肃的说:“你真以为五百人就能灭国亡族,你错了,战争打地是钱,一场小规模冲突。约计要花两千万。我那点钱根本不够花的。
所以我早想通了,如果有两千万。与其费那么大心力亡国灭族,不如把那笔钱花在人生快乐上。来大宋一趟,能够花两千万潇洒余生,也不枉人生一场,何必那么费事发动战争?你看我是那么疯狂的人吗?”
陈公川收起了折扇:“你这么说,我倒放心了。其实,父兄们讨论这事的时候,李源曾经说过:别看赵离人做事细致精密,可他的本性也就是一个懒人、一个喜欢享受的人,若有人把王位安排好了,请他来坐,没准赵离人也就坐了。但如果让他自己筚篥褴褛,亲自打下一片江山来……他准会嫌麻烦,所以无需担心。”
赵兴哈哈大笑:“知我者,李源也!”
陈公川没有回身,如果他回身就会发现,赵兴虽然笑的很爽朗,但眼神却很冰冷,冰冷的像是九幽深渊冒出来的凝视。
陈公川望了一会风景,看到来往的人走近赵兴时,认出这名签判,许多人地脚步谨慎起来,更多的人则吓了掉头往来路走,他唰地打开扇子,扇着风说:“无趣,怎么杭州百姓畏你如虎,我以后出门,你可不要跟着。”
说罢,陈公川拔腿就走,赵兴跟在后面,心里委屈的发狂:“没道理啊,我为杭州百姓修路,给的工钱格外足。安置二十万厢军,每个人都教会谋生技艺,让他们生活小康,怎么他们还如此怕我?……嗯,杭州商铺也不应该怕我,我虽然收税的手段严谨了点,可杭州百业全赖我才一片兴旺,这些人应该感激我呀,怎么个个见我如虎?”
不管赵兴如何纳闷,时光依旧过的飞快。转眼间,杭州官员都在打点行装。
二月,苏轼的任命下来了,赵兴送走了苏轼一家人,没两天,他的任命也下来了,紧接着,杭州这班官员来了个大搬家,杨祖仁调到了河北,担任知州。毛滂担任高邮军通判,其余地人则全体回京。
杭州官员本该留下一批,等待交接官印,但秦观等人走了后,新官还没有上任,赵兴也等不及了,因为廖小小年前去了扬州,一直没有回来,所以他等开春过后,将官印扔给留守地毛滂,自己找了船队,带着从人向扬州进发。
这几年,随着杭州越来越繁荣,运河南段也繁忙起来。光是运货的海鳅船几乎增加了十倍,沿岸以踩鳅为业地鳅夫也达到了十万多人。在这种情况下,大运河似乎有了一点现代的味道,长长的海鳅船组成一条船队,在运河里缓缓行驶,这些船船头连着船尾,估计如果在船上行走,能够从一条船走到另一条船,从杭州走到汴梁。
船多了,海鳅船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全速航行。这一路赵兴走了五天。好不容易才赶到了扬州。
扬州到了宋徽宗年代,有户五万六千四百八十五,口十万七千五百七十九。也就是个十万人的小城镇,然而从人口比例可以看出,扬州每户约两人,这意味着扬州大多数是些单身汉。
这是个纯商业性的城市,来往城市的人大多数都是些打工仔。而扬州的江都县是扬州唯一下辖的县城。这个县城还被叫做“依郭县”,一般被称作“依郭”的县城,它地县衙不设在县城境内,甚至县中地官员都不单任任命。而是由府城的官员兼任。
扬州还是天下枢纽,这个地方既有淮南东路的转运司,也有州级官衙,再加上江都县一套班子,可以说三套机构并存。而里面的官员也多兼任三级职务,比如赵兴,他是淮南东路的招讨安抚使,还是江都县的县令。廖小小提早接到消息,在码头上迎接赵兴,如今她终于当家做主的资格。显得很兴奋,一见赵兴便神态亲昵地贴上来。悄声呢喃:“相公,我选了处房子,你还没看呢,房子有点小,我便把左右邻舍全买了下来,门前码头可以直接停靠官船,不如我们坐船直接去自家门前。”
扬州的码头不比赵兴家中建的码头。赵兴在杭州建的码头因为要停靠大海船。所以修建了个很大地货场,而扬州码头多是停靠一些乌篷船。所以码头离院门只有数步之遥。
这是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城市,赵兴顺着自家码头的台阶走到院门口,廖小小倚在他身边指点:“相公,这座房子是一名退任盐商的房子,他挣够了钱,回乡下买地做员外去了,这座房子便给了一名官员,后来几经转手,我见其精致,便将它买了下来,两万贯,不贵?”
赵兴伸着舌头,半天没有合拢嘴:“两万贯你还不嫌贵,你知道李伟去年修黄河花了多少钱,八千贯,这笔钱足以修三次黄河了。”
廖小小咯咯笑着:“我却觉得很值,官人进去看看也就知道了……”
而后,廖小小又指着旁边几座小院,补充说:“这园子有五进,不过扬州的院子显得局促,虽然五进大院,每个院子却不大。我将左右的房子都买下来,已经将院墙打通,这些院子虽小,却也精致,随你来的三位先生可以居住在左右,方便往来。”
赵兴很好奇:“什么房子价值两万,走,去看看。”
这座房子像是一座迷宫,每个院子虽然都很小,但一物一景都充满了精细的雕琢,院子里的太湖石层阑叠嶂,透漏出一种人工雕琢的精致美,院子里地池塘,走廊都显得很华丽,甚至墙砖都雕刻了不同的人物神话故事,唯一遗憾地是,大多数房子都是木板制成的,因为这种建筑材料,整个庭院又多了一种独特的防火道,那种长长的远道让赵兴仿佛走在现代的苏州水乡。
廖小小知道赵兴不喜欢住木板房,她这三个月来,紧急用砖与水泥翻新了院子里几座主要屋子,可是平民小户的屋子装修,三个月都忙不完,何况这种处处精致的深宅大院。
赵兴到来地时候,主院也只是能够居住,四处地院墙刷的粉白,但扬州潮气大,许多墙壁还带着新鲜地泥土味。
随行的单锷、万俟咏对居住环境很满意,二人选定了自己居住的院落,赶忙带着家人去收拾。帅范单身,干脆选了一座最小的独居小院,带着两名仆人住了进去。由于他没有家眷,所以以后就搭伙在赵兴家中吃饭。
等大家都去安顿了,廖小小偎入赵兴怀里,发出一声呻吟:“终于……官人,这片天是我的了。这房子是我廖小小买下来的,以后你就是这院子的当家人,你可要好好待我。”
赵兴一拍廖小小的臀部,说:“扬州的官员都调查了吗?是谁?”
廖小小将头埋入赵兴怀中,细声细气的说:“查了,知州为蔡京蔡大人,他还任江、淮、荆、浙等路发运使(漕司)。提点刑狱(宪司)名叫朱泾,为商人之后;(州)签判是刘育,嘉佑年间进士,县尉彭华彭子京,县丞吕悦吕欣然。这两人是去年新科进士。”
去年不是科举年。但年底的时候,小皇帝特地赏赐历年科考不中的九百五十七人“奏名进士出身”,这种赏赐被称为“特奏名”。意思是说,奏章上准许标注自己是“恩赏进士出身”。
能获得这种待遇的多数是考了数年进士,考成干巴老头的屡试不低虫,基本上,赐予他们特奏名之后。这些人的人生也快走到了尽头,而后朝廷会赏他们一个无关紧要地小官,让他们可以在家谱中记上一笔:自己奋斗终生,总算做官了。这辈子也对得起列祖列宗。
这样地人多数是读读偏了,食古不化的死心眼,生性贪鄙,做事喜欢钻牛角尖,有这样的人做下属,实在是件头痛的事。
不过更头痛的是蔡京,不知道四年过去了,蔡京还记不记得当初在运河上打劫他字帖的人……
蔡京记得,当赵兴一脸没事人似的拜访蔡京,蔡京望着赵兴半天。猛然想起,大吼:“原来是你。你这厮……没错,你这厮这个大地个子,我不会忘记,原来是你!”
赵兴哈哈大笑:“蔡大人的手迹刻在我家庭院上,我本以为章章大人早就告诉你了,没想到……”
蔡京也哈哈大笑,他环顾左右。说:“你们知道吗。这赵离人就是一劫匪,昔日在运河上打劫我的字帖。倒是快手快脚,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溜了找不见了。”
赵兴拱手:“这下好了,今后我日日跟在蔡大人身边,可不愁没有打劫的了。”
众人大笑不止。许多马屁文人一边笑,一边夸:“原来当初运河上那个雅贼便是赵离人,有趣有趣,蔡大人,你可要把你地墨宝看紧了,休得让人拐了去。”
蔡京笑的眼都眯成一条缝,他拍着大腿说:“离人这会来,正好正好。你们可知,苏老坡整修西湖,疏浚两河,修建杭州道路,全是赵大人一手组织的,他此刻心急上任,岂不正好。”
旁边的官员一起点头:“正好正好!”赵兴听的直纳闷,他向蔡京拱拱手:“蔡大人有什么事让我效劳吗?”
“当然有事!”蔡京含笑说:“知道扬州万花园吗?”
赵兴答:“久闻大名,听说那里万花齐放,姹紫嫣红,很是令人神往,找机会我一定去观瞻一番。”
蔡京笑着说:“我正打算在四月份举办一次牡丹会,几位大人正在商议这牡丹会如何筹措,离人来了,这事就交给你办。”
赵兴拍手:“理当如此。”
要说这大宋谁最喜欢玩乐,而且玩的很有品味,玩的高雅,那么整个北宋两百年,蔡京可谓第一人。这家伙玩的花样百出,竟然才上任未久,便想出了牡丹会的新鲜事!
蔡京原先的官职在成都,没想到他成都府指挥地位子没有坐热,又有御史弹劾说贬官不能居于大郡。于是朝廷重新把在蜀人中颇有威望的李之纯调回成都,把蔡京调往海州。没想到蔡京在海州地位置也没坐稳,钱勰也贬官出去,这位钱王孙奔波于越州与海州之间,一刻不得闲,蔡京顺势谋求扬州的官位。
蔡京是二品官,他到了扬州,不仅担任知州,还担任江、淮、荆、浙等四路的发运使,等于整个大宋的南方财赋都通过他之手运到京城。
四路发运使就有四分官俸,再加上蔡京的字画一帖难求,所以这厮过的很富裕,富裕到有闲钱搞“牡丹会”娱乐。
“离人,我听说你在汴梁弄来许多稀奇玩意,蔬菜、鲜花,这个牡丹会能否添几件新奇物,我可全靠你了”,一番交谈过后,蔡京不再责备赵兴的打劫行为,神态里反而说不出地亲切。
赵兴摸着下巴,回答:“我听说拂使节不久前才朝贡过,恰好我栽种了一种拂花,名叫野悉蜜(亦即素馨花),叶似梅叶,四时敷荣,其花五出,白色,不结子,花若开时,遍野皆香。我们便在牡丹会上加上野悉蜜,以此宣扬吾皇赫赫圣名,示我大宋万国来朝之雄风。”
这个提议好,举行牡丹会还能拍上皇帝地马屁,赵兴这话一说,蔡京觉得面前这人更对胃口,他笑眯眯的说:“我听说离人府中歌舞不断,你还让秦少游、毛哲明编录新曲西厢,据说离人自己地曲艺造诣也不凡,一曲明月几时有、送别,还有你当初在江上唱的那首一壶浊酒喜相逢,都不错。”
略做停顿,蔡京像见到亲人一样,亲切的对赵兴说:“我还听说,你家厨子的手艺也不错,汴梁城大多数厨子都把你当尊师,是?……我仿佛还听说,你能弄到许多新奇玩意,扬州许多人都在用密州石做屏风,还有人将石头切割的方方正正,铺在地面,人行走其上,如在画中游,是?”
赵兴拱手:“蔡大人,说到这些物什,我倒有件好东西送给你,那,这是招文刀,为海豹牙制成,刃面镶一条锋利铁条,用于切割公文袋,啊,若用来当解手刀,切割食物,只要食物不坚硬,也能应付,大人看看怎样?这就一个玩耍物,蔡大人若喜欢,我回头让人多送来几把。”
蔡京捧过匕首,像抚摸婴儿一样轻轻抚摸,而后遗憾的叹了口气:“以我看,离人这刀材质极好,可雕琢手法简直粗陋,真是糟蹋东西。”
赵兴瞪大眼睛,反问:“依蔡大人,该怎么动手?”
蔡京摸着刀脊,刀把,满脸的惋惜:“这刀背上应该雕上一些东西,比如百花争艳图,百子图,三元及第等等,若是雕上神佛图像,若是让寺院里的僧道再对神佛图像开光诵经,那简直再好没有了。”
赵兴嘴巴半天才合拢,他嚅嗫的回答:“蔡大人,这刀不是装饰,要干活的,切割东西,刀脊刀柄都要受力,如果雕刻上图样,或者镂空,伤了刀身,反而不结实,做不成活了!”
蔡京责备的望了赵兴一眼:“我又没有要镂空雕刻,雕刻的手法多了,再说这么贵重的物什,用来切割公文……你比我还奢侈。切公文,用菜刀就行了,还用得着骨刀?”
赵兴被蔡京的话噎得直翻白眼,蔡京看完手中的骨刀,又把目光停在赵兴的腰带上,眯着眼睛说:“好奇怪的腰带,似乎是一种鳞甲物的皮,什么东西的骨甲如此大?那骨甲怎么黑亮黑亮的,也是一种海外奇物吗?”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63章 立志当祸水的女人
赵兴一拍腰带,不好意思的说:“蔡大人,这是龙皮腰带,是一种猪婆龙,也就是古人称之为鼍龙、蛟龙、呼雷,其皮制作的腰带。”
蔡京一惊,连忙呼喊:“呈上来,呈上来。”
宋朝皇帝没有自诩为“龙之子”的说法,他们喜欢说自己是“天之子”,“天子”也,而龙只是天子统率万物中的一个部属,所以赵兴在民间祭龙王的时候砍下龙王的角,百姓虽然震撼,官府却没有用叛逆的名目来找茬。
然而,腰上扎根龙皮腰带,一时半时,仍让在传统教育下长大的人觉得别扭,其他官员听了赵兴的话都不敢表态,蔡京将那条腰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有点遗憾的说:“这腰带……可惜过于朴素,若是在上面嵌几块玉,缀上一些锦带,花团锦簇,才得好看。”
赵兴背地里翻了个白眼。
蔡京的见识也就这些了。鳄鱼皮腰带还需要装饰吗?那身鳞甲就是他最好的装饰。
可赵兴脸上依旧笑意盈盈,他平静的解释:“蔡大人,这龙皮坚硬非常,光是鳞甲上打那几个眼,已花了工匠数月功夫。我琢磨着,这龙甲的优势就在于它的坚韧,此外,最大的优势就是危急时刻,龙甲能当一件鞭形武器使用。但如果抠去了上面的骨甲,镶上宝石与玉器,反而让龙甲失去了坚韧性,只能做个腰带了,反失去的它最大的优势。”
蔡京翻来覆去的看了看,又问:“我隐约听到一个传闻,传闻赵大人腰带上常别着宝剑,有这回事吗?”
赵兴笑的很憨厚:“蔡大人,龙泉哪地方确实出产那种绕指柔的柔剑。以前我闯七海的时候。腰带上确实别着一把龙泉剑以防不测,可现在我出乘车,入骑马,随从几十个,那玩意早已用不上了。”
蔡京手里反复颠换这腰带,看了好几遍,但赵兴始终不说“赠予”的话。无奈,蔡京反手将腰带递给赵兴,又问:“这物事,很难搞到?”
赵兴点点头。答:“这是一条一丈长左右地成年猪婆龙,为了捕捉它,有二十多人丧身,十几人被咬断了胳膊腿,这才将这条鼍龙捉到手。据说,捕捉这条龙很费事,因为它们喜欢群居,于是交趾野人便把牛羊屠宰后,扔到河里。而后等猪婆龙吞吃。因为这东西吃饱了肚子不喜欢活动,只懒洋洋地躺在太阳底下发困。所以那时最好捕捉。可这东西食量极大,一头猪婆龙能活吞下整整一头成年猪、三只羊。所以捕捉这物事,花费极大。
不仅如此,此物异常凶猛,发怒的鼍龙能一口咬断碗口粗的铁棍,所以蒲甘、交趾、驻辇国的人每次捕捉鼍龙,都需要动用上百人,宰杀上百头牛羊……便是如此。每次捕捉也要损失三成人手。”
接着。赵兴绘声绘色的讲起了当地村民捕捉鳄鱼的惊险经历,但实际上。他讲的故事是根据《鳄鱼邓迪》电影改编地,这电影情节生动惊险,里面血淋淋的杀戮场面让人听的毛发悚然,蔡京听的喘不过气来,不知不觉中,赵兴已经从他手里抽走了腰带,重新扎回自己腰上。
一番故事讲完,蔡京也知道这种东西极其难得,他遗憾地叹了口气:“此物获取如此不易,不知……”
赵兴截断蔡京的话,装作没听出蔡京的暗示,继续说:“父母养儿不易,当地人若不是图个大价钱,轻易不会捕捉鼍龙,因为每次捕捉,村里都要损失二三十个精壮劳力,所以这玩意出钱都买不到,只有让当地国王出面下命令,再加上一笔巨款,当地人才会干。
据我所知,这龙皮只流入我皇宋一张,我将它做了十几条腰带,送给了老师与师兄,自己身边只留下了这条……宝物啊!”
赵兴说完,拍着腰带,心满意足。蔡京叹了口气,板起了脸:“离人既然已经赴任,今年牡丹会的事情还需离人出力,我看,明日你就去江都县接任。”
赵兴脸皮极厚,丝毫没感觉到蔡京的脸色变化,他毫不犹豫的点头:“我早早来扬州,正为此事。”
也许是内陆的原因,也许是地球的气候以逐渐恢复了正常,今年扬州的天气显得很正常,这座天下枢纽很多人都靠运输业为生,江都百姓不多,大多数都是些青壮劳力,许多人或多或少的与船运业有牵扯。
这是个物价高昂地城市,它的物价水平比汴梁还高,许多人年轻时在扬州城打拼,等挣足了钱就回到附近县城定居,以降低生活成本,这就使得这座城市显得很年轻,城里乡间都是些青壮。
这也是一座富足地城市,十贯钱在汴梁可以生活一年,在扬州这里只够生活一两个月,这里的土地也是全大宋最昂贵的,一亩地就需要十贯钱。
两个积年老秀才对能来扬州任职显然很满意,连带着,他们对上官逢迎做足了礼节,县尉彭华彭子京听说过赵兴的诗名,还想往苏轼那里凑一脚,一见赵兴,便酸溜溜的谈起来诗文:“子曰: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吾老矣,不意今日得见苏学士门下,幸之哉,幸之哉!”
县丞吕悦吕欣然也冲赵兴拱手:“早听的县尊大名,不意今日能生为同事,这江都县还要看大人的了。”
江都县什么都是新地,除了开拆官鞠常、客司官汪革。这两位是前任留下来地,开拆官不是宋代对百姓民居进行暴利拆迁的官,这个官员相当于县委秘长,朝廷地公文都由他拆封,审阅画押后,交给主官处理。这是宋朝廷设立的一种对地方官员的监控手法,用于确保地方官员严格执行上面的政令。客司官则是政府接待处处长,主管驿站的管理、走过路过官员的接待。
开拆官地职位由上司任命,赵兴不能动。而客司官等其他官员。赵兴可以随意指派。不过,这位鞠常让赵兴瞧着有点脸熟,没等他反应过来,鞠常拱手向赵兴致以问候:“赵大人,在下密州高密人,原在苏学士手上受过恩惠,没想到赵大人签押密州。在下地家人也受惠良多。早有心见大人致谢一声,可惜官身不自由,今日终于有机会了,在此。敬祝大人高寿!”
赵兴热情的扶起鞠常,口称:“我说怎么瞅着你脸熟,原来我们见过面。”
鞠常叉手不离方寸,恭敬的说:“大人的记性了得,在下在密州码头见过大人,那是跟随林县令(林积)时遇到的,这几年了,大人竟还记得。”
彭华哈哈大笑,帮腔说:“信以成之。君子哉!今日大人与故人相逢,子曰:以文会友。以友辅仁。我等今日当聚而饮之,鼓而歌之。”
赵兴瞥了一眼彭华。他已经明白这老头为什么屡试不第,瞧瞧他都说什么话,文不对题,赵兴听了半天,都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过,是想喝酒嘛,说这么复杂干嘛。赵兴犹豫半天。回答:“子曰:今天我们喝酒,江都城都什么好东西?”
宋代的扬州是一座子母城。它有三座大小不一的城市组成,这三座城市中有一座属于江都县,一座属于淮南东路,一座属于扬州州府。赵兴他们所在地这座城市属于江都县,但里面住的人既有在扬州上班的,也有在淮南东路打工的,总之,这座城里想要严格分清居民谁家属于县、州、路管辖,那是一笔糊涂账。
不过,出于官场潜规则,这座县城一般是由江都县做主地,其它两级政府一般不会到这里来指手画脚。
城里的县太爷要跟几位副手喝酒,那还用说吗,捡城里最好的馆子去,叫上城里最好的官妓,丝竹弹起来,小酒喝着,日子滋润着呢。
酒至半酣,酒楼里的头牌厨师亲自端着一盆鱼过来觐见赵兴,他是用着见师礼拜见的,态度殷勤:“赵大官人,赵师,小的在和乐楼学过艺,今日见到赵师,特地做这盘沸水鲥鱼请赵师品尝。”酒店的老板也满脸的殷勤站在厨师身边,这厨师如能攀上赵兴,对他的酒店来说也是一种长名声地行为,他用期待的目光频频催促赵兴品尝,赵兴举起了筷子,旁边彭华也在唠叨:“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
赵兴轻轻举筷夹了一筷子鱼肉,赞叹说:“长江三鲜,鲥鱼算是一味,这季节能搞到鲥鱼,即便是在扬州也不容易,你们有心了。”
老板在一旁赶紧搭腔:“赵大人,今日来我云杨楼,甚是难得,我便让人去凑齐天下三鲜,让大人一一品鉴。”
楼梯口突然传来一嗓子:“天下三鲜,今日凑齐,怎能没我?”
话音刚落,蔡京青衣小帽,手里持着一条描金小扇,潇潇洒洒地走上来:“听说离人家里吃的最讲究,汴梁城自你走后,京城无脍,今日赶上了,我也凑一份。”
赵兴走到楼口,侧过身子拱手:“京娘,你请先行。”
什么人能让蔡京侧身相让,赵兴也站起身来,等待这位京娘。
先到达的是一阵香风,做过香料生意的赵兴轻轻一吸鼻子,分辨出香味里有麝香,苏合香、龙脑香,还有一点名贵的龙香。这些香料无一不名贵,它们搭配在一起,香味虽然浓郁,却不让人觉得冲鼻,隐隐间,充满了华贵的意味。也让人们对来人充满期待。
彭华与鞠常等人都是老熟客,听到京娘的名字,立刻露出色与魂授地神情,赵兴带来地三个属吏还不知道京娘是什么,但这股浓郁的香味已经征服了他们,他们目光里全是期盼。
楼梯口处首先出现地是一截水袖,那水袖鹦哥绿色,接着出现的是一头银饰,而后出现的是乌黑发亮的头发,接着是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那双眼睛似乎会说话,人未到。眼睛扫了一圈。人人都觉得她跟自己打过招呼。
接着传入赵兴耳中的是一句吴侬软语:“来了来了来了。”
这六个字没有廖小小那种脆声声地味道,它细声细气,语调中说不出地慵懒,然而却没有那种不耐烦的敷衍味,仿佛这天性就是个不紧不慢的人。
这嗓门首先就让人联想到床,赵兴的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一个依床充睡的醉美人。
接着出现的是一个挺直的鼻梁,一张樱桃小嘴。一个线条柔和地下巴。而后,整个人不紧不慢的走上楼来,性感的猫步把她凝脂般瘦削的双肩和白皙嫩滑地乳峰完美地展示出来。晶莹如玉的胸脯是如此的丰润雪嫩,挺拔傲人的完美双峰紧凑而饱满;如同雪岭红梅。轻摇绽放,我见犹怜;平滑光洁、纤细如织的腰腹盈盈一握,随着她轻盈的步伐不停地摇曳闪耀着。
啊,这是个说不上何处美丽,然而越看越耐看的女人,她那水一样的嫩滑的肌肤,乌黑的头发,精致地五官……看起来带有一种说不出的典雅味道,似乎是上帝精雕细琢,雕出来地一件精致到细节的恩物。
赵兴在现代看过无数美人。早已经不为美女而激动,但这个女人。虽在美丽上不能让人过目难忘,却越品味越觉得对方难忘。
这是个充满女人味的美女。
她打扮的不过分华丽,满头的首饰都是银制的,但这些银饰擦拭的雪亮,衬在乌黑地头发上愈发显得黑白鲜明,令人印象深刻。
蔡京毫不见外地给诸位官员引荐,京娘用那种慵懒的嗓门一个个打着招呼。凡被她招呼过地人都觉得涌起了一股表现欲。争相向对方献媚着,连帅范也不例外。隐约间,赵兴听到对方在嘟囔:“美女美女。”
蔡京坐在上座上,毫不客气的挥手斥退店老板与首席掌厨:“还不快去准备,我今日沾离人的福,也尝尝天下三鲜。”
赵兴看老板有点尴尬,他招手唤过厨师:“我听说有一种长鱼宴的做法,总共一百零八道菜,样样精致,你会摆弄吗?”
厨师搓搓手,答:“小的在和乐楼学艺两年,倒是学过一些海鲜河鲜手段,可长鱼宴……”
长鱼,现代俗称“鳝鱼”,古代又有又有“麒麟公子、棕鳌将军”之称。长鱼宴是淮南菜系有名的大宴,108样长鱼席通常为8大碗,8小碗,个碟子,4个点心,其中以软兜长鱼、银丝长鱼、煨脐门、炝虎尾、生炒蝴蝶片、大烧马鞍桥最为突出。不过,赵兴不记得这长鱼宴现在是否已经诞生,他还在沉吟,蔡京已经插嘴。
“看来你这厨子学艺不精……罢了,离人既然已经在江都任职,本官就许你前往离人府上学习,我记得斫蟮斩脍梅三娘钱婉儿都在赵大人府上,等她们教会你了,你再做给本官品尝。”
赵兴看蔡京不征求自己意见,就做了安排,不由的脱口而出:“两张……不,十张大字字帖,如何?”
蔡京一愣,好奇的问:“赵大人,你又来打劫本官吗?”
赵兴笑的憨憨的:“蔡大人手迹,不可错过啊,如今我家中只有蔡大人两个字——茉莉,这次好不容易遇到蔡大人,怎可不多要几个?”
不等蔡京回答,赵兴转向那厨子,学着刚才蔡京的腔调,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还不谢谢蔡大人,蔡大人做主,替你付了学费,等你满师之后,可要好好报答蔡大人。”
蔡京哭笑不得,赵兴正在得意,一双软绵绵的小手搭在他肩上,京娘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凑在赵兴面前,用外科大夫那解剖似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软语轻声的说:“原来这便是拐了廖大家的赵大官人,奴家久仰了,幸会幸会!”
赵兴被凑在鼻尖的那双大眼睛吓了一跳,没等他反应过来,京娘已转向蔡京,用嗔怪的语气说:“蔡大人,赵大官人在此,你怎不向奴家解说,让奴家丢好大一个丑。”
蔡京哈哈笑着:“此刻你不是知道了吗?京娘。可不要见了年轻才俊。便浑忘了老夫。”
京娘一声驳怒,在座的那些官员都流着口水看京娘发嗲的娇软神情,他们忘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原先,彭华等人叫唤来的江都县官妓充满嫉妒的看京娘表演,满屋子的女人地风采全让京娘一个人抢去了,她插科打诨,言笑盈盈。将宴席地气氛渲染的格外暧昧,令众官员忘了北在何方。
被京娘一打岔,蔡京已经忘了跟赵兴讨价还价,他宽容的笑着。向赵兴说:“既如此,我再写几幅字,离人与我多教导几个厨子如何?……”
赵兴满口答应,又转头问京娘:“京娘也认得我家小小?”
京娘刚才手还搭在蔡京身上,赵兴这一问话,她一个转身,右手多了一杯酒,左手搭上了赵兴,贴着赵兴的耳边,似乎距离近的牙齿随时咬上赵兴的耳垂。呼吸声吹进了赵兴的耳朵:“赵大人家地廖大家谁不认识,湛琴琴那妮子被廖大家调教了几个月。如今已经声震汴梁……
不过,奴家可不愿意与廖大家在歌艺上一争长短,奴家平生志愿是做一个祸水,学这些技艺太辛苦,奴家宁愿去学些讨好男人的手段,那些伎艺,知道点就够了!”
京娘说完话。鲜红的小舌舔了一下嘴唇。用嫩白的手端着杯酒凑在赵兴唇边,巧笑盈盈。等待赵兴地垂顾。赵兴不由自主的俯身低头,凑到那双白玉般的小手边喝光了杯中酒,京娘细细吐了口气,那气息在赵兴耳边暖洋洋地吹着,暧昧第说:“大人赴任,不知道廖大家可随来?若有空,我去大人府上拜访,大人可不要闭门不纳——
那声“纳”字被京娘说的婉转百折,充满了诱惑意味,蔡京看两人一副情人间偶偶细语的神态,不仅不怒,反而拍着手说:“京娘,你再凑近点,可就把赵大人吃进肚了。”
京娘舔了舔嘴,身子像蛇一样扭着,左手抬起轻轻一捶赵兴的肩膀,亲昵第说:“才不呢,赵大官人的肉有什么好吃的。我还是吃鱼。”
新端上来的两盘菜,其中一盘是淮扬名菜“鱼咬羊”。自古以来,人们都知道鱼与羊味道鲜美,因此两者合并而成的字为“鲜”。宋代扬州就有这么一道奇特地菜“鱼咬羊”。它是将羊肉装入鳜鱼肚里(该鱼口大鳞片细小),然后封口,烹调成菜后味道鲜美而特殊。
剩下的那道菜也是淮扬名菜,名叫“鳖咬干”,是鳖肚里塞满火腿。这两道菜一上来,众人暂时停止了交谈,埋头一通大吃,但蔡京吃了两块肉,一皱眉,停筷不再吃。
赵兴尝过这两道菜后,正在肚里评价这菜地做法与现代有何区别,看到蔡京的模样,诧异的问:“蔡大人,有何不妥?”
蔡京摇着头,一指桌上的杯子,说:“吃这菜,可不能配这种酒!这云杨楼难怪做不出名声。”
现在大家喝的是白酒,中国白酒的起源地正是扬州,也就是在赵兴出现前不久,扬州发明了白酒酿造技术,成功酿造出世界第一白酒。这次店老板特地拿出扬州特产,款待赵兴,没想到却不讨蔡京的喜欢。
赵兴可是个过酒地人,蔡京这说法让他灵机一动,立即附和:“不错,吃鱼肉应该喝白葡萄酒,吃烤肉该喝红葡萄酒,吃虾该喝甘蔗酒,吃鱼……
这白酒,最好是吃河豚地时候喝。白酒的辛辣刚好可以漱配合河豚肉地那种熏熏然的感觉,简直飘飘欲仙。”
赵兴的说法让蔡京眼前一亮。
要论大宋朝第一“顽主”,蔡京当之无愧。在玩的花样上面,蔡京寂寞啊!如今一听赵兴这话,顿时有知音的感觉,他连忙说:“酒之一道,竟有这么多说法?我知道怎么品茶,却不知道品酒也有这么多说法。我听吕相公说,你在海上航行的时候,都拿酒当水饮,还听说你在黄州时,就以酿酒起家——你且给我说说这酒。”
赵兴遗憾的看了一眼桌上,鞠常有眼色,马上说:“我家离这并不远,我家中藏有一瓶密州春,可以拿来让两位大人品尝。”
彭华也唠叨:“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我家中藏有一瓶潘生酒……”
不提潘生酒还罢了,一提潘生酒,帅范乐了,他插嘴说:“彭县尉,这潘生酒是赵大人家里产的……”
赵兴晃晃脑袋,他想不出“潘生酒”跟圣人有什么关系,怎么彭华要先提“圣人”再谈酒。他一指帅范说:“子连,你跑我家一趟,取几种酒来。”
支开了多嘴的帅范,宴席在京娘的周转下,渐入**,众人都停盅不饮,对各种菜肴也浅尝不止,只顾一心欣赏歌舞,不一会,帅范带着几个仆人拿了二三十瓶酒来,有瓷瓶装的、有玻璃瓶装的,还有装在陶瓮中的。
顽主遇到顽主,赵兴的兴致也来了,他每种酒给大家斟上一盅,而后兴致勃勃的讲解这些酒的来历与典故,最后,他用玻璃杯中为大家展示了酒酒保调制鸡尾酒的手法,也顺便把所有的官员灌成了一滩泥——也包括蔡京。
京娘喝的不多,但醉态最深,她两腮粉扑扑的,两只眼睛都能滴出水来,一手揉着额头,一手扶着赵兴的肩,那只手搭在赵兴肩上,还忽快忽慢,忽轻忽重的揉捏着赵兴的肩膀,嘴里娇软地说:“赵大官人把奴家灌醉鸟……奴家今日就去大官人府上耍醉拳,大官人,你可要好好顾惜奴家。”
此刻,满地醉汉,仆人们正抬蔡京下楼,赵兴顺手摸上京娘的后颈,只觉得那脖子又香又滑,实在令人爱不释手。
京娘似乎怕痒,她咯咯笑着,头直往赵兴怀里扎,这时,赵兴已经摸到了颈动脉,他手上一使劲,嘴里说:“俺家有个母老虎……”
京娘只听到这句话,接着,她头一阵晕,昏倒在地。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64章 大奸臣交代的任务
这一顿酒宴过后,赵兴算是正式上任了,官衙里,录事官由万俟咏担任,勾押官是帅范,孔目官为单锷,加上留任的开拆官鞠常、客司官汪革,整个班子搭建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作为地方主官,开始独当一面,首先接到的是一桩投诉案:廖小小投诉赵离人。
“你怎么就用自己的车马送柳京娘,那狐媚子可是精擅勾魂摄魄,谁沾上了都甩不脱,听说有两位良家子为她轻生,扬州皆称其为九尾妖狐,你怎的就让她上了你的马车?”廖小小跺着脚,不满的抱怨。
“九尾妖狐,这绰号起的好”,赵兴轻轻拨开廖小小拽衣袖的手,好奇的问:“我就纳闷,这位九尾妖狐擅长什么?昨日我在席间没听她唱一首歌,怎么蔡京对她谦让异常?难道他俩有一腿?”
廖小小摇着头说:“我来扬州三月了,都已经打听清楚了:蔡元长蔡大人虽然人品不行,但对正妻却恭敬异常,因为这位正妻是王荆公的女儿。至于这位九尾妖狐是极擅钻营的,据说没有她哄不好的男人,所以扬州官宴唱酬,文人士子都喜欢把她请去,她虽不擅歌艺,却极擅逢迎,有她在,整个宴席倒不至于冷场。
据说有许多良家子也被她吸引,立志非她不娶,我也听说此人艳帜高悬,门前车马不断。不过,蔡京大人却从没有留宿妓馆的习惯,每日必然回家,两人之间仅限于官场唱酬……对了,我听说九尾妖狐写的一手好字,绘的一笔好画。那些文人作诗,喜欢让她当场写。也算一件雅事。
相公。京娘乃是扬州行首,以蔡大人的身份,尚不敢随意亵玩,你可要注意了,此地位于天下枢纽,屁大点事传的很快,可不要让人寻到把柄。”
蔡京的夫人是王安石女。这事宋朝人都知道,因为这事牵扯到一个典故。据说蔡京担任开封府尹的时候,大摆酒席庆贺,一名伶人上前祝颂。说得那句话也留名千古,他当时说:“赤府(指京城知府)今日大拜,全是依靠夫人裙带!”
伶人这是讥讽蔡京现在的官职是从老婆身上得来,否则,他不可能升官如此快速。据说伶人如此当面嘲弄,蔡大人居然也受得了。他哈哈一笑,若无其事地赏赐了伶人。
蔡京当时不惩治伶人,不是因为因为他治不了对方,当时汴梁在他这个开封府尹地管辖下,收拾一个汴梁伶人无需费事。但当时地风气是:伶人的调侃不能较真。一旦较真,那么名声更臭了。因为戏子的嘴可是挨家说话的。所以蔡京只能赏钱以图息事宁人……
此后,汉语中多了一个成语:裙带关系。
蔡京家中有这样一名大佬女,他当然不敢随意在外包二奶了,也必不敢留宿勾栏瓦舍。
对于廖小小充满醋味的提醒,赵兴完全理解。大宋朝规定官员不可与官妓发生私情,其中唯一例外的是太学生,这群皇家最高学府的学生才百无禁忌。地方官员则没这个福分。不过。即使是太学生,与妓女走地密切了。名声也会很不好听,譬如曾经的太学生秦观。
赵兴想了片刻,随口答:“没想到,蔡京这方面倒自律性很强……既然京娘坐过那辆马车了,索性由你出面,将那辆马车送于她,如何?”
廖小小拍手称快:“太好了,如此便断了她的念想,也让人绝了物议。就这么办,反正扬州城内马车用不上。”
赵兴的马车是一架轻便旅行马车,它虽然是两轮马车,但钢架,减震弹簧等样样俱全,轻薄地马车壁用油漆刷的锃亮,四面镶上了玻璃,侧面的马车门密封的极好,关起门来,即使走在颠簸的路面上,马车里也绝听不见零件的响声。
然而,马车虽好,却如廖小小所说,扬州是座水城,河道纵横,人们最方便的旅行工具是船,而不是马车,因为街道狭窄、马车不方便回转,也无法过桥……
廖小小把京娘坐过的马车直接送给京娘,是显示出她与京娘势不两立的态度,京娘收到马车后,笑的像一朵花:“这位廖大家呀,我听说她嫁入赵大人家中,虽然表面风光,在家里也是向正妻做低服小地,连侧室陈氏也许讨好,怎么今日对姐妹们硬气起来——浑不知同病相怜。”
老鸨顺着京娘的话感慨几句,马上又说:“我早听说赵大人是杭中巨富,如今看了他那辆马车,才知道所言不虚。京娘,听说他家马车地底盘都用轻钢制成,漆黑发亮,走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女儿你若不喜欢这车,便送给干娘?我也坐坐杭州赵大官人的马车,好向姐妹们炫耀一下。”
京娘抖了一下手帕,责备的说:“妈妈只看见车底盘,还没有看到车上镶的五彩琉璃窗呐,我昨天坐那车时就发现,车四壁镶嵌的五彩琉璃跟水一样透澈,隔着琉璃望出去,街景纤毫毕露,一点不变形。
我估摸着,光这四壁的琉璃也得价值千贯,妈妈也想要吗?不过,这是赵大人送于女儿的,妈妈若是坐上……嘻嘻,我听说赵大人有个绰号,人称净街虎,听说他在富阳擒获了数百盗匪,一个不留全砍了头……妈妈不怕他发怒,便自个坐去。”
老鸨一撇嘴,答:“你光知道赵大人有个绰号净街虎,还不知道他也叫惹不得。昨夜你去撩拨这只老虎,别人打昏了抬进来,吓得娘一身汗,女儿呀,赵老虎你也敢惹,如今他家女老虎发威了,还不就坡下驴,撒手!”
赵兴长途奔去击破富阳陆家石堡一事,虽然那场乏味地战斗过后。他自己都将它丢在脑后。但这事却在江湖中引起很大凡向。经此一役,赵老虎成了江湖上最凶名卓著地人,四境的匪徒相戒不入杭州,使得杭州草市迅速发……。
杭州离扬州并不远,水路交通地便利将消息传递到扬州。杭州客商们每每谈起赵老虎,都语带骄傲,但消息传着传着就会走样。比如最初盗匪袭击赵兴的城堡。使得赵兴展开反击,变成了湖山陆家堡惹着了这名赵老虎,结果赵老虎带几个庄丁,一小撮厢军杀入百年无法攻破的陆家石堡。呼风唤雨,施展掌心雷毁灭了整个城堡……
老鸨、京娘是低层人物,不可能获知事件的全部真相。这俩人为争这车子,你说两句我说两句,也说越恐怖。倒是老鸨最先休战,她缩了缩脖子,向往地说:“女儿,你跟赵大人说说,让他有空也常来一下我们的瓦舍,如今扬州捣子游手也闹地太厉害。索求无休无止,蔡大人也不管。可赵老虎是谁。京城地捣子窝不就是葬在他手里,你让赵大人无事来坐坐,也让那群捣子消停会
“赵大人啊”,京娘毕竟还有自知之明,她指着那辆马车说:“这马车不到我手我还不知道,听送马车的人说,赵大人这次来扬州没带正妻。当家主事是廖大家。你说。廖大家如此态度,扬州城里哪位女娘敢跳腾……唉。可惜了一个好人家。我听说赵大人会写诗会作曲,家财万贯会做官,打起架来也厉害,几个妻妾都开着场坊,各个身家不薄。如此好人家,我怎么认识的晚了。”
京娘在这里谈论赵兴,赵兴那头可没有闲着,他正忙着接任安抚使的职位。
原本,扬州这里个个官衔层次分明,路有路的官员,州有州的官员,但因为有蔡京这条大鳄存在,几级政府的官衔全乱了。蔡京本身兼任四路发运使,于是,附近各路地路一级的官员建制全被打乱,不仅如此,蔡京还兼任了扬州知州,所以,州一级官员建制也被他搅乱了。
赵兴现在是正七品的江都令,这官衔欧阳修曾经担任过,但江都作为“依郭县”,品级实在太低。而赵兴正处在官场上最尴尬的时候,他担任过两任通判,按资历需要一个小县令过渡一下,才能升任知州,可扬州有蔡京这位大佬压着,所以他又获得了一个不尴不尬地招讨安抚使官衔。这个官职属于“路”一级别的,从六品。对赵兴来说等于是一种变相升迁,这意味着他已经触摸到高级官员的门槛。
五品是中国古代官员的一个槛,升上五品之后,就可以继续向更高位迈进,而且五品官与低级官员有一个很大的区别是:官员到了五品之上,再触犯法律需要“八议”,亦即只要有理由,非谋反大罪都可罚铜了事,或者酌情罪减一等;如果没有减罪理由,官员们会创造理由。
招讨安抚使是一个跨越品级的官衔,在防御州,这个官衔品级要高于知州;在非防御州,这官衔又要低于知州——这是大宋官场的一种制约机制。此外,官衔前加招讨使它偏于武职,而“弃文崇武”是大宋官员最不情愿的。
目前,全大宋也就赵兴对自己这职位的变动最不上心,他在招讨安抚使衙门漫不经心的接受了属官地拜见,顺便把帅范带入这个衙门,让其兼任判官的职务,而后漫不经心地开始“点验”杭州兵马。
“本州驻防禁军十个指挥,三千人马;另有厢军五个指挥,七千人;厢军内含水军四个指挥。大人,以上便是本州全部的兵马”,留任的兵马提辖鲁豫不动声色的向赵兴解释:“扬州这块粮草充足,本部兵马缺额不多,此外,若有大事,邻近的高邮军可以支援。”
旁边另一位提辖补充说:“所谓大事,不过是太湖匪徒骚扰,扬州此地是水运枢纽,常有些土匪自太湖而出,打劫商船。他们时聚时散,一遇大军围剿,则散入湖中,伪作良民。大军出动,靡费钱粮,加之搜缴不利,一般来说。只要土匪不太过分。商人愿意花钱买平安,我扬州水师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赵兴轻轻的点点头,扬州如此富饶的地方,养活一万两千兵马,百姓负担还不算太重。他隐约记得,似乎金兵南下后。整个北方都沦陷,唯独扬州还在抵抗,靠地就是这一万两千兵马。
扬州是个有抵抗传统地城市——不,严格的说它是个有抵抗满人侵略传统地城市。在宋时。它抵抗金兵最为勇烈,在明亡时,它抵抗后金也不遗余力,以至于遭受了“扬州十日”的大屠杀。理论上常说商人是最喜欢妥协的一类人,然而扬州这座商人之城,却狠狠地嘲笑了这种理论。
对扬州所管辖地兵马,赵兴没有插手的意图,他只略略翻翻名册,算是将扬州的兵马点校完毕,而后向几位官员拱手:“其实。大家以前跟我打过交道的,我家小妾经营了一座鳅栈。时常有土匪前来骚扰,平常还多亏各位照应,今日见面,我也就什么话也不说了。”
鲁豫眉毛跳了跳,问:“原来,那个迅猛兽鳅行是大人的产业?”
接着,众官员心领神会的笑了。
赵兴的鳅栈讲究地就是货物的快速流转。为了防止土匪的骚扰。常常花钱请扬州水军护航。扬州水军都是大船,这大船不能闲着。有时候也会稍带一部分短途货物,比如从黄州向扬州运送一些小件物品。
有了这层关系,扬州水军望向赵兴的目光就亲切了许多,鲁豫还笑着说:“我扬州水军地大船实在爬的慢,倒是老受赵大人家中的埋怨,如今好了,以后他要埋怨,直接找赵大人去,因为现在开始,扬州水军也是赵大人的水军。”
众皆大笑,气氛轻松了很多。
鲁豫又接着问:“大人,我就纳闷了,你家的鳅行怎么起个迅猛兽的名字,这名字虽然威风,但有点不伦不类。”
赵兴端着茶杯,微笑着看了众人一眼,发现坐在下面的帅范嘴唇无声的蠕动,他笑了笑,肚里说:“原本该叫迅猛龙的,可是龙这个字不好随便使用,所以……”
这些话当然不能乱说了。
帅范嘴唇动了半天,插嘴说:“扬州战船既然行动缓慢,怎么不更换呢?”
众官员脸色难堪,他们基本无视了帅范的话,鲁豫把脸转向赵兴,漫不经心地问:“听说大人要主持扬州牡丹会,不知可否有此事?”
赵兴捧着茶杯,微笑的说:“古人曰:烟花三月下扬州,扬州地三月花会可是文明数百年,能亲自组织这扬州花会,这是莫大的荣幸,还要靠在座诸位鼎力相助。”
帅范不甘心的又把话题扯了回来:“扬州城内水浅,我看把海鳅船的轮桨缩小一点,装在船尾,穿街入巷用手划船可比用桨划船快的多。诸位大人没想过换几艘快舟吗?”
不顾众人的脸色难堪,帅范继续说:“我知道一艘大的轮桨船,一艘大地海鳅船不过千余贯,然而战船装上轮桨,在小河沟里便可以自由穿梭,无需纤夫,桨手……诸位大人不是也稍带着运货吗,一千贯,我估计一年就可以挣回来。
扬州附近有土匪出没,必定有些商人愿意让水师地船押运货物,尤其是贵重货物,水师有这个优势,为何不利用起来?”
赵兴脸色平静,但心里已经有点不满,这帅范直爽是够直爽的,但他给别人地建议是与赵兴的鳅行进行竞争的。他摇晃着杯子,正准备找机会开口,鲁豫已经回答:“帅判官,你不知道,我水军顺路搭载一些货物,只能是一些尾货。因为水军有汛地限制,战船不能越境。而且水军战船身不由己,上头一个命令下来,便要整船调动……”
鲁豫接着望向赵兴,哈哈笑着补充说:“以前我们搭载大官人的货物,因为投送不及时,没少受大官人的埋怨,哈哈哈。”
帅范听了这话,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退到一边不再开口。
文官挂招讨使的头衔,是大宋文武相治的传统,但大多数文官并不懂军事,一般不会插手军队内部事务,赵兴也不打算破坏官场潜规则。聊了几句。仆人奉上二陈汤,军官们喝了汤,开始告辞。
等人走后,赵兴望着帅范,闲闲的责备说:“帅兄,我在官场混了几年,只学会了六个字:多干事。少说话。因为官场有许多禁忌,乱开口说话,弄不好要出乱子的。”
帅范恭敬的谢过赵兴的教诲,顿了顿。他又不甘心地问:“我听说大人在密州组建了一支效用军,不知道能否在扬州也如此做。”
赵兴微笑着摇头:“两地情况不一样,密州贫瘠,组建效用军开创一番新局面,那是为密州百姓谋福。但扬州不一样,扬州这片地方成为天下枢纽已有数百年历史,自我朝建立以来,扬州每个角落可能地利润都已经被人占领。
我们是外来人,一旦插手过多,那就是从别人口中夺食。真要那么做了,恐怕我们待不长久。”
帅范想了半天。拱手漠然告退。
接下来,赵兴投入了牡丹会的筹备工作。这项工作有点招人骂,因为蔡京是强制富户奉献家中名贵牡丹品种的,虽然说牡丹大会上会评选出最佳的鲜花,让主人获得一份荣誉,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这种荣誉。
扬州牡丹以朱聪、丁俭、袁宗溪、徐瑜四家品种最多,这四个家族从北宋初年就连续把持牡丹大会的头几名。其中最富盛名的是朱家。这位世家大族有万亩的芍药园,前任江都令王观整理地《扬州芍药谱》。光收录朱家的名贵牡丹品种就有数百种。
朱丁袁徐参加芍药会,有相互斗气的成分,也是对他们财富的一种炫耀,但其他小门小户地人家参加这场芍药会就有点得不偿失了,因为前几名的荣誉与他们无关,参加这种大会反而要花上时间与人力。他们这种不情愿的态度,让赵兴很是头痛。
该怎样让参加牡丹会的人有利可图,以至于踊跃参加呢,赵兴为此费尽了心思,无奈之下,赵兴找过他的三名属下商量。
“可以卖门票”,帅范抢先建议:“让观赏牡丹会的人都掏几个大钱,扬州花会如此名声赫赫,他们一定肯的。”
万俟咏与单锷还在沉思,赵兴苦笑了一下:“大宋的园林是不收门票的,皇家金明池开放也没听说过收门票,民间的园林敢收门票,不想活了。”
万俟咏解释:“扬州杭州素有花会地习俗,富人家的园子每到春季,都会开放几天,任由人观赏,没听说过谁收门票。敢收门票,即便是官家不吭气,乡邻也会骂死。这事做不得,不够丢人地钱。”
赵兴自言自语:“参赛芍药拍卖也不行,芍药名种都在那四大家把持着,百姓参赛的花卉卖不出大价钱。那点小钱不够折腾的,难怪百姓不肯。”
看到赵兴的目光转向自己,单锷摇头说:“别问老夫,老夫只懂水利,我跟大人来,是想大人任官就在太湖附近,或许有利整修一下太湖。”
“有了!”帅范一拍腿,喊道:“拍卖摊位,将摊位费补贴花农。”
赵兴轻轻点点头:“先这么筹措,但愿到时候我们会想出办法。”
几人商议完毕,走出官衙,顺着扬州的小巷慢慢散步。迎面一个老汉赶着一大群鸭子从赵兴面前走过,那群鸭子呱呱叫着,白毛浮在绿波上,再加一个孤舟蓑衣翁,好一幅田园景象。万俟咏看赵兴望着出神,解释说:“他赶着这群鸭子是往京城走,每年春天,扬州这里的鸭农都这样赶鸭入湖,等到秋末,他们的鸭子赶到京城了,沿途鸭子也养肥了,正好在京城卖掉。”
赵兴嘴里嘟囔着:“鸭子,我怎么忘了鸭子……”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65章 谁比谁更奸
几个人又在街头溜达了片刻,依旧没有想出办法。因为拍卖摊位费,拍卖对象都是些小商小贩,过去他们进入牡丹会做生意都是免费的,因此把牡丹花当作官府的一项德政,如今要向他们收钱,恐怕让扬州百姓更加恼火。
中午时分,众人闷闷的分手,帅范不甘心,打算继续在城里转转,赵兴只好独自回家。
一进院门,赵兴连忙问廖小小:“我家的仆妇有到服役期的吗?”
廖小小一惊,她小心的问:“管家这事儿,向来都是阿珠姐与伊伊姐在着手,奴没有经手,并不清楚。官人要是问奴的作坊,奴倒是能答出个一二六来……可是,官人怎想起问这个?
赵兴问:“我记得家中有一些卖身的院子,估计三年那役期到了,我准备给她们一条财路,也算不辜负她们服役一场。”
廖小小拍手赞道:“好啊,我家给的工钱本来丰厚,官人再给她们安排一条财路,剩下的人有了期盼,一定更加尽心。我这就叫她们来,不过,具体还要问问自己,把契约都找来对对。”
首先被找过来的是府内的厨师符三,赵兴先询问几个新晋学徒学艺的情况,而后和颜悦色的说:“符三,你的手艺不错,但在我府中做活,总不是个办法,我如今给你想一条财路,一个是我出面,跟云杨楼的掌柜说,许你每日去他那里帮厨半日,再挣一份薪水。另一个办法是,我给你一笔钱。你在扬州开个酒楼,你我各持一半股份。如何?”
符三扭捏了一下。答:“大郎,我出了府,还算是大郎的家人吗?”
赵兴答:“由你决定。”
符三叉手做了个揖:“大郎,虽说出去开酒楼。也是条财路,可我符三一不会算账,二来也没有经营的本领,三来。我若离开了府中,官府的税赋倒是好应付,可那些差役,我人生地不熟的。恐怕难以应付,还不如在大郎府中安生做活。说起来,大郎给的工钱足,府中又没啥大事,我每日指导一下徒弟,日子过地挺滋润的,求大郎不要赶我走。”
赵兴叹了口气。有时候。他真没有办法理解古人地思维……
轮到了一般地仆妇,赵兴已经转换了手法。他说:“我今天在河边遇到一个鸭农。这倒让我想起扬州河叉密布,种田收益虽然丰厚,但我们外来人,立足不下,不如转手做点小生意。
我知道一些鸭的营生手段,比如高邮这里出产咸鸭蛋,不过这里的咸蛋都是装在坛子里往外运的,我知道把鸭蛋煮熟了,可以装在纸箱里,降低运输成本,还能卖个好价钱。
另外,我还知道鸭子地几种加工手段,比如鸭舌、鸭蹼,还有烤鸭的手法。此外还有鸭绒的利用……
扬州这里是天下枢纽,鸭子贱的不值几个钱,诸位有跟我三年地,我给你们放一条财路,交给你们如何在鸭子上做文章。凡是契约已满,愿意出去做生意的人,我都给他一笔钱,许他在扬州置地购产。出去的人仍算是我的家人,我只占一成股份,不会算账地,可以委托迅猛兽货栈代管账目,有愿意的,可以去廖支婆那登记一下,然后我安排人教你们手艺。”
廖小小忙碌一天,晚上向赵兴汇报:“这次我们带来了三十名仆人,恰好都是老仆,有十七人愿意出去,还有六个已经成家立业,他们希望家生儿子能够继续在我们这里做活。我也许了。”
廖小小汇报完,看赵兴面无表情,她又小心的问:“相公,我们初来扬州,正是用人之际,你怎么让他们出去呢?”
赵兴随手画了一条长江,指点着他画的图形两端,解释说:“这是黄州,这是杭州,黄州程族这几年中了七个举人,他们已经进入杭州官衙,把持地方政务。
至于杭州那就别说了,我们的码头,鳅栈雇了数千人手,这次利用老师整修杭州道路的功夫,我们已经把杭州各乡重新梳理了一遍,让势力深入各乡。
杭州黄州分居江的两端,而扬州就是这条带子地中央,有了它地存在,这就是一串珠子,沟通汴梁的珠子,所以扬州这片,我是无论如何要扎住根地,让你在杭州置产,也是这个目的。有了这片产业,再加上码头的鳅栈,我们可以沟通整个长江,进而通过扬州将触角深入京城,这扬州就是我们产业的定盘星,是无论如何不容有失的。”
这下子廖小小懂了:“相公是想借遣散家仆的机会,让这些人散步民间,巩卫我们的产业,是?”
赵兴点点头:“十七个人太少,你给阿珠传话,让她把家里所有满役期的仆人全部派来扬州,我帮他们在扬州入籍,然后让他们散步在扬州各个行业。”
三月初一,筹措已久的扬州花会终于开始,万花园里满园都是各种鲜艳的牡丹,此外,藩外的素馨花、迷迭香以及杜鹃也开遍了院子,让万花园带着一股浓浓的香气。
“蒲中芍药盈千畦,三十余里荷芳菲”,赵兴闷闷的念着这首著名的扬州牡丹诗,旁边蔡京得意的笑着:“人都说赵离人长着一双点石成金手,却原来也有巧妇难做无米之炊的时候。”
确实,办这场花会是有点巧妇难做无米之炊的窘迫,赵兴想遍了各种法子,却发现这扬州花会原本是官府一项福利政策,他在其中做任何一点收费努力,都会被人当作罪孽,弄坏了一世名声。
无奈之下,他只好联合了几名商家,包揽了花会的赞助款,现在。百姓游园依旧是免费的;进园子里做生意也如往常一样,不仅免费。而且免税;花农的参展花卉也是任由他们自由买卖。官府不在其中收费,赵兴还要付给每位参展花农一笔费用,算是做租借花的租金。
唯一与往届牡丹会有区别的是,万花园里多了许多横幅广告。其中,“迅猛兽”鳅行因为出资额占据一半赞助费用,包揽了大多数广告位置,而其他几家酒店、旅店、货栈也多数是赵兴的关联企业。为此赵兴精心设计了广告词。将现代营销中地一些煽钱手段全部用上。
比如这条:“你旅途劳顿吗,到某某酒店来,这里有最好的酒菜,最娇艳地女娘。还有柔软地床铺,热腾腾的洗澡水,出万花园左拐,三个路口就可以找到你旅途中的家。”
类似大白话似的广告词倒是为广告客户赢得了大流量地顾客,使得他们并不后悔自己的赞助……然而,这笔钱赵兴花的实在肉疼。因为宋代的广告费无法摊入营销成本,这笔钱他花出去了。营业额涨了。他地税收也要涨。
算来算去,举办这次万花会。扬州官府占了大便宜,参展的花农占了点小便宜,整个扬州吃亏的只有赵兴一个人,因为他要给赞助商做榜样,出的钱未免多了点。
蔡京地调侃没有引起赵兴的回应,他好奇的瞥了一眼赵兴,问:“离人,这万花会花了多少钱?”
赵兴满脸苦笑着伸出指头,比了个六的姿势,蔡京嘶的吸了口气:“竟有这么多,离人,你是不是不了解花价,给花农许的钱多了点,六千贯,足够整修半条黄河了——还得是大半条。”
赵兴耸耸肩:“我也知道给花农给的钱多了点,那笔钱足够买下他们地花了,可没办法,原先我只打算许地钱多一点,让花农踊跃参会……没想到,扬州养花的人太多,养地花数量太大,六十万盆啊,那群村汉听说我付钱,一下送来六十万盆花。我又不能说话不算数,只好追加投资,追加投资,到最后花了六千贯。”
蔡京听了这话,倒是满意的一笑:“不错不错,我记得往年牡丹会,能有十万盆芍药参会,已经不错了,今年竟有六十万盆,难怪我觉得规模比往年大了许多,果然。”
听到蔡京话里有欣赏的意思,签判刘育刘远山马上更近:“不错不错,原先我见了今日花会的规模如此大,只以为是离人手段了得,没想到这里竟然达到了六十万盆,百年一遇啊,如此胜景,诸公当好好吟诗一番,以为留念。”
赵兴首先跳出来:“我说我说,我先来:维扬一株花,四海无同类;年年后土祠,独此琼瑶贵。”
众人笑的直不起腰来,蔡京指着赵兴,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来:“你这厮,这诗是你做的吗,明明是韩琦韩相公的《咏后土祠琼花》。”
赵兴笑的很憨厚,傻傻的问:“琼花呢,我记得当年隋炀帝为了看琼花,特地下扬州,以至于亡了国。怎么不见扬州琼花?”
几个官员收住笑,宪司朱泾朱然之转身凑到一株素馨花旁,一脸神往的嗅着花香,嘴里喃喃:“好香的花!”
签判刘育刘远山转身研究起一幅广告,手指虚空比划着,似乎在研究那幅广告上的法。蔡京见众人都不愿回答,他收起笑容,干巴巴的回答:“仁宗年间,琼花移居宫中,惜水土不服,枯死了。”
赵兴哦的一声,没等他回答,蔡京也开始转移话题,问:“这些花种——就是你说的那野悉蜜,全是你家种的?”
赵兴一边点头,一边惋惜的看着他带来的那些香花,神不守舍的回答:“可惜了……这几盆花都是从我园子里移来的,为此,我那园子挖的坑坑洼洼,家妻来信责备了好几回。”
蔡京点点头,终于说了一句:“离人辛苦了,我听说离人豪富,三千贯倒不看在眼里,只是这些花折腾一番,不知要损失多少。”
蔡京误会了,赵兴不是可惜自己送来的鲜花,他是在可惜扬州琼花。
关于扬州琼花。政史上它最后一次出现就是仁宗皇帝移栽的那次经历,此后扬州琼花的命运很含糊。有人说它又被移回了扬州。但高宗南渡后,它接着被移到了杭州,最终,琼花也不适应杭州的环境。彻底枯死,致使扬州琼花彻底灭绝。
现代也有扬州琼花存在,但大多数人认为,此琼花非彼琼花。只是后人怀念琼花,而根据描述找到的相似品种。
蔡京今天的心思显然不在赏花上,他稍作停顿,又问起赵兴:“离人。我听说你地仆人最近来扬州了许多,他们都穿着一种古怪的装束,是也不是?”
赵兴扫了一眼万花园,此刻,占地数百亩地万花园里人流渐聚渐多,有卖糖果子地、有卖爆米花的,有卖油饼的。在他身后。一些官员已经开始撵着胡子,闭着眼睛琢磨诗句。赵兴目光一闪,说:“蔡大人,这里人头涌涌的,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寻个清静。赵兴他们所在地地方是万花园里一座阁楼,阁楼分三层,底层是些普通读人,二楼是些举人,三楼才是官员。一般来说,文人雅士都要眼看着这繁花胜景,作出一两个优美诗篇,现在赵兴突然说要走,蔡京犹豫了一下,答:“这酒宴尚未开……罢了,我随你去。”
走出了万花园,上了附近一条画舫,官员们纷纷扎堆自己寻找乐子,赵兴只与蔡京一伙,船上除了他两人的属吏外,没有其他人。
歌舞上来了,美酒摆上,京娘也登船随行,她先是谢过赵兴赠送马车,而后依偎在蔡京身边,神态亲热的窃窃私语。船走了片刻,稍稍停顿了一下,几名赵兴的家仆抬上来几个箱子,而后悄然退下,蔡京注意到那群家仆地举动,他故作不在意,继续与京娘交谈。
赵兴趁着酒意打开箱子,第一个箱子里面摆着一排雪白的未经雕刻的海豹牙,第二排是雕刻好的豹牙雕饰,第三排则是一些豹牙骨刀。“蔡大人,你瞧这”,赵兴随手从箱子里拿出一座牙雕玲珑佛塔,佛塔上嵌满了各色宝石,这些宝石打磨地很光亮,微一旋转,宝光瑞瑞,令人爱不释手。
“得蔡京人启发,我让工匠们雕刻了这物件,东西粗疏,请蔡大人指正。”
蔡京掂在手里,露出垂涎欲滴的神情,反复旋转着看,边看边啧啧称奇:“这玩意,恐怕不便宜,你镶嵌了多少粒宝石……你的工匠倒也手巧,我只随口一提,他竟雕出了这玩意。”
赵兴轻轻从蔡京手上拿过宝塔,转动着,蔡京原本有点不舍,但看到赵兴转动的手法很奇怪,他一愣神,宝塔底层被赵兴悬了下来——里面还有一座小一号的宝塔。
赵兴一层一层的旋转,连最外层的宝塔,总共悬下了七座塔。最外层是象牙宝塔,紧接着两层则嵌了一些金银丝,最后四层佛塔依次为铁、铜、锡、檀香木。
“七级浮屠,这就是传说中地七级浮屠塔吗?”蔡京讶然地问。京娘已经被佛塔的奢华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她睁大眼睛,手悬在半空,想去抚摸又不敢。
蔡京的幕僚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的观看着佛塔,赵兴带来了三位的随从,单锷等人也看的不错眼珠。
“这宝塔外层镶嵌了一百零八粒宝石,内层没有嵌宝石,但嵌金嵌银……总共用了七十多道镶嵌手法”,赵兴慢慢的说:“这座佛塔是这箱东西里最贵的,其他还有一些小物件,比如香料、手镯,配饰,等等不一而足,我想请蔡大人欣赏一下。我听说蔡大人是当今国手,我希望蔡大人想到什么物件,把图谱画下来,也让我能改进工艺。”
蔡京眼睛顿时蹦出一丝火花,他紧紧盯着那七座佛塔,眼角撇着箱子里那些物件,看着赵兴从箱子里取出古匕,分赠在场的人,蔡京心中一阵阵肉疼。
京娘也分到了三把古匕,她欢喜的跳了起来,连声感谢赵兴。在京娘的谢声中,蔡京摸着外层宝塔上的宝石,嘴里缓缓的说:“家母崇佛,这座七级浮屠,我正好拿回家去。令家母看看……”
赵兴随手从箱子里摸出一份帖子,递给蔡京:“蔡大人。这里列了箱中的物品。那些没有雕刻的象牙,蔡大人可以找几个工匠雕琢一番,剩下地那些雕好的物件,希望蔡大人都给点意见。”
蔡京脸色一沉。他翻开帖子,越看脸上越笑开了花,因为帖子上虽然罗列了很多物件,但独独没有列上这座七级浮屠。
蔡京啪地一声把帖子合上。连继续逛花船地兴致都没有了,急急催促:“来人,快快将箱子搬回我府中……本官有些急不可耐了,离人。我这就回府,细细研究一番,告辞了。”
蔡京要走,他那些属员也坐不住了,连京娘也不得不告辞,好在他们人人都有了收获,所以急着回家把东西藏起来。等蔡京的人下船后赵兴的人手接管了画舫。船继续在河岸中行驶着。只是相较过往歌声不断的画舫,这条船显得有点静悄悄。
等周围静下来。单锷皱着眉头说:“东主,蔡元长乃大奸大恶之人,这一箱东西价值不菲,给了他,他岂能还回来?”
赵兴笑地淡淡的:“正要他不还回来。蔡京是什么人,他的画意极工,对这些豪奢的东西,他有着天生地敏感。这箱东西他还不回来,就得用一箱设计稿填满这个箱子。
先不说蔡京的画,光他亲自设计的东西,也值这一箱子财宝了,所以我不亏。”
单锷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万俟咏是师爷,他全程参与了给蔡京送礼地筹划,甚至箱中那份礼单也是他写的,看单锷的脸色不对,他解释:“蔡京喜欢这些东西,与其让他的心思琢磨如何害人,还不如让他把精力放在鼓捣这些东西上。
东翁的意思是,他最近打算巡视一下整个扬州,若蔡元长不插手,东翁打算疏浚几条河流,令运河段船只能在附近分流,顺便也把湖匪围剿一番,这离不了蔡元长的支持。”
单锷脸色这才缓下来,帅范终于找见插嘴的机会,他赶紧补充:“蔡京蔡大人喜欢享受,也喜欢摆弄这些玩意,东翁借此机会跟他搞好关系,今后或可借其力……”
帅范还想说下去,被赵兴逼视地目光把剩下地话堵了回去。等他收声,赵兴一指帅范:“我听说你最喜欢仿效古之游侠儿,有人曾写诗赞你:蚤知吴下多奇士,身许先生嫡子行。他日略容追李杜,斯文何敢望班扬。在我茉莉园中,你曾自夸擅长练兵,蔡京稳定之后,我打算从扬州抽调一个指挥的水军,一个指挥地马军由你编练,我给你一年时间,今年年底你必须编练出来。”
帅范摇头:“水军一个指挥,远远不够,至少需要两到三个指挥,马军一个指挥也太少,至少需要两个指挥。我打听了,这里一个指挥不过三百多人,扬州水路纵横,水军至少需要三个指挥,而马军也需要两个指挥才行。”
赵兴摇头:“一个指挥,以一艘中级战船带九艘快舟,作为一个战斗群。我庄丁来了五十人,这些庄丁训练有素,可以随时作为军头(士官),加入战斗,他们无论水军,马军,都能战斗。另外,毛滂马上要去高邮军赴任,陆地缺少的兵力,可以在高邮军整编,那里还有两万军队,挑出五百号人来,应该不难。”
帅范继续摇头:“扬州厢军我已经看了,一百人里很难挑出一两个合格的,恐怕我们挑不满一个指挥的兵马。再说,扬州虽然富饶,但你总不能让士兵自己配马,配铠甲。这笔钱哪里出,你打算自己掏腰包?”
万俟咏捏着山羊胡,插嘴说:“本来东翁还为这事发愁,可最近朝廷帮东翁解决了,上月二十二日,朝廷诏令卖放各地坊场,扬州一地有百余座坊场放归民间。东翁的意思是将这些坊场挑拣一下,有用的都买下来。”
“卖放坊场”用现在话说,也就是拍卖国企。宋朝廷在各地建了许多官办坊场,结果由于产权不明晰,使得“酬不如所费”——获利还不如开办费用。于是朝廷决定大规模裁撤各地官办坊场,“收其赢入常平,以禄役人及助敛散,公私皆便”。
宋朝庭对这些坊场也规定了一个最低销售额:十二万贯,恰好赵兴也要在扬州安置一批仆人,这件事等于瞌睡遇到枕头。
“卖放坊场,关键还要看蔡京,他若在其中加码,此事不得行也,若其放手,东翁便可筹划以养马钱折算,自坊场划一块红利于马军,如此,必能使人奋勇当先。”
大宋朝开办官办坊场,其实是为各地官员谋福利的,“从本司随宜经画,资助岁用”,坊场的收入等于官员与地方政府的小金库,所以这种坊场入不敷出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坊场里有这时代最熟练的工匠,还有最先进的机器,本不应该不赚钱。而坊场的卖放,也是针对官员的,大多数官员都会从自己宦囊中挤出点钱,买下来作为家资。
所以,如果赵兴打着给马军养马的名义,反而可以用堂堂正正的理由,尽量多占据最优秀的资源,只要蔡京点头,这一切都不成问题。
帅范与单锷都是官场菜鸟,其实连赵兴也是。万俟咏一番解释后,众人恍然大悟,单锷摸摸口袋,先是遗憾的叹了口气,而后又迟疑的问:“本就是卖放坊场,东翁再以养马费的名义,占据坊场股份,那它跟过去有何区别?难道它会忽然之间变的盈利了?”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66章 不拿“人才”当个宝
这点帅范似乎有点经验,他虽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但说到了点子上:“坊场以前之所以入不敷出,乃是官吏不顾恤财力,只管提钱花销,却不知道坊场运营,也需要钱财流转,东翁只要清楚这一点,虽然分给他们红利,却是固定份额的红利,经营上面不让他们插手就行。”
万俟咏得意的回答:“这点东翁早已想到了,那些人干拿红利,他们的股金从购买坊场的价格中扣除,官府只要少收点,就等于那帮马军出资了。
除此之外,日常经营由我们的家仆出面,账目由鳅栈的一赐乐业人监管,那群一赐乐业人并不会坏了自己的名声,让账目混乱的。”
万俟咏在那得意的解释,赵兴向着单锷说:“这恐怕是我们在扬州最大的活儿了,上面有蔡京压着,今年我们干不成别的,单先生今年且随我四处查看一下。”
单锷一拍肚子:“无需查看,我在附近转了三十年,扬州每一条枝杈我都知道,前几日我查看了县库,扬州虽富,县里却没几个钱,没钱,啥事也干不成,今年我们且小打小闹一下,我知道几条小河,稍稍疏浚一下,花不了几百贯,不如我们今年先试试手。”
赵兴叹息的说:“扬州这片繁华的地方,仅仅只有十万多户,你说人都到哪去了,以我看,现在春耕尚未开始,不如我们上朝廷,从山东一带移民几万,单夫子挑一块地方。我们让百姓移囤,如何?”
单锷高兴的很:“如此。甚好。”
万俟咏听说。连忙又建议:“不能从山东一地移民,我听说秦凤路战火不断,其地百姓流离失所,但那里百姓经擅养马。养牛,也需从那里移民,大人可以把奏章写的婉转一点,令多路输送。这样才能尽快迁移足够的流民。”
“三万,三万就够了”,单锷兴奋的拍着膝盖,多年积累。如今正可以大展宏图,他兴奋的语不成句:“扬州户籍虽然只有十万,但城中百姓务工的,经商地,不下五六十万。如果移来与本地户籍相当的人口,恐怕会引起宗族冲突。
万俟兄刚才地想法好,从各地移送来百姓。依托这条大运河。人少则转运地快,大约三四个月三万人就能到齐。等他们耕作完毕,收获一季之后,明年投亲靠友的都来了,我们只管拓地就行了。”
赵兴继续说:“春耕稍晚点也不怕,这几年我在密州引种麻薯,这东西产量高,土地贫瘠也不怕,而且长的疯快,两三个月就有成熟的。只要百姓挨过了两三个月,他们就能落地生根……”
万俟咏也很兴奋,他原本以为做赵兴地幕僚只是处理一些杂务,没想到这一下子竟然要干这么大的事,这份奏章送到朝廷,今后别人问起谁经手的,他万俟咏岂不光彩了。
蔡京动作很快,没两天,他已经拿着一叠图纸来找赵兴,进到赵兴这院子,他又几乎忘了自己来的目地,只顾盯着院里的仆人,眼珠转个不停。
赵兴连声呼唤,总算把他的魂叫了回来,他看了看手中的图册,立刻注意力回到了正事上:“离人,你送我地那箱物件我可算好好研究了一番,先不说七级浮屠,说镜子,你箱中有几件玻璃镜,照人千毫毕露,一点不变型,我遍阅古,从古文中找出一百余种古镜式样,此外,我亦琢磨出百余种新样,你瞧瞧,这是汉镜款式,龙凤镜、铜雀镜……这是晋代铜镜模样……;这是唐镜……
此外,我还找了一些金石图录,翻出各个时代匈奴、突厥、柔然鲜卑古镜模样,做了删改,别发籍枢,作出约五百种镜样,离人看看,这些镜子怎么样?中意否?”
赵兴翻了几页,仰天叹了口气。
要说这大宋谁能是第一产品设计师,非蔡京莫属。赵兴箱子里只放了三张玻璃银镜,竟能触发蔡京的灵感,两天之内画出三百多种古今铜镜款式,每种款式都稍作改动,让它既古朴,又颇有新意,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这还不止,蔡京不光做了镜子款式的追溯,他对赵兴箱中的其他杂物多有设计,比方说玻璃仿造的古玉器,古摆件,零零总总,两天的时间,蔡京居然画出了一千幅画,这种创作速度,估计连范思哲来了也要摇头叹息。
赵兴还不知道,蔡京当了丞相之后,开始怂恿宋徽宗开设官办造假渠,专门仿造历朝历代古玉器,从蔡京之后,在中国制作假古董骗人,不再是一桩罪恶,而是一件文化雅事,据说现代有人统计过,蔡京一辈子伙同宋徽宗,制作了不下十万件假冒产品,在整个地球来说,他都是古今中外造假第一人。
赵兴张嘴结舌看了蔡京半天,蔡京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误,相反,在这场造假筹划中,他充分显示了对古文化历史的渊博知识,如今,他牛刀小试,自我感觉有一种平身所学终于能一展所长地快乐,面对赵兴这个知音,他越看越顺眼:“扬州码头上也有黄州程族地人来往,我听说赵离人看了苏学士的雪屋,突然迸发灵感,竟然想出了把字画印到盘子上地妙招,哈哈,你我二人都是触类旁通的人,可是我胜你多一点。
不过,我可以理解离人,因为你毕竟生在黄州,长在山野之中,苏学士所学甚杂,但要说到对古今典籍的精通,大宋除我之外,不做二人也。这是什么,这就是学识,我自幼饱读诗,古今典籍未尝有遗漏,这古今器物……苏学士读虽杂,不如我远矣。
离人也无需过度惊愕。此乃小试牛刀也,且待我再花点功夫。细细研究一下。定让那七级浮屠塔古今无双。”
蔡京误会了,他以为赵兴是惊愕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设计出如此多的铜镜花样,但赵兴对此只是一闪念。他更加惊愕的是,身为四路转运使,扬州主官,蔡京把心思全花在这些小玩意上。那么民政呢,兵事呢,税赋呢,蔡京还有精力处理日常杂务吗?
可这些不正是赵兴所期待的吗。他张了半天嘴,只觉得嘴巴发干,费了老大力气才合拢了发木的嘴唇,咽了口吐沫,赵兴伸出手,招呼仆人:“拿合同来,蔡大人。我要和你签约。放心,我会给你VI待遇。”
蔡京不懂。但赵兴懂,赵兴拿来的合同秉承了他在密州任上与团练签署地弯弯绕风格的协议,那协议地条款一层套一层,蔡京一文化人,哪能搞懂那么复杂地算术公式,他摸着合同封皮,犹豫半天,反问:“我这合同也是与李公麟、米芾一样的合同?”
赵兴才一点头,蔡京已经翻开了合同的尾页,提起笔,边签名边说:“我听说过了,离人在密州与团练签的合同,没人能看得懂,此事已经成为官场奇闻,但三年过去了,密州百姓无一人觉得吃亏,十万密州百姓都不怕,李公麟、米芾他们都不怕,我怕什么,离人总不会让人吃亏。”
赵兴摸着下巴,他满肚子地得意不敢显露在脸上,心里却直在佩服自己:原来有信誉的人,诈骗成本就是低廉。嗯,别说诈骗了,就是正常商业运营,成本也会大大降低。
蔡京签完合同,赵兴一把夺过,立即吩咐从人前往江都县县衙存档。等万俟咏兴冲冲的捧着合同夺门而出,蔡京才来得及问:“离人,这契约上写的什么,你简单与我说一下?”
赵兴笑地很开心:“简单,就是蔡大人每月帮我设计十来项画稿,我把这些图画汇集成册,雕版出,名就叫《精神图谱》。此外,蔡大人每月尚需写一份字帖,多少字不拘……
蔡大人完成合约,我照价付费,刊行的版权在于蔡大人,我只取其中五成红利。不过,完不成,总有个制约,嘿嘿,蔡大人可要倒找我钱。”
赵兴是带着嬉笑的神情说出最后几句话的,蔡京何人也,这点任务量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他压根没听进去赵兴所说地苛刻条件,恰好此时一名仆人端着几盆水果进来,蔡京这才想起他才到赵兴府上那一刹那的失神,便指着仆人问:“离人,这仆人穿的衣服,布料怎如此怪异?款式也如此妖异?”
“服妖”是宋代的说法,现代则称为“奇装异服”。
赵兴得意的晃着二郎腿,笑着说:“蔡大人博闻,你猜猜他们的布料是什么东西?”
这个反问对蔡京来说不是谜题,蔡京一笑,答:“听说一赐乐业人曾向太祖献过藩布(帆布),离人手下有许多一赐乐业人,这该不会是藩布?”
赵兴及皆赞成:“谁都没有蔡大人睿智,通博、广闻,这果然是藩布(帆布)。我在密州任上时,曾召集团练家眷,试用新型织布机纺织藩布,这藩布做船帆最好,密州船舶业近年来爆炸式发展,这藩布供不应求,以至于民间不得与闻。然而,好东西毕竟是好东西,密州团练曾偶尔发现,这东西渗了水之后,堪同纸甲,若两层布缝制在一起,能挡普通的箭击与刺击。
近年来,已经有些效用——密州效用私下里购买藩布布头,用它制成随身甲衣,套在外袍内当作贴身铠甲,我地仆人现在穿地就是密州研究出来的一种贴身布甲,我将它命名为甲(夹)克衫。
夹克衫上地铜扣是我发明的,这扣子挡在心脏与胸前数大要穴附近,可以防止致命伤,至于他们肩上的铜星,那是一种级别。在我这里,一等仆妇肩上缀一颗星,做工满一年添上一颗星,成为二等仆妇,经过考核,优异者可以再添一颗星,成为三星仆妇。
三年期满。还有些识文断字的仆妇,则升任内知(管家)级别。她们会在肩上加一道杠。依照级别称为一杠一星、一杠两星……至于他们袖边的徽章,我称为技能条,一把铲子代表园丁,铲子边加一颗星代表二等园丁。再添一颗星则称为上等园丁。
此外,菜刀图形代表厨师,依此类推……”
蔡京不是傻蛋,论聪明大宋没几个人比得过他。赵兴一番近乎炫耀的话没把他绕晕,他指着这名端水果进来的仆人问:“菜刀、铲子,这我倒没注意,但我看这名仆人臂章上怎么有一匹马。还有一张弓,那张弓上带了一个横条,上面缀了两颗星,按你的说法,这位应该是上等弓手,如此人物,怎么让他端茶送水。”
赵兴似乎被水果呛了一下。他激烈的咳嗽起来。咳嗽半天,才说:“这个张三啊。曾经随我去过南洋,他是特等弓手,这不错,可如今年纪大了,退下来做点家务。”
年纪大了?!蔡京看着面前这位二十多岁,满身肌肉地年轻人,心里直纳闷,他还想再问下去,但一眨眼,他改变了主意:“离人,如此人物,我看他胳膊上挂了不止一个技能条,怎么,端茶送水也需要弓手出面吗?那你可太糟蹋人了。”
赵兴一笑,目光一闪,语气平静的回答:“我在船上跑惯了海,喜欢有组织有纪律地生活方式,这些家仆喜欢学什么本领,我并不禁止。不管学什么,对他们总有用处。而我只管发钱。”
赵兴指点着仆人肩上地技能条,继续说:“想当初,富阳盗匪跨江袭击我的庄园,就是这些人打退了盗匪的袭击,所以他们喜欢学什么,我都支持。会一项技能,我发一分钱。比如这人,他会射箭,就拿一份弓箭手的薪水,此外,这厮做菜地手艺也有点,所以还拿一份厨师薪水。他的弓箭水平是特等,所以拿特等弓箭手的薪水。拿中等厨师的薪水,此外,这还有一只舵轮,他会操船,还要拿船夫地薪水,会骑马,骑马水平为上等,拿上等骑手的薪水。
他现在只是一个门童,我或许用不上他其他的技能,但他既然拥有那些技能,我就给他发钱,总有一天,我会用上那些技能的。比如骑马,我有急信,可以让他传送出去……”
赵兴不厌其烦地解释了一下自己对仆人的管理,蔡京点头赞赏:“如此一来,离人府上的仆人一进门来,就会自发的学习各项技能,因为技能越多,拿的钱越多,是不是这样?”
赵兴心里暗自吃惊,脸上却很平淡:“不错不错。我是这样想的,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不可能把凡事都照顾到,我地优势就在于我地钱财,既然如此,我便用钱财鼓励别人为我做事,如此,则人人奋勇,我啥心也不操,只管发钱就行了。紧要时刻,便是盗匪来袭,自会有人拿起武器,表现一番。”
蔡京沉默片刻,又问:“我听说离人准备让家中仆人买下坊场,在扬州落地生根,可有此事?”
谢天谢地,蔡京终于把话题转向了赵兴期待的,他赶紧顺竿爬:“不错,这些家仆在我家中三年,也学会了许多技能,如今三年役期满,我正打算放一批人出去,顺便也做点有利于民地事……”
赵兴接着用极其煽动的语言向蔡京描述了他与部属的筹划:用精锐团友参股的方式在扬州建立起一批可以快速反应的部队——骑军,顺便建立一支快船,清剿附近不太猖獗的匪患。除此之外,利用这支强有力的机动武装,速袭盘踞在山林中的流窜匪帮,接着吸纳流民,在扬州附近开发囤民……
“此乃不世之功也!”蔡京立刻发现其中的好处,他马上表态:“奏章有我领先,我具名上奏,帮助离人推此事一把,整肃扬州环境,扬州的赋税便会上去,此外,朝廷历年灾害不断,我等身为朝廷官员,当为朝廷分忧——三万民夫,这还不够,至少要十万,我来写奏章!”
赵兴连忙劝止:“蔡大人,我们已经核算过了,最多吸纳三万流民。再多,我怕流民不服管教。反而四处为患——三万。绝不能多了。”
蔡京细致的又问一遍:“你说的是三万户还是三万口?”
“三万口,这是极限!”赵兴回答的毫不犹豫:“我等本不想惊扰蔡大人……咳咳,蔡大人若是为流民安置的问题劳心劳力,那么图谱的事情怎么办?字帖的事情呢?”
蔡京回答很干脆:“昔年王荆公变法地时候。我也曾主持过汴梁变法事宜,这组织劳工的事情,我手下也有能人,不过。离人既然如此热切,便由离人出面,如何?”
蔡京这是让了赵兴一步,赵兴能不识趣吗。他赶紧回答:“蔡大人,我为官数年,这奏章上地事情还不熟悉,以前向来都是高俅负责。蔡大人既然愿意相助,这奏章就由蔡大人来写,我还是按杭州地办法当官,别人出主意我来干。别人写奏章。我具名。”
蔡京很满意,赵兴这么说。等于把话语权交给他,由着他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但蔡京连续受赵兴那么大的恩惠,他自然也不会做的过分,怎么样也要把赵兴的功劳表一表……
蔡京地动作很快,三月中,他与赵兴联名上,声称扬州尚有许多荒地,听说朝廷各地受灾不断,扬州愿为朝廷分忧,今年接纳三万流民垦荒,整个过程无需朝廷花费一文钱,只需朝廷允许把扬州坊场买卖的钱,允许扬州官府使用一年。
大宋朝已经持续三年灾荒了,这份奏章递上去,朝廷的答复也很快,既然不花朝廷一分钱,朝廷下旨,大大的褒奖了蔡京与赵兴。随后将各地抓捕地流民拼命往杭州遣送。
紧接着,赵兴与蔡京的第二道奏章上来了,他俩要求朝廷破例允许扬州雇用民夫与厢丁修建大工程,主要是为流民的屯垦点修建道路……朝廷爽快的同意了。
朝廷之所以同意地如此爽快,是因为赵兴虽然不声不响,但他在朝中却有一套双保险策略。一是时任吏部尚的苏轼,这位大才子能够把奏章直接送到自己的粉丝高太后那里,高太后对偶像的要求是有求必应,从不打半点折扣。
另一项保险措施是一赐乐业人,苏轼在杭州三年,跟一赐乐业人接触频繁,大家都是住一个城堡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在充分领略到一赐乐业人会计能力后,苏轼回京,也主动寻求一赐乐业人的帮助。熟人找熟人,那些一赐乐业人在吏部尚苏轼的大力帮助下,迅速进入中央各个部位,凭借自己出色地会计与组织能力,迅速成为各部门骨干。
这时,宋朝庭地官员虽然没有像忽必烈一样称赞这群以色列人——“他们无所不能”,但部门里有一群曾经做惯了奴隶,非常听话且各项本领出色、又任劳任怨的基层干部,由不得部门官员不重用。
有了这群以色列人,赵兴可以保证,自己署名地奏章哪怕隔着墙扔进哪个部门的院子里,也会有人捡起来,清理干净后,呈递给自己的主官——而且优先级别满高。
蔡京的奏章,他自己写的前半部分,是一篇词藻华美的诗篇,狠狠的夸奖了一下灾荒遍地的大宋,而后预先夸奖了扬州垦荒完成后的场面,赵兴则在奏章后面按现代企划案的格式,附上了一份详尽的预算案。
当然,这份预算案一般人看不懂,以色列人便成了征询对象,他们的答复丝毫没拖延,第二天便给出了详尽的解释……这解释大多数官员们依旧看不懂,但大宋第一聪明人苏颂看懂了,他对奏章大加赞赏……可惜,他赞赏的话别人也听不懂。
于是,晕头胀脑的大宋朝稀里糊涂的给出了许可,大多数人都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情看待赵兴的建议的。比如贾易,他就在私下里说:“人都说赵离人写的契约没人看得懂,我看他老师也看不懂,这奏章刚呈上的时候,苏子瞻哗啦哗啦翻弄着,仿佛轻风拂过页,这速度是看懂的速度吗。我觉得他也就是睁睁眼睛点头而已。
呲,不花朝廷一分钱,只要求延迟交纳买卖坊场的资金,这钱到期他还要交,一个大子都少不了,我就不信,这钱存放在他说的那个银行里……是兴业银行,还能自己生钱了?!钱又不是妇人,会下小崽!我看赵离人这是狂妄了。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他!”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67章 初战湖匪
朝廷的答复异乎寻常的快,让蔡京也有点忐忑,他知道自己在朝廷树敌过多,现在朝廷的许可来的如此快,倒让他以为这是个陷阱。犹豫半天,他将公文转给赵兴,赶紧表态:“离人,此事由你具体筹划,我就不管啦……嗯,这月的图画与字帖我还没写呐,以后公事上你就多操心,我还要回府思索设计。”
赵兴笑的很憨厚,他知道,万事开头易。开始的时候,人有激情,有灵感,有多年以来的积累,所以创作欲强烈,但等到经过井喷式喷发之后,人的灵感就会逐渐萎缩,于是创造就成了一种苦难的、周期似的、例行公务似的折磨。蔡京现在正处于枯水期,便是每月十幅创作稿,就已经要了蔡京半条命。
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妙,我竟然劫持了大宋第一权臣,大宋第一“顽主”,让他每日愁眉苦脸,替我完成规定的设计任务……这简直太可乐了。
蔡京没有想到,在扬州他与赵兴联手做下的事情,是他平生唯一光辉的政绩。这位权臣擅长劫持别人的思想,巅峰时期,他连皇帝的想法也能左右,但他这辈子最自豪的就是身在扬州的那段日子,这段日子里,他被赵兴劫持了,一任主官,成了赵兴这个下属的橡皮头章……他还自己不觉得四月,第一批流民抵达扬州后。赵兴迅速把买卖坊场的钱存入兴业银行,按“存一贷三”地比例,大肆贷款购买荒地。然后免费发放农种与农具,将荒地租赁给灾民垦荒。约定秋收后,灾民将垦荒后的熟田归还官府,而地里的出产全归灾民。
从朝廷借来地那数万厢军,在这一年里也基本有了着落。赵兴用贷款支付了厢丁的薪水,借助数万劳力,疏通了几条支流,将运河的运输分流,已解决运河拥堵问题。剩下的时间,则用来修路,要求移民的屯垦点实现“村村通道路”。当然,这种道路畅通地田产,也会让它卖到了更高的价钱。
这年初秋,帅范的水军也训练完毕了。赵兴将民政这一块交给了属官,带着帅范的水军四处收罗湖匪的踪迹。
湖匪之所以难以剿灭,是因为官军与湖匪之间的船速相差不大,官军的巡逻船总有照顾不到地时候。湖匪抢劫之后快速逃离,等官军获得消息,追逐过来的时候,湖匪已经与发案地拉开好大一段距离,并向附近的太湖、鄱阳湖逃逸。
事后,即使官军追查到湖匪扔在岸边的船,那些提前登岸地湖匪。也会以村民的姿态。非常纯洁的迎接官军的到来,并十分卖力地帮助官军寻找线索。当然,他们找来的都是些错误线索。
赵兴出港的时候,正好是一艘船报案,有三艘湖匪船实行打劫,事后,几乎搬空了商船的货物,而后一路逃命。
经过一年的训练,正在擦拳磨掌的帅范立刻要求带兵出击,赵兴却不慌不忙的召集了二十名家丁,这才慢悠悠地登船。
这次,扬州水军调动了三十艘快帆船,其中一个指挥就是赵兴新建地精锐水军,它有一艘风帆与轮桨混合动力的大帆船,携带十艘小型地平顶冲锋快舟组成,这些冲锋快舟尾部都配备了小型的轮桨,采用脚踏式作为动力,每艘船上坐一什士兵,组成一个战斗单位,这一指挥精锐士兵被赵兴别有用心的命名为“第九师”,因为都是新船,他们速度很快,快速的驶入江心,并通过询问渔船,捕捉到了湖匪的踪迹。
帅范报告:“船民相传,湖匪每次打劫都会在太湖附近的沙洲上分赃,而后四散而去,太湖芦苇挡着,深不可见人,我等清军而入,心里实在没底,不如等一等,等后续船队来。”
赵兴别有意味的看着帅范,这个人平常做事莽撞,说话不注意,没想到临战时还能如此冷静,他笑着夸奖道:“子连,不错啊,你居然知道轻重缓急了……可我们的船胜在速度快,不要紧,留下一艘快舟相互呼应,等待后续船队,其余的船加快行驶,追上湖匪的尾巴,我倒要看看他们去了哪片沙洲。”
帅范还在犹豫,赵兴又问:“你说,盗匪们在沙洲上分赃,会离自己的家门有多远?”
帅范一拍大腿:“对了,盗匪们肯定在家门口附近寻找沙洲,隐藏船只,如果太远,他们就会无法联络,我们带来了门犬,完全可以顺着味道追踪,所以只要看见他们在哪片沙洲分赃就行了,大不了我们把附近飞渔村全翻一遍。一旦我们找见货物,容不得他们抵赖。”
帅范想通了,他亲自拿起鼓槌,坐在指挥船上,指挥船队向湖匪逃窜的方向杀气重重的追去。
在太湖与长江的交汇处,赵兴追上了湖匪的渔船,见到官军出现,湖匪们不慌不忙,呼哨一声转向附近的一个沙洲,拐了两拐,消失在芦苇荡中。
赵兴一招手,士兵们已经呈上一张太湖水文地质图——这就是有单锷的好处。单锷为了治理太湖水患,沿太湖一带水系考察了三十年,太湖每一条河岔的水文状况他都熟悉。
单锷加上赵兴会发生什么变化,那就是质的飞变,单锷一心想要治理太湖水患,每一条河沟的水深状况,水流状况他都心中有数,可谓一本太湖的活字典,唯一遗憾的是,单锷没有体系概念,许多有用的资料都保存在他的脑海里,没有整理成有规则的图谱。但加上赵兴就不一样了。
赵兴这一年来,边与单锷一起疏浚附近的河流。开荒扩地,同时还要求单锷边回忆边记录,绘制了一份太湖水系地详细水文图。这对扬州水军来说。是最大的财富。
湖匪依仗的是他们熟悉地理,但在单锷与赵兴地联手下,他们的优势不复存在,因为湖匪的地理知识是感性的,属于经验主义。而单锷加上赵兴,扬州水军对太湖的地理知识就是知性地,是有体系脉络的。
如果是平常,扬州水军追逐到附近沙洲,就会进行徘徊,不敢前进,因为他们担心水浅。悍然进入,船只搁浅就会困在沙洲,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赵兴选择出击的日子是十三号(阴历)。阴历十三正是开始涨潮的日子,这时河道的水位最高,而且这一现象一直会持续到十八号(阴历),然后才开始逐步降低。算起来前后有六天时间。这样,即使单锷的记忆有误,也能保证很高的保险系数。
扬州水军没有在航道外停留多久,三艘冲锋快舟当先冲过河道口,进入了芦苇丛,赵兴地指挥舟速度稍慢,等他赶到。所有的冲锋舟已涌入芦苇深处。赵兴只好命令坐舟横在河岔口,等待里面传来的消息。不一会。一艘冲锋舟单独返回报告:湖匪们用渔网阻塞河道,先期冲入河岔的头一条冲锋舟一不小心,轮桨被渔网缠住,陷在里面,其他地船不敢前进,等在河岔外。
赵兴大怒:“湖匪只有三艘船,每艘船上能有多少张渔网,封锁一个河岔,最少也要用去一张渔网,既然已经冲近,该拼着陷落五艘冲锋舟追上湖匪?怎地先前冒进,现在又迟迟不进,谁在指挥前船?”
被斥责的冲锋舟默然无语,这些都是帅范训练的兵,坐舟上的帅范不好意思,跳起来说:“我去指挥。”
赵兴盯着帅范,恨恨地说:“论起来,我们的轮桨船转舵灵活,远远胜过硬帆船,在这样的河岔里,正是我们占优势的时候,但一张渔网就吓住他们了吗。
我听说,人心是最难攻克的,有了坚定的战斗**,平坦的大道上,几十个人守卫地小屋子也能成为难以逾越地险关。没有拼死的战斗**,百万人守卫地都城也像是一座鸡舍任人闯入宰割。你说,我花费一年的时间,好吃好喝养着这群人,难道九艘冲锋快舟便被一张渔网吓倒了吗?”
帅范脸涨的通红,他唱了个大回喏:“大人,前锋没有指挥,让我去,我来指挥他们。”赵兴点着头,说:“九艘冲锋快舟,我们的数量比人家多,操作还灵活;我们的装备也比人家好,怎么就不敢战斗了呢,你去,凡临阵退缩者,皆斩。”
帅范一言不发跳进先遣的冲锋舟,向着芦苇深处驶去。赵兴的坐舟大,不敢驶入芦苇深处,只好在外焦灼的等待。不一会,兵马提辖鲁豫带着其余的船只赶到了。此时,芦苇深处响起连串的爆炸声,不久,一股股黑烟冒上来,紧接着,芦苇深处燃起了大火。
鲁豫的指挥船靠近赵兴的坐舟,他顺着船的踏板跳了过来,神色焦急的问:“招讨,里面响的一个劲,要不要进去接应……这大火一起,我担心小船转折不易,困在火海里。”
赵兴显得悠悠闲闲,船上的厨师已经开始为他制醉虾河蟹,他端着一杯酒招呼鲁豫:“鲁大人,何必如此焦急。湖匪使用的是弓箭钢刀,我们使用的是霹雳火球与霹雳弹;湖匪驾的是方头硬帆船,我们的冲锋舟是尖头缩型轮桨船,如果这还打不过,要他们有何用?”
赵兴没告诉别人的是,他用的或要是改装版,是现代科技认可的最佳配方。多亏了古代信息传播不畅的好处,鲁豫一点没查觉其中的差异,想当然人为赵兴使用的就是军中制式火药。
赵兴还在笑,他一拍椅子扶手,笑的很阴冷:“我这船上载了三百石火油,如果那群人战败了,我便放火烧湖,决不让湖匪夺去轮桨船。”
鲁豫愣了一下,凑近赵兴轻声说:“我听说还海鳅船最怕被河里的水草与杂物纠缠。此地属于河岔,船闯进去,会不会陷在里头?”
赵兴完事无忧地捧着热茶。这时,厨师端上了新从河里打捞上来的鱼虾,赵兴热情的招呼鲁豫:“提辖,来,吃醉虾。瞧这船上局促地,我原本想让厨师做蟹酿成,可惜时间不够。”
鲁豫犹豫了一下,豁然之间,他仿佛想通了,马上大大咧咧的坐了下来,询问:“招讨今日备了什么酒。蟹黄时分,正当饮美酒,品河蟹,招讨今日可要酒管够……”
芦苇丛中的浓烟越来越大了。不一会,帅范引着六艘船冒烟吐火的闯了出来,一见赵兴,便大声喊叫:“招讨。成了。”
鲁豫嘴里正咂着一条螃蟹腿,听完这话,他舍不得吐掉嘴中的螃蟹肉,可心中又很急切,只好含着满嘴地食物,含含糊糊的问:“判官,什么成了?”
帅范叉手不离方寸。回答:“招讨、提辖。我们毁去了两艘匪船,还有一艘重伤逃逸。两名弟兄已经追下去了……”
赵兴也在含着螃蟹,但他稳得住,慢条斯理的把满嘴的螃蟹肉咽下去,还仰着脸回味片刻,方回答:“好,你带着其余的船队追下去,我与鲁提辖再办点事,且待片刻再尾随你们。”
帅范愣了一下,他迟迟疑疑不肯走,许久方说:“招讨,不至于如此,这片芦苇好歹也是众鸟栖息之地,还请招讨手下留情。”
鲁豫还在纳闷,却见船员们用船上的滑车吊起一个个木桶,他们抡起大榔头在木桶后面猛烈一锤,木桶的桶塞直接蹦出,里面地猛火油流淌出来,淌了一甲板。紧接着,那些流淌猛火油的木桶被水手抛入江中,一桶接一桶,不一会,满江散发着浓烈的猛火油味道。
帅范见自己劝解无效,只好叹了口气,冲继续啃吃螃蟹的赵兴拱了拱手,顺着大船地绳梯爬上了冲锋舟,而后命令:“快走,再不走就走不脱了。”
赵兴船上的人手脚很快,不一会,河道中便飘满了木桶,水面也堆了一层厚厚的油脂,帅范的冲锋舟启动后,赵兴地船也开始慢慢拖动,一边退一边往江中抛掷着木桶,等退出航道外,数只火箭射向了堆满油桶的航道,“轰”——猛火油发生了猛烈的爆炸,一条蜿蜒的火线顺着油迹向赵兴的坐舟烧来,赵兴的坐舟陡然加快了速度,当船快速旋转了个圈后,油迹被搅乱,而后赵的坐舟一边慌慌张张地绕着沙洲航行,一边不停地扔下油桶。
傍晚时分,沙洲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柱,它照亮了整个洞庭湖,过往地船只见了这火柱,有的拍手称快,有的心底忐忑不安。
湖匪们总共来了三艘船,两艘被击沉,许多湖匪跳水逃生,帅范并没有严格追杀,那些跳水的湖匪有的爬上了幸存的匪船,有的躲入芦苇中,等待事后逃生,现在,躲入芦苇中的湖匪都成了烧烤,那些幸运逃生的人望着湖中的火柱直在庆幸。
可惜,他们的庆幸没有保持多久,当夜,登岸的水军包围了湖匪藏身的村落,他们打劫的赃物还没来得及分散藏入各家,便被赵兴他们堵截在船上。
天亮时分,帅范领着人报告:“大人,湖匪们弃船逃生,船上的货物已经缴获,另外从船上发现了湖匪遗留的几件衣物。”
帅范汇报的时候,当地的里正带着三名壮汉急匆匆的赶来迎接官军,这位里正是一名雄壮的大汉,他手里持着一杆朴刀,三名随从则拎着哨棍,神态恭敬:“招讨,常州府下横林镇观察林某,特来大人军前效力,请问大人来常州有何军务?可有枢密院军令?”
赵兴嘿嘿笑着,扫了一眼身边的铁塔泰森,泰森一声怪叫,抡起手里的大棍冲里正当头一棒。匆忙中,里正横刀遮挡,当的一声巨响,刀断、人亡!泰森硕大的体重将对方连人带棍打折。
三位随从急忙跳开,抡起手里的哨棍摆了个架势,可他们看了看手里的木棍,再望望泰森手中粗壮的狼牙棒,叹了口气扔下了棍子:“招讨,你扬州的官来到常州地界,我们观察问一句,你何必打杀了他呢?”
对面的几个人还能侃侃而谈,赵兴一龇牙,嘲讽的说:“荒间小村,村里有几个人数都数的过来,我就不信,你们不知道村里来了盗匪?……不用狡辩了,我沿途追寻盗匪来此,不可能追错——你知道我原来是做什么的吗,我原来是猎户!牵狗追踪猎物最在行儿。牵狗来,让他们看看能不能在我面前瞒过去。”
不用狗,那几个随从听到赵兴这话,转身想逃窜。他们快,快不过泰森,这黑汉怪叫一声,扔出狼牙棒砸到一个人,而后抢步上前,一拳一个,将剩下的两人打倒。
鲁豫本来有点胆怯,带兵越境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是族诛大罪,虽说事后可以补报,但赵兴一上来连当地官员也打杀,令他吓软了腿,但三名随从一心虚逃窜,他立马腰不酸了,腿不痛了,精神倍棒,活像补了钙一样。
“吓死我也,招讨,你怎么一见面就能肯定他们是湖匪?”鲁豫惊魂未定的问。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68章 与蔡京共同“贪污”
赵兴正在反身看着自己的坐舟,坐舟上正吊起一个大箱子,放到旁边的冲锋舟上,不一会,冲锋舟载着那大木箱冲上小村码头,六七个壮汉上前将木箱抬上岸来。
木箱打开了,三头小牛犊大小的獒犬窜了下来,帅范拿过匪徒们扔下的衣物,让那三头狗嗅一嗅,赵兴看对方忙不完,转身回答鲁豫:“信息决定判断!我恰好多知道一些信息,一般来说,黑社会是相对于白社会的,没有正常社会官员之庇护,决不可能有黑社会存在——这是简单的真理。
查探、情报、抢劫、销赃……这是一整套儿活,湖匪能瞒过我们巡逻官员,绝瞒不过地方小吏,没有地方官员的包庇纵容,他们不可能长久逍遥。所以事实必定是:当地胥吏才是劫匪的头子,那群劫匪是在地方官员眼皮底下组织起来的——这个结论无限接近于事实。”
村落里响起了喊杀声,赵兴打了个哈欠,遗憾的说:“原本想借湖匪练兵,没想到这湖匪如此不堪一击,太令人失望了。”
历史在这一刻改变了,原本太湖湖匪直到岳飞起军后才遇到正式的剿杀,但现在用不着岳飞出马了。
历史也极其相似,太湖湖匪鼎盛时期,据称有十万之众,甚至自己制作了海鳅船,与官军进行战斗,但岳飞只动用了两个指挥,一千人,就将十万湖匪赶尽杀绝,今日也是如此。赵兴参战的人员也有一千人,可惜湖匪没有十万人。这一千人剿杀一小股湖匪,简直是牛刀杀鸡,大锤砸鸡
此战过后,小村的盗匪被斩杀殆尽,除了留下两三个匪徒作为人证以外,小村其余的居民全被赵兴以通匪名义俘虏,整个村落则被付之一炬。
赵兴的严苛震动了整个太湖两岸,而赵兴上报的匪情也震动了朝廷。有那两个活口作证,朝廷这才知道原来太湖沿岸一些小村落已经变成了“强盗村”,村中不论男女老幼都不清白。都曾或多或少的参与到了抢劫与掩护盗匪地事件当中,甚至当地一些里长本身就是强盗头子,朝廷随即下诏。严厉整顿湖岸村落的治安状况……
此战过后,赵兴又在太湖两岸寻找战机——也就是找茬。他坐着战船挨个拜访了可疑的村落,四处宣扬自己的战绩,用尽了恐吓、威胁、讹诈等种种手段,但遗憾的是,那些可疑村落里的人乖的像绵羊,无论赵兴怎么逼迫,都没有反抗之心。
九月。朝廷下诏嘉奖赵兴,顺便也斥责了赵兴四处惹事的行为,严厉要求赵兴立即返回,意兴阑珊的赵兴这才驾船赶回扬州。沿途,他颇闷闷不乐。
同月,鞑靼国听说梁乙逋主力军队进入河东地区,与宋朝对抗。于是率领本国人马偷袭贺兰山,攻入罗博监军,劫杀西夏一千余户人口,掳掠牛羊数以万计。梁乙逋知道这一消息后。急忙从前线退师。救援为鞑靼国所围困之地方。但当他率军快要到达目的地时,鞑靼早已主动退兵。
帅范在战斗初始地时候。表现不佳,看到赵兴肚子里邪火旺盛,他早早的躲在冲锋舟上,压根不露面。鲁豫无处可躲,只好言不由衷的劝解:“招讨,我们地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是吗,初战过后,沿途水盗再无一例劫案,河运畅通,朝廷已经明令嘉奖,招讨为何仍闷闷不乐?”
鲁豫其实在肚里腹诽:“得了吧,赵离人,我算认清你了,还苏门七学士之一呢,据说还是个大诗人,可我瞅着就一好战分子。
没错,他就是好战分子,初战:一次焚烧了整个沙洲,让沙洲变成火把整整烧了三日,过往地船只谁不知道。再战,屠灭了整个村的青壮,俘虏塞满了牢城营,这样的人不好战,谁好战?你说你都心狠手硬成了这样,谁还敢抢,真盗匪到你面前也要装良民。你还打什么打?”
鲁豫估错了赵兴的心思,赵兴闷闷不乐的原因不是因为没有仗打,他是想起了教科书对岳飞的评价。
金人南下后,北方所有城市沦陷,唯有扬州尚坚持抗金,而扬州通向杭州的水运线是北方抗敌前线地生命线,太湖匪荒却已经打劫这个生命线为生。
岳飞要抗金,必须打通这条生命线,可教科书上怎么说的,赵兴记得上面说岳飞消灭了这群劫匪,是他平生最大的污点,因为他镇压了“起义军”。
“若干年后,人们会怎么看待我们?”赵兴情不自禁轻声嘟囔。
鲁豫更纳闷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们身为朝廷官员,维护一境平安,虽然杀戮重了点,可他们也是罪有应得啊,那群湖匪,每人身上至少担着十条人命,如果杀他们是错的话,那么死在劫匪手下地百姓何辜?他们天生该死吗?离人放心,奏章之上我必为招讨辩解。”
鲁豫又误会了,赵兴一咧嘴,说:“提辖错了,我们无需担心有人为匪徒伸冤,奏章上写的是匪徒力战而死——我们不杀他们,难道伸着脖子等他们来杀才对?”
古人太纯朴了,鲁豫没经历过如此明显的颠倒黑白,他张着嘴,心里还在想:“力战而死?不对呀,明明是匪徒稍加抵抗,便放下了兵刃,而后招讨下令不留活口,怎么成了力战而死。啊,我明白了,确实,如此一来,我们追杀湖匪来到村落,也没有错处,而后格杀湖匪,谁能指责……一来二去,倒是省了许多事。”
宋人以文治武,交战情况全凭一张嘴,而掌握话语权的是文人,文人说战况如何,史书上就做如此记录。鲁豫在初战后,被赵兴指挥的团团转,他还不知道赵兴已经将战况报告递了上去。
沉默了片刻,鲁豫哼哼唧唧的问:“赵大人,不知这场战事,我可对大人有所助益。”
赵兴一招手,仆人们已经递上走奏章的底稿,他指着那底稿说:“这次大战,主要功劳是你与帅判官地,我只是从中赞划。出了些许微力而已。”
鲁豫脸上抑制不住地狂喜,他这次出战,就是想着能趁机捞点功劳。没想到赵兴将所有地功劳归结在他与帅范身上,这令他喜出往外。赶紧表示:“瞧大人说地,在下只是跟随鞍前马后,辛苦了一番而已,何能担起如此大功。”
鲁豫是提辖,官衔在帅范之上,如果赵兴让出功,那么他这个跑腿的人就会顺理成章接过赵兴不要的功。具体指挥这场战役的帅范反而成了听差,这让鲁豫颇不好意思。
谦虚一番过后,鲁豫勉为其难的谢过了赵兴的好意,又扭捏的问:“招讨。这情况可曾知会过帅大人?”
赵兴拍拍鲁豫的肩膀:“这事你无需多问,我的人,我自会赏赐,今后你只要与帅大人多亲近些,也就成了。”
蔡京在码头上带领各级官员浓重迎接了赵兴,他满脸兴奋地称颂说:“赵招讨一出港,群匪绝迹。此一番战斗。借赵大人的虎威,扬州航路或许能有三年安静。沿途商人必然对赵大人此举感激不尽,且听我写诗一……”
蔡京写完诗,其余的人也轮番而上,一人诌几句称颂诗,趁着别人在那搜肚刮肠地想诗句时,蔡京一把拉过赵兴,低声说:“离人,今年开垦出来的熟地也该收回了吧,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赵兴一转念,明白了蔡京地意思:“蔡大人,扬州官员的职分田老不够数……”
蔡京不耐烦的说:“扬州富饶,职分田向来是折现银给官员的,扬州官员不缺钱,也不缺那点地。”
赵兴又说:“扬州建立了一个指挥的马军,需要养马钱。还有,此次出战只打了一场,搜获的赃物要上交,兵丁们毫无所获。”
用田产补填士兵养马,这相当于王安石的“保马法”,蔡京虽然是新法干将,但在这个敏感时期他也不愿惹事,于是,蔡京一摇头,含糊地说:“一千名士兵,用二十万亩熟田奉赏,这太过分了,不如折四,十五万亩土地以常平价出售,剩下地五万亩……”
赵兴整理出来的熟地不应该用常价出售,因为扬州这里雨水充足,再加上有单锷这位水利专家存在,整理出来的那些熟田,灌溉与排水系统修的非常完善,许多地势稍高地田地,旁边还架设了风力水车,专门汲水灌溉。这样的田产属于良田,而且是最优质的水田,是非常抢手的,一般人买上,决不会出手,只会当作子孙田传承。
赵兴当初在杭州就是从农产品深加工起步的,对农产品的综合开深有经验,扬州田间为了蓄水挖设的水塘,也被他全力利用起来,种上莲花,养上鱼,螃蟹、虾,进行综合养殖,经他如此统筹安排,那些流民开垦出来地荒地,单位面积地产出数倍于普通农户。
所以这种土地用平常价格出售,已经是贱卖了。
赵兴看到躲不过去,也爽快的回答:“不错,十万亩,这个数目刚刚好。蔡大人想地周全,这数目分一分,决不惹起御史公害……就这样,扬州官员上下努力了这一年,辛苦了,那些熟田就以常平价分售给官员,以酬谢官员对流民垦荒一事的支持。”
蔡京满意的点点头,神色平淡的补充说:“我有一家仆,最近也服役期瞒了,我打算学离人那样,替他在扬州置办一些产业,让他能养家糊口,他看中了靠近青浦河的那三千亩土地,回头我让他去找你。”
三千亩,听数目蔡京还不算贪,十万亩熟田里他只挑了三千亩。然而,扬州是天下转运中心,这里的官员数目格外多,在这个政府所在地,扔一块石头出去能砸中两名官员。到了城里,这个比例更高了。
可这有什么办法,赵兴一边点头,一边说:“既如此,便由蔡大人召集官员,私下里宣布此事。”
蔡京意犹未尽的咂巴了一下嘴,说:“流民只垦了一年地,平白获得一年的出产不说,第二年开垦的土地便归自己,实在太便宜他们了。应该让他们再开一年荒。”
赵兴笑了:“蔡大人,秦凤一带流民不下百万,我们其实还能继续招用流民啊。有这些流民的前例在先,我们会吸引更多的人。”
蔡京点点头。说:“也是,扬州这个大埠,自汉唐时期就有开荒,怎么一州之中,丁口只要十万有余——这不够,我记得唐时扬州就是二十万丁口地城市,我大宋开国百余年。竟还赶不上唐时,太不应该。我们至少还可以迁移十万人!离人你说是不是?”
扬州为什么人口这么少,赵兴刚来的时候也曾为此惊讶,他私下里请教过蔡京。蔡京的回答是:因为扬州是天下枢纽,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三国时代魏、吴在此争锋百年,除了士兵,百姓不敢在这片土地立足。
好不容易太平时代来了,晋代才太平了不久,扬州稍稍恢复元气。紧接着五胡乱华时代开始了。这里又经过了将近一千年的大屠杀,结果树木长的比人多。虽然大宋承平百余年。但那些生长数百年的大树,不是个人力量就能砍伐的,于是森林占据了土地,要将这片森林便成桑田,除非组织大规模的人手。
赵兴这次迁移流民,正好聚集起了大量的人手,群策群力的开荒地,每一片新开地荒地都进行了整修道路,疏浚河渠,使得屯垦点周围变的适宜生存,而扬州的气候条件决定了,只要开出地土地,那就是上好的良田。毕竟数百年前,它们原本就是良田,所以一经恢复,立刻产量惊人。
未开垦地田地称之为“生地”,开垦后称之为“熟地”。生地与熟地之间价格相差数倍,乃至数十倍。这一倒手,官府垦荒就成了项大出产,扬州富人多,有田地不愁卖不出去……
蔡京是个聪明人,别人还看不出赵兴的运作手段,他已经现了其中的奥秘。扬州这里号称“雨水之乡”,只要能够开垦出来的荒地,一定是良田;只要扬州官府能够持续不断的坚持垦荒,蔡京的名声必将因扬州这项德政而声名远扬,即使他在当中稍微贪一下,也无人计较。这样既落名声,又有丰厚收益的事情,怎么不干?
不过,蔡京这番话违反了两个原则。其一是政府信用。赵兴答应流民垦荒一年,再收回。流民是今年春季开始垦荒地,应该到明年春季垦荒截止,现在蔡京要提前收回土地,政府信用何在?
其二则要涉及到土地价格问题,仅仅垦荒半年,虽然赵兴已经尽力了,但大多数土地还没有整修的尽善尽美,有些屯垦点的道路交通只是粗粗整修,要想进一步完善,还需要一个冬天的时间。现在提前售土地,有许多土地必然卖不出好价钱。而剩下地冬季里,厢军还要继续修路,这份活等于厢军替那些新地主干的。因为通了路后,地价会持续上涨,这些好处全归新地主了,垦荒农民与当地官府什么也没得到。
看到赵兴犹豫未定,蔡京继续加码:“扬州公田甚多,有些地方地处偏远,分与官员做职分田,官员都不愿去,反而宁愿折算铜钱。离人要继续垦荒,咱也不能让流民受罪,收回的土地就近置换成职分田,远处的荒地,官府可以给一些补贴,比如职分田用常平价卖给官府,官府也将那些荒地用常平价出售,如此可好?”
蔡京这断话又涉及到国有资产流失。但赵兴想了片刻,决定还是不与官场潜规则作对,他犹豫了一下,爽快的说:“原本卖放坊场的钱该补贴给扬州官员,剩下的部分才入库。如今那笔钱被我挪用一年,为此扬州官员也勒了一年地裤腰带,不如借这个机会,给官员们一点补贴。我便将贴补官员地钱折换成田亩数,分给官员,蔡大人以为如何?”
这是利益均占,将当初官员们的贴补钱折算成常平价地土地,官员们自己耕作也好,哪怕是转手倒卖,其中也能获得数倍利润……
蔡京见赵兴如此上路,马上点头:“甚好,如此,那田产分配的活儿……”
“今年流民大约垦荒三十万亩,十五万亩由蔡大人分配,其余一半由我来,你看如何?”
蔡京讶然:“竟有三十万亩?我原以为也就是二十万出头的样子。”
赵兴马上又推翻自己的论断:“蔡大人以为是二十万亩,咱就按这个数目办,你一半我一半,各自十万亩,拿去分配。”
赵兴这么说,也就是同意拿出三分之一的田亩数,任由高级官员私下分赃。蔡京赶忙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我听说离人府上的家丁满役了,正在四处置办田产,离人需要多少?三万亩?”
路一级的部门有三名主官,蔡京拿走两万亩,如果赵兴再拿三万亩,加上宪司拿走三万亩,剩下的官员还有东西分吗?
赵兴不能不拿这份土地,既然涉及到私下分赃,所有在场的官员都要拿一份,否则别人以为你一心想告密,也不敢动手。如此,也就挡了别人的财路的“官场公敌”。
树敌过多的事情赵兴不干,但太过分的事情他也不干,所以他马上眼也不眨的回答:“怎敢与蔡大人等同,我折半了,拿个一万五千亩已经满足了,便是有一万出头,我也自甘心。”
蔡京乐了,这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三万亩良田倒手了,而且是他该得的,是名声清廉的廉价购卖到的垦荒田,得意的蔡京不免有点失态,脱口说:“不错不错,章子厚强卖民田,不过才买了几千亩,惹得朝廷专旨切责,我们这一下,几万亩良田装到口袋里,朝廷上下谁敢说个不字?”
说完这话,蔡京顿觉失言,他隐隐听说面前这个赵兴与章私交不错,这番话如果传到章那个小心眼的耳朵里,蔡京没有好日子过,一想到这,他出了一身冷汗,小心的看了看赵兴。
赵兴恍若未觉,他有意识的引导说:“区别就在于做事:我们安置了数万灾民,开垦了几万亩的荒地,官员一番辛苦,找一点从手指缝里漏下的汤汤水水,也不为过。我们干了那么多活儿,那么辛苦,谁敢说我们有错,错在哪里?错在安置流民?错在开垦荒地?谁说的?”
蔡京眼睛一闪,马上理直气壮,气势汹汹地质问:“不错,我等错在哪里?”
赵兴还想蔡京聊几句贪污心得,看到程爽在不远处冲他直招手,心知可能是家里有事,他连忙打个哈哈,匆匆告别蔡京,走向程爽。
“胡娘来了,带来了家里的消息,老师快回家吧”,程爽赶紧汇报。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69章 给蔡京壮阳
胡娘是程氏弟子对喀丝丽的称呼,喀丝丽现在身份不明,妾不妾婢不婢,原来的胡人名姓又比较绕口,所以学生们干脆用“胡娘”来称呼,一来二去,赵兴也就默认了这称呼。
喀丝丽一见赵兴,连忙扑入对方怀中,这动作恨的廖小小咬牙切齿,但不等她做出反应,喀丝丽已口齿伶俐的汇报起来:“主人,两位夫人都很好,家里也很好,程娘娘已经出来管家了,家中无事,我带着几个仆人来了,主人这些日子还好吗?”
说着,喀丝丽伸手抚摸赵兴的脸:“主人一定很操劳,瞧你,都晒黑了,也累瘦了。”
廖小小见不得别人说赵兴黑瘦了,因为在扬州主持家务的就她,说赵兴黑瘦,等于指责她没照顾好夫君,她重重的哼了一声,狠狠的瞪了喀丝丽几眼。
喀丝丽是带着家里的口信来的,在宋代这个宗法社会里,这意味着在她将家中情况交待完之前,她代表的是祖母程阿珠,所以廖小小虽然不满,却不敢跳起来斥责。
赵兴在一边已经惊讶的扬起了眉毛,喀丝丽这次来,显然心境已经不一样了,她是带着争长短的心思来扬州的,所以在廖小小面前寸步不让。
深受阿拉伯教育的胡姬受过系统化讨好男人的教育,与廖小小这个宋代著名歌伎争斗起来,一定精彩无比,可身在局中,味道不一定好受。他赶紧打住喀丝丽,问:“阿珠与伊伊都好,小公子与丫头怎么样了?”
程阿珠与陈伊伊是在夏天生下孩子的。陈伊伊生的是个儿子,伊伊生产不久,陈公川赶回了大越,而后越国的封赏传来了,他继承了母亲陈伊伊的广宁郡,所以有了正式的“公子”称号,城堡里知情的仆人都用“小公子”称呼那孩子。
程阿珠生下个女儿,这正如她所愿。生孩子之后,两个人暂时还不能移动,所以就守在家中。原本喀丝丽留在家中伺候那两人,如今她们两人产后已经能活动了,喀丝丽也就过来了。
喋喋地将家中情况介绍完,喀丝丽一挥手,叫上来几名仆人。向赵兴介绍:“主人,我带来了几个仆人,阿珠姐姐说,那两个黑女也回头给你送过来,这是几个养鸵鸟的。我们的鸵鸟已经培植成功,我还带来了几只活的鸵鸟,还有埃及神油,主人今天想试试吗?”
喀丝丽最后说的话充满挑逗意味,她一边说,一边在赵兴身上扭来扭去。
赵兴在养殖鸵鸟后才清楚。原来所谓的印度神油与藏红花、阿拉伯数字一样,都是中国人的误解。这印度的神油最先是阿拉伯人研究出来地,因为通过印度传入我国,所以遭遇了与藏红花相同的待遇,被误称为“印度神油”。
喀丝丽受过阿拉伯后宫教育,如何制备这玩意乃是宫妃之间的秘密,所以第一批鸵鸟脂生产出来后,喀丝丽立刻出来主持鸵鸟与油的制备。不过,以前制备的这种神油都还没来得及对外发售。
“这是紫苏油,油里面加了紫苏、麝香,苏荷香。橘皮、桂花……主人,你看,这油像的肌肤一样,紫中透红,涂抹在身上,会像清晨、玫瑰花上的露水一样娇艳;这是龙虎神油,里面加了点薄荷。加了点其他地神秘玩意。它像勇士的鲜血一样红艳,你瞧怎么样?”
喀丝丽的解说里。故意忽略了两种油中的主要成分——鸵鸟油。这玩意是组织修复剂,用于女性,是很多防衰老化妆品中的必备配方,还是霜的主要成分,用于男性……
两瓶油都装在玻璃瓶中,用石膏做模具后,玻璃的形状变的丰富多彩起来,石膏模具作出的三十六瓣玻璃瓶,棱角鲜明,经过精工打磨后,光洁明亮的像一块水晶,透过水晶瓶,看见里面荡漾着形如琥珀地香油,令人爱不释手。
赵兴也不傻,喀丝丽如此隆重介绍,他自然清楚喀丝丽心中的想法,如今家中仆妇役期满了,都能在赵兴的支持下获得一定产业,而身为妻妾的所获得的产业尤其丰厚。程阿珠与陈伊伊且不说了,光廖小小名下就有一间镜子作坊,专门制作各种化妆镜与玻璃窗。唯独喀丝丽两手空空。
赵兴顺势一拧喀丝丽那香滑的小脸,应许说:“好,今后这神油作坊就由你主持,回头从家中支点钱,我许你在扬州开场。”
廖小小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喀丝丽,她充满嫉妒的打岔:“喀丝丽,原来你这妮子会宋语,怎么以前我跟你说话,你老装作听不懂。”
赵兴哈哈笑了起来。
对喀丝丽玩的小把戏,他向来心知肚明,可从不揭破。喀丝丽是谁,这是一个语言天才,她精通数十种语言,如今在大宋待了三五年,若是还学不会宋语,便辜负了自己地语言天赋。
廖小小是想借这个来挑刺,但赵兴早有默契的一笑,让她发作不起来,她正犹豫着怎么找台阶下,蔡京一头汗水的跑进来,见到赵兴,劈头就说:“离人,我们刚才在码头商量了一下,那些额外土地还是趁早分配,你有名册吗?”
廖小小趁机向蔡京施礼,喀丝丽连忙鞠躬告退,赵兴挥手让喀丝丽带来的仆人退下,但眼睛一闪,他发现女仆堆里有个熟悉地人,是那位庆州女奴寇怜儿。赵兴轻咦了一声,但马上挥挥手,让众人退下。他那番惊叹没引起蔡京的注意,因为蔡京此刻的注意力,已全部被喀丝丽留下的两个玻璃樽中吸引。他首先指着那瓶紫色的玻璃樽问:“这是什么东西?”
那个紫色瓶形状像一个单柄葫芦,瓶身有三十二条棱角,表面光亮如镜,稍一转动,镜面反射出形如水晶般的光亮。蔡京边看边在那儿嘟囔:“水晶?!不对,这个大块水晶怎么雕成瓶子的,应该是南海玻璃?对,是南海琉璃瓶。如此贵重地瓶子,里面装地什么?”
“油,神油!”赵兴将蔡京拉到一边,俯耳窃窃私语一阵,而后直起身子。满脸的意味深长:“如此,你明白吗?”
蔡京两只眼睛亮地像灯,他指了指旁边的瓶子,又问:“这东西,价值几何?”
男用的龙虎油立在刚才的玻璃瓶边,这瓶子的形状像一个春秋地方形鼎,方方正正的。一看就充满了权力。但这玩意的用途,是男人见了都有点扭捏,不过扭捏过后,也总是想占为己有,蔡京也不例外。
赵兴随手将瓶子放在桌上的一具天枰上,自言自语说:“这玩意搞起来复杂……啊,许多名贵香料,制的时候还有秘法,需要经过一年的酿制,才能出来。不易呀。蔡大人以为这样的东西,价值几何?”
蔡京犹豫了一下,伸出两个指头,赵兴脸露出鄙视,蔡京连忙说:“金子,我说地是金子,一两油二两金。”
赵兴轻轻点点头:“这价钱还算合理,虽然便宜了一点。”
赵兴咂巴了半天嘴。随手将那具方樽塞给蔡京:“此物全大宋只有一瓶,蔡大人拿去玩。我家小妾已经联系到了南洋的供货商,不久之后,可能纷纷上市……不过。此物产量不多,恐怕千金难求。”
这东西必然会千金难求,在有伟哥的时代,用现代生产力衡量,大多数人也没几个见过这东西,因为鸵鸟油实在太供不应求了,高档的化妆品已经占用了太多资源。因此价高难求。
蔡京是个贪心不足的人。方樽到手后,他又转向那瓶葫芦樽。嘴里嘀咕:“这玩意,宫中最用的上,嫔妃们可舍得花钱,平民百姓恐怕用不起……”
赵兴马上转移蔡京的注意力:“刚才蔡大人进门的时候,说那些田产需要赶紧分配,也是,垦荒土地若是正式发售,就要登记造册,那时再给官员们分配,未免太显眼了……我这就给你拿册子,这三两日间就安置。
我们可以先给官员契约,让官员们别去土地上点收,等到垦荒土地全体发售完了,趁着各地重新调整土地,再让官员悄无声的去接收,这样处理蔡大人以为如何?”
赵兴跳开话题,那是不想把紫苏油也送人,蔡京可惜了一会,马上回到了赵兴的话题:“契约上地日期要早填,可以填在今年年初,就说是分给官员的职分田,只是招纳流民耕作而已,离人,这册子我拿去,明日便将那些田土分配完毕,明日午后,离人可以派一个内知来府衙取契约。”
赵兴拱拱手,说:“蔡大人既然决定发售了,还有一事,我希望把明年开垦的田地提前划出来,流民有地在手,才不至于闹腾。还有,我扬州消化了数万流民,可扬州下辖仅有一个县,这不妥。三千户已经算是一个大县了,我们应该上奏朝廷,请求在扬州多设几个里镇,甚至增设一县,大人以为如何?”
蔡京怀里揣着那瓶龙虎油,手里拿着田土册子,心思已经不在赵兴这里了,他含糊的回答:“再议再议!”
说罢,蔡京起身,一溜烟的跑了。
蔡京退下,喀丝丽重新出来,望着仅剩的那瓶紫苏油,遗憾的说:“那一瓶大约半升,主人也不觉得可惜,怎的随手就送人了。”
赵兴笑着答:“新东西出来,总要花点市场开拓费,广告宣传费,让蔡京拿去,这厮交友地都是些狐朋狗友,用后必然感觉到什么样,不用我们说,他们必然会摸上门来……
蔡京刚才订的价格好,一两油二两金,就按这个价格发售,另外瓶子要小,这玩意毕竟不是炒菜油,要换成小包装,才能卖的红火。”
廖小小刚才一直没有说上话,现在赶紧插嘴:“小玻璃瓶的制备,就交给妾身。妾身今年地工坊扩大了,正愁做什么新物件呢,这样子正好,小瓶,学徒也可做得。”
赵兴转而好奇的问:“怎么说,你的玻璃坊也成立两年了,怎么说你那些配方也卖出去三四年了,怎么蔡京还不知道密州玻璃瓶的名声,还要用南海玻璃瓶还称呼。”
廖小小轻啐一声:“相公,你浑不关切妾身,密州玻璃坊的事,要不是张用护着,早叫人夺去一百回了。你问那几家买去配方的作坊,他们也都发了财,但向外贩售,竟不约而同用南海玻璃的名字。
不过,那几家做地玻璃能跟我们比吗?那几家玻璃坊,一百个师傅有一百杆秤,作出地玻璃浑浊不堪不说,也只能做一点小物件,哪能像我家玻璃一样,又大又清澈。现如今,我家玻璃哪用的向外售卖,人都等在作坊边,等着提货呢,要不是相公不许我降价,那几家玻璃坊哪有活路。
蔡大人不知密州玻璃,是因为他压根没过长江,再加上,便是那四五家作坊联合起来,又能有多大产量,卖出地玻璃连做暖水瓶、镜子,供应汴梁、倭国、高丽都供不上,平常哪有人知?”
不要说蔡京不知道,赵兴这个身边人,也不是很清楚廖小小玻璃作坊的运作。这是个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的时代,赵兴身在局中,身边二里地外发生的事情,如果没人亲口告诉他,他也不知道。
赵兴不知道不算奇怪,因为他一直忙的四脚朝天,早出晚归的,在大宋朝这个追求享乐的风雅朝代,当官当成他这样,已经算罕见。可蔡京不知道,这就有点奇怪了。蔡京这人非常喜欢新奇玩意,玻璃作为一种堪比水晶的新奇货,他的扩展怎么就如此缓慢呢?
“玻璃作坊出了问题,你的配方还在吗?是不是凡是卖了配方的人,都联手封锁了配方。这不行,你再派几个人去南方,去北方,将配方多卖几份,至少要卖出一百份来,这样才行。”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70章 别人做不到
廖小小一拍手,脆声脆气的说:“卖不得呀,官人,那几份配方卖出去,碱面的价格都涨了数倍,再卖,便是有人买了去,想开玻璃坊,也买不到碱面,连我家的玻璃坊也要受影响,卖不得呀。”
喀丝丽本来还在嫉妒,听了这话,马上眼一闪,触类旁通的说:“官人,我家的鸵鸟要向外卖,是不是我们也卖几份配方,让人知道这秘密。”
赵兴一拍腿:“对,我怎么把鸵鸟忘了。我家的鸵鸟想扩大养殖,非得让人求购起来,嗯,你私下里找几个胡人,悄悄卖几份配方,自己也挣一点闲钱。”
喀丝丽欣喜的跳了起来,连忙转身去布置。赵兴本想问问寇怜儿怎么会跟喀丝丽来到这里,但喀丝丽行色匆匆,赵兴忍了忍,又把话题压下。
寇怜儿曾经跟赵兴约定将打听城堡详情的人指认出来,但后一次袭击她没来得及接到情报,而随后事态的发展似乎表明,这一事件已经了解了。从此赵兴再没有见过寇怜儿。
现在,寇怜儿突然出现在扬州家中,而赵兴的因为受过袭击事件,仆人都是精挑细选,身家绝对经得起考验,寇怜儿显然不属于此类。
喀丝丽带来的仆人不多,六七个人一座小院就安置了,赵兴太忙,转眼又把这事丢在脑后,等他发售完扬州土地。已经是十月中了。他的奏章送到京城,群臣大哗。
吕大防拿着那份奏章,喃喃自语:“原来钱真能生钱,他做到了,他竟然做到了,苏老坡收地好弟子。”
刘挚连忙问:“怎么做到的?”
吕大防扬了扬奏章,答:“蔡京跟他将卖放坊场的钱存入兴业银行。贷出一笔钱来购置了荒地,这些荒地一开垦,转手变为熟田,卖出了数倍价钱……”
吕大防低头看看奏章,继续说:“奏章上说,他们挣了平均3.4倍的钱。其中一成二还了票行贷款,一成用于购置新田,剩下的八分用来支付厢丁修路的费用,还有四分用来奉养各官。养活扬州马军。”
刘安世大怒:“官府贷款垦荒——这是新苗法;留下闲田养马——这是保马法;雇用厢丁修路——这是免役法。诸君难道看不出吗?这种奏章处处都是新法,只不过改头换面,令人不可察觉而已。
蔡京那厮果然其心恶毒,现在搭上了赵离人,我听说离人非常擅于做工程,什么工程到他手里,都完成的又快又省钱,不行,不能这样让他们两个凑在一起,弹劾。这两人所行。虽没有新法证明,却有新法之实,要弹劾!定要弹劾!”刘安世踌躇满志,刘挚犹豫不定,吕大防意图做和事佬,政事堂对此事下不了定论,闹到殿上。殿上虎刘安世冲高太后一通咆哮,不依不饶地要求太后重处扬州群官。小皇帝赵煦神色木然,看不出表情。高太后眼睛一瞥,看见苏轼神色尴尬,顿时发怒了。
“众卿且住。我想问:今年各地收成如何?”
苏颂掌管户部,他满脸晦气的出列回答:“不好,今年北方大旱,又遭了蝗灾,南方大涝,春雪降的不合季节,各州收成都有减少。唯独密州、杭州、扬州。外加几个很少的州县无需赈济,其余各州都需要官府出面放粮。臣预计,各地常平仓存粮严重不足,尚需自海外购粮。”
说到杭州,又说到从海外购粮,高太后欣赏的望了苏轼一眼。海外购粮赈济是苏轼开放的,具体的实施是赵兴。自那里以后,大宋朝庭也学聪明了。以前国内粮草不够,粮价飞涨,朝廷无可奈何,但现在粮草不够,朝廷就加紧铸造一批新钱,委托商行去海外购买一批粮草回来,以充实府库。所以大宋现在不为粮食发愁,只担心铜不够,铸不成新钱。
苏轼在那里依旧神色尴尬,因为事情涉及到赵兴,而赵兴用的很多手法也是杭州用过的,所以他暂时不好开口……嗯,反正一切都有高太后。
高太后有点好奇,她开口问:“杭州情况好,这我知道,听说苏卿在杭州整修了两河,疏浚了西湖,临走时府库里还留下二十万余钱,所以杭州今年境况好,倒是理所当然,可密州是怎么回事?那地方不是十年九旱吗?”
苏颂继续回答,他像挤牙膏一样地哼哼说:“赵离人,其在密州任上从麻逸引进了麻薯,又四处广栽平婆果,这两样东西都耐旱。今年麻薯的产量惊人,密州倒没有缺粮的忧虑。今年秋,平婆果开始结果,据说离人的小妾陈氏还惦记着这事,遣人去密州交人利用平婆果制作果酱、果汁,还有酿酒,所以天虽大旱,密州农民尚算温饱。”
枢密使刘挚撵着胡子,淡笑的说:“还有密州效用。赵离人曾经在密州团练上建立一支效用军,全领大将衔,这群大将主要护航商队,自辽国从事贩马贸易。今年密州供应朝廷三万战马,禁军六军已经全部装备了战马。因这贩马生意利润丰厚,我听说密州现在半成都是大将,按赵离人的话:扔了转头出去,能砸到六个大将,四个普通人。
职方司报告,因这麻薯与平婆果好养,无需人看护,所以密州连童子都在学驾船,人人贩马,自然收入不菲,所以密州税赋今年涨了好几成,也不足为奇。”
刘挚这么一说,刘安世还争什么,高太后看了一眼苏轼,苏轼已经满脸振奋。嘴唇蠕动,似乎憋了一肚子反驳的话准备喷涌而出,但高太后却不愿苏轼出面,她一摆手,止住众人争论,说:“如此,扬州今年地赋税又如何?”
苏颂答的有气无力:“赵离人……今年迁移了五万流民。这五万人虽然免税,但扬州疏浚了几条运河支流,使通船量增加数倍,结果,全年商税上升一成五,这数万丁口明年继续垦荒,预计后年他们开始纳税,那么赋税翻一翻,也是可以预期的。”
高太后显得更加理直气壮。她一边摆手,一边说:“赵离人,他待过地地方赋税都在上涨,不是吗?如今天下灾荒不断,正该有这样的官员替朝廷分忧,众卿还争什么?诏:蔡京、赵兴勤恳为国,赵兴赴任兴建密州,赏陈氏一品诰命;二人所奏打算继续开荒,许。众卿家,趁着冬闲。赶紧赛选流民,往扬州转送,此事邸报与闻。诏:各地官员细细思考扬州范例,各州县有荒地,也可以如扬州般,试行垦荒,与朝廷分忧。”
官员们不再说话了,但几个执政官员还在纳闷。高太后怎么一边摆手,一边说这话。他们满肚纳闷的退了下去,起草诏。
他们不知道,高太后摆手。并不是对她的话地否定,她是在示意苏轼这个破捅子别说话,免得引起别人的攻击。群臣退下,高太后独留下苏轼,和颜悦色的问:“卿家最近有何新词?”
苏轼拱手:“圣人,臣最近忙碌,未谱新词。”
高太后遗憾的摇摇头。小皇帝赵煦仍如木偶般端坐在躺椅上。频频冲苏轼地背影翻白眼。
高太后又问:“卿家,天下灾荒不断。赵离人频频替朝廷分忧,卿思量,赵离人的法子可否推广天下?”
苏轼摇头:“臣在杭州时,就发现许多事离人做的到,别人做不到。扬州垦荒,离人可以不花朝廷一个钱做到,但别人去了,未必可行,弄不好又成扰民之政。”
“那是为何,卿细细道来。”
“臣启奏:赵离人擅长指挥人手,臣在杭州时,疏浚两河,挖通西湖,外加整修道路,全是赵离人经手的。据臣所识,赵离人手下光是计算地人手都有上百号。
臣每制定一项工程,离人便会与他地学生进行计算,安排哪几段路分段施工,还有数部轮作,每支队伍需要走几步路都计算到尺,每天供应的伙食都计算到两,民夫们劳作的时间都计算到时辰。臣之小史高俅曾看过离人的账簿,说是看不懂。
臣也不懂,但臣观察了,臣之所以用那么少的钱,连做了数件大事,与赵离人的指挥调配密不可分。臣自忖:同样地活,让臣来做,花费数倍不止,耗时数倍不止。
赵离人有一项本领,他能够用最少地钱,办最多的事,同样地事别人来做——比如这扬州垦荒地事,若是它县来做,花费数倍不止,而且官员上下齐手,稍有贪渎,则流民垦荒一年,不仅一无所得,还要卖儿卖女,最终不堪忍受,逃入山林为匪……
除此之外,离人家财万贯,原不指着这点俸禄为生,故此,万贯钱财过手,离人能一毫不取,且离人非不通情理之人,事后总能从指缝露点残羹剩饭,与人分肥,让官属从吏乐而从之。
这后一项本领,把握起来颇为困难,原本离人擅于省钱,然,既为群官分肥,分得多了则成了不省,反陷入贪渎误事,而群官满意,百姓满意之间颇难把握,但凡有一点私心,不免沦于贪贿。故此,太后所言推广一事,臣细思之,大忧。”
高太后望着苏轼的目光更亲切了:“你说离人擅于小钱办大事,省下的部分钱,在不伤官体的情况下,也与同僚一些,一边同僚更相互支应,然,此事稍稍越界一分,则为贪渎,是?——史官,此话无需记录。删去。人言,你这名弟子一生所学皆出于你所授,都说你在黄州苦了数年,教出一名好弟子,不如你将这身所学也教教官家。”
苏轼肚子里直叫屈,但他无法否认。因为赵兴向来如此的宣扬,以前他都沾沾自喜地承认了。所以他此刻无法否认。
更何况,赵兴的学识里还牵扯一个秘密,苏轼曾听程氏弟子隐约谈到赵兴学的是武侯遗学,传说中那位诸葛亮也是位组织学大师,军中十板子以上地刑法他都亲自决定,可以想见诸葛亮所建立的行政体系是如何严密。
从这个方面来说。赵兴表现出来的倒是正符合学生的介绍,加上赵兴偶尔还说几句四川话,讲述四川景致很靠谱,这些都说明赵兴武侯传人地说法颇为可信。
但这门学问历来被君王所忌,所以苏轼提都不敢提,他只有满头大汗的退朝下来,坐卧不安的熬到回家,赶紧偷偷写一封信,送给赵兴。
赵兴还不知道朝堂里的争执。这天,杭州土地发售完了,季节又进入冬天,官府的运作迟缓下来,他也有空蹲在家里散散心。喀丝丽带过来几件鸵鸟羽头饰,一米多长的鸵鸟羽毛编织成项链模样,戴在脖子上,长长的羽毛高出头顶一米,整个人活像一个开屏地孔雀一样炫耀。喀丝丽在官员宴席上戴过一回,头戴着这羽冠。跳了一曲佛拉名戈舞,廖小小立刻看上了,闹地也要一顶。
赵兴被她吵地不安生,这几日正琢磨着是不是去鸵鸟尾巴上拔几根毛,现在闲下来,他背着双手,悄悄窜进了养鸵鸟地院子。
一人多高的鸵鸟不怕人,据说它脚一蹬的力量有两吨。这种蹬踏力量使它成了动物中的奔跑健将,向来只有它欺负人,没有人欺负它的份儿,所以它见人就往跟前蹭。嘎嘎叫着索要喂食,敢不喂它,叨你。
这几年,虽然赵兴也培养了一些饲养鸵鸟的,但因为鸵鸟这份热情,饲养员中频频有受伤者,使得饲养主力还是那些非洲雇来的黑奴。
小院子门关着。里头一个女声正在呼喊着喂鸟。说的是宋语,看来是位罕见的宋朝饲养员。赵兴叩了叩门。里面地声音停止,紧接着一个男声嚷了起来:“谁叫你停下的,我没说停,你怎么敢停?”
紧接着,便是一阵拳拳到肉的声音,那个被打的女人没有呼救,只是一阵压低嗓门的痛哼声。
赵兴大怒:“开门,我院子里怎么也有这样的恶仆?打女人,实在可恨。”
门内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不一会,门打开了,露出一张鼻青脸肿的面容,她恭敬地向赵兴施了个礼,然后倒退着,迈着小碎步退到门边,同时向院里喊:“官人,老爷来了。”
赵兴愣了一下,琢磨了半天才从对方手上纹的字上分辨出,眼前这张猪头脸属于寇怜儿,因为她手上纹着两个字:庆州。
门口传来一阵板凳响,不一会,一个长相瘦小而白净的男子一只手握着拳,一只手张着,不知道放什么地方。那只握拳的手还努力往背后隐藏。
那个男子看起来文文弱弱,眉清目秀,赵兴认得这孩子,他是杭州本地人,在盗匪突袭赵兴城堡时,他与数个码头上地民夫一起协助庄丁关闭城堡大门,借这个机会,他从码头工人升职为庄丁,进了赵兴的内院。
这个人名叫伍三,进了城堡后,被改名称之为“伍信”——宋代家仆都是“忠义仁智勇信,礼义廉耻孝悌”等名字命名的。
这家伙识字,曾经在码头上跟人学习算术,会一些基本的记账法,又聪明伶俐,非常有眼色,所以跟在一群程氏子弟后面,干些盘点货仓的活,赵兴想不到,平常那么温顺的人,竟然也有凶恶的一面。
赵兴平常待府里地人很和煦,但仆人们都知道,这个主人一旦发怒起来是很可怕地,许多跟随赵兴久的仆人都在私下里传说赵兴闯荡七海地勇猛,也谈到那段时间的杀戮,所以赵兴虽然整天一张笑脸,但仆人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尤其是近日来,赵兴又屠了一村的土匪,使得仆人们对赵兴的杀气极为恐惧,现在,那张平时挂满温和的笑容的面庞布满了寒霜,伍信吓的,哆嗦的如同风中残荷。
“想不到啊,想不到,我家中的仆人也有这样凶恶的人,打起女人来像殴打千古仇人一样,也对,你虽然文弱,但见了盗匪都能不慌,还知道关闭门户,胆子自然不小。
看来你不仅有打女人的本事,还有胆气直面盗匪,可盗匪不是女人,在我家里,把女人打的这样,别人看了会怎么说,会不会以为这是我打的?
我赵离人是打女人的人吗?我赵离人是对家仆苛刻的人吗?我赵离人什么时候对女人动过一个小指头?你手痒痒了,为何不去练武场找那些武人较量,却在这里打女人练你的力气?混蛋!恶棍!”
赵兴怒火万丈,心里正琢磨着如何处置那伍信,此时,伍信已被他的怒火吓的瘫倒在地,那只努力藏在背后的手也松开了,手里捏的一只袜子掉落在地上,躺倒的他露出了衣衫内的脚,果然,这厮一只脚穿了袜子,另一只脚光着。看来赵兴敲门敲的急,这厮着急着穿袜子,只来得及穿上一只。
望了望刚才伍信待过的地方,一只凳子横倒在地,凳前有一张踏椅,从现场的情形推断,刚才这两人关起门来,寇怜儿正在给伍信捏脚,而伍信一边享受,一边随手殴打着寇怜儿。
赵兴作出如上推断,只不过花了数秒时间,没等他开口说出对伍信的惩罚,寇怜儿突然跪倒在赵兴面前,将头在地上磕的咚咚响,嘴里喊道:“老爷,饶了我家夫君,夫君近日心情不好,冒犯了老爷虎威,请老爷高抬贵手,可怜可怜。”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71章 绝对的赏罚分明
赵兴真恨不得踹寇怜儿一脚,他心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懊恼,怒火使他说不出话来,他怕自己再站在院中,会拔刀相上,跺了跺脚,转身离去。
庭院里,廖小小正在与喀丝丽做家务,廖小小缝的是一件官袍,喀丝丽则在那里用金银丝编织一个扇面,见到赵兴空手返回,神态怒气冲冲,两人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廖小小首先问:“官人,怎么没见鸵鸟羽?”
赵兴摇着头,忍着气回答:“一只鸵鸟仅有三五根长羽,家里的鸵鸟做不成一件羽饰,别着急,……喀丝丽,伍信与寇怜儿是怎么回事?”
喀丝丽站起身来,黏在了赵兴身边,轻声说:“那个小女孩挺勤奋,官人,我还想告诉你,我们院中移栽的密州乌桃已经成功了,其中,寇怜儿出了很大的力。这女孩年初的时候与伍信好上了,我来扬州,也带来了几株乌桃,所以就将伍信送去学养鸵鸟,以便他们夫妇能住在一起。怎么了,他俩惹老爷生气了?赶走就是。”
屋外传来一阵阵争吵声,门口的丫鬟似乎在拦一个人,嘴里叫嚷着“禁止闯入”一类的话,接着就是一阵撕扯声,似乎扭打起来。
赵兴本来就一肚子火,见此情景,一声低吼:“外面吵什么?”外面的声音顿时平息,紧接着,随着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寇怜儿闯了进来。见到赵兴纳头就拜,口称:“老爷息怒,奴才的夫君与贱奴争吵了几句,不合冲撞了老爷,老爷有什么责罚。贱奴愿一身担之,还请老爷高抬贵手,容贱奴夫妇有个存生之处。”
赵兴忍了又忍,勉强平定了怒火,缓缓地问:“怎么,他经常打你吗?这样的男子,你如何还要嫁?”
寇怜儿只是频频磕头,额头已经青紫一片。犹不停息。
赵兴忍住气,又问:“你家夫君不是挺有勇气的吗,怎么闹出这么大事。不是他来赔罪,反而让你这小女子出面,他打老婆的勇气呢?”
寇怜儿叩头答:“老爷,我家夫郎吓坏了。他本要给老爷赔罪的,但现在起不了身,夫为妻纲,天字出头就是夫,老爷要责罚贱奴地夫主。贱奴愿一身担之。”
赵兴冷笑着说:“看来你不了解大宋律,宋刑统规定,女人属于三不打范围,家中女人犯了错,出嫁前板子打在父亲头上;出嫁后板子打在丈夫头上。大宋还没有丈夫犯错,板子打在女娘身上的道理。你求我,求错了。我若应许。那就是触犯了宋刑统。”
廖小小过来轻轻一拽赵兴衣袖,转身对寇怜儿说:“我记得你是去年编入我家籍丁的。我还记得你是我家薪水最低的仆人,娘娘(指程阿珠)说你有眼色,一天到晚忙不停,做事乖巧,口风很严,所以让你出入内宅。这是特恩,是?
我还记得,杭州一地有庆州奴,约五千人,然而我家中只接纳了一个庆州奴,那就是你。按我家中的规矩,你虽然薪水少,可养老钱一分不缺,等你老了,做不动活了,我家官人会给你一笔退职金,让你安享晚年。是?
我怎就搞不懂,伍信那厮就是一个巨嘴葫芦,虽然聪明伶俐,但我看他好堵好嫖,不是个人物,你怎么就看上那一滩烂泥,我听说这还是你自己做主,是?
往日我们管不上你,今日大官人既然撞上了,不如就借这个由头,开脱了你,官人做主,给你再寻一门亲事,如何?”
寇怜儿摇摇头:“老爷恩典,贱奴感激不尽,但贱奴已经身嫁夫君,此生已为夫君所有,还望老爷能原谅夫君冒失。”
喀丝丽皱皱眉,挥挥手:“行了,多大点事,退下。告诉你家夫君,以后别在院子里折腾,小夫妻吵架,回自己屋里闹,别人没话说。”
喀丝丽这样说,是基于阿拉伯文化,因为阿拉伯文化,妻子就是丈夫的财产,不仅可以任意打骂,还可以随意转卖。但这种习俗符合明清时代的法律,不符合宋代法律。廖小小听不惯了,马上说:“怎么能这么说呢?打老婆,虽然是私事,可在我家院子里不许,既然做了,就该责罚,吩咐内知,唤过来打伍信十大板,罚俸三个月,以示警醒。”
寇怜儿生恐赵兴改变主意,没等赵兴发话,连忙磕头拜谢,堵得赵兴说不出话来。林雷等寇怜儿退下,赵兴郁闷的问喀丝丽:“你怎么把这女地带来了,堡里的人手不够吗?”
喀丝丽笑了一下,歉意的解释:“娘娘与支婆产后体弱,最近又分出大批役满地仆人,许他们自立产业。堡里的仆人不够,我又用不惯倭女、越女,恰好这两个人识文断字,我就要上了,听说官人在扬州遣散仆妇,奴也是想着,杭州一地都知道他们的身世,不如带他们来扬州,等官人任满,也给他们二人一个出身。”
喀丝丽一边说,一边用手轻抚着赵兴的胸膛替他顺气,赵兴被那双小手揉地没有脾气,恨恨的说:“怎么好好一个女孩,手脚勤快的一塌糊涂,却看上伍信这团鼻涕。”
廖小小对城堡里的人最熟悉,因为她整天闲着没事,就喜欢在城堡里练嗓子,她的地位又低,所以与下层仆妇很熟悉,而程阿珠不怎么管事,陈伊伊主要通过管家指挥仆人,所以她们对下等仆人不太熟悉。这会儿,廖小小如数家珍地介绍。
“去年年底,寇怜儿与伍信的事,闹的院子里众人皆知,这伍信是家中老三。在码头上收入虽丰,但听说有点钱都花在喝花酒,出入瓦舍间。平常最喜欢与堡中地女侍搭讪,听说他是个见了女侍迈不动腿的人物。寇怜儿原先在堡外负责花木,去年底。因为她饲养的花木长的好,娘娘把她叫到城堡,让她驯养乌桃,还赏了她一套衣服。
就是这套衣服惹地祸,那日寇怜儿生辰,穿上这套新衣,在花房自恋身世,唱着小曲。这伍信撞见了。大概说了几句哄人地话。以后两人就滚在一起了。
年初时,支婆发现了端倪,怕惹出事来。便做主让伍信娶了寇怜儿,还给寇怜儿一份赠嫁。不过,支婆恨伍信太猥琐,从此不许他进院子。把他使到鸵鸟园做三等内知(管家)。
唉,没想到寇怜儿如此死心眼,我听说她的父母都是效用,母亲还是大家闺秀,从小也是识文断字。怎么看上这么一个不出息地。”
喀丝丽摇着头,像是否定廖小小的话,她扭到赵兴耳边,细细的吹着气,说:“爱情,就是如此不可思议。理智与爱情无关,老爷。我跟她们说这话。他们不会懂得,就你懂。”
赵兴心中隐隐猜到了一点原因。但他不愿破坏这一段美好,所以他含含糊糊的说:“好好,要不,我们回屋里去,好好讨论一下这段感情。”
廖小小眼波一横,马上掺和:“相公,我也要。”
第二天,赵兴接到了朝廷的答复,他看着朝廷的恩赏,有点哭笑不得:“这都什么事,我才七品,伊伊却给了个一品夫人,这么一来,我今后岂不要向伊伊行礼?”
赵兴这是玩笑话,宋朝官员妻子地品级比官员本人还要高,这种现象并不是赵兴所特有的,比如范锷,这厮家中两位一品夫人,自己却只做到了五品官,也没见范锷多么畏妻如虎。
赵兴这是抱怨,陈伊伊的品级高过阿珠,这让家中尊卑地次序似乎乱了套,廖小小对官场这一套比较清楚,她马上说:“相公,一定是朝廷早就知道了伊伊的身份,想着借个由头补偿。相公放心,朝廷马上也会奖赏娘娘的,我猜是打算等官人处理好了今年垦荒的事情,朝廷地恩赏就会下来。”
“不对”,喀丝丽虽然不知道官场那一套,但她也有自己的主见,插嘴说:“是那位公主(指赵琴儿)带来的福气,原本这位公主要隐名埋姓一生,现在老爷替她选了个好夫婿,每年借老爷之手,还不停的送些稀罕玩意进入宫中,宫里赏赐支婆,是想着支婆的家乡能够善待公主,老爷,你要赶紧把这事告诉那位公主,让越国地人也能对公主好点。”
赵兴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文诰,说:“你们说的都对,既然朝廷的决定下来了,我该对剿匪之战论功行赏了。”
剿匪之战没有什么收益,穷渔民打劫的东西都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吃光花尽了,所以缴获很少。赵兴留了一部分田产,打算用这批田产犒赏有功之臣,但朝廷不点头,他有点担心官员私分土地的事被人揪住小辫子,所以预留了一部分土地,在手里作为急用。
有功迟迟不赏,这搁别人可能要闹出乱子来,但赵兴信誉一向很高,再加上扬州群官都得了实惠,所以军士们也就耐心等待下去。
赵兴出了府邸,在侧院叫上单锷与万俟咏,两人一起坐船赶往军营,三位幕僚当中,帅范已被赵兴派遣到临近的高邮军,帮毛滂训练水军,剩下地两人已经夹在杭州群官当中,提前分得了自己那份土地。其中,单锷因为整修水利,功劳最大,得到一千亩水田地奖赏,万俟咏稍稍次之,得到七百亩,但他分得的水田靠近运河,交通便利,所以也没什么遗憾,心情很好地这两位幕僚一路上有说有笑,进入军营的时候还有闲心与鲁豫打招呼。
不一会,水军将士都聚齐了,他们终于迎来了期待已久的奖励,一通奖赏过后,开始盘点战果,对此战违反军令的人进行处罚。
第一个处罚的是水军三艘冲锋舟,它追入河岔时,因为没有察觉湖匪们丢下的渔网。致使船只陷在网里,堵塞了航路,延误了后续船队地追击。
这三艘冲锋舟上的士兵也是这次战斗中最勇猛的,他们为了将功赎罪,在后续的战斗中表现的格外勇猛。使得自己获得了双份奖励。
赵兴言笑吟吟地给这三艘冲锋舟的人分发了第二份奖赏,而后后退一步,挺直了身子赞赏道:“我要感谢你们的英勇,是你们最先冲进村子,打消了湖匪的反抗,为此,你们获得双份奖赏,理所当然。来,诸位,一起为他们的英勇喝彩。”
众军齐声欢呼。赵兴退后一步,接过了万俟咏递过来的军功册,翻开册子说:“此战,你们三个快舟不查明敌情。轻军冒进,延误军机,依军律……”
几名冲锋舟的士兵带着讨好的笑望着赵兴,但他们马上神色变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地话。
赵兴继续说:“依军律第七条、第二十三条、第三十一条。斩。”
一名士兵半天才回过味来,憨笑着,结结巴巴的说:“大人,我们知错了,下次不敢了。”
赵兴叹了口气:“没有下次了……诸军,还愣着干啥,还不动手。”
三艘船上。三十多名士兵这才明白过来。三名都头齐声哭喊:“大人,我们立功了。我们立功了呀。”
赵兴脸板的很严肃:“你们地功劳,我已经给了奖赏,这奖赏你们不满意?”
其中一名都头连忙喊:“将功折罪呀,大人,我把这份奖赏还给你,还给你。我不要还不行吗。”
赵兴挥手让那些犹豫的士兵上前按住那三十名军士,三艘冲锋舟的军士还在半信半疑间,丝毫生不起反抗的**,赵兴挥手让人将他们拖下,嘴里解释:“我这里没有将功赎罪,工地上,过必罚,如此而已,简单!”
鲁豫愣了半天,这时才知道赵兴是认真地,他赶忙站起来求情:“大人,八议,八议啊!议功,当将功赎罪,大人要是气不过,再狠狠打他们几板子也就是了,怎么真动手。”
三艘冲锋舟的士兵已经被拖了出去,赵兴面沉如水:“我家的庄丁向来采用此法管束,此前我闯荡七海,靠的是有令必行,谁也不能有特权挑战我的命令,此战,出发前我们已经说了,对湖匪只是追逐,他们却贪功冒入,虽然侥幸胜了,但我不期望这种侥幸一直伴随我军,我不要侥幸,我要实打实地证明。
这一战没有任何收益,便出于他们的冒进,扬州水路存在一天,湖匪还将死灰复燃,我不希望下次我们还要靠侥幸而胜。这次我们是从百官嘴里挤出田地犒赏三军的,下次我不在扬州,蔡大人不在扬州,我们还能指望百官从嘴里吐出肉吗?”
鲁豫所说的“八议”是一种法律,是允许一部分人依仗特权践踏法律的法律,也是“刑不上大夫”的具体体现。
“八议”最早源于西周的八辟,在曹魏地《新律》中首次入律,以后历代沿革。具体内容是:议亲,即皇帝地亲戚;议故,即皇帝的故旧;议贤,即德行出众地人;议能,即有大才干的人;议功,即对国家有大功劳的人;议贵,即三品以上的官员和有一品爵位的人;议勤,即特别勤于政务的人;议宾,即前朝国君的后裔被尊为国宾的;
古代中国法律规定,上述八种人犯了死罪时,司法机关不能直接审判,要先禀报皇帝,说明他们犯的罪行,以及应议的种类,然后请求大臣商议处罚方案,然后交皇帝决定批准。如果犯的是“流”罪以下,就不必再议,照惯例减一等处理。
因为“八议”中有“议功”的说法,所以才有“将功赎罪”的说法,意思是只要立了小许功劳,就可以蔑视军令,蔑视法律,战斗时不听指挥,按自己的意思行事。
赵兴不希望扬州军队是一个散漫的军队,他希望任何人都不能无视军令,所以才故意将军队的封赏问题拖延到年底,借助朝廷的诏令,轻轻的绕过“八议”地说法。以打造一支令行禁止的铁军。
鲁豫还在哀求,军中其他官员都已经站起来了,一些人擦着冷汗,哀声求告,想当初不是那三艘冲锋舟堵塞了航路。估计剩下的人都要奋勇追上去,现在这三艘船的人等于做了替罪羊,剩下的军官们想一想就后怕,所以他们言词恳切地哀求赵兴手下留人。
搁别人看到这样群情汹汹的场面,早已经妥协了,一边的单锷与万俟咏频频向赵兴使眼色,赵兴却面不改色,端着茶碗悠然的品着茶水。不一会,三十多颗血淋淋的脑袋呈上来了,军官们的求情戛然而止。
赵兴放下了茶碗。慢条斯理的理着官袍,说:“我们这支精军,从年初就开始选拔,我各方挪用款项。发给你们数倍薪水,原想让你们走精兵路线,训练出一支无敌铁军,你们拿着同僚数倍的薪俸,可表现让我失望。
这次我们打地只是一群湖匪而已。最先进的船只,军中最精锐的勇士、数倍地薪水,数倍的训练费用,训练出来一群什么——不听话的游兵散勇。打仗,不是靠勇敢就能行的,还要靠组织协调。
想想你们当日,你们地快舟走的轻快。没等我赶到河岔口。所有的快舟都追进沙洲,只剩下我的大船堵在河口。我说我们这场仗赢得侥幸,你们还不服气,如果那时候匪徒弃舟登岸,从岸边攻击我的大船会怎么样?
河道水浅,大船转动不易,我船上又装地全是火油,万一不小心,我的大船沉在那里,就堵塞了河道,你们钻入芦苇丛的小船一个也别想出来,一把火就可以烧的你们全军覆没。你们今日能坐在这里领赏,全亏了我们的运气,是我们运气好,是匪徒贪恋所劫的货物,不忍舍弃,所以没有弃舟登岸。
令行禁止,你们的勇气是够了,可惜没做到令行禁止,本来一场轻轻松松地追逐战,打成一场窝囊仗,连活下来都是侥幸,你们何德何能,竟敢开口求情?”
其实,当日地追逐战不能全怪扬州水军,其中帅范也要担负一半的责任,原本他应该派几艘快舟堵在河道口,剩下地船绕着沙洲游动,驱赶湖匪的船突围,可惜他过于深入,造成了这场灾难。
但现在帅范不在,他已经被赵兴派往了高邮军,现在这群官员能怪上谁?他们被赵兴一说,想起当日的情景,冷汗都淌下来了。
是啊,如果湖匪有壮士断案的心态,当时自沉坐船一艘,堵塞去路,而后从芦苇丛中袭击赵兴的坐舟,在场的扬州水军全成了瓮中之鳖,那可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赵兴说话的功夫,已经想到韩世忠打的那场著名的“黄天荡之战”,那场战斗具体的情形他不记的,而他了解的多是些情节。只记得金兀术被追杀躲进湖里,原本无路,但最后组织士兵挖通了一条水路,逃出了重围。据说韩世忠原本也布置了巡逻船,但水军官员散漫,麻痹大意,原本有个葬尽金国精兵的机会,就这样丧失了。
而事后,那些士兵也是依靠将功赎罪,用过去的功劳作为抵偿,轻轻的滑过了惩罚——当然了,将金军堵入黄天荡,每个士兵头上都积累了不少功劳,使得他们有资格依照“八议”法律无视军令。挖通水道多大动静,但凡他们有一汤勺责任心,历史就不一样了。
“今儿我就在这立个规矩:扬州水军这支队伍不存在将功赎罪的说法,功必赏,过必罚;闻鼓而进,闻金而退;闻炮则聚,摇旗而散,但有违反军中五十二律者,一律处罚。
诸位退下,赏赐那三艘冲锋舟的,将赏赐转赐其家人,而后这些人员全体除名,另择精勇补入军中,填补缺额。自今日起,水军开始分段巡逻,诸军不得懈怠。”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72章 “人言”的力量
残酷的杀戮下,幸存的团练士兵嘘若寒蝉,他们齐声回答:“喏!”
单凭口号唬不倒赵兴,赵兴知道没有严格的律条,士兵们答应的好好的,转脸就会在背后做手脚,即使有严格的律条,也无法保证人亡政息。所以赵兴接下来公布的是一套军功计算方法,这一套军功计算是严格用数字计量的,比如值勤一个白天算一分,夜晚算一分半,遇敌战斗则算三分……
怎么判断巡逻船完成了执行,赵兴也有办法,他要求巡逻船早晨出发前从鳅栈拿一份货单与扬州物价表,传递到目的地后,从目的地带回来当日该鳅栈的财务报表与当地物价表。如此一来,水军巡逻也等于完成了鳅栈信息互通的目的。
接下来是信息共享,鳅栈会把附近水军巡逻范围内的物价情况,商品信息整理成报表,收费提供给相熟的客商,并从这份收益中,取出一部分付给水军巡逻船。这样一来,水军履行完巡逻任务后,还有额外的劳动报酬,即使赵兴走了,他们也会维持这种巡逻。而赵兴设立的计算方法严格体现了公平原则,所有的任务量都可以用数字表示,每个人每月的收益自己都可以计算出来,如此一来,别人要改动这项规定,就要冒着触犯众怒的危险……赵兴的苦心经营果然在不久后取得了回报,他提供的附近几个州县的商品情况,让收费领取情报的相关客商能迅速对物价的波动作出反应,此后,鳅栈情报地发行量越来越大,并随着运输业的发展。逐渐单独出来,成为一张与邸报相当的报纸。随后,大宋商人充分发挥了自己的广告意识,在鳅报上炒作起来,最终。在赵兴有意的引导下,这张鳅报成了报导运河两岸人情世态,商品信息地商业类周报。
鳅报的发展也使扬州水军的训练收益固定下来。一日航程内地鳅报送达工作全由扬州水军承担,扬州水军也开始随着鳅报的发行量扩张,逐步更换新船,增加水军力量……
这些都是后话了。
赵兴将自己的军功奖惩条例向扬州水军讲解一遍,为了让扬州水军每个士兵都明白,还让万俟咏誊录十份布告,张贴于扬州水军各个营房,这份与利益捆绑在一起的条例获得士兵们热烈的欢迎。而赵兴相信,那些利益获得者绝不肯轻易放弃这份利益,如此一来,二三十年内,扬州这支精锐水军便能一直保持战斗力。
当然,以后运河沿线的军队最需要抱怨的就是赵兴这条规定,因为这条规定一下,扬州水军越勤勉,挣的外快越多,于是他们就竭力扩张。一日航程内地所有沿江城市都被他们强行囊括其中。压制的沿线水军看着那份丰厚的利润直咽吐沫。自然也对当初制定这条规定的赵兴充满了抱怨。
条例公布后,士兵们都在热烈讨论,赵兴带上两位属官,悠悠闲闲的出了军营。这份条例也压制了他力行军令的反对声,因为今后再加入扬州水军,成了一份油水充足的活,你不愿意。外头有大堆的人哭着喊着。要求享受这份严苛。
三人并肩走出军营,万俟咏望了望左右。见左右没有闲人,苦笑了一下,说:“大人,你今日严处团练,帅判官还能再入军营吗?我怕他一怒之下,辞官而去。”
赵兴眯着眼睛望着初冬的扬州街道,扬州是个水城,在气候变换时,整个天空显得水蒙蒙的,人称烟雨江蒙,半笼青烟半笼山,在这种水气蒙蒙地天色里,城市显得格外宁静,因为空气中水分大,声音传导地远,所以大家都压低了嗓门,这倒使远处的人声充满了悄悄话的意味。
“轻军而入,不怪帅范,他训练水军,劳苦功高,我已经给他准备了额外的赏赐——水田一千亩。等他回来,事情已经凉下去了,谁还指责他。”
单锷伸出手掌放在空气里,感受着空气的湿润,笑眯眯的说:“按朝廷的意思,明年我们还要继续垦荒,可是垦荒易,修路费工,许多河岔上还要修桥,光石料就是个头疼事,离人有什么想法?”
“拍卖!”赵兴笑眯眯地回答:“走,闲来无事,我们就这样走回州衙。林雷……你刚才问修桥怎么办,这就需要大佛出面,佛曰:修桥铺路,善莫大焉。我准备让扬州寺庙出面,给每一个修桥地人在桥上祈福,宣传:千人渡,千人福。你把需要建桥的地方都选出来,我向那些富商兜售,允许他们自己命名自家地修的桥,而后刻碑留念,高声为之祈福。
杭州富商有多少,大约也有千余户,我们需要建的石桥有多少,估计最多百十座,数量不多,欲购从速,由不得他们不抢。”
单锷听了,马上接话:“我家新封一千亩水田,那些家人要在扬州安身,也需为扬州做点好事,我先订一座桥,一座桥不足百贯,也就十亩水田的价格,这钱我出。”
万俟咏一听,也急了:“季隐先生,你家在苏州有百余顷地,原不指望扬州这份田地,我在杭州可没有多少地,最近我已经把杭州的地全处理了,打算在扬州安家,这八百亩土地就是我的立身之所,所以你也得给我留一座桥,最好靠近我家水田,也便于我今后修缮。”
单锷连连点头:“当然,既然如此,我们索性将桥的数量扩大一倍,每五米一桥,让扬州成为千桥之城,但凡有心修桥的,都让他修一座,如何?”
顿了顿,单锷又说:“雅言小弟,扬州物价腾贵。八百亩田地养活一家人,可是不够,你打算把家搬到此地,可要细细思量?人都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十万贯家私不够扬州几年的花销。八百亩水田只够做一个乡居翁,你行吗?”
万俟咏咧嘴一笑:“你不是明年还开荒吗,明年荒地多。我再买点。此外,我昨日从赵大人那里拿了份水磨图,听说这是梦溪先生新近研究出来的水运铁磨,我那块地刚好靠近一条河,借修桥的活,我打算按你所说的,抬高河段水位,建个水磨磨坊。以后家里磨磨面粉,炸炸香油,也算一个长流不断地进项。”
单锷击掌赞叹:“好主意,八百亩水田,拿出靠河的五十亩田地,建个磨坊,自家居住在后院,水磨坊靠近河边,进货出货都通过水运而出,实在是个好主意。
只是。离人那的图纸我也看了。那些图纸中最有价值的还是纺机,听说杭州那里纺机开成了片,一日之内一个小作坊可以织出上百丈布来。扬州这里是天下枢纽,棉花运送方便,在此地开织布厂,更有出息。”
赵兴背着手,欣欣然的听着两名属官商议挣钱大业。他穿地是龙血树做鞋底的木鞋。坚硬的木底踏在青石板路上,在薄薄地雾气中。脚步声清脆而悦耳,活像一个人在不停鼓掌。
万俟咏在那里摇头:“小门小户的,开不起织布厂。我听说杭州那里百余名织工的作坊都是小厂,还有千人以上的大作坊,每日产出哪用丈量,听说每日织出的布要用船量,能装满好几只船。
我家中一子,尚未成年,家妻没有陈支婆那样计算的手段,所以学不得离人,还是开个小作坊,守着这作坊教育子,也算一种逍遥。”
单锷调侃说:“多收了三五斗,何不娶一个会算账的小妾,像赵大人那样打点家务。”
赵兴走了几步,听到后面聊的热烈,他头也不回地说:“季隐先生,家师前不久来信说,如今朝廷又许了动用民夫,黄河修缮工作也提上日程,他已经上奏朝廷,希望你能主持水利。若季隐先生打算走,还望早日对扬州垦荒事宜做个规划,也好让我们在你走后继续。”
单锷笑着,随着赵兴穿过小巷,一边顺着河岸走,一边说:“蔡大人太心急了,其实扬州垦荒事宜,厢军们只管修路就行了,先期垦荒的流民安定下来,自会招朋唤友,将那些无主荒地慢慢开垦,强求反而不免。
扬州能有多少荒地,许多荒地实际上是有主的,田地的主人不指着地里的出产,所以任田地荒芜。今年还好,还能有一些田地垦荒,明年呢?
蔡大人急功好利,到第三个年头的时候,无主的荒地垦完了,必然要重新看地,其中不乏巧取豪夺的手段,离人呀,我们再垦荒一年,收手。继续下去,就不是有利于民了。”
赵兴的垦荒实际上不是主要目的,因为朝廷不允许动用民夫,而要疏浚河流,又必须动用大量地劳动力,所以赵兴才打着垦荒、安置流民地旗号,向朝廷申请调用厢军。如果垦荒终止,则意味着厢军也不能无理由调动了。
“若再干一年,能把扬州附近的河流疏浚完善吗?”赵兴问。
赵兴这一点,单锷明白了,他叹了口气:“疏浚扬州附近河流,那可是个大工程,非得十年之工不可,我们现在只是绕着运河做点小手脚,算不上大工程……唉,现在,我只能说,明年结束后,扬州附近、扬州城内可以整理一新。如此罢了。”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吾愿足矣,何必强求。”赵兴慨叹道。有时候,他真捉摸不透单锷这个人,人世间真有如此单纯的人,不为名,不为利,只是一心想将太湖水系疏浚。
太湖水系疏浚了,干卿何事?单锷居然为了这个单纯的目的,花了整整三十年时间,若说他的目的是为了做官,赵兴也就认了,但刚才他提及苏轼地推荐,单锷却不支口。
为了一个单纯地目的,耗上自己三十年地生命,这让凡事追求效益最大化的赵兴感觉极不可思议,但同时。他也对单锷产生了深深地敬佩。
“这世界,只有偏执狂才能成功”,赵兴嘟囔一声:“扬州天下枢纽,我们为官一任,也可能做不到使扬州百年无水患。但能让这座城市畅通,能让它坚不可摧,我已经很满意了。这样,明年再干一年,我们便请旨,就说扬州不堪承受人口压力,请求朝廷暂缓安置流民,而后罢了垦荒这事。”
单锷点头:“正该如此!……你跟子瞻兄说一声,就说老朽熟悉的是太湖水系,对黄河并不熟。疏浚黄河的事情,还是让别人干。”
赵兴摇摇头,其实他心里清楚,苏轼的推荐根本不起作用,现在朝廷吵成一团,蜀党看似势力庞大,但洛党的攻击无日不休,他们根本不会允许苏轼再招揽人手壮大自己,所以,苏轼不提单锷。单锷他又有希望凭政绩升入工部。从事水利工程,苏轼一提,单锷今生反而要以这种小官郁郁一生。可这些话不能明白告诉了单锷,这位单纯地老头不懂官场倾轧。万俟咏懂,但单锷是苏轼介绍给赵兴的,赵兴待单锷非常恭敬,平常都以师礼迎送。赵兴不肯揭穿。万俟咏也不愿做恶人。他笑了笑,转移话题:“不如单先生也转来扬州。你我二人比邻而居,如何?”
单锷笑了,他没听出万俟咏话中的意味,开心地说:“一年相处,倒是主宾相得,若是离人也迁来扬州,……”
单锷话没说完,旁边一个小巷子里传来一声喝骂,那是用吴侬软语进行的斥骂,语声娇软的不像是谩骂,像是对情郎的抱怨:“打死你个拗相公,打死你个拗相公,吃了睡睡了吃,光打呼噜不长膘,连小崽子都不会照顾,打死你,打死你。”
赵兴停住了脚步,脸上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单锷苦笑的摇着头,万俟咏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拗相公”是人们昔日对王安石的称呼,这乡中民妇居然敢言称“打死拗相公”,这是毁谤,严重地毁谤,难道她不怕被人民衙役抓起来?
赵兴抬了抬脚,准备向声音传来处走去,亲眼看一看这胆大包天的妇人,单锷与万俟咏不约而同的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赵兴的衣袖,万俟咏首先开口:“江浙一地,呼彘为拗相公!此民妇是在训猪。”
那民妇唠唠叨叨的骂着,从她嘴里的话听出,她家的母猪生了几个小猪,但那母猪太懒,翻身时压死了一头幼猪,那民妇气不过,就拿着竹枝狠狠的教训了该母猪一番。
赵兴轻轻叹了口气,说:“王荆公也是清平自守,把猪称作拗相公,这太过分了,还是过去阻止一下。”
单锷摇头,万俟咏笑了笑说:“大人,阻止不了,江浙一地不下百万户,人人家里皆呼猪为拗相公,我等怎么阻止的了?”
“百万人皆呼猪为拗相公?”赵兴难以置信的喃喃:“怎么会这样?”
单锷点头附和:“离人看来是不曾与民间交流,不仅民妇呼猪为拗相公,我听说最近出地几本里,已有人将此事公之于众,中,他们也直呼猪为拗相公。”
赵兴叹了口气:“王荆公生前常说三不畏,其中就有人言不可畏。不知道他死后有知,获悉百姓如此称呼,该是个什么心情?”
单锷撇撇嘴,有点放肆地说:“王荆公才不在乎呢,人言不足畏嘛!”
万俟咏是大约知道赵兴的政治立场,他跟苏轼一样,是个中立调和派,所以才如此大胆的说王安石的坏话,单锷却要老诚着,他嘘了一声,看了看静霭的街头,低声说:“噤声,荆公的坏话岂是当街讲得,快走快走。”
赵兴也知道被人认出来很麻烦,他招了招手,让一直随在身边的小船靠了岸,赶紧领着那两人跳上船,躲进船舱里,小船快速驶离这片是非之地。
随着季节进入冬季,百姓地活动迟缓下来,官员们地刑侦量也大为降低,而年底恰好是蔡京最忙碌的时候,他要一船船点算各地送来地赋税,而后转运京师,这倒让官员之间的宴会也消停下来,赵兴开始悠闲的在府中调戏小妾,抱抱胡姬,日子过的轻松而舒适。
公元1091年12月日,亦即元6年十一月初四,中国历辛未年庚子月己丑日,星期二,冬至。蔡京主持了扬州的祭孔活动,有了这位文章大家坐阵,再加上扬州繁华不亚于杭州,这次“释菜先师”活动搞得浓重而热烈。
扬州今年财政丰厚,蔡京这人在政务上是个胆大包天的人,他自己贪污了,也不肯让别人站在干净地方,今年冬至日,他做主,给每个参加“释菜先师”活动的读人发五百文到十贯不等的纸墨钱——这笔钱花去了扬州财政储备的三万贯。
蔡京乐呵呵的接受士子们的拜谢,趁回礼的间歇,他凑到赵兴耳边,低声问:“我听说你跟苏学士离任的时候,给扬州府库留下二十万贯的闲钱,是?”赵兴点头:“总数约有二十三万贯七百一十三文。”
蔡京奸笑着,顺嘴问:“这些钱哪去了?”
赵兴沉默了片刻,回答:“我听说新任知州用了一大笔钱整收驿亭,迎来送往又花了一笔,剩下的钱要修缮佛塔,在西湖沿岸建歇脚的亭子……”
蔡京冷冷的笑着,阴狠的说:“我才不把府库里的钱留给后任呢。”
赵兴没有说话,向对方递过询问的目光,蔡京接着补充:“京中有消息传来,说你我二人不得同地任官,我估计,明年县召的时候,你我二人必有一人调离,或者我们两个都调开。有消息说,接任者是你家老师。”
赵兴无语,蔡京横了一眼前者,继续冷笑:“朝堂之上,既然不许我与你同地任官,难道会允许你与老师同地任官吗?若是你老师来了,我看你的面子,给他留一半,若是别人来了,我一个钱不剩,全花了。”
赵兴反问:“为什么他们不许你我二人同地任官?”
蔡京以问代答:“你说呢?”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73章 不该省略的
这番交谈过后,赵兴与蔡京再没有交流。
当晚,蔡京将自己这一年创作的设计图送到赵兴府上时,赵兴正在按照冬至节惯例,询问学生的学习进度。
程爽首先回答:“老师,这一年我比较感兴趣故欧阳太守(前扬州太守欧阳修)的诗文。听说《醉翁亭记》就是在扬州写的,我还在学习欧阳太守惜字如金的本事……”
欧阳修惜字如金的故事,沈括在《梦溪笔谈》里也记载过,他记述说:欧阳修在翰林院任职时,一次,与同院三个下属出游,见路旁有匹飞驰的马踩死了一只狗。欧阳修提议:“请你们分别来记叙一下此事。”
当中一人率先说道:“有黄犬卧于道,马惊,奔逸而来,蹄而死之”
另一人接着说:“有黄犬卧于通衢,逸马蹄而杀之。”
最后第三人说:“有犬卧于通衢,卧犬遭之而毙。”
欧阳修听后笑道:“像你们这样修史,一万卷也写不完。”
那三人于是连忙请教:“那你如何说呢?”
欧阳修道:“逸马杀犬于道,六字足矣!”
三人听后脸红地相互笑了起来,比照自己的冗赘,深为欧阳修为文的简洁所折服。
然而,赵兴记得后人评价这段记述时说,欧阳修的简略,远不如沈括在描述这件事情时,无意中用的描述语句:“有奔马践死一犬”。
程爽说这番话时充满自叹不如的崇拜语气,引得程氏弟子纷纷附和。此时。赵兴翻着蔡京的手稿,心不在焉地听着程爽的话,见到众学生的态度,他遗憾的摇了摇头。问:“简洁——便是真地好吗?要知道:省略的真相不是真相,节选的事实不是事实。
比如,我昨日在朝廷邸报上见到这样一份军情:十月十三日,锦州临海军水路齐出,忽律带为帅,共出马军一万,步军三万,水军战船六百艘,渡海向登州而来——这事。你们试着用省略法描述一下?”
程爽琢磨了片刻,答:“我想到了四个字:兵出锦州。老师看这四个字好不好?”
赵兴轻轻合上蔡京的画稿,答:“狗屁!这样的军报传递到军官手里,只会茫然无绪。这段军情写到史上。更是一团乱麻。何时、何地、何人、何事……事物的几大要素你们都没有表现出来。
你说兵出锦州——谁的兵?唐朝的兵?汉朝的兵?还是宋朝地兵?辽国的兵、西夏的兵,契丹的兵,他们出动地目的是什么/谁为帅?兵种分配如何?行军路线是什么?军队可能的目标何在?全没有!按这份情报打仗,想不败都难,想不亡国都难。
好,再让我们说说那句逸马杀犬于道。据说:这句话的争论起源在于:欧阳太守认为记录史要言简意赅。然而言简意赅。大多数时候等同于罔顾事实。比如逸马杀犬于道这话,如果没有说明发生时间,你怎么知道这事情发生在那个朝代、那个年代、哪个月份——如果没有时间记录,那么记载这句话有何意义?
例如:逸马杀犬于道,唐朝的逸马杀宋犬于道。那是穿越故事;一匹逸马杀群犬于道,那是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恶霸地逸马杀贫民的犬于道,那是社会实录……
还有,这逸马上面骑人了没有?骑得又是什么人?如果骑的是传递军情的快脚急足,那么我们要问问:狗是怎么的?如果是饿极逃窜,那只是普通事件,普通地像每天太阳必然升起一样;但如果这狗是某人有意放出来。以惊扰军情逸马的。那就属于间谍故事……
可是从这句逸马杀犬于道,你能看出来什么?
什么也看不出来!
还有。这句话是灰暗的,它没有任何颜色。比如:什么颜色的逸马,什么颜色犬,这事发生在什么季节?所有的这些要素,逸马杀犬于道都没有表达出来,这句话呈现给你的是个没有颜色的世界——所以,别去学什么省略,要学简明扼要。一句话,把我刚才说地事物要素全交代清楚,避免引起别人地歧义,这才是最重要的。”
欧阳修是谁,苏东坡地老师。
赵兴这番话让程爽惊愕的说不出话来,赵兴看对方张嘴结舌的样子,笑着解释:“欧阳太守没有错,昔日人们都使用简牍文字,在竹片上刻文字,既麻烦又费功夫,而且一片竹子写不下多少字,因而古人说话力求简略。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接触的信息越来越多。一个有效信息,就必须尽量交代完善。
而欧阳太守在此只是做个文字游戏,他以简牍文字的心态看待这个印刷时代,在这个印刷时代里,惜字如金反而是错误的。林雷欧阳太守没有感觉到这种时代的变化,他这里强调的是古人的传统。然而,时代变了,我们应该顺应这个时代,调整自己的知识,这才能随着时代的大潮前进。
这事儿,欧阳太守没有错,你要把他的想法放在那个时代来衡量。而我的反驳也没错,你要把我的反驳放在当今的时代,这就叫:时过境迁,与时俱进。”
赵兴这样解释,程爽理解了,他拱拱手:“多谢老师教诲,我明白了,军情传递,越详细越好……嗯,好像商情传递也是这样,大宗货单,每省略一个铜板的记叙,全年加起来就是上下十万贯差误。”
顿了顿。程爽又说:“老师说的对,似乎家中事务也不能随意省略,若过日子大而化之,便过不上好日子。比如我们程家坳。不就是因为精打细算吗。想当初,我们就是将那些平常吃不下,要扔掉的山货,收拢在一块加工制,而后详细计算每个人的劳动量,这才使得人人勤奋,也使得大家都过上了好日子。
若是我们当初忽略那些生活细节,也便走不出程家坳来……可见:人生省略不得,该详尽地时候。必得详尽。”
赵兴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人生不能省略,这话说的好。没想到我家爽舍人竟然成了一个哲学家。”
程爽反问:“老师,什么是哲学?”
“哲学嘛”,赵兴打着马虎眼说:“它本应该是一门思辨的学问。但稍不小心,就能变成一门诈骗的学问……这事我们不提了,你只需要记住:真理无需省略,省略地真理就是诈骗。所以,当你记述事情的时候,给出的信息量越全越好。当你了解事情的时候。获得的信息越是详细而全面,越能防止别人的有意欺瞒与诈骗。”
赵兴这话只是有感而发,没想到他一语成谶。他才与学生交流完,提到军事情报要力图详尽,紧接着朝堂内部的以色列人传来了消息:他有可能调往西夏前线。
传消息的人是晁补之。他在“秋司”中被任命为扬州通判。接任时他感觉到京城情况不妙,一接到任命就提前出京,预先赶到扬州做准备。
蔡京与晁补之这样的小辈似乎不怎么对付,晁补之地接官宴举行的很草率,他举杯敬了一杯酒,便转入后堂。而扬州主官不在,其余的人也失去了兴趣。大家都意兴阑珊的喝了几杯酒。宴席便匆匆散了。
晁补之在扬州没有产业,不过有赵兴照顾。他也不发愁,宴席地冷落没让他感觉不自在,他与赵兴并肩走出官衙,还笑着说:“正好,吾酒瘾恰好提起,就去离人府上续饮。”
一名都虞追在赵兴身后,悄悄递上一张纸条,晁补之认出这都虞是蔡京身边的伴当,他微笑着看赵兴接过纸条,还有心情调侃:“人都言蔡京难相处,不意离人与他相处的如此相得。瞧,你俩有话都不当面说,还要私下递纸条。”
那都虞望了晁补之一眼,默然告退,赵兴冲晁补之扬了扬手中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预作筹划!”
稍后,赵兴爱惜的将那张纸条折叠好,塞入怀中,晁补之看了赵兴这谨慎样,忽然想起一事,说:“你让老师写的《赤壁赋》与《大江东去》一词,老师已经写好了,在我行囊中,正好去你家取出来。”
赵兴招了招手,叫过一艘小船,载着他们二人向江都县走去。沿途地场面有点沉闷,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好站在船头看着沿途的风景,晁补之看了半天,赞叹一声:“都说离人走过的土地会生金子,如今一看,果不其然,这才一年,扬州百业兴旺,过往的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了,似乎对明年地日子满心期望。”
赵兴呲的一声冷笑一下:“明年的垦荒活已经分配下去了,等垦荒好了,熟地的发售便由着别人了……哼,好大一块肥肉,不知道落在谁口里。”
晁补之拍着手说:“还能有谁?我和老师啊。你放心,明年我们一定按你定下的章程运作,管保不令百姓吃亏。”
稍后,晁补之又低低的问:“京城传言,这次垦荒,扬州百官私分了八万亩土地,据说蔡京那厮就分得了三万,有这事?”
赵兴竖起一根手指,闷闷的说:“师兄问话,我就给你说个总数。我名下便分得了一万亩,其中三千亩拿来赏赐属官,怎么了,御史不是来过了吗?”
晁补之嘿嘿笑了:“朝野都传言有这事,可扬州群官没有一个上奏地报闻地,朝廷御史闻风来往几趟查探,也没查出个什么……所以这次陛下决定:将扬州官员全部撤换。
你算是好的,分到了一个知州,升任正六品,其余地官员还是原品调动。他们分到的都是一些恶州。得了,离人,别哭丧着脸了,你把七千亩土地装到兜里。弄得扬州官员铁板一块,上下同贪——若是别人如此作为,早被贬谪了。”
赵兴咬咬牙,答:“这事都怪蔡京!原本这事是百姓高兴的、官员们高兴、大家你好我好地事情,可他非要进行重新堪地,搞得扬州地主惶惶不安,这才闹出事来。这厮……”
赵兴顿了顿,马上跳过这个话题,明知故问的反问:“老师做吏部尚。做的好好的,干嘛要出京?”
“贾易!”,晁补之解释:“老师从杭州知州离任赴京,刚到京城。贾易便升任侍御使……”
赵兴一直在密切关注苏轼地动态。苏轼回京后发现贾易的存在,鉴于从前与程颐的纠葛,便立即上说贾易是程颐的死党,曾多次公报私仇,尤其怨恨我们苏氏兄弟,怕留在京城遭殃。恳求太皇太后赐予自己一郡职务,以免遭人暗算。此种内容的奏札一共七次,但宣仁太后坚决不同意苏轼外任的要求。
八月初二日,贾易果然发难了,他伙同御使中丞赵君锡联名上章弹劾苏轼。其主要罪名是苏轼题写在扬州上方竹西寺的一首小诗,“此生已觉都无事,今岁仍逢大有年,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贾易等人弹劾说,苏轼此诗写于宋神宗去世之时,当时。我们的英明领袖去世了。全国人民都悲痛万分,唯独苏轼有这份闲情雅致。看见山花山寺景色竟然觉得美好,简直是罪大恶极……
竹西寺诗案犹未了结,侍御史贾易又再加努力,上弹劾苏轼离间台谏官之间的关系,并认为秦观任秘省正宗、王任翰林学士完全是苏轼一手提拔起来地。苏轼此举有朋党嫌疑。而秦观流连花丛,行为不检……
此后,高太后让执政大臣讨论贾易弹劾苏轼文字,执政们当然要看高太后脸色,齐声说贾易奏章前后矛盾,漏洞百出,其目的无非是为了动摇执政大臣,发泄其私愤而已。而吕大防迫于舆论压力,提出一个折衷方案:苏轼、贾易一起解职。
太皇太后批准了这一建议。于是侍御使贾易守本官知庐州(今安徽合肥),后改知宜州;翰林学士承旨苏轼知颍州(今安徽阜阳);秦观罢正字,依旧留京校对黄本籍(皇家藏)。
“不过,圣人(太后)事后将老师唤入宫中,告诉老师说,颍州只是暂任,事后还将给老师换个职务,圣人说,你在扬州垦荒的事必须继续下去,扬州垦荒能一年安置三五万流民,且不费朝廷一个钱,这事让别人接手,恐怕反而成为祸民之举,唯有老师来主持,她才放心。
圣人还说,朝廷的物议太大,你们扬州这批官都要换掉,离人恐怕也待不住,所以问老师,他打算带那名弟子去扬州,老师提了我,太后便提前把我派来,替老师打前战。”
在宋代以前,担任颍州太守,那是一种莫大地荣誉。因为颍川一带曾是古中国的人文中心,文明发源地,无数文坛巨将与才子、学者尽出于此。欧阳修、范仲淹生前都哭着闹着要在颍州定居,便是出于此原因。
除此之外,北宋还有南人与北人之辩。由于南方人历来性格懦弱,体魄不强劲,所以宋朝军队中明文规定不许使用南人士兵。除此之外,太祖也曾有“南人不可为相”的祖训,而好不容易出了几个南方相爷,比如王安石、吕惠卿,结果这几个人都把事情搞坏了。
由于以上原因,元年间可说是歧视南人的顶峰,而苏轼也学着欧阳修的样子,虽然出生于南方,但终生却喜欢以北人自诩,死后还要求葬在颍川。颍川靠近京城,这个职位从来就是大宋的荣誉职位,许多人都是在此过渡一下,马上升官,所以苏轼出任颍州太守,这也意味着新地升职任命眨眼就能到。
赵兴兴冲冲地跟晁补之讨论了一下颍州太守这个职位的意义,慨叹道:”颍州人口大州,几千万人口,人多地少,守土而已。没想到居然是任官大热门,我却不喜欢那里,若有可能,我宁愿选择沿海贫瘠州……”
晁补之仰脸哈哈一笑。似乎在笑赵兴的狂妄,他笑罢,接着透露:“这次,你的新任命其实已经到了政事堂,只是政事堂还没有贴黄,我估计正式任命下达该在明年二月,等老师地任命下来,你地任命会同时。
据说,你这一任命还是陛下亲口点选——这几年西夏闹的不停。九月西夏兵退,陛下就曾言:必得一虎贲镇守西县。十一月,秋司查点京官,谈及你在密州、杭州、扬州的功绩。陛下突然说:庆州屡经兵火,民不安生,既然赵离人号称点金手,何不让他去庆州经营一番。
此语一出,政事堂诸相齐声称善。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离人需早做准备。”
赵兴点点头:“还有两个月地时间。我会早早着手,准备行囊……对了,我分得七千亩土地,便在这些土地上,给你和老师一人盖座园子如何?”
晁补之一摆手。乐呵呵答:“别人许我的,我还要谦让一番,离人送我的东西,我就不客气了。哈哈,扬州的园子我不需要了,你这里将水路整理地很畅通,我家在杭州。来往方便。倒不需在扬州另置产业,你替我在城内买一栋房子。我听说你家小妾地印坊开的很不错,便替我买一套前店后屋地房子,我打算将来老了,在扬州开一间店,守着屋看春来秋去,也是一件雅事。”
赵兴点头答应:“恰好,袁氏打算明年承办牡丹花会,应许我两套房子。这两套房子比邻而居,你与老师恰好一人一套……我明天就把它买下来。”
晁补之看了看赵兴,随口说:“袁氏是在贿赂你,离人,你有贪污啦——明年不会有牡丹会了,老师曾说这事劳民伤财,应该废止。等老师当了知州,恐怕就要废止这牡丹万花会。”
赵兴怒气冲冲反驳:“怎么是劳民伤财呢,今年在牡丹花会上做广告的客栈、运输行、旅社都已经赚得盆满破满,别地不说,我家参展的野悉蜜花每株都卖到一百贯。可是赚了个够。现如今,朱徐袁陆等四大家族都抢着承办花会,明年的花会都已经筹备的差不多了……
你回头跟老师说一声,这扬州花会地历史渊源流长,从汉武隋唐时代都有无数诗词赞颂,可不能葬在老师手里。”
“咦!”晁补之诧异的问:“承办花会也能挣钱?……四大家族抢着要承办?这是怎么回事?你说说。”
“广告——广而告之也!一般来说,卖货的人就怕别人不知道。而扬州花会万民齐来观看,这是一个让别人知道的好机会……可惜万花园地方有限,广告贴的多了,又让人注意力分散,所以我在去年限定:万花会只准做一百条广告,而花农为自家花做的广告,不许超过花棚大小,还要摆在花盆跟前。
如此一来,广告位置就成了一种稀缺资源,而稀缺资源是可以换钱地。承办花会的人可以拿这个稀缺资源卖钱,卖得的钱,一部分补贴花农,一部分自己装到兜里,作为筹办花会的费用……这可是很大一笔钱。”
晁补之击掌赞叹:“人都说离人是点金手,果不其然,原本一项扰民的活动,也让你生出钱来,我再确认一下:观花地人不要付费?进花园做生意的人不要付费?百姓看中了花农的鲜花,当场买走,也不要交税?……”
赵兴一一否认,而后意味深长的说:“这就叫做会展经济——开会,很挣钱的。万花园免费提供场地,但有一项不免费,万花园里几座阁楼可以任由士子登楼赋诗,但要在楼上开宴席,酒食要付费,在楼上卖酒食的酒家,也要付费租场地。万花园里四十座楼台,可以容纳四十座酒楼同时竞争,扬州花会开一个月,他们能有一个月的生意,来往者都是名人,这些人题一句诗,酒楼地身家顿时非同凡响……
今年我办地花会只是试水,试水过后,扬州各业已经醒悟过来。你知道万花园里一个楼一个月的租金是多少,现在地价格是一百贯——四十多座楼,这一月就是四千贯收入,你想想,这是笔多大收益,那四大家族还不打破头。”
晁补之偷笑着,追问一句:“所以那袁氏就送你两套房子。”
“不是送,是转让,我付过钱的,而且是按时价付款。你知道,今年扬州安排了三万流民,说是三万,实际上有五万,其余两万妇孺儿童已经进入扬州,在扬州学做工、务农。现在扬州开作坊成风,官家又卖放了百十座坊场,所以扬州一地难求,有点闲钱的人都在自家园子里开起了小坊场,现在扬州是有钱也卖不到地。
那四大家族久居扬州,手里拽着大把空闲府邸,若不是这次他有求于我,必不会出让那两块房屋,毕竟,只是租给别人开作坊,一年也能有不少的收入。”
晁补之微微皱起眉头:“照你这么说,扬州的一处房产,怎么也得千贯上下,他一年收益也要百余贯。若抢下办花会的活,一次不挣个一千贯,他肯卖你房子吗?”
两人说话的功夫,小船已经驶进江都县,赵兴跳上自家门口的码头,亲手将船系在门口的地牛上,一边伸手搀扶晁补之登岸,一边回答:“一千贯——不止,办这场花会最大的收益在于:主办者把握了一年的话语权。扬州各行各业的人,在这一时刻,都得求上主办人,只要主办人世故一点,这一年内,他做生意便是无往而不利。这才是争主办人最大的收益。”
晁补之一边登岸,一边回答:“照这么说,扬州花会也不算扰民。回头我跟老师说说……”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74章 前线的召唤
晁补之来的匆忙,他的家眷还没有离京,一身轻松的晁补之便安顿在赵兴家中,他随着赵兴游玩过整套园子,而后一声叹息:“可惜了你这房子,可惜了你这一屋子家具,嗯,我比较喜欢你这张桌子,回头记得给我留下来。哈哈,我也喜欢这张椅子,好的很,离人,你这家具打算怎么处理?”
赵兴得意的回答:“别想了,我这园子不打算出售,扬州恰好在黄州与杭州的中间,我程族需要一个落脚点,这栋房子随后要交由族中经管……这张桌子可以给你,还有椅子,其余的,你想都别想。”
古代交通状况不佳,所以古人搬家,很少把家具再搬运到新家。一般来说,古人一旦决定迁居,除了一些可以随身携带的东西,其它的都要在当地出售,除非主人实在喜爱的物品,才不惜工本带在身边——因为那确实是不惜工本,长途运输花的运费钱,比在当地购买四五套新家具还要贵。
晁补之本想趁火打劫一番,听到赵兴这话,他遗憾的走到博物架前,拍拍博物架,说:“我甚爱这个架子,还有,你卧室的床也很出色,离人,你真不打算出让吗?”
赵兴家中的家具没有像大多数宋人一样,镶嵌着金丝与贝壳,然后刷上漆。他房子中的家具只简单的将木面打磨光滑,而后刷上一层漆,保持光亮。他刷的那层漆现代国际上称之为“宋漆”,或“中国漆”。这种漆光亮如镜,刷在木器上。可以保持漆面一千年仍明亮如镜——现代很多出土的宋代漆盘证明了这点。
但现代,这种漆的配方已经在中国失传,日本人抢先以“中国漆”地名字注册了国际专利,这种漆是现代社会最华贵,最高档的油漆,它无毒无副作用,用这种漆刷出来的家具。价格一般都在百万元之上,哪怕是一只小凳子。
赵兴的桌子有点类似现代的“大班桌”,它带有一个长长的拖柜。桌面很大,可以铺开几尺长的卷轴让人写字作画。这桌子是用越南红木制成地,与现代大班桌稍有区别的是,它继承了宋代喜欢精细雕琢的风格,桌四面支架都是镂空雕花,做地很细致很精美。再刷上光亮的宋漆,整张桌子红彤彤地,像一只熟透的大苹果。
赵兴的椅子也是仿大班椅做成的,椅子底部有个弹簧,可以让人坐在椅子上轻轻摇晃,椅背很高。采用类似航空座舱椅的设计,靠背上包了厚厚地天然海绵,坐上去很舒服。
赵兴拍了拍那张大桌,略有点肉疼的说:“这张大桌子,大椅子送给你,你还不满意,别贪心不足……来。老师写了《前赤壁赋》。你也给我留下一副字帖,就《后赤壁赋》。若有时间,再写几首拿手的诗词,权当抵偿了桌子钱。”
晁补之拍拍桌子,又摆弄一下赵兴桌上的笔墨砚台,笑着说:“那你可吃亏了,我的字可没有老师的值钱,也不如黄庭坚地,甚至还不如秦观的,眼前放着蔡京这个大家,你怎么还要我的字?”
赵兴乐了:“你怎么知道我没让蔡京抄经文诗赋,我敢说,如今整个大宋朝,谁收藏的蔡京字帖也没我多……行了,快写,写完了我让人把桌子椅子送你家里——你的新家。”
晁补之一听,精神来了,他大呼:“好,来樽酒,再来两红袖添香、研墨,等我写完了,把你的博物架也送把我。”
赵兴笑着答应,他转身走出房,安排下人去袁氏家拿房契,吩咐人伺候晁补之写。正忙乱间,程爽进来报告:“老师,阿珠姐已经动身了,今日晚间抵达扬州。”
赵兴皱皱眉,叹了口气,吩咐程爽:“赶快把房间收拾好,另外我回头给你写张单子,你去筹划一下,我可能要调任了,去庆州,路途遥远,须得尽快准备行囊,安排随行人员。”
程爽愣了一下,结结巴巴的说:“老师,扬州这……庆州那儿,战乱不断……”
赵兴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表示。
当晚,阿珠带着赵兴地长子赵义赶到了扬州,她新生地丫头贝贝被留在杭州,交由陈伊伊照顾。原本她不该产后没多久就出门,但陈伊伊生了儿子赵洋,如此一来,赵义嫡子的身份就需尽快确认,所以她才冒着严寒赶来了扬州。
夫妻久别重逢,自然有一番体贴与温柔,赵兴早早让人将卧室烧地暖暖和和,程阿珠洗去旅尘,当晚入睡,第二天,廖小小与喀丝丽拜会了主母后,程阿珠当着妻妾的面问:“官人,听说你要调往庆州?”
赵兴不想隐瞒:“听说政事堂已经议决了,只是没有贴黄,等到明年开春贴黄下来,我就动身。庆州战乱,你就不去了,小小也不要去,我只带喀丝丽去。”
阿珠摇摇头,坚决的说:“官人,出嫁从夫。官人要去庆州,妾身定要随从。小小姑娘不跟去也是对的,兵荒马乱的,让她留在家中,随伊伊照顾家里。”
廖小小听到这,急了,跳出来向赵兴与程阿珠行礼,恳求说:“官人,娘娘,小小也是一妇人,也曾听说过出嫁从夫,夫为妻纲的道理。庆州战乱,小舍人年幼,娘娘正该留在家中,抚育舍人成长,奴家无牵无挂,与官人生愿同修,死愿同枕,庆州,我是非要去的。官人、娘娘不许,小小死给你们看。”
赵兴截断妻妾的争吵,欣慰的笑着说:“有什么可吵的,庆州,别人视作龙潭虎穴,我却不以为然。都别争了。阿珠今后就留在扬州,照顾这片产业。”
十一月,刘挚罢相,苏颂被任命为集禧观使,解除了宰相职务。这月,皇帝赵煦成亲,在皇帝婚礼上首次奏响了音乐。此后,中国式婚礼开始准许奏乐。
腊月初一,赵兴带着阿珠与嫡子赵义回程家坳。事隔多年,望着他最初踏上大宋的初始地。赵兴有点百感交集。
赵兴这次回宗族地身份是尴尬的,他娶了程族的女人,按程族辈分排序,他要比族长程不同低一辈,但他又是程族孩子的老师。也是程族壮大的大工厂,还是黄州程族既定的族中监庙,所以程族最后含糊地将赵义的辈分定为与程爽等同。这样一来,赵兴便顶了程老七地位置,被程族孩子称为“七叔”,而程老七则用一个更含糊的名词“七太爷”称呼。
腊月二日。祭祖完毕,赵兴领着程族新生诞的孩子来到浠水边,他当初遇到苏轼地地方。这片地方附近的石壁已经预先打磨平整,赵兴拿出苏轼地《赤壁赋》与《大江东去》词,递给工匠。工匠们躬身接过,爬上石壁开始凿刻字迹。
这项凿刻工程因为要完全印刻苏轼的笔画,前后估计要半年的时间。所以工匠们举起凿子。在石壁上刻了个头,便算典礼完毕。赵兴便带着孩子们告退,剩下的便是工匠的活了。
这是赵兴作出地一项努力,他仿佛记得,现代,苏轼字迹都被毁坏,其中苏轼手的《醉翁亭记》与《丰乐亭记》,它们躲过了蒙古铁骑、躲过了满金人的文字狱,却毁在红色党卫兵手里,所以他想把苏轼的手迹藏在深山中,希望它能成为唯一一副幸存下来的苏轼原帖。然而,赵兴错了,在真实的历史上,黄州也拥有一份苏轼手迹地摩崖石刻,也正是藏于深山中,但它依然没有躲过红色党卫兵的“破四旧”……
程不同等在宗族祠堂内,赵兴按规矩一板一眼的上了一炷香,孩子赵义跟在身边,虽然不明白父亲行为的意图,但学样子学的很快,上完香后,程不同拱手请赵兴坐下,开口问:“去庆州,夫子打算带多少兵?”
程不同问的是赵兴打算带走的宗丁数目。
宗法社会下,三大权力并存,分别是:皇权、神权,宗权。而皇权第一。但在宋代这个特殊地朝代,宗权地权力也很大,宗族甚至有时候可以拥有自己的武装。比如《水浒传》中祝家庄、扈家庄等三个庄园,就拥有自己地武装庄丁。而宋代对宗族的权力并不是一味的打压,有时还颇为容忍,比如“蓝田公约”改为“吕氏乡约”后,朝廷再也无话可说,再比如赵兴要去的环庆路,朝廷反而强制地方武装以宗族为单位,协助朝廷抵御入侵,等等。
程不同现在是里长,还是族长,在黄州这个蛮州,他从官方角度来说,有权拥有自己的武装维持地方秩序;从宗法角度来说,他也需要一支武装来捍卫族权。种种因素凑在一起,黄州程家坳也就成了赵兴的存兵处。程族人负责从乡里、山里招收健壮的猎户,在程家坳经过简单的训练,再送到杭州茉莉园进行更严格的军事技巧操练,组织管理训练,而后才开始分流。一部分人被分配到海船上充当武装护卫,一部分则返回黄州,继续在程家坳里操练,以维持体能。
这次,赵兴要去庆州,终于用上这些人了,他很期待历史上著名的淮勇能在大宋再现他们勇烈的战斗风格,所以他特地返回程家坳,想来调点兵支援前线。
“我估算了一下,前后大约需要一百名团丁。先期五十人,我只要体格健壮的,能打,能射箭就行。后期五十人,我需要头目一级的,需要把他们送到海外训练半年,以后作为带兵官,训练下面的士卒,这批人需要识文断字,族长替我准备一下。”赵兴开口要求。
程不同拈着胡子回答:“我程家坳现有五百名庄丁,能打的步弓手有一百五十人,夫子需要,可以全部拿走,我这里乡间没啥事,有几十号人吓唬吓唬小贼。也就够了。”
赵兴摇头:“环庆路上处处是勇悍之士,我在当地现招人,朝廷反而没有疑义。带自己人多了,不好。族长这里还是继续招人,要让附近四乡县的人都接受我们的军训……即使家里养不了那么多人,先发给他们一笔钱遣散回乡,或者许他们优先进入程族产业。也算一项恩典。等必要时登高一呼,周围就能拉起一支大军来,这才是我的目的。”度征求幕僚们地意见,从高邮军返回的帅范摩拳擦掌。坚决要求随行。万俟咏考虑半天,表示也愿意随赵兴前去庆州搏三年。单锷考虑半天,想着自己年纪大了,再加上一直生活在南方,有可能不适应河东路一带的恶劣气候。决定不随行了。
赵兴表示理解这位老先生的决定,毕竟庆州那里没什么水利需要修建,即使这位水利专家跟去,也没什么大的助益。所以赵兴连忙给苏轼写信,要求苏轼帮助安排单锷。
此后,准备离京的苏轼用出了他最后的能量。替单锷安排了一个广陵县令地官职,这广陵县是扬州今年新近增设的县,由于扬州户籍因屯垦而增多,朝廷又再扬州增设了两个县,并将2个囤民点则全部设为里。单锷本身是进士出身,这次跳过辅官的历练直接担任一县之长,也是因为扬州屯垦地政绩太显著。如此一来。倒让单锷轻松的踏入仕途。
接着。赵兴开始安排随行地家人。
眼看着孩子大了,他真想带在身边教育。享受一下天伦之乐,但庆州实在不是孩子成长的好地方,犹豫再三,他终于作罢。
经过一番劝说,程阿珠与陈伊伊也同意留在扬州与杭州,等赵兴安定了再决定行止。而在廖小小的坚持下,她终于列入随行名单,不过,她将与喀丝丽一起作为后队人马,慢慢地前往庆州。
廖小小的坚持是因为按照大宋法律,她已经在赵兴身边待够了年限,这时,如果她要走谁都拦不住。在她心里是不愿意走的,但三年里她没有生下一个孩子,让她心中有点慌乱,担心自己年老色衰后失宠,这才决定无论如何要跟在赵兴身边,希望在庆州这三年,能够给自己带来一个孩子,同时也给赵兴留下一段共患难地情谊。
至于扬州的家仆,赵兴已提前做了安排,大多数有手艺的仆人赵兴已开始分遣出去,资助他们在扬州开店,而那些受过军事训练的、又愿意随赵兴前往庆州的家仆则安排分批随行……等一切整顿好,赵兴的家中忙乱起来,但这种忙乱是有秩序地。
仆人们都在打点行装,整理随身物品,一直没有得到安排的寇怜儿急了,连忙请见赵兴,一见面就叩头在地,口称:“愿随老爷回乡。”
赵兴笑了,他望着寇怜儿手上的刺字摇摇头:“你怎么回乡——庆州百姓养育了你们,你们却向他们挥起了刀,屠杀了他们。如今,每个活着的庆州人都是你们的生死大仇,只要你一踏上庆州,露出手上的刺字,庆州百姓就能活吃了你们。你怎么敢回乡?”
寇怜儿执拗的继续磕头:“愿葬在故乡。”
赵兴冷笑:“先不说你能否回乡,先说你,你是朝廷管制地贱口奴隶,我家喀丝丽带你离开杭州,已经是违反了规定——私离监守地。怎么可能让你再离开扬州呢。即便你能够离开两浙监地,我又怎么把你带入庆州?庆州百姓若知道了我随身带了位你这样地人,该怎么想我?
行了,休得过分。我之前容你,乃是看你自强不息的份上。你若过分强求,不如我一棍子打死你。官府那头也不过是通知一声而已。”
寇怜儿再次磕头:“奴不敢冒犯老爷,只是可当初发生那事(指庆州兵变)时,奴还在襁褓中,庆州罪孽该与奴无关。奴自出生一来就做牛做马,该赎地罪都赎了。现如今,奴的父母老了,一直念叨着埋骨故乡。而奴自生下来没见过故乡的山水,情愿随老爷回故乡看一眼。哪怕看过一眼就死,也值了。”
赵兴摇头——国人的乡土观念实在令现代人难以理喻,罢了。既做人情,那就做到底:“你在庆州有熟人吗?”
“没有,奴在庆州不可能有熟人!”
“好,我找点药水消去你的刺字,另外再向官府通融一下,消去你的贱籍……至于你父母,我管不着。生死由天。”
寇怜儿千恩万谢退下,廖小小在一旁一直未开口,等寇怜儿退下才开口问:“相公。她明知道去庆州生不如死,怎么还要去?你怎么还要答应。”
赵兴嘿嘿一笑:“你以为她傻?她一点不傻!你走了。喀丝丽走了,她怎么办?阿珠一直想做个合格地主母,结果把自己的性子弄拘谨了,我一走,她肯定不会容庆州罪婢待在府中。寇怜儿看清了这点。所以才要求去庆州搏一把,因为与其在新主人那里苦熬,朝不保夕、生不如死,还不如跟我去庆州……罢了,他父亲总算做过庆州军官,也许熟悉地理。或许对我有用。就让他跟去。若他父亲真有赎罪之心,对我也是助力。”
廖小小仰脸瞄了眼天色,媚笑着说:“相公,天色已晚,不如我们去屋里说话……”
屋里,太好了,赵兴乐呵呵地说:“叫她们到洗澡水。鸳鸯浴。才美。”
廖小小媚眼如丝:“奴奴听相公的……”
元七年一月初,蔡京的任命下来了。好笑的是,这位大贪官原本是因为御史弹劾,当不成成都知府,现在御史们居然有了新的理由,他的新官职就是成都知府。而原成都府李之纯则被调回京,担任开封府尹。
一个大贪官走了,扬州百姓居然含泪送别。这是因为蔡京这位大贪官,最近变现地实在太可爱了。从年终开始,他就想尽办法、找各种理由给杭州百姓发钱。原本朝廷只在下雪的时候给百姓发放炭薪钱,但蔡京疯了,大夏天逢着下雨天他也发炭薪钱。有时候刮风他也发钱,但发的不叫炭薪钱,叫“房屋修缮费”。似乎一点小风小雨过后,老百姓地房子也需要整修一番。
原本因为蔡京垦荒行动牵来了大量外来人口,还声称要盘点当地地主的田产,使得扬州土著居民对这位大贪官非常抵触。但蔡京临走这次疯狂撒钱行动,让扬州百姓对这位有点贪财、也有点心黑,但经常给他们发钱地知州颇为留恋,因为他这一任,扬州普通百姓的利益没被触动;对于扬州大家族的利益,蔡京倒是想做番手脚,可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调任,最终反给大家发了一堆钱……这样的贪官,扬州百姓恨不得对来上几个。
蔡京发下去的是笔巨款。赵兴向朝廷报告垦荒所得是3.4倍收益,但实际上这个数目他瞒报了一半,因为修路后地水田价格,是不通公路的荒地价格的十余倍。结果,平均起来垦荒的总收益该在投资的7倍以上。
赵兴隐瞒了一部分,是因为他打算预留为新一年垦荒的运作基金,现在,蔡京不过日子了,这笔巨款被他花地一干二净,等苏轼从颍州转任扬州知州时,府库里只剩下3120贯零3文钱——这还是蔡京看在赵兴的面子上留下来的,如果来的不是苏轼,蔡京只会留下那3文钱的零头,其余的全部花光。
蔡京前脚孤零零地走了,送行的只有赵兴。苏轼后脚来了,此时,赵兴已成为扬州留守地最高官员,他代表扬州同僚迎接了苏轼。
这次迎接也是一个特例。按理说应该是赵兴这位下级官员先走,留下蔡京这位最高长官办交接,但估计是苏轼与蔡京极其不对付,所以高太后破例让蔡京先走,留下赵兴这位学生办交接。
有先期抵达地晁补之作陪,赵兴的交接办地很顺利,况且师生之间没啥好隐瞒的,赵兴将杭州垦荒的具体运作交代一番,便向苏轼解释:“老师,府库里虽然没啥钱,但也不用忧心,因为近期该花的钱都花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进项。比如3月扬州花会,等2月25日,承办人就会缴纳5000的承办费。
到了3月,茶监、盐监、各路转运司会交来一部分例支钱,所以只要熬过了2月,官府的进项便会接踵而至……垦荒的事也不用愁,我已把今年流民要开垦的荒地备下了。这月雇佣厢丁修路、疏浚河流的经费我也预付了,老师且拿那三千贯支撑一个月,一个月后的事就是现收现支——扬州富裕,收益应该比支出大。”
苏轼很满意:“离人安排的妥当,我还用干啥,坐等收钱而已。我就坐在收钱太守,学欧阳公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山水之间就行。哈哈,恰好有时间,待我将欧阳老师的《醉翁亭记》写一遍,刻字立碑。”
顿了顿,苏轼从怀中摸出一封官诰,递给赵兴:“这是你的官身:守环庆路缘边招讨安抚使、权庆阳节度使(知州)、庆阳团练使——正六品的官,等于给你升官两级。离人,庆州那里无月不战,我觉得你应该跟陈季常联系一下,他父亲陈弼曾任凤翔府太守,他儿子陈不群不是曾在你手下学习过么,我知道陈季常身边还有几个凤翔府的老兵,你可以向他借用一下。”
庆州在熙宁后不久改名为庆阳,属“镇州”。所谓“镇”州,意味着前线的边防州。此类州县长官,军政通管,不称“知州”,称“节度使”,民间称之为“太守”。
赵兴的三个新官职当中:庆阳团练使是正六品官,庆阳节度使是从五品,环庆路缘边招讨安抚使是个正五品官,赵兴以低官品担任前两个官职,前面要加“权”、“守”。
而庆阳团练使前面不加“权”、“守”,表示朝廷认可了他在扬州的功绩,正式升他为符合团练使品级的正六品——等于跃升两级……不过,这种跃升估计没人羡慕,因为团练使偏于武官,赵兴又是去前线担任此类官职。
赵兴向老师拱手拜谢,口称:“原该如此的,只是任命没下来,我不好大肆声张。可现在来不及了,我打算明日上路。”
苏轼吃了一惊:“这么快,何必如此急呢赵兴回答:“不能不急,一年之计在于春,每年春耕时分最为紧要,我必须赶在春耕前赶到庆州,才好筹划一年的攻守大计,老师,明日我要动身,今日便不相陪了。”
苏轼犹豫片刻,答:“也好,我刚来,也许整理一下家务……离人,谢谢你给我买的房子,我很满意。你去忙。”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75章 长歌入环庆
第二天,苏轼赶来送行,只见赵兴带着整整一百名壮汉鱼贯登船,这百名壮汉都一身紧身打扮,如果有个现代人在场的话,他会发现那一身服装其实相当于现代的作训服。帆布制作的紧身夹克浑身缝了无数的口袋,锃亮的铜扣将衣服衬的奢华而有派头。
仿照宋朝军服的颜色,这身衣物上衣夹克是红色,裤子是黑色,然而那红色比一般军服要鲜艳,黑色也显得更加醇和。配上范阳帽,显得又威风又牛叉。
送赵兴登上运河船,晁补之向苏轼介绍:“去年我来的时候,悄悄告诉了离人转任的消息,从那时起,离人就开始招募义勇。据说他开出的条件是:一年四季每季两身衣服;需要的铠甲与武器都由他免费提供;战利品完全归自己,每月有十贯的薪俸。
这身布甲就是战具配置,听说凡是加入者,一人获得两身。有许多人就是冲着这布甲去的。听说有人做了实验,这布甲渗透水以后,剑刺攒射难伤,有人说,这布甲恐怕拿到市面上,要卖百贯不止。这仅仅是一项,听说他们背囊里也尽是好物事,见过的人都说,那些物事可稀罕了。”
听晁补之这么一说,苏轼倒是回忆起来那些士兵登船时,背的一人多高的大行囊——其实那就是现代大号的驴客背囊——里面装的鼓鼓囊囊,让苏轼看了直担心,长途旅行背这么大的包裹,能受得了么。
晁补之也有相同的忧虑,他补充说:“说起来离人在密州算是最得人心。招募令一出之后,密州来了200多号人,而杭州那里也就是二三十人而已,倒是那群一赐乐业人仗义,一下子出了20名会计,打算跟着离人去庆州。至于扬州这儿……纸醉金迷,早已酥软了扬州人地筋骨。这么好的条件,这么威风的衣服,只来了十几个报名者。
刚才登船的都是经过选拔的。据说离人将他们培训了一个多月,身体最强壮的一百个人留了下来。其余的都坐着运河船先期赶往汴梁。听说还有一支货船船队,已经提前赶到了汴口,在那里将船上地货物倒换成马车,正在往庆州转运。这些人算是能走路的,但不知道能不能走完这段路。此去庆州。远着呢!”
苏轼晁补之在码头上送别赵兴,第二天,陈不群带着几个家丁赶到了,听到赵兴一走,连忙搭乘运河船一路追赶,无奈。赵兴选择的都是快舟,陈不群不仅没有赶上,双方地距离反而越来越远……
庆州的路是很遥远,赵兴带地队伍不打算进入汴梁,因为这支队伍太惹眼,他害怕汴梁城那群闲官又来找麻烦,所以在南京应天府(今商丘)下了船。而后开始了徒步。
能在大宋再次重温驴客生涯。赵兴感觉到很惬意,领着这群队伍嚣张的穿街过巷。走出了大名府城,来到了城外。赵兴召集那100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效用,指着前方的路说:“此去庆州,我们要一路走着去了,诸位当中有打过仗的,有从没上过战场地,今日我们就开始行军生涯,谁能告诉我行军三件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一名密州来的效用回答:“斥候!”
程爽回答:“向导!”
帅范回答:“我认为是司南(指南针)与地图、向导!”
帅范出现在队伍里是个意外,原本他应该跟随万俟咏一起,随同运送物资的商队慢悠悠的前往庆州,但他听说此行要穿过中原大地,沿途浏览无数的风光便坚持要随同大家一起走路。
帅范也是个罕见地大个子,体格比一般宋人要健壮,他坚持要步行,赵兴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
“游客旅行,可能不需要斥候,但行军是一定需要,你们说的都对,但还有一样没说:热茶。从今日起,我们就将这段路当作一个课堂,学习如何行军。先说斥候:程爽,你今日带一个伍前行作为全军斥候,打算怎么安排行程?”
程爽想了片刻,回答:“先从当地雇个向导,而后引着全军前行,估摸行程,大约全军走到中午吃饭的时间,寻找路边小食店,为全军安排食宿……老师看有什么补充。”
“想的很细,我补充几点,先说向导。我们不能单依靠一名向导,因为一个向导有可能指错路,所以向导至少要双份,最好3名。这时代每个人都不见得出过很远的路,所以向导要采用分段制。以一个行军段为一个向导,从早晨到中午,从中午到晚上。这样分段雇佣向导,向导引完路当天可以返回家,所以要的价格一定不高。而他指引的又是家门口地路,也不存在失误。
再说沿途安排,我们人手有一张地图,但体图上不可能把小路标地很详细,所以每到一个岔路口,斥候的责任就是留下指路者。岔路太多,斥候人数不够怎么办,雇当地人,写一个纸牌子,让当地人举着,等后对大人跟上来,给举牌子地人付钱。这样,前队后对相距不过半日,举牌子的人也无需守候太久,而后对的人有了指引,就省去了许多打听道路的时间。
再有,我们后面的人有100多,个个都是成年壮汉,走了半天的路,饭量一定很大,所以要找一家大饭馆,让他提前准备好热茶与热饭。记住,一定是热茶,长途旅行最怕水土不服,而一杯热茶就可以解决这所有的问题……
暂时我只想到了这些,帅判官,你有什么补充。”
帅范装模做样沉思片刻,回答:“地图,指南针。虽说现在的地图标注不详尽,但几千里路走下来,总得让大家学点什么,我建议每个路口大家都拿出地图来核对,学会用地图指南针辨别方向。”
赵兴点头附和:“不错,以后我们经过每个路口,都学着在地图上做标记。这3000里路走下来,我们当中人人都需要学会识别地图……来,先给你们发钱。这笔钱是路费,凡有掉队者。自己休养几天,跟在后面慢慢赶,往自家赶还是追赶我们,随便。”
这一群人肆无忌惮的在路边讨论行军事宜,装束打扮又格外怪异。早以引起大名府衙役的注意,赵兴耽搁的太久,衙役们已经呼来了大队人马,战战兢兢地围上来。
所谓大部队人马也就是30名弓手,他们小心翼翼的靠近赵兴这一百人,为首的衙役刚刚清了清嗓子。赵兴已经提前掏出官诰,展示给衙役班头:“宝文阁学士、承议郎、守环庆路缘边招讨安抚使、权庆阳节度使(知州)、庆阳团练使赵某赵某赴任途中,还望诸位通容。”衙役班头拿着那份官诰反复的看了看,好奇的问:“大人为什么不去驿站,官员往来,住进驿站还有一份常例……”
衙役们说的是官场规则,赴任官员上任期间。经过某地。当地地方官都要送一份旅费,并设宴招待一番。但赵兴这一路却没有去任何驿所登记,如今他的口气还蛮大:“你说什么?我是赵兴赵离人,你打听一下,我是缺钱地人么。”
说罢,赵兴一招手,引领着众人扬长而去。这地方实在待不住了。
衙役们望着赵兴的背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班头嘟囔到:“这位大人确实不是缺钱人,这一身装备,怎么也要百十贯上下,一百个随从——啧啧该有一万贯。赵离人,何人也?”
另一位都头凑上来,好奇的问:“赵离人,该不会是苏学士地弟子,那位写过《送别》,人生若只如初见,很是谱过几个名曲的赵离人?!”
这么一说那班头倒是醒悟过来,他大叫一声:“阿也,莫不是拐了京城十绝廖小小地赵离人……如果是他,到真的能配的起如此奢华的随从……奇怪,廖大家怎么不在队伍里,莫非……”
班头们以为赵兴只花了几万贯装备他的部队,他错了,如果他看到赵兴队伍进入河东路地场面,估计他会惊愕的下巴都掉下来。进入河东路,时间已经到了3月,初春的气温很适合人们出来踏青,经过一个多月连续的行军,赵兴的队伍只剩下81人,但剩下的81个人各个都是千锤百炼地勇士。
西夏这几年的攻势就是河东路与永兴军路,进入河东路时等于已经进入了战区,才进入这片战区不久,赵兴的队伍就发现一支商队,他们警惕的望着赵兴这支队伍靠近。
大宋朝对百姓实行弓箭管制,但边境各州例外,比如河东路靠近边境几个州、永兴军路、秦凤路则强制乡民持有弓箭,弓弩的价格比较昂贵,朝廷规定上等户家中必须持有一弩,而三等户以下的弩弓则有朝廷配发。家中每持有一弩,朝廷每年给减税两千文,也就是两贯钱。所以进入这片区域,则意味着人们可以合法佩戴刀剑弓弩。
因为朝廷这个的规定,所以在这片土地上,走路不带弓箭与武器地人基本上都是平民或者贱奴,腰上不别个弩弓出门,彼此见面都不好意思打招呼。对面地商队,人人都持有刀枪棍棒,许多人还很是炫耀的舞弄着手中地弩弓——这是上等户的标志,在这年头手中挥舞弩弓,简直就跟现代女白领手里挥舞真品LV皮包一样,是顶级炫耀。
程爽作为斥候领队,拍马走进这群武装商人,大声向对方解释:“宝文阁学士、承议郎、守环庆路缘边招讨安抚使、权庆阳节度使、庆阳团练使赵某赴任途中,诸位无需惊慌,大路朝天,各走一路,请诸位让开道路。”
进入河东路后,赵兴的队伍可以明显的感觉到战争给黎明百姓带来的灾难,这几年西夏每年都来一次例行抢劫——不,按教科的说法,是例行地民族大融合。给河东大地留下了满目疮痍的景象,当地百姓已经无心耕作,应为耕作一年,最终的收获可能被西夏人“融合”了,还有可能把自己劫持到西夏做奴隶,所以沿途的田地都是荒芜的,走在路上。所有的行人的表情都是警惕地。
这里雇不到马,因为所有的马都被军方拉去,因而斥候队的速度慢下来。这支商队没有经过吃后队地提前交涉。所以他们很谨慎,始终没有垂下弓箭。
赵兴挥了挥手。只简单的说出两个字:“披甲!”
这声命令过后,81名宋代背囊客从肩上放下背囊,然后伸手在背囊里掏东西,有几个人则簇拥在赵兴身边,替他披挂铠甲。等这支队伍披甲完毕,商队地人不约而同的深吸冷气,发出长长的一声嘶。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支豪华军团,当先的3名身材最高大者披挂着全套青唐甲(板式金属硬甲),其中两名身材高大地还是一个宋人模样,剩下的一个最高大者身高高的离谱。胳膊比人大腿还粗,一手都抓不过来,但那人却黑的像炭团,宛若地狱里出来的魔鬼,只有呲牙的时候让人看见白地人的牙齿。
剩下的人都是一身唐貔甲——也就是水浒传里金枪将徐宁祖传的那种金属软甲,现代称为连环锁子甲。他们头上还戴着一顶无缝的锅型头盔——现代人称俄罗斯禁卫军鹰盔……
还不止这些,这些人继续从背囊里掏东西。不一会。武装带、短佩剑、短弓、手弩都出现在他们手边,这些人将东西一个个摊在面前。然后开始装配腰刀——目丁、刀镡、刀柄……一眨眼间,人人手上都出现一柄腰刀。
而后这些人开始整理背囊,不一会,满地的物事被他们收进背囊,背囊又被扔回肩上,一片金属的海洋出现在众人面前,为首地3个壮汉一身银亮地板式甲,头戴造型漂亮的头盔,腰上挂一把长刀;其余地人一水的锁子甲,整个脑袋都包在金属中,只有脸部露在外面……
面前的商队频频抽着冷气,许久,商队的保镖头目才结结巴巴地说出一句感慨:“天爷,这是支什么军队!”
赵兴也眯着眼睛打量着这支军队,心里在盘算:老子来到这地盘上那么久了,平常都在装孙子,如今要去前线,可装不得孙子,一定要让人人都知道我来了,哪怕不能像范仲淹那样,动用宣传工具,代表西夏人说:西夏人很怕。也要让后方那群人不要捣鬼。
等这支队伍收拾完毕,赵兴招手叫来向导,摊开地图与几名军官比划了一下,说:“前面2里就到补给点,来,诸位加把劲,到了补给点就可以歇歇了。”
对面那支商队还在目瞪口呆的望着这里,但他们手里的弓弩已经垂下来。这时,程爽颇有感触的说:“七叔,人都说不能纸上谈兵,可我们几千里路走下来,日日都在图上比划,算不算得纸上谈兵。”
赵兴大笑的解释:“自古以来,谈兵从来在纸上,不经过仔细计算,一拍脑门就去谈兵,那叫自杀者。记住,今后我们到了前线,每一次谈论兵事,都需要经过仔细的计算,一定要把纸上谈兵进行到底,才能做决定。”
这话说完,赵兴收起地图,招呼说:“启程!”
这片金属的海洋带着一片哗啦啦的金属抖动声,从商队面前大摇大摆的走过。赵兴这一路都没有像经过的州县打招呼,但他这一队武装到牙齿的精锐家丁队伍还是引起了许多人注意,有御史曾打算进行弹劾,但考虑到庆州一带每月都在战斗,一年更换了4、5任太守,这时有人肯去庆州已经是幸事,人召几个壮汉保护自己,总不是大错。再说,现在弹劾赵兴,是不是可以令对方得偿所愿呢弃官而走,而后到苏轼身边帮忙。
这可不行,无论如何不行。
所以,御史们都心情复杂的注视着赵兴这次武装大游行,贾易一语道破天机:“他在闹情绪,我知道他在耍性子。我知道他怎么想:他肯定想,我在扬州安置了30000流民,开垦了20万亩荒地,使扬州财赋增加了一倍,原本苏老坡去了还可以大干,没想到却把我丢到了前线。我不高兴,快来弹劾我,我等着罢官呢。哼哼,我偏不如他愿。这事谁也不许说,他胡闹咱权当没看见,谁敢说出来,我绝饶不了他。”
此后,整个大宋朝对赵兴的行为集体失语。他们没想到,赵兴这一路耀武扬威走来,朝廷的不管不顾恰好使他的行为在民间赢得了极大的声誉,等他进入河东军,人们对他的胜利颇有点万众期待的意味。
赵兴在河东的第一次亮相也赢得了一个满堂彩,河东也是“镇州”,当地人对军械装备鉴赏力颇高,等这支队伍过去,商队头目冯宁喃喃的说:“天爷啊,装备这支队伍该花多少钱,每人浑身上下不得3000贯左右,一百个人,至少……30万贯,嘶——”
3000贯是河东一地的价格,水浒传里徐宁的唐貔甲,有人出到3000贯,可徐宁不舍得卖,因为这是他的传家之宝……
保镖头目伶俐,立刻怂恿:“员外,我听说庆州方向西夏人又打进来了,这一路上盗匪丛生,不如我们跟上这支队伍,也好图个安全。”
商队纲首马上醒悟,一叠声喊:“跟上去,跟上去!”
赵兴这支队伍像是一块大海绵,走了没多久,沿途的商队全被吸引在他们身后,漫长的商队绵延数里路,掀起的烟尘直向云霄,数里外都望得见。没走多久,几匹哨探的快马冲进商队,见到实际情况,长长的松了口气,此后快马频繁往来,胆子小的县令甚至燃起了烽火。
不久,一匹快马冲进商队,他在一个山坡上停住脚,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金筒,凑在眼前打量这支队伍,赵兴一见对方的动作,便频频冲着对方招呼:“快下来,臭小子,这一路上还能有谁穿的起这样的铠甲。”
这年头,能从怀里能摸出一副望远镜的,当然是赵兴的人,而能凑齐一百副金属甲的当然也是赵兴,对面的骑士还在仔细确认,这说明赵兴的调教总算成功了,士兵不再相信主观判断,只相信眼睛。
那位斥候看清了赵兴的队伍,欢呼一声,催马冲下山岗,边走边大叫:“七哥,我可算不得小子。”
这人确实算不得小子,他的辈分很大,甚至族长程不同见了也得喊一声叔,但赵兴的身份复杂,此人年纪虽小,赵兴见了,也称呼不了小子。
按程家坳新定的族规,辈分比赵兴高的,一律按年龄大小与赵兴论交,所以他以七哥呼之。此人是先期从水路赶来的先前人员,提前赶到这片地方,为赵兴的队伍搜集补给物资,他冲下山坡,没等赵兴说话便喋喋的喊:“七哥,本地的战马没有多少,我动用了你的名号,跟当地官府协商,才搜购到了十一匹战马,二十多头骡子,不知道这些够不够。”
赵兴笑着答:“不言,你起这个名字真是糟蹋了行情,怎么是不言呢,你的话比谁的都多。”
程爽走过来,仰脸看着骑在马上的程不言,悄声提醒:“九爷,军情不得泄于路上,休得大声!”
程不言恍悟,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程爽,蹦蹦跳跳的来到赵兴面前,说:“可闷死爷了,爷提前一个月来到这,这里人嗜烈酒如命,我好不容易才存下一些烈酒给你们留着……”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76章 谁敢动手,一律打倒
赵兴当初一接到晁补之的消息,立刻向河东一带派出数支商队,让他们打着经商的名义,在当地开设货栈,储存物资。他们随身带了大量的扬州白酒,这些白酒是赵兴做燃料用的,没有想到当地人实在喜欢这种烈酒,程不言遇到的情况,各支商队都有遇到蜂拥而来的求购者让他们应接不暇,只勉强保存了最低补给限额留给这支队伍。
程不言选择的补给点也是一个小城堡,名叫祁家堡,这是一个300户左右的小城堡,程不言雇佣堡丁在城堡里修建了大型货栈,这让他在城堡中地位崇高。人人都希望程不言的入住,能给祁家堡带来转机,让他们在这个战乱频繁的时代有一口饱饭吃。
当这支烟尘弥天的队伍赶到祁家堡时,祁家堡堡主的心情像过年一样,祁堡主的儿子祁虎祁彪对祁堡主的兴奋有点不解,皱着眉头不耐烦的说:“嫡父,这支队伍大约有千余人,我们堡中储存的食物哪够他们吃的,不如闭门不纳……”
“蠢货!”祁堡主喝斥到:“我听说程员外来这里是为他家族兄打前站的,他家族兄要出任庆州节度使,今后这里就是替他家族兄传递消息的货栈。你俩兄弟懂什么,蠢材。
方今战乱,商人们都不敢进,便是有些大胆的商人,带来的货物也只是平常玩意,黄州程族是干什么的,你打听过没有,他们肯来我们这里设立货栈。那是平白送我们一项大富贵,今后我族不要劳作,光是待在家里给过往的人提供住房与热水,也能混个温饱,说不定有朝一日,我祁家堡还能发展成大市集,那我们以后就更不用愁了。
来地人多怕什么。走南闯北的人谁不带着干粮,我们光提供歇脚的地方与热水就足够了,快去。通知大家家家烧热水,每锅热水不要多。只要十文钱,快去。”
两个傻小子这才明白过来,祁堡主眼角都不扫两个儿子的背影,他望着商队的歇脚处,自语:“盖房子!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在那片空地上多盖些房子,那可都是钱啊!”
商队的人,祁堡主没有容许他们进城堡,他只容许赵兴他们一百人进入堡中歇息,剩余的商人则聚集在城堡边地空地上,自发的结伙成堆。凑在一起简单就食。
进入城堡的赵兴等人也没闲着,他们刚吃完饭便进入程不言地库房,那里架着一个组装好的车床与钳床,赵兴开始指挥人手组装钢弩与弓箭,程不言在旁边介绍:“时间短促,我们送过来地东西不多。火药那玩意七哥心中有数,一千支雷火箭、五百颗掌心雷。喏。一个不少都在这。
镔铁弓臂我们这里有两百根,还有两千根钢丝……这都是七哥给的东西。数目你都清楚,都在这里了。
七哥前面送来的十几头大马3日前才运到此处,我看他们还需要恢复几日,才可骑乘。还有五十辆武纲车,都装备好了,车上的东西也都捆扎完毕,请七哥点验。”
赵兴在程族没收了他初始创业的作坊当作族产,他开始本着亲兄弟明算账地态度将自己的产业一笔笔的与程族算清,久而久之,程族内部也开始本着这种商业契约精神对待兄弟间的事情,程爽一丝不苟的拿出一份名单,带着几个同伴认真的盘点起货物,不一会,程爽清点完毕,那边钢弩地制备尚未完成,赵兴下令:“就在这里歇一日,我们明天早上走。”
第二天,有许多商人已经接获了环庆路发生战争的消息,有些商人打算跟着新知州继续前进,但大部分商人都已经决定将货物转卖给他人。祁家堡坐镇着一位程族大款,他不缺钱,缺物资,不愿继续前行的商人们纷纷把货物抛售给程不言,程不言这个动作让祁堡主脸上笑开花:“建房子,在城堡外再建一片房子,我要盖出连片的大场屋……”
早已得到赵兴吩咐的程不言插入:“我知道一种方法,可以建造钢铁石堡,祁堡主若容许,我买下堡外那片平地……”
祁堡主马上接嘴:“我送你——我是说,堡外那片地我送给你,你把修石堡的方子交给我就成,还有,修石堡需要的劳力……”
程不言马上回答:“就由堡主负责招募!”
各取所需地一对奸商笑地很开心,他们勾肩搭背,像兄弟般走下堡墙,去内屋商议具体事宜,大路上,赵兴地队伍继续行进。
元七年春,获得充足补给后,赵兴的队伍依然再用两条腿走路,他们身后跟着五十辆武纲车,上面装满了补给物资,比如帐篷、野外行军炉、睡袋等等。
武纲车是北宋灭亡前夕,丞相李纲发明地一种专门对付骑兵的偏厢车,因为是李纲发明的,所以被命名为武纲车。这两轮车类似与春秋时代的罗马战车,车上最多只能乘坐两人,一边的车厢有防箭挡板,故名偏厢车。
偏厢车不大,不可能将单兵装备全部拉上,赵兴只得拣选最紧要的东西装在车上,他一路走,一路回头自己的队伍,叹息说:“战争根本不是普通人能玩得起的,这才多少人,装备这些队伍可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帅范跟上来,也在感慨:“我大宋可谓四面皆敌,北有辽、西有夏、吐蕃、南有交趾,还有诸土司叛乱,自立国以来,我等无年不战,可我们依然存国近二百年。二百年来,我大宋土地不断扩张,凡对外交战七胜三败,而有唐一代,也不过是五胜五负;有汉一代。七负三胜也。”
帅范说的是一个统计结果,统计标明,大宋在一万人次的对外战争中,胜利远远高过汉唐时代。
赵兴奇怪的望了帅范一眼,若有所思的说:“我们缺一场大胜!汉唐虽然对外交战屡战屡败,但结果是好地,最后一场大胜掩去了所有的失败。从此四境安定。而我们独缺一场大胜,我们没有一场大胜来慑服四境。”
帅范回身望望队伍,豪情万状的说:“如此。就由你我开始!”
赵兴的队伍确实令人满意,按说在披挂状态下是不适合进行长途跋涉的。但这些人船上这一身铠甲,简直就像现代男人穿了一身顶级世界名牌一样,骄傲的忘乎所以,他们虽然气喘吁吁,虽然汗流浃背。但走的情绪高昂。
赵兴望着走过面前地家丁,轻轻的摇摇头。
帅范错了,先不说一个人、或者几百个家丁是否能够挽救世界,如果真的成功了,对个人来说未必是件好事,前有狄青后有岳飞。这些立下大功地人结局都很悲惨。
赵兴再度望了望前方,眼神很茫然,帅范依然在他的旁边讲述着雄心勃勃地计划,赵兴一句也没听进去,过了一会,他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他望着远方下令:“今夜就宿在野外。我们练一练野外露营。”
数日后。赵兴抵达第二个补给点,他的队伍更庞大起来。二三百名雇来的当地民夫跟在他身后赶着大车随行,在后面,是十数支大大小小的商队赶着马车亦步亦趋。
又过了几天,队伍进入永兴军路,正在交战地永兴军路出于紧急状态,这支队伍进入立刻引起了当地军方的注意,当地官府确认了赵兴的身份后,坚持派送人马护送,赵兴却要求:“送我去延路,我要见折殿帅。”
赵兴说的是“延路经略司准备、披带班殿侍折克适”,由于折克适有“披带班殿侍”,所以人俗称殿帅。
带班管军肃然起敬,叉手不离方寸,恭敬的回答:“殿帅正在集结兵力,学士去了正好。请随我来。”
一回头,那位管军冲身边的士兵欣慰嘀咕:“太好了,朝廷终于派来一位傻大胆地学士,以前那些软脚虾一听前面正在打仗,立刻病的走不动路,这官居然要去见殿帅,快带他去。”
这位管军的欣喜是有道理的,赵兴一见折克适,马上就明白管军欢喜的原因,折克适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赵兴的队伍,立刻欣喜的回答:“好,我正愁铠甲缺乏,这81副铠甲来地太及时了。赵太守,你放心待到我这,战后地功劳我一样也少不了你的。”
原来他以为我是来送铠甲地,赵兴冲折克适怒目而视:这厮以为我跟他很熟么,30万贯的铠甲,一个谢字都没有就要占去。
这月,朝廷复以苏颂为右相,苏辙为门下侍郎,钱勰升任户部侍郎。并起用梁焘、刘安世等。时朋党之说甚盛大,朝廷大臣相互攻不断。此际,西夏兵攻环州,双方相持不下。苏辙是王巩的举荐人,王巩每到一地比大贪特贪,屡屡被人举报,苏辙不久前因为王巩贪污事发,按宋代规矩罢官,但只隔了几个月,朝廷再度任命苏辙为兵部尚。
同月,吕大临《考古图》成,这是中国最早较有系统之古器物图录。吕大临字与叔,吕大防弟,是蓝田乡约发起人,又治理学,为二程弟子,现仍居蓝田。与此同时,辽生女真部节度使劾里钵死。劾里钵时初建官属,官长均称勃极烈。他死后,弟颇剌淑袭节度使职。
折克适说了这话,他身边那些将相欢喜的一声怪叫奔向赵兴的家丁,他们已经急不可耐的准备从人身上扒铠甲,赵兴阴沉着脸,一推身边的泰森,泰森才提起身边的西瓜锤,帅范已经一声怪叫,下令:“揍扁他们,谁敢动手,一律打倒。”
现场立刻变成了斗殴场,打斗激烈地令人不忍目睹,冲过来的都是沙场悍将,打斗场面一开始让他们占了上风,帅范一蹦三尺高,大嚷:“死人!团队——训练的时候讲的东西你们都忘了。组成团队打,每伍一组,一组防守抵抗,一组支援,一组诱敌,剩下两组围住一个人,给我往死里打。要打的他母亲都认不出来。”
帅范地跳腾引起了延路军官的注意,三四个军官冲帅范扑来,赵兴突然嚷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藩语。此时,六七个人正在抱住泰森。而泰森腿上拖着两个人。腰上还带着两个人,手里提着两个人正在抡***,听到赵兴的话,他怪叫一声,奋力一挣。抱着他的那几人飞了出去,而后泰森提了西瓜锤站在帅范身边,将那几个扑来的军官一个个打到。
有泰森保护,帅范专心指挥,不一会,赵兴的队伍取得了压倒性优势。超过八成地延路军官被打到在地,剩下六名最厉害的还在负隅顽抗。
折克适眯起眼睛打量着战斗场面,等到看出了结果,他叹口气,转而打量赵兴,说:“我本以为这是一群少爷兵,没想到他们居然如此能打。那黑奴好骁勇。好一名勇将。”
赵兴也眯着眼睛打量折克适,这名中年人今年正好四十、处于人生最美好的年龄阶段。他是由前任延帅郭逵地推荐继任。原本是党项折克氏人,因为历代娶宋人为妻,他相貌充满了混血儿的俊美,风霜与战火将他地脸庞雕刻的充满了男人味。
折克适观察完赵兴,满意的点点头:“我听说过你,河东路已经派快马来我这里,听说你自苏学士抵达扬州时动身,只一个月,便如插翅般来带永兴军,好,果然宛若神兵。
听说你为了学士曾闯荡过七海,我原不信,如今看了你的动作,我信你果然闯过七海。
我打听了一下,传言密州团练使张用对你很是推崇,枢密院那帮将门子弟也都说你能打,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我永兴军或许因你得福。”
折克适一声喊,赵兴这里也一挥手,场中的斗殴停止了,双方各自分开,折克适摊开双手,说:“借我50副甲,我战后还你,如何?”
赵兴摇头,折克适略显失望之态,赵兴又说:“我带来了制作青唐甲地匠师,他们在后面,大约夏天才能到。”
折克适目光一闪,说:“我可付不起钱。”
“无妨”,赵兴摆摆手:“我需要你说通经略使大人联名上奏,就说永兴军路战事紧张,希望朝廷能把我在环庆路上多留几年——我要求不高,只要让我这一任三年任满也就罢了。”
永兴军路由于连年战事,为了便于进行战争,朝廷便把永兴军路分裂成三部分,一部分为环庆路,统庆州、环州、州、宁州、乾州共五州。其后废除乾州,改名为定边军。这五州由环庆路经略使章统辖,而赵兴官职为守环庆路缘边招讨安抚使、权庆阳节度使(知州)、庆阳团练使,主要管理环庆路民政与预备役,同时负责管制庆州军队。
永兴军剩下一半前线州县则由延军路经略司负责,主官是延路经略使范育,面前这位英俊的混血儿统领名为“延路准备”,亦即延路军马统领,经略使副手,主管军事的最高武官。
环庆军路与延军路之上还有一名文臣担任永兴军路主官,坐镇京兆府(西安),协调两路的行动,官名为“知永兴军府事兼京兆府路经略安抚使”。这个职位有很多名臣担任过,比如司马光、范仲淹等等……
现在这位官员是范仲淹之子范纯粹、字德儒。
环庆军路与延军路虽然也称为“路”,但它俩却不设立转运司与提举刑狱,这两方面有永兴军统一管辖。目前转运使衙门于永兴军(京兆府)、提点刑狱于(延军路)河中府置司。而永兴军路又是和秦凤军路合并在一起,通称陕西路的,所以环庆军路与延军路只能算是三级“路”。“路”属官职比平常“路”级官员低两品。
朝廷对于环庆路与延路是这样规定的:由于战争实在消耗民力,朝廷规定由两路分别作战,今年轮到环庆路进行防御,延路负责进攻,次年则双方攻守轮换。
折克适大手一摆,赵兴发现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与他那俊美地长相不相符。这位殿帅一抱拳说:“承情了,那我可占了大便宜。听说赵兄要来环庆路,我可打听了下,听说赵兄每治一地则则富裕一方,赵兄能在环庆路上留足三年,只怕赵兄走后那一年,也刚好轮到我进攻。想必那时环庆路上物资充足,白便宜我一场大功劳。哈哈,走,我领你去见范经略。”
当晚,折克适大摆筵席款待赵兴,听说赵兴缺马,他慷慨的命令部下挤出多余的马匹任赵兴挑选。
赵兴在延路停留了三五天,四处拜会官员。期间,折克适向赵兴介绍当地的情况以及战况……
数日后,临别时分,赵兴指着延州,说:“我听说梦溪先生在永兴军路做过官,他说延安府出产一种石脂,点着火以后大风也吹不息。我需要大量的石脂,折兄说延路没钱,守着这么个大油矿,怎么会穷呢。你帮我采集石脂,我来收购。”
折克适面色一冷,马上又说:“这话要不是赵兄问,我当场就要把他抓起来。延州石脂是做猛火油用的,想必沈先生也不敢明白说。这东西不向别人卖,全由枢密院拿去。”
赵兴神态轻松的挥一挥马鞭:“枢密院需要地料一定不到,还有剩余,剩余地都交给我……折兄,不说别的,枢密院作出地猛火油那是垃圾,你以后向我采购,准保你满意。”
折克适稍一沉吟,马上又问:“这价钱……”
“回头跟我的师爷谈”,赵兴一挥马鞭,催马赶上了队伍。
折克适望着赵兴的背影,直到后者的队伍消失在地平线,他回头冲从人说:“赵帅的东西都需要我们护送,回头他的每样东西你都要查验下,列出个单子。态度要恭敬,不得轻易冒犯,也无需索要。
我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一定有了打算,秘密就在他带的行李里,要查看清楚,回头我们慢慢冲对方讨要……还有,加派人手护住延州那口油井,命令厢军多多采油,储存起来。这玩意能换钱,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出了延安府,赵兴才走了一日,后面便赶来一队斥候,他远远的看见赵兴这支队伍毫不停顿的冲了过来,一路高喊:“紧急军情,紧急军情,赵大人,慢走!”
由于前线战事紧张,折克适不能抽调过多兵力护送赵兴,他只抽出了一个不满编的都,大约20人沿途护送。不过折克适很慷慨,赵兴这队人全部换上了战马,其中军官一人还有两匹战马。所以队伍走的很快,现在已经进入州。
赵兴的队伍警觉性很高,来人虽然一路吆喝,表示要汇报军情,但眨眼之间,帅范已指挥四个伍的士兵前突,组成了防御圈,他们端起了手中的弩弓对准奔来的人,大声喝止:“来人止步,胆敢冲击队列,格杀勿论!”
在前突的四个伍背后,其余的士兵已经跳下马,将马匹围成一个圈,缰绳串起来组成了一个临时马阵,阵中士兵将腰刀接续上长木柄,形成一个大号朴刀,另一些人则取出长弓,全身戒备。
来人在赵兴马阵外兜了个***,一声赞叹:“好快的手脚,好精锐的勇士……大人,在下乃环庆路都头吴庆,奉上命追赶大人,通报紧急军情。”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77章 难以想象的困窘
来人说罢,随手丢出一块金牌。
古代以铜为“金”,这块金牌是用青铜制成,背面雕刻了复杂的花纹,正面铸了两行字,这两行文字一看就是出自苏轼的手迹,上面写着:“环庆路勇敢、第三十二哨队。”
赵兴对大宋官场的东西是个菜鸟,尤其是军方的金牌,他装模作样的验看了一番,将金牌递给帅范,说:“子连,你瞧瞧,我在密州,手下也有许多勇敢效用,可都忘了给他们颁发随身金牌。不过,扬州军官的官职牌是我铸造的,但我忘了把它叫金牌,随意取了个名字叫巡检牌。你帮我瞧瞧,环庆路上的金牌是不是这样。”
帅范看了看,摇摇头回答:“我也看不懂,这物事万俟咏熟悉,可惜他在后队……”
听到赵兴说话,对面这名“勇敢”已经满头黑线,再听到帅范的补充,那人实在忍不住了,一指延路派来的那名陪同军官,郁闷地说:“大人,我环庆路与延路经常并肩作战,我是何人,那厮也认识,嗯,他还欠我一顿酒钱。”
赵兴一脸严肃的将金牌掷还给吴庆,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本官不管债务纠纷!……吴庆,哨探最重要的是不要相信判断,只相信眼睛!你远远的就向我们冲来,难道不怕我们是契丹人么?”
吴庆尴尬的向赵兴行礼,拼命解释:“大人,这一路上有谁能凑得起八十多副唐貔甲,除了你,满西夏也找不出一个人。”
“胡说!”赵兴板起脸训斥:“这种甲也叫大食甲、波斯甲。在两千年前的希波战争里,黑衣大食(波斯)装备穿如此铠甲的军队有20万人,我这里80多号人算什么?”
吴庆咋舌不已:“20万人全披这样的甲,那大食该有多富裕?”
赵兴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说:“也没多富裕,只要金属拉丝机普及了,编织这东西也就是妇女儿童地活……我已经许给折殿帅50副甲。你好好干,等立了战功,我也赏你一副。”
吴庆连忙拜谢。等他直起腰来,赵兴板着脸又问:“你怎么找见本官的?”
吴庆叉手回答:“大人。您老从扬州一路赴任,铠甲叮当,耀武扬威……这事闹的尽人皆知,谁不知道大人好大手笔,能凑齐100号全甲家丁。自大人进入河东路后。我等环庆路百姓都在期待大人赶快赴任。
嗯,在下刚刚从京兆府出发,临走的时候,范经略要求我见到大人,立即转告:请大人无须去京兆府报到,直接去庆州赴任。在下走的时候。范经略已离开京兆,去了庆州。范经略说,他将在庆州接见大人。
在下刚才从延安府回来,折殿帅告诉了大人大人的情况,在下一路追赶,远远看见大人的队伍,想来这路上除了大人。没人会披甲走路。”
吴庆这等于委婉向赵兴解释了刚才地举动。那名延州军官也上前解释:“赵大人,这贼死鸟确实是环庆路军官。但小的不欠他的酒钱……”
赵兴马上打断对方地话:“本官说过,不管债务纠纷……吴庆,有什么紧急军情?”
吴庆连忙回答:“安抚大人,夏军已破安定堡、刘泾原(泾原路经略使)卒于道,泾原军群龙无首,范经略已上朝廷,要求由皇城使、康州刺史訾虎统帅接任泾原路军帅,并催促折殿帅尽早出兵,还请大人直接去庆州赴任。”
赵兴与帅范相互看了眼,帅范叹口气:“大人,前线形势严峻,骑兵演练回头再搞,我们直接去庆州。”
赵兴一摇头:“我们这一百个人去了庆州,无补与大局。战争不是一两百个人的事情。也罢,既然催促地急,我们调整方向,直接去庆州。但沿途的骑兵演练正常进行,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把时间光浪费在走路上,要边走路边操练。”
对此,帅范也没有异议,队伍随后调整方向,转道去庆州。
陕西路原本包含秦凤路与永兴军路,也是因为战争的原因,陕西的管辖权一分为二,分别成为秦凤路与永兴军路。随后,其中的秦凤路也像永兴军路一样一分为二:分别是秦凤军路与泾原军路。泾原军路与环庆路毗邻,治所渭州与庆州毗邻。
环庆路遭到西夏攻击,想必宋军地战略是:环庆路就地坚守防御,由泾原路与延路左右呼应发动钳形攻势——但现在泾原路主帅病死在路上,宋军攻势的一条腿断了。
形式严峻一塌糊涂,等赵兴不紧不慢的赶到庆州,范纯粹已经急的头上白发又生了几根——假如这60岁的老人还有黑头发的话。
范纯粹长得有点像他父亲范仲淹,一副饱学儒士那种修身养性地气度,虽然性情焦急,两眼通红的仿佛连续几天没睡觉,他依然温文尔雅的接过赵兴递来的官诰,细细的查看了一番,不慌不忙的点了点头。他这一点头,旁边窜出一个官来,他抱着一堆账簿,账簿上压着一个银绶,不由分说塞给了赵兴,嘴里喊道:“本官,环庆路招讨安抚、庆阳节度使康识,今日交任。”
交银绶与账簿,原本是师爷干的活儿,这位康识居然自己跳了出来,赵兴地师爷万俟咏还没赶到,赵兴要是不接银绶也说得过去,但旁边另一位白发苍苍地官员发话了,他亲热地说:“离人,本官作保,环庆账簿上但有纰漏,定然追究前任……如今环庆路正在交战,想必康大人卸任也不会走。等到战事了结,离人还有时间查验账簿。”
对方将“战事”两个字咬的特别重,这是在提醒赵兴,如果账簿真地有问题,可以把那笔烂账打入战争费用,而他绝对支持赵兴这么干。范纯粹听了这话儿,也对那人的话频频点头。并用充满期待的目光望着赵兴。
赵兴冲说话地那位老人拱了拱手,恭敬的回答:“长者命,不敢辞。柳花先生说话了。小子敢不从命!”
赵兴这句话等于钉死了对方,若有责任。对方不能抽身。至于他称对方为“柳花先生”,那是因为对方作的一首描述柳花的诗:“燕忙莺懒芳残,
正堤上、柳花飘坠。
轻飞乱舞,
点画青林,
全无才思。
闲趁游丝。
静临深院,
日长门闭。
傍珠帘散漫,
垂垂欲下,
依前被、风扶起。
兰帐玉人睡觉,
怪春衣、雪沾琼缀。
绣床旋满,
香球无数。
才圆却碎。
时见蜂仰粘轻粉,
鱼吞池水。
望章台路杳,
金鞍游荡,
有盈盈泪——《水龙吟》”
这首词被誉为“柳花第一”,而苏轼跟他关系密切,他唱和的那首柳花诗也被誉为“观之止”。意思是前有“柳花第一”。后有苏轼的唱和。这两人已经把柳花(柳絮)写绝了,后人不再用琢磨着写柳花。有那功夫,还是写点别的。
这人就是环庆路经略使章(音:杰)章质夫、今年65岁,后人将他誉为“中国地马基雅维里”,因为这位文学大匠用兵战术反对一味“坚壁清野”,主张“筑垒加浅攻”的进攻。战略上要求兵以利动,即要求战争为国家利益服务——这是中国上下三千年,唯一自觉的提出“战争为国家利益服务”地学者,而其他人只是翻译了马基雅维的话,鹦鹉学舌而已。
章与苏轼关系密切,所以他发话了,赵兴作为苏轼弟子,不能不听。他这一接过官印,康识激动地眼泪都流出来了。但赵兴顾不得与对方寒暄,急忙把官印与账簿向帅范怀里一堆,以师礼向章拜见:“柳花先生,弟子临行前,家师曾托我问候,并祝章老长寿安康……喏,这是家师写的信。”
章也没客气,他把信塞进怀里,摇晃着白发苍苍的脑袋,说:“离人既然接任了,你我先谈公事,再叙私谊。”
赵兴转向“知永兴军府事、兼京兆府路经略安抚使”范纯粹,拱手报名:“宝文阁学士、承议郎、庆阳团练使、守环庆路缘边招讨安抚使、权庆阳节度使赵某,参见经略使大人。”
一屋子官员大笑起来,连躲在一边的康识也在偷笑,等他们实在笑不动了,范纯粹指着赵兴,笑眯眯的说:“前不久,贾易弹劾苏老坡喜欢鼓捣奇淫巧技,不学无术。好笑苏老坡还辩解地振振有词,你瞧他怎么教出的学生,天底下有你这么报名的么?”
赵兴看了看帅范,发现对方也是雾水——他终于明白了:原来帅范也是一个官场菜青虫,什么也不懂。
赵兴又郁闷着望着章,章赶忙出面解围:”离人,报名参见的规则是学士第一,你那宝文阁学士的头衔品级虽低,却是最清贵的一个头衔,所以要放在首位。而后面跟地官衔,应该是剩下官衔中品级最高的,但你却把阶官承议郎放在后面了,笑死个人。
你应该这样报名:宝文阁学士、守环庆路缘边招讨安抚使、权庆阳节度使(知州)、庆阳团练使、承议郎赵某,报名参见。”
赵兴既然漏了怯,他决定不在这上面纠缠,马上跳过去问:“范大人,军情如何?”
范纯粹点着满头白发,长长吐了口气,说:“赵大人为官多年,居然还保持一份纯朴,我等再纠缠这事。未免气量狭小,罢了!苏老坡教的好学生,我听说他在杭州任上,公事全由你与高俅打点,他只管吟诗作赋。如今你来到环庆,但愿你也让我今后只操心宴客喝酒。
好了,谈正事:夏军入侵。步军副都指挥使、徐州观察使、泾原路经略安抚使、知渭州刘舜卿领兵出战,宿卫于道,卒。顺宁寨将官刘安报告:西夏将领髯耍已率军攻破安定堡。正在拆毁增子、土门两堡。”
赵兴再问:“我军情况如何?”
章回答:“本路第六将、皇城使李仪,副将、东作坊副使许兴故违诏旨。及不遵帅司节制,乘夜出兵入界,与夏贼战殁。环庆路都监张存、第二将张诚、第三将蓝羽正在引兵出战,现今唯有本路第七将、内园使张诚还在城中。”
赵兴纳闷:“等等,柳花先生。我刚才好像听到第二将名叫张诚,怎么第七将也叫张诚?”
章笑着回答:“第二将张诚是皇城使张诚,第七将是内园使张诚,这两个人不是一个人。说起来,皇城使张诚与你还有点关系,他是密州团练张用的哥哥。也算是将门子弟。”
所谓“第二将”与“第七将”,都是有“都监”官衔的“正将”,宋朝军制是由“正将”率领军队作战,这个官衔类似于营长,每一“正将”带领的军队是有限额地。一般来说,某一地区官衔最高地“正将”不是第一将,而是排名最后一位将。而这位将经常作为预备队留在节帅手边。必要时打出去。比如现在,那位待在环庆地第七将。就是整个环庆路最勇猛的战将,他带领地是第战略总预备队。
至于皇城使、内园使都是荣誉称号,这一称号意味着该武将获得皇帝的信任,有资格替皇帝守卫皇宫与内园。
形势居然如此严峻,赵兴抽了口冷气,连忙问:“我军兵力如何?”
章回答:“环庆路有镇、砦二十八座,强人三万一千七百二十三,壮马三千四百九十五,总一千一百八十二队。见管土军(见等同于现,土军指本土军队)、客军六千余人,、宁、耀州下藩人兵共四千人。若除去留守各州县的守御部队,我环庆地机动兵力不满五千人。若要出战,能动用的兵力最多三四千人。吾累奏乞添一两将军马,至今未蒙朝廷施行。”
范纯粹摇头,满脸的遗憾:“若朝廷容许沿边将领分抽出战人马,外层城寨减兵坚守,内线屯重兵于帅府,汇集各路人马随时应援……我们尚不至于如此窘迫。”
章摇晃着满头白发,开心地说:“哈哈,今后这事该由离人操心了,我老了,也该过几天苏老坡过地日子。”
范纯粹一愣,也立刻摇着一头白发神态轻松的大笑起来。连躲在一边地康识也摇着白发偷笑。
赵兴看着一屋子白发,从心里叹了口气:难怪泾原路经略安抚使、知渭州刘舜卿死在路上,年纪都这么大了,还要应对高强度、频繁发生的战争,能支撑下来就是强悍。
这个地方,催人老啊。
一屋子老人开心的笑了半天,章再问:“离人,你有什么办法?”
赵兴与帅范相互看了一眼,发愁的问:“怎么兵力如此窘迫,整个环庆路上只有强人三万一千七百二十三,机动兵力不满五千人……怎么成了这样?”
康识终于壮起胆子插话:“这还是去年的统计,刚才军报,契丹人攻破了三个寨子,我军损失两员正将,百姓被掳去一万多人,这就是西夏人说地打草谷。环庆路上年年如此啊!打了一百多年,环庆路上家家都与西夏人有血仇,如今我们能剩下这么多人,还算是坚坚韧不拔的……百姓苦啊。”赵兴想了片刻,再问:“府库情况如何,物资情况如何。
康识苦涩的笑了笑:“没有!什么都没有,环庆路已经打空了,我们三年里没有缴纳一份财赋。去年十一月,朝廷有恩旨,许秦凤路与永兴军免除赋税,特批50万贯补贴。这笔钱听说已经到了河东转运司。赵大人有能力,便遣人运回来,否则的话,这个月,环庆百官的薪俸都发不下去了。如今我还走不了,是还想等着那笔钱到了,赵大人给赠送点程仪呢。”
章摊开双手。无奈地笑着说:“我环庆路就是这样,田地已经完全荒了,敢在夏天去田里耕作的人。一不小心就要被西夏人掳去。可不耕作吃什么,如今春耕已经开始。夏人这么一来,今年地收成又没有了。离人,这无米之炊,无兵之战,你需好好筹划一番。我环庆真地需要一双点金手。”
赵兴在过去的中只看到:大宋横征暴敛,导致民不聊生,但对大宋遭受的侵略战争提都不提的,因为这属于“民族大融合的丰功伟绩”,他从不知道战争对老百姓造成的灾难有这么大,从不知道战争期间老百姓不仅不缴纳赋税。还能享受政府地财政补贴。
50万贯补贴,听起来数目不大。可是,想一想朝庭雇佣数万农夫、厢丁整修了一年地黄河,才发了8000贯,就可以知道这是何等一笔巨款。
原本陕西是财赋重地,在唐代还被称为“天府之国”,现在只剩下一片荒漠。这还是莫大的“丰功伟绩”!想到这儿。赵兴觉得浑身发冷。
屋内地气氛沉重,赵兴思考了片刻。摇摇头说:“无论有什么想法,总得等西夏人退兵了再说,陕西地处内陆,有什么想法,今年也来不及实施了。这种情况下,我等只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范纯粹与章一起叹了口气,许久,范纯粹又说:“我听说延路经略范育与折殿帅一起上奏,要求离人任满三年,这样,我两个老头子也豁出这份脸面,具名上奏。无论如何,离人来环庆总好过让蔡元长来。毕竟,离人是我大宋唯一地民政高手,我等向找个超出离人的,也寻不到。就他了。”
赵兴冲两人拱手感谢。
在大宋做举荐人是一项风险投资,前不久苏辙就因此受害,这两位老人只见赵兴一面,就肯出头承担责任,他们是出于病急乱投医,对此,赵兴心中充满感激。
延路地奏章先到朝廷,环庆路紧接着上奏,因为这两路正在发生战斗,奏章走的是军情通道,所以传送的挺快,朝廷没两日就接到了奏章,刚开始朝廷挺犯难,因为这两路要求赵兴任满一任,也就是要求朝廷把赵兴“权庆阳节度使”前面的“权”字去掉。庆阳节度使是从五品官,这意味着朝廷刚刚提拔完赵兴,又得给对方升官,这种局面让朝廷很为难。
五品官是一道槛,许多人终生没有迈过去,现在两路在军情紧张的时候先后上奏,让朝廷又无法拒绝,真正是左右为难。
最后是高太后一锤定音,她问:“赵离人之才,足以守庆州吗?”
苏颂、苏辙、钱勰这几位上对赵兴是满意地,现任枢密使王岩叟在西园的时候见过赵兴,对赵兴的印象很好,从心里也不想反对,但赵兴的老师苏轼与御史们极端不和,而赵兴身上的蜀党标签让他这位洛党不愿轻易表态,只好把眼光撇向御史们。
刘安世跳出来,说:“今年县召,虽然没有明令喻示,但赵离人以前的功劳都已经磨堪过了,已经升任他为正六品,如今骤然提拔,恐怕坏了规矩。”
高太后答:“国事艰难,安得猛士兮,替我赵家守境。赵离人不行,众卿家举荐何人也?”
苏辙憋了许久,他原先担心别人攻击他朋党,现在看到高太后地话让大家哑口无言,他跳了出来,口称:“范育……”
顿了顿,苏辙继续补充:“范育范巽之领衔,首举赵离人;章质夫(章)、范德儒(范纯粹)接踵上奏,臣以为,这三人都曾面见赵离人,必然是赵离人说过一番筹划,使众人叹服。奈何事关军情,无法在军递上详解。圣人,臣以为,不妨使之。”
苏辙这一跳出来,范焘心里一肚子火:我就知道你要第一个跳出来,赵离人是谁,你们蜀党的钱袋子,逢年过节大车大车的礼品往你们家里送,平常我看他不惹事,不居功,不愿弹劾,你这一跳出来,我还不能轻饶了他。
范焘一斗衣袖,正准备跳出来谩骂,刘安世一踩他的脚尖,微微摇头。范焘一犹豫,高太后发话了,看她满脸的兴奋劲,估计早就等着出来赞同:“子瞻教得好学生,既然众卿想不出另外的举荐人,苏卿的兵部又表示赞同,枢密院怎么说?”
怎么说?王岩叟肚里腹诽:太后都这样问话了,话里地倾向性如此明显,当我白痴啊,能听不出来么?
王岩叟哼哼两声,答:“赵离人……人皆传他杀戮过重,传言湖山百年盗匪,被他砍得一个不剩,算起来赵离人也算知兵,或许环庆路能借他地杀气,缓和一两年……嗯嗯,我听说他随身带了百名家丁,只用了一个多月就从扬州走到庆州,或许,如此精锐之士去了,西夏能有所顾忌。”
苏辙特别强调那位范育,这是一位关学大家,是张载的首徒,洛学从地域上来说属于关学一派,甚至可以说脱胎于关学。苏辙特别点出是范育首倡,再加上范纯粹与章,一个是范仲淹地儿子,范门子弟遍布天下,也不好惹。章则作为军事大家,在军队中很有影响力,这两人加在范育后面,谁想反对都要考虑一下。王岩叟作为洛党成员,当然不会反对范育的主张,所以他只好含含糊糊,但倾向性分明的说出这番话。
苏颂是中国第一会计,钱勰正在管理户部,两人一起哼哼:“圣人,臣等看过赵离人的计财手段,密州杭州且不说了,扬州的手段简直是匪夷所思,臣等见了结果后,才想明白其中的奥妙,奥妙就在筑路上,筑好了路的田产数倍于荒僻生地……此种手段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陕西路贫瘠,本不所出产什么,便是赵离人折腾不出来什么东西,朝廷也无所损失,顶多补贴再多点,可现在补贴不多吗。所以,臣等的意思是:不如由他折腾。”
高太后决定了:“众卿方才说赵离人知兵,今后他还要统领环庆路军马,索性将恩典一次给个够,先给他加一份军职。诏:赐宝文阁学士赵离人为宣正郎、除庆阳节度使(知州)、阶官升朝奉大夫,正妻赐一品夫人。下旨勉励赵兴,管家甚重他,须得替国家守好庆州,但有差池,从重论处。官家,汝意为何?”
赵煦坐在椅子上一直像个木头,听到这问话,看到朝臣们连屁股都没转过来,他眼珠也不转,呆呆地回答:“赵离人,那个大个子,好,好!很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梁焘退下来后,责备刘安世:“枉费你也称作殿上虎,今日我本要出班反对,你为何要阻止我?”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78章 草木皆兵计划(上)
刘安世望着梁焘,伸出四根指头问:“去年一年,陕西一路换了几位知州?”
梁焘望着刘安世伸出的指头,回答:“陕西一路去年换了四个安抚使,不说别的,仅仅环庆路上,去年一年就死了两个知州,六名因兵事获罪。仅仅庆州一地:前任知庆州是李清臣,康识是今年第二任,赵兴就是今年里的第三任……我记得那康识刚才也被罢官了。”
刘安世笑了:“庆州,焉知不是死地?赵离人升得快,岂知他不会死在庆州。”
梁焘一想,也对啊,他立刻换上笑容:“还是殿上虎深谋远虑,走,我与你去和乐楼喝两盅预作庆祝。”
朝廷的诏沿着军情通道很快送到环庆路——嗯,现在赵兴的官职表述为:宝文阁学士、守环庆路缘边招讨安抚使、除庆阳节度使(知州)、行庆阳团练使、朝奉大夫、宣正郎。
赵兴把玩着手上的银绶,有点得意洋洋:“俺总算会正确表达官衔了,是?俺的顺序对?让我数数,一二……六,六份官职,这意味着我可以拿六份薪水,美得很。”
万俟咏这时已经赶到了庆州,他附和说:“如此一来,苏门七学士中,除黄庭坚、张耒(li)外,唯独大人升的最快。赵兴欣赏着手中的官印,频频点头:“这五品官就是好,连官印都是银的,我总算告别了铜绶。”
“不止这些”,万俟咏说:“大人今后的官袍就是朱紫衣。从此不用穿绿袍了。而且大人的长子可以恩荫,连进士都不用考,现成地一个官。”
帅范小心的说:“但大人此举,未免有挟持朝廷的意思,如果做不出成绩,我怕朝廷的处罚更重。”
赵兴点头:“雅言先生(万俟咏)赶紧写一道谢表——给官家不是给圣人的谢表,感谢官家的封赏。还有。立即召集各镇、砦头领来庆州开会,子连,你赶紧动身。去把朝廷的那5万贯运回来。”
两人正答应,吴庆举着一份表章。一路上高喊着闯了进来:“急报,紧急军报。”
赵兴跳了起来,急问道:“战况如何?”
吴庆回答:“大胜!延路殿帅折可适统兵八千九百余人入生界,讨荡韦州监军司贼众,斩首七十级。生禽(擒)四人,获马、牛、羊、骆驼等凡二千一百三十余口。”
“大胜?!”赵兴纳闷地寻求确认:“你说的是大胜吗?我记得前不久的军报是:西夏军攻破我安定堡,拆毁增子、土门两堡。杀生民五千余人,掳去丁口三千四百一十二人。你确信这是一场大胜——斩首七十级,生禽(擒)四人地大胜?”
吴庆理所当然的回答:“当然,招讨。我们击退了西夏军,这难道不是大胜吗?还斩首七十级!”
客军跨境作战,战功是翻倍地,斩首七十级意味着折克适带领九千雄兵追上了西夏人撤退的尾巴,杀了对方三十五个人。赵兴嘴里砸着这个战绩,转向帅范,喃喃的说:“我们还能承受几次这样的胜利?”
帅范黯然的垂下眼睛:“我军全是步兵。追地紧了。恐怕西夏人的骑兵回头一击,反而惹来大败。现在能追上一个尾巴。震慑一下西夏人,已经是不错了,招讨大人何必苛责。”
赵兴茫然的摇着头,自言自语:“我们被杀了五千余人,掳去三千人,出动了九千大军,斩杀了跑的慢的三十五个西夏废柴,活捉了四个走路没有方向感的西夏白痴——这算大胜吗?”
帅范频频向赵兴使眼色,吴庆不解地反问:“大人,近年来我们月月与西夏交手,大多数州县都恐惧西夏兵,夏人来了都采取坚守不出的手段,坐看西夏人与城下来往,这是近年来首次出战,折殿帅敢开城出击,这是何等的勇气?”
赵兴看到帅范的动作,恍然大悟,他连忙换上笑脸,连声说:“是胜利!来,吴庆,你报了喜讯,有赏……”
赵兴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摸索出一副小巧玲珑的紫金单筒望远镜,随手递给吴庆,口称:“身为斥候,最重要的是看得远,这副千里眼送给你,可以让你看得更远。”
紫金壳的小望远镜,这副望远镜赵兴经常把玩,磨得光光亮亮,吴庆接到手里已经晕了,喃喃说:“金地,好多钱……大人不愧是……这赏赐,恐怕小地受不起。”
赵兴假意没听到对方的唠叨,追问:“章经略与范京兆什么时候回来?”
吴庆答:“范京兆范大人已经从定边军回转,章经略要去环州,还有一阵子。”
环庆路属于“镇州”,这样地边防州要时刻保留一个人坐镇州衙。按约定,章领兵在外的时候,赵兴坐镇州衙全盘负责环庆路的文武事宜。赵兴原本不希望章这位六十五岁的老人奔波在外,风餐露宿的辛苦,但章以赵兴新来,不熟悉军务,并且赵兴的长项并不在军事上为由,坚持带兵出外征战,独留赵兴在府衙。
赵兴心里很急,西夏人乘春耕时分出兵,这样一来整个环庆路一年的收成全毁了。百姓渡不过这个灾荒,他今年的精力将浪费在赈灾上,更别提备战了。
“州衙的情况怎么样?”赵兴挥手示意吴庆退下,但吴庆刚抬脚又被赵兴叫住,他扭脸询问万俟咏。
万俟咏回答的颇为得意:“衙役们都很配合,说起来,他们都听说大人带着一支铠甲齐全的家兵队进入庆州,有好事者一打听,发现大人以前的政绩。都对大人深表敬仰,目前那些孩子们陆续也到达了。小吏们很配合,就等大人出手,解救庆州。”
赵兴一指吴庆说:“给他一支军令,让他去延边怀威寨、威边寨、胜羌寨,召集这三个寨的寨长立刻来我这里,对了。让他们赶着大车来。”
帅范跳了起来,抱拳说:“我跟他同走一趟,沿途勘查一下地形。”
赵兴一拍脑门说:“我记得梦溪先生曾经制作了木雕地《天下州县图》。杭州有几个喜欢玩泥巴的孩子曾用沙土仿制过,那几个孩子到了吗?让他们跟你们去。告诉他们,沿路要仔细观察,回来后,给我制作一幅地形沙盘。”
帅范做了个揖,带着吴庆匆匆而去。赵兴又吩咐万俟咏:“雅言兄,你近日操劳一下,把庆州百官的职份田全部收回来,都种上我带来的麻薯种子,还有,让密州继续往这里运麻薯苗。尽量在今年内播种三十万亩,明年要播种三百万亩。”
万俟咏叹着气。说:“麻薯也不是便宜的东西,从密州那里千里迢迢运来环庆,都快赶上金子价了……”
赵兴感慨:“从数据上看:打草谷真是项投资小、风险小、利润大的买卖,难怪西夏人、契丹人乐此不疲!”
万俟咏正色回答:“大人,帅范刚才的提醒是对地,气可鼓不可泄。积小胜为大胜。大人啊。敢出寨而站,已经是不易了!大人不可再加指责!”
赵兴慢慢点头。万俟咏那头发感慨归感慨,手脚很快,等他出了府衙,立刻召集衙役行动起来。帅范、吴庆带着临边山寨的寨主赶到庆州时,庆州附近农田里已经到处是耕作的百姓,连妇女儿童也动员起来,挥汗如雨地在田地里劳作。
怀威寨、威边寨、胜羌寨三位寨主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每隔几块田地都有一个骑马地儿童来回奔驰,偶尔他还跳下马来,钻进田里训斥几声,手把手的栽种几棵麻薯的薯苗,那些被训的农民一脸憨憨的笑,到没有什么不耐烦地表情。
这三位寨主赶到府衙的时候,赵兴正在召集商人开会,帅范随便惯了,也没在外面等候,直接带着三位寨主闯进了会议室。
幸好会上也没在讨论什么,赵兴正在跟商人们拉家常,见到帅范进来,他抬了抬手说:“且坐下。”
三位寨主进来的时候,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发言,这人叫冯从义,当年王韶“开拓河湟,建镇洮军”时,也采取了今日赵兴采取的手段——“招置商贾以实其地”,他用公款借给商人银钱,“令出息以佐军需”,让商人们自己运作以增加军费——按现在的话就是军队走私。
当时,这个京城里来地冯从义“所请数十万”款项,不到一年,“偿公给私,裕然有余”,没有一分钱欠款,从此他也就留在本地,找当地人结婚,生孩子建立家业。
帅范只听见冯从义拍着胸脯说:“老夫的儿子冯宁曾在路上见到过招讨大人,哈哈,老夫常年从扬州进货,也约略听到过大人生财的手段……什么话也不说了。大人既然来到这庆州,需要用钱的地方尽管开口……咦吁兮,当年熙宁开边的时候,王大人曾在此地留下百余名商人,如今剩下的不多了,老夫现在只看见了二三十位熟人,其余的或者回乡,或者故去,或者被夏人掳去,想起来令人吁嘘。”
“王大人当初做得对”,赵兴笑容满面地说:“战争,拼地就是物资。陕西一地贫瘠,若没有诸位商人鼎力相助,这战争也打不下去。
冯老先生既然知道我的底细,我想诸位商人也或多或少有所了解。我从杭州、扬州、密州一带招来了一千余名工匠,按约定他们将服役三年,当然,诸位如果能将他们留在此地落地生根,我也不反对。
各位也知道,我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地工匠,况且本人官身在此,也不好与民争利。这样,回头我的掌记那里有一份名单表格。记录了工匠们的特长,诸位若有心开作坊,可以去与那些工匠签订两到三年的雇佣合同——我把他们地雇佣合同转让给你们。这三年里,这些师傅负责给你们培训学徒,所以工钱是高了点,但我也不亏你们,因为他们生产出来的东西。头三年都由官府包购。
比如,我手头有一种风力的水车。陕西这里风大,这种水车可以利用风力将水提升到高地。浇灌田地。逢到雨季或冬季,农田不灌溉的时候。这种风力水车也不会闲着,它可以改装成磨坊、榨油坊……等等。现在我手头会制造安装风力水车的工匠,一共有十个人,我打算在你们当中选择三家,同时开三座坊场。便于大量生产风车。
各位的坊场开办的头三年,我环庆官府定额采购,利用朝廷补贴地钱购买这些风力水车,给庆州百姓建磨坊与小水坝——我也不客气了,因为提供图纸的是我,提供工匠的也是我。所以这些图纸有两种办法处理:一种是一次买断。你掏一笔钱把图纸买下,而后雇佣我地工匠——必须我定的价钱雇佣工匠,这薪水稍高了点,由你们给他发。等三年任满,工匠愿意离开,你们不得阻拦。至于如何笼络住工匠,那是你们地事。我就不多说了。
另一种办法是你们无需掏钱。只管生产,但是官府采购的时候会半价采购。没有支付的那部分图纸钱就由官府支付,所以官府采购时只掏半价,直到图纸钱付清才恢复原价——这种方法适合本小的商人,也算是官府的一种德政。等图纸地钱抵偿干净,作坊归你,图纸归你,官府继续采购。
需要说明的是,这些工匠,官府也会给他们一份补偿。这你们就无需干涉了。他们肯来到这战火横飞之地,一方面是看我的面子,另一方面是因为薪水高。所以别看你们给的薪水高,但你们负担的那份只是一半薪酬,而另一半由官府补贴。工匠们三年期间保证教会你们的徒工,但他们一旦离开,绝不会在环庆路停留,所以你们无须担心他们会在当地开场,撬你们地墙角——这一点是官府作保的。”
冯从义眼也不眨的强先说:“大人,除了风车还有什么,我们能不能独家买断一份图纸,不许别家生产。”
赵兴自顾自地说下去:“除了风车图纸,我还有一种拉丝机、钳床……其他的我就不细说了,拉丝机可以把铁器拉成细丝,用于编织唐貔甲,还可以用在珠宝上,将金银拉成细丝——可是宝贝。
至于钳床,那是制作弓箭的东西,说到这里,我再补充一句:凡是可以当做军用的机械,一律要接受军队管制,这些坊场出售多少货物,官府不干涉,但出售给谁,官府要进行审查。
冯老刚才问的问题,我可以这样回答:独家购买图纸是不行地,一是因为官府采购地量大,一家作坊可能满足不了采购量;二是因为我这一任官只任期三年,三年后,你们也偿还了我的图纸钱。下一任官员来了,若继续由官府购买军资地话,你们总得给人家货比三家的机会。所以三家生产一个物事,至少三家。每样图纸,我都要卖三份,不够数的,我会找其他地方的商人,比如延路商人,补上缺额。
你们放心,我待过三个州,认识的商人不下一万,只要我去个信,告诉他们这里有好买卖,相信他们跑的贼快。所以缺额部分,我定能销出去,现在,就看你们能吃下多少。”
众商人哈哈大笑起来。
刚才进来的三位寨主听出了蹊跷,怀威寨寨主石敢急忙插话:“我怀威寨可以参加否?我们那个寨子有强人二百一十三,虽然余钱不多,但乡亲们凑一凑,也能凑出点,剩下的……还有朝廷补贴不是,我听说朝廷给我陕西五十万贯,才进城的时候,我已经听说环庆路上的十三万贯补贴,足额不少的全运进了府库。”
怀威寨石敢的说法引得另两位寨主嘿嘿奸笑,他们齐声说:“朝廷既有补贴,我们也不要粮了,那些钱折换成物事,大人看我们三个寨子该做什么好。只管说。”
原来这三位寨主是来赵兴这里空手套白狼的。
赵兴一挥衣袖示意万俟咏上前。后者上前对商人们做了个揖,说:“各位大客商,下面招讨大人要商议军情了,我们去偏厅说话,偏厅里有一些图纸,我会把每样机械的用途都给大家介绍一下,愿意购买的。我们直接去偏厅签协议。”
冯从义不满地站起身来,嘟囔道:“想当年,我随王大人熙宁开边的时候。可是立下功劳的,怎么军情我听不得?”
冯从义虽然嘴里这么说。但脚下的动的很快,生怕动的晚了,好东西被别人抢去,其他的商人见状立马反应过来,也争先恐后地跑去了偏厅。
等这间屋子恢复了安静。赵兴摊开一叠卷宗,叹了口气说:“不到庆州不知道形势严峻,我环庆路镇、砦二十八,总共十五个州,强人才有三万一千七百二十三,除去各州府驻守的军队。每个镇、砦剩下的强人不足五百,惨啊!”
三位寨主黯然神伤。
石敢地怀威寨在最前方,其他两个寨子都在它身后,他最有资格发言,垂着泪说:“哪有啊,大人,庆州府城五千留守。几个大城还有一些驻军。每城约千余人,轮到我们边境上。有三百强人已经算是强寨了——五百,我们寨中历年战死的十倍于此数,还能剩下多少。
范仲淹范大人当环庆路经略那会儿,搜刮了各处能拿起枪地男丁,不过一万八千人,熙宁开边后,我们算缓了口气,可要再打下去,估计再打五年,我们连一千人都凑不出来了。”
说到激动处,三位寨主嚎啕大哭。
赵兴等他们哭完,平静下来,才说:“请原谅,你们三位寨主地处前线,所以我什么东西都不能给你们,因为我担心给了你们机械,会被西夏人缴获,进而仿制。
你们的困难,我能理解,我左思右想想了个办法,现在我们先谈谈经费的问题,朝廷给整个环庆路拨了十三万贯,赖朝廷大臣心念国事,这笔钱一文不缺,足额拨到位了。
对这笔钱,我有三种处置方法任你们选择,第一种:一半发下去,另一半由官府采购一些物资分送给你们;第二种:一文钱不发,全由我采购东西配发你们;第三种:发个零头,也就是一万贯,剩下的一打、十二万贯留作物资采购。
你们三位寨主可以任意选择,也不一定都选一样的。如果你们选择发钱,无论第一种还是第三种,我都会把你们该得地份额发给你们,怎么样?”
石敢失望的咂咂嘴,说:“一万贯虽少,也总是闻个钱腥——我选第三种。”
另两位寨主低声商议了一下,答:“今年战事主要发生在环州,但我们估计今年秋西夏会主攻庆州,我们两个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秋季战事,便选第二种,一切全凭大人安排。”
赵兴啪的合上卷宗,说:“你们听说过草木皆兵吗?”
石敢嘴角浮出一丝微笑,回答:“八公山上。草木皆兵,这话我听说过。可大人难道会法术,能驱动草木为兵?”
石敢常年在外打仗,为人未免有点桀骜,刚才两位寨主异口同声绝对信任赵兴,任由赵兴分配朝廷补贴。反过来彰显他要钱的行为格外村,他心里有了火气,说话特别冲。
赵兴神色郑重,不像是开玩笑:“不错,我没有法术,驱赶不了草木,但草木确实可以为兵——我这个计划就叫做草木为兵……
这次我带来了两万石草籽,其余的草籽陆续还在继续往这里运。我以环庆路安抚司的名义下了一个五十万石草籽地定单。就动用朝廷补贴的钱购买,你们三个寨子可按照分得的草籽数量领回去,我的人会教你们播种——你们不是误了春耕吗,赶紧把这些草籽撒下去,或许能够补偿一年收入。至于粮食,你们不用发愁,我给你们运,保证你们今年不饿肚子。”
另两位寨主齐声答谢,他们的答谢是冲着赵兴的后半句话:“大人保证我们不饿肚子,这话我信,大人有这本事。”
石敢问出了大家心中的疑问:“招讨,莫非这些草籽就是武器?”
赵兴点点头:“它们是武器,很厉害地武器。让我给你介绍一下,你怀威寨在最前线,我给你准备地是一种非洲草籽,名叫苏丹草。这种草每亩撒播两斤草籽,收获青草200石以上(一石约59.2公斤,苏丹草亩产12吨左右)。”
“200石——!”这个数字让三位寨主深深吸了口冷气。平常的地亩产10石左右已经是高产,这种草居然能产200石,简直是神话啊。
听到这儿,石敢狠狠一敲自己地额头,心中只后悔:“我真是钱迷了眼,刚才要钱干啥,全要草籽就行了。”
赵兴接着解释:“这种草虽然产量高,但你要注意,它在青幼的时候是有毒的,只有长到一尺高的草,割下来才没有毒害,而且刈割后需稍加晾晒,最好与其他的草拌着喂牲口,可避免家畜中毒——这其中还有一些技巧,回头我派人去教你。”
石敢连声说:“没问题,大人,这草长得这么高大,便是牲口不吃,晒干了当柴火也不亏。”
赵兴严厉的看了一眼三位寨主,说:“今日我给你们说的都是机密,你们回去一定守口如瓶,紧要处只让亲近子侄知道就行。石寨主,这种草,第一茬要长到四尺高才能刈割,第二茬则要在一尺之上才可刈割。用来养殖牲畜,最好是养马和牛。马可以骑乘,可以用来战斗;牛可以耕作,牛肉可以吃牛皮可以做铠甲。
牛马都行,但是最好全养马,回头我让官府采购一批马拉圆盘犁发给你们,这玩意儿耕作起来比牛耕快……
西夏人来了,你一定记住,田地里的草不要割干净,留下短茬。在此之前,一定要把自家的牲畜看紧,不要让它们跑到割过草的田地里啃草茬吃。西夏人的牛马放进田里,只管让他们啃草,但必须是短茬苏丹草,看这草毒不死他们。被毒死的牛马鸡鸭猪也不用怕,肉还可以吃——但这一点千万别告诉西夏人三位寨主嘿嘿笑起来,石寨主笑到最后,表情狰狞起来:“不错,西夏的骑兵冲到我们寨跟前,向来喜欢把战马驱赶到我们的田里,这次就让他们吃,吃个死。”
停了一下,石敢贪心不足的问:“大人刚才说草木皆兵,草我是知道了,木呢?”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79章 草木皆兵计划(下)
赵兴笑着摇头:“草你还没有见识完。我跟你们说,苏丹草产量如此高,但极其消耗地力,连续栽种两年以上,毒素累积会导致那片土地,地上再种什么都养不活,算是彻底废了。所以,第二年春天,第一茬子的草割完后,你还需要重新锄地,赶紧栽一遍豆子。
记住,这是绝对的机密。第二年,我给你的草种有多种样子,你需要混种……这些明年再说,今年你带着苏丹草走,明年开春,记得向我要新草籽。”
石敢笑的更加狰狞了:“那更好——我割过草的田,连清都不用清,西夏人要来捡草籽,便由他捡去,我在一边偷着笑就行了……可是木呢?大人,为了防备西夏人砍伐我们的树木制作攻城武器,我们已经把野外砍秃了,连盖房子都找不见大木头。大人给我们找的木有什么稀奇?”
赵兴接着说:“我给你们的这种木头,敌人绝对不可能用来打造攻城武器,因为这种木头太脆,遇到撞击很容易碎裂,而且极其容易燃烧。西夏人要砍这种树做梯子,只管让他们砍,到时候一块大石头、一根火把,准保让他们后悔砍了你们的树。
嗯,你们知道密州苹果树吗?我说的就是密州苹果树。我在密州定了三十万棵苹果苗,都送给你们,你把山的阳坡全种上这种苹果树。”
石敢砸着嘴,口水横流的说:“密州乌桃我听说过,听说是仙人的玩意儿,每年进到宫里,平常人见都见不到。密州苹果……我倒听说过密州频婆果。听说那种果子酸涩,但榨出来的汁、酿出来的酒非常甘美……”
赵兴打断了对方的唠叨:“频婆果就是苹果,还有那乌桃,都是我发现、我引进栽培地。别人吃不上,但我家里多的是。你想吃了,秋天的时候记得来我家。
频婆果榨汁的手段我教给你,但这频婆树三年才结果,我这任是见不到果实了。不过。频婆果地枝条因为发脆,倒是做投枪与箭杆的好材料,这三年里。你们可以挑选长而直的枝条修剪下来。用苹果枝条做的投枪与箭杆,落在地上就碎了,西夏人想捡了扔回来也做不到。等三年后,苹果树长得高大了,我再教你榨汁酿酒的技法——以后这些就是你寨中地出产。
刚才我会见的那群商人见了吗?榨汁的机械、酿酒地材料,我都教给他们了。以后不怕你苹果产的少,自会有大把的人来收购,今后这玩意儿就是你寨中的生钱机器,种完树后你只管坐着数钱!”
石敢立刻懊恼的跳了起来,拱手说:“大人,刚才……朝廷的补贴钱我不要了。不如我采购那酿酒器物。”
赵兴骂道:“你这贼厮,还有三年你才能用地上酿酒设备,你急什么?”
石敢尴尬的坐下来,笑了。另两位寨主继续充满期待的望着赵兴。
赵兴接着说:“你们两位寨主,依据怀威寨的办法同样处理,不过胜羌寨在最内线,法子稍微变一变。你需要栽种麻薯。这东西生长快,现在赶紧再补种一季。能保证今年不饿肚子——这东西亩产约在200石左右。胜羌寨种下去,足够你们三个寨子一起吃了。我打算今后把你们三个寨子打造成一个经济联合体……这词你们不知道,没关系,你们无须知道。
因为战事一起,后方向前线运送粮草恐怕会引来西夏人截粮,所以我的计划是:怀威、威边两寨专心种草、养马,胜羌寨一边种麻薯,一边种苹果,战事一起,由胜羌寨供应前方粮食——这叫共济体,回头我会派我的学生到你们那里给你们立规矩,建立各寨收支考量办法,恒定你们每寨地付出与收益,年底按这个算账,计算收益,分配利润……”
赵兴详细的介绍了一遍三寨联盟共济体的运作方式,他是把现代的“部门核算”、自负盈亏那一套全用上了,三名宋人听得头晕晕的,还是怀威寨石寨主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招讨大人,俺们粗人,记那些干啥,招讨大人还能亏了我们吗?俺听说密州也没一个人能看懂大人的算账法,连朝廷也无人能搞懂,可大人离开密州三年,全密州没人说大人留下地法子不公平——俺相信大人,大人只管做就行了。”
赵兴笑道,他表白说:“这里头地原理很复杂,使用了一些现代数学原理,跟你们解释也解释不通,不过,你说密州三年没有一个人学会这套法子,你错了,密州这三年培养出来的会计不下千人,朝廷里至少有两个人知道为啥要这样算账。”
三位寨主一口齐声回答:“我等不管那些,听大人地安排就是了。”
“好,现在已经误了春耕,我就不再耽误你们了,你们去我的掌记万俟咏,凭我的条子领取你们该得的物品”,赵兴提起笔来,在纸上划拉几张字条,三位寨主见到赵兴的字迹,皱了皱两眉头,可他们没有表示出来。
赵兴把条子递给他们,再度叮咛说:“这事事关机密,几位知道就行了,我看经略大人那里也无需说了。因为我怕西夏奸细打听清楚,知道如何规避我们的计划。至于朝廷拨下来13万贯……我环庆路上计有28个寨,除了一部分预留外,每个村寨拨款额度150贯到两2000贯,你们三个村寨都在最前线,我按最高限额给你们拨。你们领完东西就动身,我太忙,就不送了。”
三人走出了赵兴的官衙,石敢那厮撇撇嘴:“招讨大人还是苏学士的弟子,写得那手字连我也不如,刘寨主,恐怕也不如你?”
刘寨主呲的一声。鄙夷的说:“你字写的好有什么用,人家大人是把练字的功夫全用在琢磨心思上,你字写得再好,也想不出这种草木皆兵地计策。”
石敢倒也谦逊。他点头说:“是也是呀,好笑我还笑话招讨大人……人都有一个脑子,咱家的脑袋被驴踢破了头,也想不出如此狠绝的毒计——够毒!够狠!够阴险……我喜欢!”
赵兴那笔字是独一无二的,万俟咏一看那个字条。不由分说便盖上了章子,而后转头与商人们谈判,三位寨主见到偏厅讨论地热火朝天。有点迈不动腿,石敢喃喃的说:“三年,三年后我们还能在这注生意上插进脚嘛?不行,我得尽快回寨子,把这事和寨里的人说说。”
另两位寨主也有同感,他们举着盖了章的纸条。一溜小跑跑向庆州府库,府库的衙役对赵兴地字迹也深有同感,一见这字条,连盘问的心思也绝了,立刻打开府库,指挥衙役们往库外搬物资:“招讨大人纸条上写着:给你们每家一大一小两副铁锹、一副锄头、一副耙子、十具马拉犁……其他的东西都好说。马拉犁现在还是铁片与铁管,等领上东西回去,你们还要再去府衙,叫上一个工匠去你们地寨里组装。”
石敢心急的问:“草籽呢?招讨大人说有草籽与树苗,这铁锹与锄头,我们家里都有,我情愿多换一些草籽与树苗。”
另两位寨主也异口同声做了相同表示。那衙役颇为心动。犹豫半天勉强说:“招讨大人为人严厉,你们要换东西。我可不敢乱做主,不过话要讲明白,这可是你们自己肯的。我倒是愿意私下里换给你们,不过你们事后不准来抱怨。”
衙役这么一说,几位寨主提起心来,石敢小心翼翼的问:“官人,那铁锹锄头都啥样,我们可以看看吗?”
衙役爽快:“也罢,不让你们看看,你们回头会抱怨,来,取小铲过来。”
这小铲不大,铲头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尖头、一侧磨得锋利,一侧做成锯齿……如果有现代人在场,一定会认出这是一个折叠式单兵铲,一柄铲子可做多个用处,铲面立起来可以做锄头。
铲子保养的很好,上面涂了厚厚一层油脂防锈,擦净油脂,露出黑色的金属表面。石敢试了试铲子一面地锋刃,敲了敲金属,突然心中一动,抽出腰刀砍向铲面,叮的一声,铲面出现了一个米粒大的缺口,石敢手中腰刀却段成两半。
嘶——这种结果让三位寨主直抽冷气,石敢惋惜的说:“我的腰刀,这宝刀随我十几年,斩杀过无数西夏人,它怎么就砍不过这把破铲子呢?”
这把刀已经用了十几年,早已经过了金属疲劳极限,不要说铁铲能砍断它,只要是超微好一点的铁棍与铁条,都能将这把刀砸断,只是这道理石敢不知道,他也不可能知道。
而赵兴早已养成了用工具钢制作工具地习惯,这柄铲子,以及其它的农具,都是用越南广宁优质铁矿冶炼出的工具钢制作的,砍断石敢这把旧刀自然不成问题……但这点石敢不会知道。
刘寨主一把抱住铲子,直嚷嚷:“可不敢这么说,能够砍断你的宝刀,那还是破铲子嘛——宝铲,绝对是宝铲。官差大人,承您的厚情,这铲子我私下里换给你一把,其余的,你可要给我给够数目。”
官差犹豫了一下,答:“数目上面你无需操心,安抚使大人说了,在他任下不准克扣,若能做到这点,年底他自有重赏,保管比克扣百姓挣地多——我们已经打听了,招讨大人这方面素有盛名,密州、杭州、扬州,凡是听他话地人都发了大财。三位寨主,过去的事不提了,今后兄弟要有得罪,只管找兄弟来说,哪怕指着鼻子骂也无妨,可不要告到招讨大人那里。
喏,农具草籽、树苗一样不缺,都是足额,三位寨主请在这里签个字认可。刘寨主,你许我地铁锹可是咱俩私下的情意,不记在账上。回头,你可不要再招讨大人那里告状。”
衙役千叮咛万嘱咐,三位寨主深恐停留过久再遭人打劫,他们带来的马车不够。便临时从城里雇佣马车,连夜赶回村寨。等他们回寨以后,华池以南的各位寨主也陆续赶往庆州,接受赵兴的“草木皆兵”计划……此后,整个庆州。自华池以南全部行动起来,干的热火朝天。
庆州西角地横山寨、通塞寨、淮安镇三个城寨见到赵兴迟迟没有召唤他们,坐不住了。他们毗邻定边军,战事一起,范纯粹便坐镇定边军,那三个寨子跟赵兴不熟,赶忙找范纯粹,希望他出面说说。让那位“点石成金”的赵大人不要忽视他们。
范纯粹觉得韦州西夏人已经退了,战事已经平息,他继续待在定边军也没有用,便带着三名寨主赶回庆州。一见赵兴,范纯粹劈头就问:“离人,我听说你在怀威寨至胜羌寨的东线号召人种草。在华池以南要求人种草养鸟,有这事?”
赵兴眼一眨,含含糊糊的说:“范大人,如今春耕已过,种粮食是已经来不及了,只有种草,我要求东线三寨种草养马。以马换粮。应付今年地饥馑;要求华池以南,种草养鸟以为战争储备物资。如今这两个地方都动了起来。我还在等章经略从环州回来,然后去环州看看。”
范纯粹身边,那西线三寨眼巴巴的望着范纯粹,指望京兆大人为自己做主。而赵兴不想告诉范纯粹详情,是因为这时代文人都没有保密意识。比如朝廷起先七路攻夏,文人们竟然提前一年在邸报上刊登了这个消息,并挥斥方遒地大肆讨论攻夏方略,结果导致西夏人提前一年做好准备,随后,宋军永乐城大败。20万士兵或战死或被俘,从此陕西元气大伤。朝廷也第一次意识到邸报管制,开始禁止私人办报纸。
赵兴现在不想让官员们对他的计划指手画脚,所以抱定“打死也不说”的策略。但现在看来,国人的保密意识还是不强,甚至可以说压根没有。虽然赵兴千叮咛万嘱咐,但还是有一些知情寨主,忍不住将这一惊人计划向同伴们炫耀,结果,现在来地西线三寨主已经完全了解了这一计划。
了解归了解,不过,所有告诉他们的人都将赵兴的保密要求重复一遍,他们心里知道内容,却不敢给范纯粹说,而范纯粹对于种草计划不以为然,虽然那三位寨主频频催促,他决定还是采取雅致一点地说话方式——也就是兜着***说话:“我在定边军的时候,还听说离人在召集商人,将朝廷补贴的钱购买了一些机械与图纸,让商人生产,那都是些啥玩意。有用吗?”
赵兴恭敬的回答:“大人,朝廷拨到我环庆路上的款项只有13万贯,这点钱远远不够,为了让这些钱生息,我便买了一些机械,雇佣了一些匠人,转手倒腾给商人,赚一点小钱生利——这是其一。
此外,那些机械确实有用,比如说钳床——没有钳床的时代,工匠们只能弯曲很细弱地枝条做成弓箭,这种弓做出来比较软,射出的箭杀伤力不够,为了增加杀伤力,工匠们只好用火烤、胶粘等等的方式制作复合弓。胶粘之后要阴干,耗时日久,我听说这样一张弓制备出来,前后要花两年半的时间。
但有了钳床就不一样了,它可以利用机械牵引的力量,在一个时辰之内弯曲好一根较粗的木棍,制作出一张弓力强劲地木弓。原本一个做工的良匠需要花两年的时间制作一张弓,这张弓的价格就应该相当于那位良匠两年的薪水与花销。但现在有了钳床,一个手艺不怎么样的工匠每天工作四个时辰(8小时),可以制作四张弓,两年的时间至少可以制作3000张弓,如此一来,弓地价格就会降低到原来地3000分之一——这就是机械的力量。
有了钳床,当我们再与西夏人作战地时候,西夏人拿着比我们昂贵3000倍的弓再跟我们打。看我们耗不死他。这就叫做创造力战胜蒙昧。大人,我如此处理,官府既能得钱,又能增加我环庆路的战争潜力,应该不算错。”
朝廷的赈济款项有严格的监控措施,范仲淹问清楚这笔款项的花销,嚅嗫的说:“离人这么做,有益于国,可这也是光明正大的事,为什么不向朝廷明说呢。朝廷赈灾款,不告而取,恐怕不好。”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80章 奉旨“横行”
赵兴望着范纯粹,回答的很快:“我环庆路已经误了春耕,再公文往来,等到朝廷许可了,估计也该下雪了。”
范纯粹默然不语,赵兴赶紧强调:“范大人,这种赈济方式百姓愿意、官府方便……朝廷方面,干脆就不必详细解释了。”
范纯粹沉默片刻,转移话题,问:“除了你说的那个……钳床,还有什么?”
赵兴答:“还有风车。这是一种引水灌溉的设备,原本干旱时候,农夫要人拉肩扛挑水浇地,官府在农田的时候,也要组织人力修建水渠,但有了这个东西就不用了,只要再靠河的地方,升一根管子到江中,风车会将水吸入高坡上,农夫可以省下灌溉的时间,用来训练杀敌本领。
除此之外还用马拉犁,这种犁有三个犁头,一趟过去可以开三个垄,马的速度原本就是牛的二十倍,有这三个犁头,用马耕田比牛快六十倍。今后我们浇水不用人力,耕田比西夏人少用六十倍的时间,剩下的时间都用来训练搏斗技巧。
嘿嘿,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贾易,那人说我老是喜欢摆弄奇淫巧技,罪莫大焉!我不得不诚实的说:那是个白痴!他不知道机械的力量有多么厉害,不知道改变世界面貌的唯有机械。自从动物学会使用工具,它就不叫动物了,叫做人类。
我们人类与禽兽的区别就是我们会使用工具,那个白痴居然想让我们回到禽兽时代,还说这是圣人教诲,这次,我要让他,让西夏人知道机械的力量。我就不信。西夏人今后还敢来我环庆路纵横。”
前有一个三千倍工效。这又出现一个六十倍工效,三位寨主已经被这一连串数字绕的两眼发光。范纯粹也被赵兴描述的前景激动的说不出什么,完全忘了赵兴对朝廷大臣的攻击。许久。他含糊的回答:“抚民讨贼。是你招讨安抚使地工作,本大人今后只管坐镇京兆府,耐心等你环庆路上地捷报。”
赵兴看了一眼那三位寨主,答:“从十年前朝廷与西夏重新开战以来,朝廷花的钱有多少,大约有3万万贯。现在我要花300万贯,给大宋买个十年边境安定,朝廷肯不肯?多廉价的买卖,三十分之一地价格。就能让西夏安定十年,朝廷以反手还能从陕西重新收税。难道朝廷不是占了大便宜?”
范纯粹坚定地摇摇头:“这封奏章我不会帮你写的,不过我可以再向朝廷要50万贯,算是多给你一年补贴,剩下的事你不用提了……喏,这是西边的三个寨主。你在各处开展赈济,独独落了他们。今年环州遇袭,他们三个寨主毗邻环州,受灾最重,你赶快讨论一下他们。另外,定边城你也去一趟,哪里的将士也期待你过去。”
范纯粹说罢。像躲避灾祸一样头也不回的逃出赵兴的官衙。出了门,他也不去驿站了。直接催促从人走路:“快走快走,我们连夜回京兆。天哪,我才在他的州衙待了这一会,就被敲去了50万贯与一批粮草,若再待一天,恐怕连靴子都要赔给他了。”
范纯粹的记官听了这话,胆寒地看了看自己脚下,立刻驱赶士兵:“快走,听范大人说了吗,不想光着脚走回京兆,现在就动身,快,快。”
范纯粹带着随从狼奔豕突地窜出庆州,等离了州府,他一拍额头懊恼的大叫:“阿也,忘了告诉他,章质夫召他了……不管了,快给章质夫送个信,就说:快70的人了,还在外头跑什么,让赵兴这年轻人跑腿去,请他尽快回庆州坐镇。”
章质夫接到消息,连夜往庆州赶,第二天天亮,等他进城的时候,看到一个规模浩大的商队也在进城,商队有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许多服饰奢华地婢女跟在车边步行进城。庆州战火烽飞,难得有这样打扮艳丽,长相明媚的女子进城,连章质夫一时之间也看痴了,他站在一边,看着车队进城。
队伍的尾部是一队(音f)延路的禁军护送,章认识带队军官,他连忙招手,询问:“刚才进城的女眷是何人家眷?”
那军官叉手回答:“章大人,这是赵招讨大人的家眷,这商队也是招讨大人的……错了,是他家小妾地。据说他家小妾担心招讨大人在庆州过地不舒服,特地雇了些人,将招讨大人的家具搬到庆州……这长路迢迢地,家具搬到这里,那还不比金子还值钱。”
那位延路军官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息,旁边正在进门的一名男仆打扮的人鄙夷地一笑:“胡说!此物哪是家具,这是车床。铁木车床。你懂什么?车床用的木头必须结实,否则车出来的物事就会不精确,平常那车床都是用铁器打制的。后来我家大郎采用上铁木,图的就是它坚逾铁石。庆州这里哪有这种结实木头,这木头是我家大郎从南洋的阿非利亚大陆,万里迢迢运来的,金子那玩意可比这黑铁木便宜。”
章绝倒。
延路军官所说的那位“小妾”章知道,其实她的身份不是秘密。大宋高官都在私下里谈论这位小妾的身份,这都拜苏轼那个大嘴巴所赐。章作为苏轼的朋友,比朝廷还提早知道那位越南的广陵郡主,现在朝廷封赏的“宁国夫人”的来历,他连忙纠正那位军官:“胡说!谁是小妾,要称宁国夫人。”
章说罢,摇着头感慨:“那位宁国夫人据说富可敌国,在越南封地有一座煤山、一座铁山,这点小钱,人不在意……”
章没有返回自己的府邸,他追着那队香车赶往赵兴的府邸,赵兴在庆州没有按照往常的习惯置办产业,他就住在官衙后面。由朝廷提供的官舍里。因为庆州属于战区。赵兴算是军政一把手,许多附属官员都没有任命,所以那片官舍足够大。住起来倒也宽敞。
程爽正站在台阶上指挥仆人搬运行李。从香车里下来几个胡人打扮的女子,为首的女子一头红发,长着一双碧蓝的眼睛,程爽见到她,行了个礼,接着打扮极其夸张地廖小小跳下车子,她用歌唱地调门吐出一连串的命令,声音清脆而急促,但每个字都像在玉盘上滚动的珍珠一般。圆润而清晰。
章在京城待过,认识这位“京城十绝”,他笑着向廖小小打招呼:“是廖大家吗?老夫章质夫,廖大家还记得吗?”
廖小小急忙向章行礼,章扫了一眼正在进门地胡女,问:“这次来地是哪位夫人。庆州兵荒马乱的,廖大家肯穿过战火,千里迢迢的来到这,这份情谊,离人该感动的哭了。”
廖小小清脆的笑着,娇嗔的答:“瞧您说的,这次娘娘都没来。就我与胡女喀喀丝丽了……”
赵兴此时已闻声迎了出来。他向章行礼:“经略大人得胜归来,可喜可贺。”
章一摆手。对四周向他行礼的仆人说:“你们忙去,我与离人还有军情商议。”
进入客厅,两人落座后,章问:“朝廷最近有什么动态?”
万俟咏拿了一叠卷宗来递给赵兴,赵兴接过来在传递给章,口称:“老大人一路辛苦了,不如我们歇歇再谈。”
章一挥手:“先公后私,朝廷方面对我庆州有何喻示?”
赵兴逐项汇报:“枢密院言:近泾原、环庆路经略司以边事未宁,乞增置部、队将。已降指挥,每将权各增一员,部将令经略司奏差,队将令吏部选候,边事息日罢。从之。延、秦凤、熙河兰岷路准此。”
环庆路上兵力分配出自于范仲淹之手,他将环庆路上的州兵一万八分成六部。分别由六个“正将”统领,每个正将挂“都监”衔,经过一年战争,环庆路上又增加一个正将编制,但州兵总兵力已经只有5000人了。章这次要编制,朝廷同意增加一个正将,每个正将可以多设一员副将,这意味着环庆路上可以增加3000兵力。
然而,环庆路上原本兵力缺额严重,与其讨要官衔编制,还不如补足现有地七个正将的缺额……但赵兴只敢在肚里腹诽这一决定,连续的征战,也导致一个现象,无数有功的人等待赏赐,增加正将编制也意味着可以提供一堆官衔。
章听了这个消息,长长的松了口气:“朝廷终于肯了,我从去年就上,如今五月天了,答复终于下来了,好!还有什么?”
赵兴接着补充:“继任泾原路经略使的人选也定了,是谢麟。听说他已经启程赴任。还有,折可适地赏赐也下来了,加衔皇城使。此外,西夏人退兵的原因我也找到了:四月,河东、折克适同族叔叔折克行出师抢占葭芦川(保德西南),斩敌余人,招降多户,获马畜上万匹。朝廷论功行赏,升其为知府州、加衔皇城使、象州防御使。”
章叹口气,赵兴也跟着叹口气,两人什么话也没有说。
相比折克行的功绩,折可适的功劳像是小孩过家家酒,令人提不起兴致。
章沉默了片刻,忽然笑着说:“我在前线听说你也升官了,是?”
赵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惭愧惭愧,我坐在家里也能升官,颇有点不好意思见前线将士……我现在是:宝文阁学士、守环庆路缘边招讨安抚使、除庆阳节度使(知州)、行庆阳团练使、朝奉大夫、宣正郎——这次我说对了。按朝廷旨意:我的阶官由23阶的承议郎升为从六品、19阶地朝奉大夫。加武衔——宣正郎。”
章笑着说:“如今你也是横行副使了!”
赵兴不好意思地大笑起来。
“横行”这个词作为官名,首先出现在宋代。宋代武官官阶自上而下有分为:太尉以下十四阶为“横行十四阶”,武功大夫以下八阶为“诸司正使八阶”,正侍郎、宣正郎以下十二阶为“横行副使十二阶”,再下面是“诸司副使八阶”……在这里,所谓“横行”阶官意思是:由于太尉以下“横行十四阶”都是高级统军将领,因为军情传递的关系,朝廷容许他们在京城闹市骑马奔驰。并容许他们带两三个护卫。而太尉一阶可以带两名护卫上殿。其他人带护卫上殿则要获得皇帝许可。
至于“横行副使”,一般赐予属于前线带兵将领,他们没有资格在京城闹事骑马奔驰。但除了京城之外。天下各大郡县他们都可以骑着马,把街道当赛马场。
由于“横行”这个待遇太特殊了,所以后来才有了“横行霸道”这个词。
武官中“诸司使”这一阶官员虽然有可能高于“横行副使”,但他们都属于衙门里地后勤文职人员,所以没有闹市中骑马奔驰的资格,这让比他们稍低地横行副使官衔显得又威风又霸道。章带兵一生,也没捞到个“横行”地资格,这样他有点嫉妒,过儿出言调侃。
两人笑罢。赵兴赶紧解释:“朝廷要封赏章老大人,怎么也是个横行十四阶,我这副使算什么。”
章大笑,他伸了伸腿说:“没用啊,你看我这把老骨头,还跑得动吗?范德儒说的对。是该让你们年轻人跑跑了。我听说庆州东线西线已经安定了,你先去定边军一趟,然后去环州,朝廷的赈济要赶紧发下去,我估计西夏人秋天还要来,得赶紧做好准备。环州现在疲弱,需要尽快赈济。”
赵兴赶紧起身相送:“老大人放心歇息。我明天一早就走。我家掌记留下。老大人有什么不熟悉地尽管问他。”
章起身告辞,正在此刻。一头大鸟嘎嘎叫着向这里跑来,后面紧跟着一个人,一路追逐,那鸟灵活地在人群中东躲西闪,轻轻一跳跳过门槛,冲赵兴与章窜过来。
屋里突然从黑影中窜出一个铁塔般雄壮的黑汉子,这人章见过,赵兴初进城时,这名黑人侍卫就紧跟在赵兴身后,这人实在太黑了,坐在黑暗里,章把他当作了一团阴影,等到这人窜出来,迎上那只大鸟,章才发现他的存在。
“小心!”章惊呼出声。
泰森很高大,足足有两米高。那鸵鸟比他更高,有两米七五高;泰森长得很壮实,一条小胳膊比平常人的大腿还粗,体重大约在120公斤左右,但那鸵鸟比他更健壮,它体重在150公斤左右。
这是一只成年雄性鸵鸟。
后面追赶鸵鸟的人也跑进了屋里,他神色有点慌乱,但赵兴发觉那种慌乱的神情太假。这人就是伍信。
他故意的,这厮故意驱赶鸵鸟来赵兴面前晃一圈,提醒赵兴注意到他,但这家伙的行为太令人可气了,他忘了,一旦鸵鸟控制不住,很可能危害到屋里的人。
赵兴本人倒无所谓,他有一身强悍地力量,灵活的身手,但屋里还有一个章,他已经65岁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泰森已经撑开了手,摆出搏斗的姿态迎向那只鸵鸟,赵兴发觉泰森一人似乎应付不了,他心中一急,一手扯下官袍,跳了过去与泰森左右夹击,那鸵鸟一低头,似乎想从两人当中的缝隙中硬挤过去,赵兴与泰森几乎同时出手,不约而同的抓向鸵鸟地脖子。
鸵鸟一个转身,准备向屋外冲,身后跟的伍信一扬手,将手里的套杆套向鸵鸟脖子。
鸵鸟一犹豫,赵兴与泰森已经扑了上去,两人同时握住鸵鸟的脖子,一使劲将鸵鸟按倒在地,泰森手脚麻利,使出非洲草原捆绑奔马的利落劲,快速的将鸵鸟两腿捆绑起来。
虚惊一场,赵兴跳起来,阴着脸注视着伍信,身后章打量着地上、忽闪着翅膀嘎嘎叫的鸵鸟,若有所思地说:“这就是鸵鸟么?晋郭义恭《广志》载安息国贡大雀。雁身驼蹄,苍色,举头高七八尺。张翅丈余。食大麦,其卵如瓮,其名驼鸟。
《唐.吐火罗传》也载吐火罗。永徵元年献大鸟。高七尺,黑色,足类骆驼,鼓翅而行,日三百里,能铁,俗谓驼鸟。……我早听说你在养鸵鸟,传言蔡元长去年从你那里弄到了一些鸟羽冠与什么神油,在京里大肆行贿。才去了成都。原来,世上真有这种奇怪地大鸟……
离人,我听说你在密州曾今讲解过《山海经》,难道《山海经》里讲解的不是神怪,只是一篇地理志?”
赵兴点头:“《山海经》当然不是神怪志异,它只是一篇上古时期炎黄人地游记而已。这本地神奇不在于里面一些古怪动物地描写,它的神奇在于,这人讲述的动物确实存在。他在中地称呼法与当地人地发音极其相似,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上古时期,在我们的先民连青铜器都不知道的时候,竟有一位先民亲自到非洲旅行过,记录下所见所闻。这才是匪夷所思的——他用什么东西制作出来的船?用石片?他怎么确定的方向。航行到了非洲?这一路他又走了多久?
既然这本在我流传。说明他动身去非洲前是识字的,也曾饱览了群。所以《山海经》里才有那么多的比喻。更说明他旅行完后,又回到了中原,还有时间写下这本游记——想想看,在先民使用石块当唯一武器的时候,这种旅行地艰难程度岂不令人震惊?”
赵兴这是跑题了,原本鸵鸟抓住后,他应该揭穿伍信名为追赶,实为驱赶的行为,但章在场,他不好斥责自己的家仆——家丑不可外扬么。所以他就调转话题谈《山海经》。
章对这番话却另有感触,他蹲下身来,细细打量一番鸵鸟,而后失望的回答:“原来那些海外奇兽不是仙家宝贝,也不可用来修炼成仙。”
大宋当时很崇道,大多数文人都有一个道号,比如东坡就是一个道号,而苏门六学士也人人都有道号。这年头文化人没有一个道号,简直出门都不好意思和人打招呼。
道教是一种拜物崇拜,山经海怪都是他们宗教的一部分,《山海经》更是道教著名的神怪来源。现在赵兴说它是一本游记,这让从小接受《山海经》是神怪志异说法地章简直无法理解,他就好像万丈高楼一脚踏空一样,心中空落落的。
赵兴笑吟吟的补充:“当然,共工之台旁的斯芬克斯(狮身人面像)绝不是仙家宝贝,也不可能拿来修炼成仙,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不仅如此,徂蜡(长颈鹿)也绝不是仙人坐骑,饲养它的不是神仙,只可能是动物园饲养员而已,这一点我也可以保证。”
章难以置信的晃着脑袋,赵兴挥手让人把鸵鸟抬走,继续说:“老大人,上古时代人能旅行到非洲,记录下非洲的动物植物,现在人也能,密州邓御夫正在做这项工作,我搜集过来地草籽,还多亏了邓御夫帮忙,他现在正在非洲,沿着那片黑色地土地向北行走,打算一直看看狮身人面像。”
章立刻正色回答:“可是曾任密州推官的邓御夫,好,若正是他,等环庆路战事平息,老夫一定上表,为其表功。”
章走后,赵兴还没来得及发脾气,寇怜儿已经匆匆赶至,为她地夫君请罪,事实果然如赵兴所料,生在鱼米之乡的伍信随寇怜儿来到庆州这战火纷飞的地方极不适应,他借这次驱赶鸵鸟的机会,打算向赵兴求情,准许放他回杭州,但事情闹大了,站在赵兴面前,赵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寇怜儿是贱口奴隶,她的婚姻是需要主人批准的,就如同现代人结婚,怎么也需要管制机构开一封介绍信一样,这是奴隶待遇的惯例。寇怜儿结婚是赵兴批准的,在官府备了档。
伍信却是自由民,自由民结婚无需通过上级批准,也无需监管机构开介绍信,但因为寇怜儿拖累,他也在官府备案记档,估计这种羞辱让他很不适应,这次他冒险来找赵兴,大概是想乘机脱出牢笼,没想到赵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赵兴阴着脸,听寇怜儿陈述完毕,这位寇怜儿依旧是一张鼻青脸肿的脸,赵兴沉默片刻,阴阴的说:“何不求去?”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81章 “打劫”的暴利
寇怜儿低头,半晌不说话,廖小小看不过去了,逼问了一句:“这日日挨打的日子,该怎么捱呀,小丫头,与其这样,还不如求个解脱——我家官人主管环庆,你递个诉状,一切都解决了。”
寇怜儿仰起脸,那张变形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她只说了几个字:“我、家、官、人、是个自由民。”
自由——这两个词值得用平生力气大声喊出。
寇怜儿是贱口奴隶,她的子孙后代要想不再当奴隶,只有嫁给一个自由民,这是寇怜儿作出的选择。
赵兴彻底无语了。
停了一会,喀丝丽插话了:“要不,让我主人去教训你官人一顿。”
寇怜儿摇摇头,坚决的拒绝:“老爷,我家相公虽然对奴恶了点,但我知道他心里很苦,他有苦不能向外撒。奴是他的身边人,他不向奴撒气,还能向谁。我知道每次他打完奴,心里也不开心,常常抱着奴哭到天明——老爷,请不要责罚他,求您了。”
赵兴一言不发,扭头向屋里走,廖小小一声叹息:“冤家,真是一对冤家……罢了,相公的规矩严,他出手,伍信那厮不得脱一层皮,这次就由我来做主——家中规矩不能破,伍信冒犯客人,罚责五板子,下去。”
廖小小与喀丝丽来到庆州,原本是一场久别重逢的相聚,这下子让伍信全毁了,大家心情都不好,各自闷闷的吃晚饭,上床安歇后。廖小小悄声汇报:“官人,折殿帅送来了五百车的石脂,说是跟你说好的,要换五十具铠甲。这价格可不对。妾身原就告诉他,五百车石脂太廉,不可能换到五十具铠甲。但他说,你已经许了,他还指望着那铠甲去奖赏此次战功呢?”
赵兴翻了个身,答:“我只说换五十副铠甲。可没说500车油就能换给他50付甲……罢了。给他。我有个法子,是土法炼煤油柴油的,这两样东西可以点灯,也可以当火油使,你明天找群工匠给我建个炉子,帮我炼油——这玩意可危险地紧,你让工匠去弄就行了。自己别去坊场。”
所谓土法炼油,实际上就是现代山寨版的土炼油厂,此种方法炼出的汽油煤油柴油标号极低,属于不合格产品,其环境污染极大,且生产方式带有极大安全隐患……嗯,好在这时代没人拿这种油品烧汽车。但用来放火,这种油的番茄绰绰有余了。
廖小小身家也不少了,搁别人也许一辈子满足了,但跟赵兴身边的女人比。她年龄最大,钱包最瘪,此刻听到赵兴又交代她一条发财之路,欢喜地频频用淑乳蹭赵兴,媚眼如丝地说:“官人,一别多日,想不想我呀。想不想?”
“想!门没关呀……啊。你弄得我火起,咱别管门了。来”,赵兴被廖小小一通娇语,弄得身上什么东西都是软的,只有一个地方坚硬如铁,他一把搂过廖小小,嘟囔说:“明天我还要去巡视环庆……咱速战速决,快点,来!”
廖小小立刻轻声歌唱起来……
廖小小她刚唱到高亢处,喀丝丽身轻如燕地闪进屋里,蛇一样地滑进被窝里,哼哼:“老爷,奴婢也想你,快来疼爱一下奴婢呀。”
赵兴如斯响应:“狐媚子,你就把《芳香园》、《欲经》里的手段都使出来,今日我要尽情领教。”
廖小小躺在一边有气无力的说:“官人,你明天不是还要出远门吗?”
“俺不过日子了”,赵兴催促喀丝丽:“再扭扭,扭得再快点……妙,妙不可言!”
一通剧烈运动后,舒服了,赵兴身边俩妾已身软如泥,他还记得朦胧地嘟囔一句:“俺明天还要出远门的……”
第二天一早,赵兴带着队伍赶往定边城。
这时候地定边城跟后来地定边城不一样,现在的定边城只是庆阳的“倚郭”,也就是傍庆阳而居,自己没有单独的县治。这座城寨在庆阳北三十里,本身类似一个军营,里面驻扎的全是州兵及其家眷。因为军事机构里没有其它的闲事,所以朝廷什么官员也没安置,一切行政全由庆阳州府代管。
环庆路都监张存带领第二将张诚等人出城相迎,等张存介绍第二将张诚后,赵兴冲后者拱拱手。他虽然与张诚虽没见过面,但因为张用的关系,两人算作是通家世好,所以赵兴地礼节是通家礼。行完礼后,赵兴顺势打量了一下张诚。这厮长得有点像张用,但一脸憨厚的表情,明显混的不如弟弟,可能不如弟弟会来事。如今张用已经做到五品的团练使了,这厮还在正将这个八品位置上混日子。
大宋军制中,排名最末尾的将领才是宋军主力战将,而排名第一的被称为“先锋将”,也就是冲锋在前的战将——搁现在地说法就是“炮灰将”,有事你先顶上,逃跑你走最后的那种替死鬼。张诚排名第二,说明张存死后,他将顺延,顶上“炮灰”的位置。
“炮灰”张存拱手说:“我家张管军与赵大人熟识,彼此就不用多说了。赵大人经营密州,使密州强兵强将,一年之内,使密州百姓喜欢荷剑而行……其他的话我们不说了,赵大人来到庆州,我庆州上下只有欢喜地份,有什么吩咐招讨大人只管说,我等敢不从命。”
赵兴一边与张存携手进城,一边问:“朝廷新进许了我庆州增加一员正将,你们这里除了缺兵、缺将,还缺什么?”
张存冲第二将张诚使眼色,张诚上前回答:“什么都缺,庆州连年战乱,我们从一万八千人打到现在的5000人。前后累积补充兵员不下十万,但现在只剩下这5000人……离人,城里还有十万遗孤,将士们都盼着这场战事能早日了结。
我们缺兵——别处将领吃额存,但我们这里谁敢吃,光朝廷下拨的款项都不够。招讨,十万遗孤啊,孤儿寡母都张着嘴,朝廷下拨一万的军饷。哪够养活这些人。”
赵兴诧异的问:“我记得朝廷对阵亡士兵有抚恤。怎么……?”
张存苦笑的答:“大人,能上战场地都是一家地顶梁柱,他们在战场上阵亡,朝廷补贴地那点钱还不是坐吃山空,再说朝廷补贴的那钱虽然不少,但每次大战后,粮价飞涨。那点钱能够吃饱,她们能捱到现在已经是军中同僚照顾,可现在哪个同僚不养家,5000在役士卒照顾十万人遗孤,哪里够吃啊。”
第七将、内园使张诚跳了出来,回答:“哪止十万人,十万士卒阵亡。留下地是十万家,家中上有老下有小,有把子力气的人,只要还走得动都逃亡了。家中只剩下干不动活的……这日子,苦啊!”
赵兴摆了摆手,制止大家带他去官衙的举动,要求:“带我去看看,我看看他们过的什么日子。”
眼前地惨象怎一个“惨”字了结。那些阵亡战士家中常常只剩下女人和孩子,大多数老人已经自发地走向荒野,宁愿在外饿死也不拖累家庭。剩下的女人照顾着唯一的根苗。为了养育孩子。她们能出卖任何可以出卖的——包括身体。
赵兴记得眼前这一切,这西夏人对汉民犯下的恶。我们是用汉语讴歌为“名族大融合的丰功伟绩”,但没想到这种“功劳”如此悲惨……
“馒头会有的,战刀会有地,章经略跟我说,如果我能给他缓一口气,他从明年开始就推行深垒加浅攻的战略——不等西夏人进攻我们,我们去他们地盘上打,让他们也尝尝我们的大融合……长城不是一天建成的,我们需要时间。相信我,我会用这一年的时间帮庆州缓过元气,而后就是我们的反攻了。”
张存坚定的摇摇头:“相信大人会做到地。”
赵兴一摆手,指着城里那些瘦骨伶仃的小孩,说:“把那些孩子都给我,我来养。子连,你帮我组织一个童子营,让孩子们在营里学习操练,读识字,我需要那些对西夏充满仇恨的人,最好是刻骨仇恨。”
七名将领上前一捶胸膛:“这里全是对西夏刻骨铭心的人,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无尽地血仇,大人只管挑。”
赵兴看到眼前还有七名将领,很是纳闷。
不是说有两员正将阵亡了吗?怎么还有七个人?
看来,咱大宋缺的不是官!
帅范皱着眉头:“大人,十万家眷,孩子怕没有两三万,这么多的人,怎么养。”
张存连忙解释:“没有那么多,军中同僚但有能力,都回收养一两个,大人只管捡那些真正孤苦无依的,只要大人能让庆州缓过气来,同僚们手中宽裕了,多养几个孩子无所谓。”
赵兴摸着下巴,思索着说:“需要给他们找点事,对了,此处军营有空房吗?”
张存回答:“大人,这座城市就是一个大军营,原本能容纳十万士兵,现在只有我们5000人,大人想要营房,这城里到处都是。”
赵兴马上点头:“能住下就好,你帮我腾出一座能容纳一万人的大营房,然后选拔一万名十七岁至二十岁的孩子——凡附和年龄的全部选拔入营。不管他父母是否健在,有孩子入营地人家,也好腾出粮食养些孤儿——记住,孩子入地是童子营,不是军队,不要给孩子刺字,他们今后还要进坊场、还要结婚育子的。
张都监,你还需要帮我抽调200名经验丰富地老兵,帮我一起训练这群孩子。子连(帅范),剩下的事就是你的,你从京兆府雇佣200名村秀才,先教孩子们识字,而后教孩子一门手艺。教孩子习武防身。
今后我准备对商队进行武装护送,防止山贼抢劫。这活儿就包给童子军。子连,你每天拉一队学生出去,一边拉练,一边护送商队,我需要你用这一年的时间,让孩子们知道队列和基本的军事知识,至于读识字,反而可以慢慢来。
一年后。密州各项产业都开了起来。需要大量地劳工,这些经过简单训练的孩子就可送往各个坊场,童子营里只留下最合格的士兵,我需要把这座军营变成一座斯巴达训练营……”
赵兴掰着指头,细细解说一番他的计划,帅范答应一声,立刻兴奋的去组织人手。等帅范走后,赵兴才纳闷的回想起来:“我刚才说了个斯巴达,可帅子连居然没有问我斯巴达是什么意思,我说了吗?”
赵兴这话是询问程爽的,程爽纳闷的说:“斯巴达有什么稀奇的,我也知道。老师在茉莉园遇袭地时候,曾经讲过三百斯巴达勇士坚守温泉关。还说:没有坚定地战斗意志,再坚实的城堡也脆弱的如同纸糊的;而有了坚定的战斗意志,哪怕身在坦途,因为有了勇气。立刻能让坦途成险关。这故事同学们都知道,七叔,怎么,有什么蹊跷吗?”
赵兴放心了:“原来,这故事大家都知道……一定是你们相互谈论时被人听了,传了出去。好,我放心了。”
第二将张诚好奇的问:“什么三百勇士守卫温泉关。说说?”
程爽立刻起劲说起这个故事。而后鹦鹉学舌的总结说:“世上任何事都怕坚持,只要坚持下来就是胜利。三百人挡住20万大军。看似不可能地任务,但只要有坚定信念,也不见得就会失败。
家师常说,只要上了战场,就要抱定去死的决心,唯有这样才能活下来。自古艰难为一死,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事能难住人。想当初家师闯荡七海,就是横下一条心去寻死的,结果:但有敌手,均不愿与他拼死,让他轻易的闯过无数盗匪拦截——战斗,就如此简单。”
程爽讲故事时,七名将领已经围在他身边,听的津津有味,听完程爽的评语,环庆路上最勇猛的那位第七将张诚感同身受地嚷嚷:“不错呀!洒家每战争先,只要我横下一条心冲入敌阵,连西夏铁鹞子也不敢与洒家放对。洒家陷阵无数,连油皮也没破,那些自以为安全,待在后面的胆怯人,却一个个先洒家而死,岂不好笑。”
张诚这番话说完,七位正将有的尴尬有的赞同,有地不以为然,张存摇头说:“皇城使李仪(第六将),副将、东作坊副使许兴也不见得不如足下勇猛,可他们现在埋骨西夏了,朝廷连个赏赐都没有……唉!”
这两个人的阵亡,也就是赵兴刚入庆州时听到的那份军情。这两人进入西夏侦查敌军的动态,与敌遭遇战死。但大宋官员上上下下却不愿承担责任,反而给了个“私启边恤,不罪不罚”的待遇,当然,这两人若活着回来,是定要受惩罚的。
赵兴此刻已经与帅范商量完毕,他走过来听了一个话尾,便插嘴说:“今年我准备在庆州开放马禁,准许边民自由买卖战马。”
张存立刻跳了起来:“大人,战马军用都不够,怎么能容许私下里买卖呢?”
赵兴答:“正是因为军用不够,所以才让战马自由贸易,只有贸易活了,物转流通顺畅了,我们才可以从市面上买到足够的战马——罢了,这种商业观念你不懂,以后你只管收税就行了,马市我就设在定边城,你帮我看好了。”
张存胆战心惊地说:“大人,若是有西夏人伪装商人来买马,怎么办?他们把我们地马买去了,我们骑什么?”
赵兴笑的很憨厚:“只管卖给他们,怕什么。我准备下一步加强关卡,绝不容许片马流出庆州——你们只管卖,我边境上地人只管扣押,让西夏人花了钱、还给我们马市交了税,却两手空空回去,美得很!”
在庆州要想把好关卡,堵塞战马向西夏输出。是很容易做到的。因为庆州面对西夏方面是连绵的大山,只有几条河谷可以通行。战马长途移动需要饮水,在古代环境下,行军路线离不开河谷,只要卡住河谷出口,夏人想牵着马翻山越岭都做不到,除非他想让战马渴死在群山中。
赵兴不等张存回味过来,马上伸出一个指头补充说:“下一步我打算提高战马价格与交易税,朝廷不是有一笔补贴款吗?官府采购最大的特点是一文钱的东西。官府只要横下心来。愿意花十文钱买。我打算动用官府采购地权力,撬动战马的价格,每匹战马售价抬高到一千贯!”
说完,赵兴意味深长的挑逗说:“说起来,河东折克行那场胜利才是油水厚啊,斩敌多少且不说,招降多户——完全可以让他们挖煤窑;获马畜上万匹——每匹马价值一千贯的话。这可是一场上千万贯的胜利。有了这笔钱,别说养十万人了,再养十万也足够了。”
环庆路上诸将听出了赵兴的暗示,瞪大眼睛盯着赵兴,半响,第二将张诚仗着与赵兴关系熟,鼓足勇气问:“大人。你是说开放马市,马市又设在定边城中,还要进行官府采购,可官府有那么多钱吗。”
赵兴两手一摊。回答:“官府有多少钱,这你们无需管。只要官府肯出一千贯采购马匹,哪怕每月只采购十匹马,那么,其它的战马交易也掉不下价来,不是吗?”
张存见到有人开口,他小心翼翼的兜着***说:“大人。李仪、许兴可是担了罪责的。私入敌境,可是大罪。”
赵兴瞪着眼睛。轻斥道:“那是两个蠢材,私入敌境——谁投诉地?西夏人可曾向我庆州府投诉过?”
这下子,连第七将张诚这个混人也明白过来了,他一拍大腿,直接把大家羞羞答答不肯说地内容嚷嚷出来:“着呀!洒家找三两个人偷偷潜入西夏境内,抢两匹马回来,但遇反抗,尽皆杀之,西夏人找谁哭诉去?向我庆州官府投递诉状吗?投诉什么?私入敌境?他敢来,看我庆州百姓不撕碎他……
这买卖好,去西夏境内抢两匹马,栓在马鞍后面,一路就跑回来了,西夏人想追都追不着,回来后在马市上以卖,若卖给招讨大人,那就两千贯到手了,若卖给其他人,每匹怎的卖不到八百贯。十几年的薪水,也就几匹马的费用,死了也值。”
第七将张诚的鲁莽让众人都显得很尴尬,张存不好意思的扭过脸去,一副我不认识此人的模样。其他将开始研究地面,似乎地面上突然冒出什么东西,值得大家仔细观察。唯独赵兴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背着双手慢慢离开。
过了一会,第二将张诚醒悟过来,他赶紧跳起来拉住赵兴的手,亲热的攀起了家常:“赵老弟,离人兄,我弟弟跟我说……去年的时候还来信说他在与你合伙做生意,说离人老弟家里藏了好多好刀、好马、好铠甲,不如我写个欠条,从老弟家中预支几副武胄,咱家没钱,由我兄弟偿还,如何?”
其他人也明白过来,张存先打量着赵兴的随从,煽风点火:“我听说赵大人入庆州的时候,随从们可是豪华,人人都是一副全身甲,如今我看这些兄弟们也没穿甲,想必赵大人平时也用不上那些武胄,借我们使使,我们用马抵偿。”
赵兴缓缓的点以点头,庄严地回答:“可!”
众将大喜,纷纷找纸笔写借条,赵兴好像无意识的顺嘴说:“俘虏也值钱啊,如果开个小煤窑,让他们都去挖煤去,每个俘虏也能值个百十贯。”
第二将张诚最快,马上说:“环州有现成的煤窑,还有一座火硝洞,都由我州兵监管!”
赵兴点点头:“索性就把这座煤窑收归官办,官府与煤窑窑主合股,由军方提供挖窑贱口奴隶,官府从收益中补贴军方。”
张存以听这话,狠狠的踢了第二将张诚以脚,连声喝骂:“呆子,还不找吴庆来,领大人到煤窑看看……不,带上你地人。与大人同去,沿途保护大人的安全。”
张诚兴冲冲跑去召集士兵,赵兴在大队人马的簇拥下,先去了横山寨、通塞寨、淮安镇沿线,他指点着这片山区,向三位寨主说:“你们三个寨子恰好在洛川、归德川之间,出了你们的寨子就是连片地群山。
西夏人要来,只有三条路,一条是白马川。一条是洛川。再然后是归德川。洛川那里有怀威堡、威边寨、胜羌寨,怀威堡石敢那里我已经打造了一条草木皆兵防线。你们这三个城堡总体上是安全的,设立你们这三座寨子的目地,就是监控翻山过来地西夏兵。若无意外,西夏人一般不会到这来。
所以我计划把你们打造成前线补给中心,你们这里除了给我种草养马、种麻薯囤积粮草外,还要给我学会制造甲胄。我在庆州城正在组织人手,制作金属拉丝机,这种拉丝机可以把金属拉成铁丝,长的铁丝可以制作出铁刺网,马是一种胆小地动物,看到铁刺决不会冲撞上去,所以以到铁刺网就能阻止骑兵。另外。铁丝还可以制作金丝锁子甲,一套锁子甲可以卖到三千贯,制作的人多了,这价格也许会降。但两三年内大概还能维持千贯的价格。
用铁丝编织锁子甲,老娘们都会干地活,无论你们寨中生产地铁丝还是锁子甲,我都会动用官府采购的力量替你们报销,所以今年你们别操心粮食,有了钱怎么换不来粮食,今后你们的任务就是:种草养马、编铠甲。”
三位寨主大喜过望。频频用眼色交换着目光。赵兴又询问了当地种草情况,三位寨主连忙答应:“招讨。小民们蠢笨,大人拿来的新鲜物不敢轻易处置,我现在就去,让他们把田里的苗都拔出来,全种上草。”
赵兴重重的哼了一声,神色阴沉的翻身上马,三位寨主紧跟几步,着急地询问:“招讨,那拉丝机官府补贴多少,什么时候能够生产出来?”
赵兴一句话也不说,催马前行,帅范落到后面,恐吓说:“招讨大人怒了,你得赶快去州府赔罪,种植计划需要尽快动手……”
恐吓一番后,帅范跟上了赵新的队伍,笑着解释:“大人,民以食为天,我们却让百姓种草,百姓心里惶恐,也是可以谅解的。”
赵兴点头:“我没怪他们,乡民无识,误了春耕不补种草,种什么粮食呢,来得及吗?”
正聊着,赵兴突然驻足,扬鞭指着附近一出山坳,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我是说那片白白的岩石是什么?”
吴庆窜出几步查看了一下:“此处已至环州,前面不远是甜水堡,那处岩石沟应该是白石沟,山里的石头是白色片石,有点晶晶发亮,孩子们都喜欢捡石头玩,可这种石头太脆,即建不成屋子,也无法打磨成器物,所以就荒废了。”
“过去看看”,赵兴晃着马鞭催促。
那是片石英岩,裸露在地面的石英矿,纯度很高,从岩石的表面看,似乎还含有少量长石、云母、绿帘石、角闪石、榍石等……作为一个现代人,具备这些知识无需专业学习,只要常在旅游点买点假玉就行了。但要具体分析出各组分含量,就需专业学习了。
“附近还有什么特殊地石头”,赵兴急忙问。
“这个……”张诚看了看吴庆,吴庆回答的很快:“昔日沈括那懦夫(沈括曾任延路经略安抚使)在延州时,曾雇佣一名环州人四处搜集古怪岩石,这人姓奇,名十三。沈安抚走后,奇十三依然在收集石头,说是总有一天沈安抚会来找他要石头。
此人正在环州城,环州附近有什么奇石怪木,他都知道。他家里还堆了不少石头,大人要想知道,去他家里一看便知。”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71章 把你的仇恨交给我
在奇十三家中,赵兴啧啧称奇的看着满院的石头:“这是石英岩、这是芒硝,还有煤炭、白云岩……啊,皮硝也有了,好,这还有石灰——环县哪里穷了,分明是一个天然宝库,有了煤炭,就近可以煅烧各种矿石。程爽,快马去庆州,召集各位商人来,就说官府有钱了,准备发放采购大单,想挣钱的跑的快点,来晚了就没有了。”
程爽跳上马,呼哨一声,带着几个兄弟冲出门去。他出门的时候,环县地方官屁滚尿流的带着当地的官员与衙役奔进院子,连连从赵兴作揖,口称:“招讨大人来环州,怎么不去州衙,怠慢怠慢了。”
环县刚刚解除战争状态,士兵们警惕性蛮高,赵兴带着大队人手进入县城,早已惊动了当地地方官。吴庆熟门熟路,带着赵兴直接摸到奇十三家中,获得消息的地方官员晚到了一步,心里惶恐的不得了。
环州这个前线,不可能有进士出身的人前来当知州,这种三等路的知州也就比知县品级高一点,这知州苗青是由当地小吏升上来的,文化人都喜欢摆弄诗词,小地方出来的人为了显示自己有文化,更是特别喜欢吟诗作对,苗青才与赵兴寒暄完毕,立马夸奖到诗词上:“学生早听过大人的诗名,春日融融之际,大人来我环州,可有什么新作,感怀一类的,令学生畅读一番。”
赵兴最不喜欢就是别人跟他谈论诗词,看到一名四十多岁老官吏对他口称学生,还最犯他忌的谈诗,赵兴板起脸。不满意的训斥说:“环州屡经战火,百姓最要不得的就是谈诗论赋,老大人也是吏员出生。以能干著名于环州,怎么见面跟我谈这些妇孺的玩意。”
赵兴这话在一个现代人看来,只是一番平平常常的劝勉话,但对一个古人来说,这是很严厉地责骂。对古人来说,是不是进士出身。身份是天壤之别的,他点出对方是由吏员一步步升迁的,自己觉得这是夸奖,但这番话却把苗青臊地满脸通红。
万俟咏不在身边,帅范又是一个愣小子,第二将张诚是个憨货,这厮要是通点人情世故,不会比他弟弟还升官慢,所以赵兴的话让环州官员无地自容,但他身边的官员只知道傻乐。还是赵兴看势头不对赶紧把话题跳过去:“苗县。这位奇十三,本大人征用了。接下来本大人要在你环州召开招商大会,你快去准备场地。本招讨借用你环州的土地,做一点活计。三年里,利润与你环州分一半。
等三年后,本官将属于环州的归还环州。至于以后你跟环庆路如何分肥,那是你跟下一任官员的事,做好了这活,本官给你考绩优等,举荐你升一升。”
这话苗青爱听,他连忙拱手请赵兴前去官舍安置,赵兴将随从安排在官舍后。自己却坐不住,他让奇十三指路带着苗青跑遍了环州附近地几个矿点,等他赶回来,环州已聚满了商人。
“环庆路今年四处在种草,现在草已经出苗了,官府奇缺飞各种牲畜——像小鸡仔、小猪崽……”时间紧迫,赵兴没空兜***。他开宗明义的说:“官府现在有钱了。准备大批量采购各种幼畜幼禽。时间紧迫,官府宁愿花大价钱。什么大价钱,就是按当今市面价格五倍收购,而且有多少收多少。此外还有粮食,多多益善……”
在场的商人都疯了,市面价格的五倍收购这些东西,那不是白给钱吗,天下间还有这样的好事?!
是白给钱!赵兴这里做的就是“投石效应”,他用一笔钱撬动百业凋敝的环州,这笔钱花出去,他还要商人们交回来。
商人们在地下议论纷纷,万俟咏拿着一叠文件一溜小跑进来,他将那叠纸递给赵兴,低声说:“按大人的意思,图纸的价格已经涨了三倍,大人看可好?”
赵兴不动声色的结果那叠纸,冲商人挥了挥,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只有赵兴地解释:“我在庆州时召开招商大会,效果不理想,饱经战火的庆州人拿不出余钱来,现在好了,官府出钱。你们拿自家的钱去附近州县搜购我所需要的物资,官府用五倍价格收购。
挣了钱怎么办?官府这里还有一些图纸,路府、州府、团练里的都作院出人手、出技术,帮你们建立厂房,州兵、府兵免费帮你们押运,保护你们贩运货物。官府出这么大的力,却不参与具体经营,只拿五成干股地分红,怎么样,天大的便宜啊。”
底下的商人惊疑未定,赵兴看大家情绪不高,马上又用煽动的语气说:“诸位可能要问:官府拿出来的是什么产业——大买卖!做玻璃。
诸位都知道玻璃这玩意多么金贵。现在,我找到一个商人,肯三万贯出售做玻璃的方法;而环州愿意让出矿点供各位开发;团练负责替你们建厂房,并驻扎在附近帮你们保护矿眼;环庆路府调配人手,帮你们经营。你们所要做的就是把玻璃器具做出来,往京城里一卖,你们就等着数钱。简单!”
苗青直到此刻才知道赵兴拉着他这几天看地是什么,他又惊又喜,正想自己也出力买下一份图纸,但再一转念,想起有团练出马保护矿眼,因为团练有股份,一定不会容许别人插手矿源,他颓然的叹了口气,心中感慨:好快的手,好严密的布局……
其他的商人刚开始也体会不到团练军队出现的意义,但一转念也想通了:原来是保证我们独享。啊,三年独享,只要人手充足,这三年里还不狠狠赚笔钱。
想明白的商人立刻伸手向赵兴要采购单……
从这一刻起,环州地经济全面启动。凡是出过远门地环庆人都带着自己仅剩的家当,快马加鞭地跑到附近地州县。尽其所能的购买一批物资,而后拼了命的往回赶,将这些物资交给官府换钱。官府巨量地钱花出去。百姓手里有了钱,一转手又交还给官府,从官府那里购买图纸,购买土地办场坊……
环庆路是一个边防州,这里青壮男子的工钱很高,有钱你也雇不上。因为他们大多数都被军队雇佣。劳动力的大量缺口使得妇女儿童成为新办场坊的主要对象,因为赵兴在新场坊的图纸里使用了大量的机械,使得妇女儿童干那些活也能胜任,当商人们发现这点,环州地战争遗孤便成了抢手货,因为赵兴紧接着推出一项政策:《环庆遗孤抚育令》。
根据这项政策,在战争中为了保护百姓而阵亡的将士家属可以去官府登记,由官府发给号牌;而当地工场主只要在这几个场坊里雇佣战争遗孤超过一定比例,则予以减免税的待遇……
赵兴推出这项政策,没有走正常程序。因为他只是交代了万俟咏,就匆匆带着其他人顺着白马川向最前线的清水关走去,万俟咏动用赵兴的印鉴,立刻了这项政命。章与远在京兆的范纯粹听到赵兴这项政命,不约而同的一声喝骂:“这个赵离人,这么大的事竟然不预先通知朝廷。实在胆大妄为……老夫不得不出面,给他擦擦屁股。”
范纯粹与章对赵兴这项计划很是欣赏,因为历年的战争给环庆路上留下了大量的战争遗孤,他们面对那些战争遗孤地眼睛,也常常觉得羞愧,赵兴出台这个办法,虽然不花朝廷一分钱。但有可能要朝廷损失税赋。
两位老大人连忙分别上表,陈述了战争给陕西带来的灾难,其中范纯粹写到动情处,诗人的脾性大发,文词哀婉,令人读之不忍泪下,而章写到最后。则从军事的角度。大肆鞭挞现在的保守防御政策,实在不得人心。狠狠的为自己“深垒加浅攻”地主张鼓吹一番。
奏章最后,两人不约而同的解释:反正朝廷给陕西路减税了,这笔税收本来是该环庆路收的,用于支付战争费用。现在环庆路愿意不收这份钱,以减轻百姓负担。相信以赵离人的能力,百姓即使减笔钱辞职了。据说这厨子去了环庆路。现在在环州搞“风险投资项目”。
“你说,赵离人搜购这么多铁干嘛”,临别时刻,范育向梁子美哀叹:“我现在都神经了,每次新厨子做完饭,我都让他把锅端来看看。以确保我下顿还能吃上铁锅做的饭,而不是厨子他用瓦罐炖出的糊弄我……”
“铁,我需要大量地铁!”此时此刻,赵兴正站在清水关咆哮:“西夏人毁去了我们一座城堡,我会修建十座钢铁城堡,你放心,我会用钢筋铁骨给你打造一座新城堡。”
赵兴面前是安定堡的堡主何国。他正跪在地下泣不成声:“我的城堡啊,一千四百丁口,二百三十名壮丁,如今只剩下老弱五人——夏人,我与他们势不两立。”
安定堡的堡主哭诉的时候,在清水关背面的大路上,一支长长的队伍正背着沉重的帆布行军包川流不息。他们走到城堡下。打开背包,向城堡边的一座大池子倾倒石灰。等把背包倒空,他们会从堡丁手里领取一个号牌,而后背着空包转身离开。漫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他们默默地走在路上,默默的将背包中的石灰倾倒出,而后默默的离开。
赵兴拉起了哭泣的何国,指一指山路中默默行军的背包客,说:“瞧,这就是我庆州童子军——瞧,这就是仇恨地力量。不要怕,我们没有绝望,我们还在积蓄力量,我们终有一天会杀光西夏人:我们绝不宽恕,我们有仇必报。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仇恨,这是我们整个民族的仇恨。现在,把你的苦难放下,把你的仇恨交给我,擦干眼泪,我们再建一座钢铁石堡,让西夏人从此越不过白马川半步。”
正说着,大路尽头一杆高高的旗幡出现,它先是在山路上冒出一个角,接着,整个旗身全部冒出,旗子上写着:大唐景教大祭司安……紧接着,两队身穿白袍的僧侣出现在旗下,僧侣后面是一个大轿辇,上面端坐着一位红袍人,他地袍服正面绘着一朵白色大莲花火焰,背面是个大十字架。
这队伍走到堡下,赵兴已经带着大家迎了出来,他故作姿态的向轿辇恭敬跪下,轿上的人庄严的向赵兴伸出手,虚空画了个莲花十字,威严地说:“愿主赐福你,我的羔羊。”
赵兴身边不停有人鱼贯来到这位红袍大祭司跟前,行吻手礼,城堡里原来的百姓奇怪的望着这支队伍,清水关寨主洪涛好奇地问:“招讨,这是哪国僧侣。”
赵兴像看着乡巴佬一样地看着洪涛,答:“你不知道——这曾是我大唐国教,也是你们陕西本土宗教:景教。”何国跳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如今兰州那片还有景教寺,我听说吐蕃那里也有景教庙,不过我听说,他们在唐时被藩人赶出西域,招讨大人是从哪里找到他们的?”
赵兴长长出了一口气,心里暗自说:“我就知道它应该存在,它应该在陕西一带还有影响。我记得蒙古人曾经有将近一半信仰景教,但因为信仰景教地人发动了一场叛乱,才遭到成吉思汗灭绝式屠杀的。从那以后,景教的文教典籍全部被焚毁,这景教在中国历史上才成了一个迷。但这时代,它在陕西,不应该是个陌生宗教。”
国人总是不肯轻易得罪鬼神的,哪怕他不相信,遇到神也会去拜一拜。赵兴解释完这群僧侣的来历后,几位堡主也带着家眷上前,请求大祭司安思达的赐福。等堡丁忙碌完后,赵兴将安思达请到清水关城墙上,屏退了左右,恢复了平常的随便态度,平静的问:“安主教,见到你肯来,我很欣慰,你终于做了最正确的选择——重回故地的感觉怎么样?”
安思达先是深深嗅一口空气,享受了一下河谷传来的湿润,而后回答:“回家的感觉真好。”
赵兴眺望河谷,不禁念起了范仲淹的《渔家傲.秋思》,失礼恰好描写庆阳的边塞风光:“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
千嶂里,
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
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
人不寐,
将军白发征夫泪。”
诗念罢,俩人都沉浸在诗的氛围内,许久,赵兴再问:“你决定了?”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83章 我需要神的力量,或者魔鬼
安思达点点头:这三年里你跟我书信来往,我一直在思考你的话。确实,时代变了,以前人们以农耕为主,现在是少数人占有大多数土地,但百姓却没有因此流离失所,也没有大规模暴乱。如果过去有人告诉我世界会变成这样,我绝不相信,但现在,我看到了,失地的百姓都进了作坊工场
商业,吸纳的人力远比农业多,产生的价值也比农业大。而小农小户的耕作也远比不上大农场。所以,这时代虽然土地兼并严重,但粮食产量却比过去多,大量的失地农民,并没有像唐时的黄巢汉时的赤眉黄巾那样,产生大规模流民暴乱,祸害朝廷。
时代在变,变革的风吹遍每一个角落,过去的很多理论都被证明是错误的我们也要变,要变的更适应于这个商业时代。怎么变我愿意就这个问题向你请教我准备与你好好讨论。
赵兴一指眼前的山川,回答:你道,从范仲淹开始,我们的民族意识已经开始觉醒,读书人都在谈论一个词:华夏。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年之演进,造极于我大宋。然而,我大宋却时时刻刻处于夷狄的威胁之下。现在,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我需要一个单一宋人监视很严,即使我们地地人过去,敌境内他们也是奴隶,根本没机会四处走动。
但西夏人对僧侣却很宽容,你们在西域一带还有点影响力,我不希望你们提前暴露,我需要你们帮我去打探那里的情报现在看来,唯有你们才可以深入西域,所以我希望你们地重建,低调而不张扬。
稍作停顿,赵兴继续说:我道你们新建教堂免费向百姓施药,都需要大量的钱财,我可以以信徒的身份捐赠你们十万贯,但我希望,捐赠名录上不要写我的名字。
安思达双手合十,庄严的承诺:大人,你是我景教重生的天使,请大人放心。我们将会把捐赠名录的第一页空下来,不写任何人的名姓。这一页留给你,我们将在心中永远感谢你。
赵兴耸耸肩,表示无所谓。安思达接着从身边摸索出一张纸片,上面记录着这四年里他的疑惑,他顺着纸片第一个问题开始问:大人,你说建筑艺术也是一种心理战手段,宏大的建筑可以让人从精神上屈服,所以泉州清净寺得以长存这话我不懂,这是预言吗您能否解释一下
赵兴笑了:安主教,万里长城不是一天建出来的,心中的长城也不可能一天完成。君子堂心急什么,我俩只是起个头,自会有人接过这杆大旗只是这个头要起好,要让它有自我更新机制,要让它能保证民族传承的源远流长来,我们慢慢聊。
此后的几天,人们常会看到这样一个奇怪的景象:红袍大祭司安思达常常与赵兴屏退众人,两人漫步河谷,漫步山梁,窃窃私语安思达去世百年冥寿的时候,在陕西扎下根的景教隐晦的公布了一份名为漫步集的典籍。这部典籍用一问一答的方式,就景教的展方向提出了很多规划与设想,景教人员没有交代这本书的作是谁,但表示:景教人员将遵守书中地提议,继续展。
这本书引起了很多疑问。人们纷纷猜测漫步集中地问是谁。回答是谁随后,这件事引百年大讨论,而景教人员对此一直保持沉默。
这是七月,秋,梁子美抵达庆州;钤辖兰州种谊前后用了24天便修筑好了熙河兰岷路的定远城,朝廷明令嘉奖参与筑城的种谊延路经略使范育。副都总管王文郁。与此同时,赵兴开始调配人手,在白马川河谷修建双子堡,20日乃成。这两项连续筑城动作的完成。标志着章深垒工程正式启动,剩下的就是浅攻了。
赵兴兴建的白马川是一座钢筋混泥土地城堡,城堡的主楼是一座塔楼,它足有二十多米高,城堡围墙则用七米高长700米。宽20米的裙楼,围成一块不大的空地。两座完全对称地塔楼一左一右屹立在河流两侧,建成后的堡垒依旧以安定堡命名,堡中的百姓则用环庆路上的战争遗孤填充。
城堡建成当日,章紧急传来消息:月初,西夏求议和;五日后,求和使才去。西夏照常动例行打草谷,这次他们的主攻方向果然是怀威堡,章打算带领人马前去迎战,所以需要赵兴回庆州坐镇。
怀威堡与清水关直线距离并不远,但两地之间相隔地是连绵的群山,要想从清水关前去怀威堡,必须沿白马川退回到环州。而后再从环州进入洛川。沿洛川前往怀威堡。赵兴有心直接去怀威堡,以代替六十多岁的章。但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就尊重章的意思,直接回庆州看看。
漫长的跋涉刚刚结束,赵兴才走到环州,程爽已经急急迎上来了,低声说:七叔,京城传来消息,宫中有变,传言太后已经昏厥了一次,恐怕命不久矣
赵兴愣了一下,他抬眼望一望天空,答非所问的说了句:风雨就要来了
这句话的意思在场地人都懂,其实朝廷里的大臣也都懂,目前得意的那些大臣们甚至已在猜们一直没有动攻击。夏人根本没有踏入洛川一步。
一直没有说话地帅范立刻插嘴:有问题,绝对有问题,我听说西夏今年的粮食并不足,他们陈兵边境,这么久没有动手,一定是主攻方向不在庆州。
赵兴也如此认为,他求证似的问帅范:子连以为,西夏人的主攻方向会在哪里
麟州从洛川方向进攻地有可能是西夏嘉宁军司,也可能是盐州,只要问问敌军是从虾蟆寨方向来的,还是贺兰原方向,就可以判断我估计是嘉宁军司,因为盐州主攻的话,不可能拖延这么久。而嘉宁军司主攻,它们的主攻方向只能是盐州,帅范拿起一根棍子,在地面上画着边境的地形图,边说边解释。
宋人在修建城堡抵挡西夏人进攻,西夏人也对应地在边境修建一系列城堡,作为侵略的前沿阵地,帅范所说的虾蚂寨与贺兰原都是西夏人修的城堡。虾蚂寨属于盐州军司,贺兰原属于嘉宁军司,两个寨子恰好一东一西,位于洛川的出口处。
赵兴神色一动,马上跟帅范商量:帅判官可否跑一趟庆州,把我们的分析告诉章老大人,另外让一千童军准备好战马,赶紧前往怀威堡,我先带一千童军过去看看动静。
帅范眼睛一眨,立刻明白了赵兴的意思,马上回答:一千骑兵过去,人数太多,我们一名骑兵需要五名后勤人员,这些人过去,不是大战姿态,也是大战。招讨不妨带500骑兵过去,这点兵力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赵兴连忙赞同:还是子连思虑得当,这样吧,我先带一千徒步童子过去,你马上向怀威堡运送后继物资,等你到了庆州,就挑选五百最精锐地马军过来,要一人配双马。还有,府库里有的武器全给他们装备上,让他们保持夜间行军,悄悄进入威边寨,而后等我命令。
帅范拱手告别,赵兴留下程爽与环州当地官员应付。自己带着黑人侍卫泰森和几名随从。先赶往横山寨与陈不群带领的童军汇合。
横山寨寨主带领亲属隆重迎接了赵兴,赵兴没空与对方寒暄,劈头问:物资情况如何,我让你储存的物资都备好了吗
横山寨寨主的儿子今年由赵兴推荐上京城参加武举,对赵兴充满感激,他拱手一五一十的说:托大人的福。我们寨中购进了一台钳床,两台拉丝机。如今寨中已经人手三张弓,还储存了五百张弩四千余张弓金丝锁子甲三百多副,箭一百余万支就是苹果树长地太小。乡民不忍多伐,储存地箭支少了点。
赵兴直到此刻,才深切地体会到为什么战争游戏中,木头也是一种资源。一百万支箭,只够5000人地军队进行一场中等烈度的战争。但如果战争持续三天以上,箭就会不够用了。
可惜,历年的战争已经使陕西的森林被砍伐一空,而战争最大的消耗品箭,反而受困于资源限制。这是短期里解决不了的,赵兴也无可奈何。他想了片刻,终于狠狠心。说:开单子,你有多少箭,路府如数采购了我给你签字,你去找万俟师爷领钱。
横山寨寨主大喜,他寨中男女老幼齐上阵,这一年里疯狂生产了大量地物资,就等这一天了。早有准备的他立刻递上库存单。赵兴看也不看价格,直接签收。
童子军原先就配了简易的锁子甲:一身短袖上衣长裙裤。还有人手三把长短刀。但唯独没配弓箭。这次赵兴直接从横山寨将所有的弓弩取走,带上半数箭支,拉上一千童子军赶赴怀威堡,剩下地一千童子军则留在当地,等候程爽回来接管。
八月中秋,清晨的薄雾刚刚从河谷散开,山路的尽头便涌出一股汹涌的银色金属潮流,一千余人身披一水的锁子银甲,全副武装地向怀威堡行来,队伍中还夹杂着几个穿白袍的人,他们的白袍上前绣莲花火焰,背面绣着十字架,这是童子军配备的随军牧师,兼有随军军医的职责。
提前得到通的怀威堡主石敢带着两名军官出迎,他激动的连连冲赵兴拱手:招讨大人,我怀威堡才传警讯,没想到大人亲自来了,还带着这样一支全副武装地军队,大人,老朽无以为谢,唯效死而已。
奇怪的是,石敢身边出现的两名军官竟是藩人,为一脸大胡子,高鼻深目,头还有点微微卷曲,肤色有点白,眼珠是褐黄色的,从瞳孔的颜色看,该人似乎有鲜卑的血统。他向赵兴一抱拳,报名说:洒家环庆路经略司第四将罗信参见大人。
这位罗信赵兴道,他是一名归顺的藩人部族领,原名鄂钦,赵兴刚到环庆路地时候,经略司准备马琮带领第三将第四将前往京城移戌就粮,这家伙在京城受到官家接见,被赐名为罗信。
罗信身后地人也是一名归顺的藩人领,他是从西夏来地党项人,他原名均凌凌,归顺后朝廷让他建立顺义城,赐名为朱保忠。这位朱保忠冲赵兴拱手,语气骄横:咱家顺义城城主朱保忠,见过安抚大人。安抚大人好阔气,不过一身好铠甲穿在孩子身上,可惜了不如分把点与我。
赵兴脸色一沉,头也不回的喝了一声:揍他
:1鄂钦均凌凌的赐名要比本书中时间晚一年,本书稍作变化。
2宋朝庭的当年赐下的茶药钱,是单独分配给永兴军的,本书中认为是永兴军与秦风路共同所有的,各位可以看做蝴蝶效应。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84章 俩蕃将的远大期望
朱保忠一愣,没等他反应过来,赵兴身后已经窜出一个铁塔般高的黑炭团,他扑上去像提小鸡一样掐住朱保忠脖子,轻轻松松凌空提了起来,而后一点不在意朱保忠蜻蜓撼树般的挣扎,将朱保忠横放在膝盖上,抡起蒲扇大的手劈里啪啦一顿——打屁股。
朱保忠起初还抗议几声,挨了几下后他立刻连声求饶,罗信也急忙在一旁劝解。赵兴余怒未息的让泰森停住了手,唤过朱保忠来斥骂:“均凌凌,搞清楚你的身份,你全赖我大宋庇护,才能苟延残喘,如今竟敢在本官面前咆哮。知道本官是谁吗?杭州有名的赵老虎,京城有名的净街虎,敢在我面前咆哮的人……哼哼,你若不是个藩人的话,看在蕃人向来不知礼数的份上,我定饶不了你。”
朱保忠叩头认罪,赵兴一挥手命令:“朱保忠,交出你的部众,这一战你的部众由我指挥。”
朱保忠哪敢反抗,赶紧老实答应。陈不群站在旁边,发现那位石堡主似乎悄悄松了口气,而怀威堡的堡丁望向藩人时也悄悄挺起了腰。
罗信(鄂钦)把朱保忠拽到一边,一边打着哈哈一边从人丛中叫出一个年轻人走向赵兴。这位年轻人有着一副混血儿的俊美,他身材修长,举止显得很温文尔雅,罗信望向他的目光说不出的慈祥,他指着这名年轻人介绍:“招讨大人,这是我儿子周俊明,听说石堡主的儿子也被招讨大人推荐参加武举。我儿子非常羡慕,我看招讨大人身边少个端茶倒水地人,不如让我儿子跟随招讨大人左右,也好讨个出身。”
我倒……啥?罗信的儿子名叫周俊明,这都是什么事?
赵兴都快笑喷了,他强忍着笑意解释:“罗正将。中原的习俗子随父姓,这位是你的亲生儿子么,他怎么姓周?”
罗信父子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敏感,先是罗信脸红脖子粗的抗辩:“当然是我儿子,如假包换,亲生的!”随后。周俊明也扬声大呼:“大人,我是宋人呀——纯正地宋人,我母亲就是宋人,我血管里流淌着宋人的血,怎么叫不得周俊明?”
赵兴周围的人也在憋住笑意,连刚刚挨了打的朱保忠也在低声嘀咕。但他刚被赵兴收拾过,不敢大声,所以究竟嘀咕什么,大家都没听清楚。
赵兴笑罢,诧异的望望罗信,再望望周俊明,从这两人的相貌上倒是发现了很多相似之处,他恍然地对周俊明说:“我明白了,你母亲姓周。罗正将娶了一名周姓宋人,所以你随母姓,姓周。”
周俊明频频点头:“大人,我母亲是世家大族,她地郡望是……”
罗信很不自信的盯着赵兴问:“大人,这确实是我亲生儿子——他跟母亲姓,不过份!”
他还有脸问过不过份?连此时走过赵兴身边的童子们都知道这有多过分。但他们憋住笑继续鱼贯行军。陈不群已经扭过身去,背冲罗信,双肩抖动不停。
在罗信专注的目光下,赵兴只好憨厚的一笑,摸着下巴频频点头:“我中原倒是有这个说法,入赘。此举,也不为过。”
朱保忠听了这话已经跳了出来。他凑在赵兴身边。扭扭捏捏的,仿佛有满腔地衷情要倾诉。罗信比他更扭捏。他嚅嗫的说:“招讨大人说好啊,那就是真好!招讨大人是大苏学士的弟子,名人!做的那个什么诗来……嘿嘿,瞧我这笨脑袋,一时之间怎么想不起来了。”
还是年轻人沉不住气,周俊明上前一拱手,温文尔雅的说:“大人既然说这事没错,能不能把这意思也跟朝廷说说?”
赵兴纳闷的反问:“什么意思?”
石敢似乎跟罗信的关系还不错,毕竟他的城堡受困,罗信是第一支援军,所以他上前解围:“罗正将给自己孩子取名的事,惹地范京兆很不满,他给朝廷上表,弹劾罗大人,此刻朝廷的处置还没有下来,大人若有心帮助,不如也上表,向朝廷分辨一番。”
“好说好说”,赵兴满口答应。
范纯粹这是多事了,虽然说朝廷赐姓不能随意更改,但人家罗信情愿拿自己当作大宋女人的上门赘婿,让儿子随母亲姓周,虽然他的目的是为了可以在今后宣称自己是纯正汉人——可这都是人家务事,满亚洲的倭人、交趾人、高丽人都哭着喊着声明自己是宋人或者宋人遗留下的种,现在加上党项人、青唐人等等,也不算多。范纯粹地干涉,纯粹是狗拿耗子。
罢了,上表向朝廷解释一番,也不费多大的事,捞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
听到赵兴答应的爽快,朱保忠也凑了上来,一脸的媚笑:“招讨大人,一事不烦二主,我家一个小妾也是宋人,也生下一个纯正宋人的孩子,我也有意让这孩子跟随母姓,大人顺便也帮我解释一番,行不行?”
赵兴犹豫着说:“不好!妾生的孩子,这不好办啊!如果是正妻生的,那还有理由……”
朱保忠回答地很快:“没问题,等朝廷旨意到了,某家那小妾绝对是正妻——均索索,以后你就叫齐云。你回家一趟,拿我地令箭回去,把其余的姬妾全部杀了,只留下你母亲齐氏。再传我地命令,立齐氏为正妻,立齐氏之子齐云为嫡子……”几个装束怪异的藩丁跑出来趴在地上,恭敬的听朱保忠说话。石敢把脸别了过去,假装没听到。赵兴听到朱保忠准备杀妻,伸出手来想劝解一下。但马上他想到一个词——这未尝不是一种“民族大融合”,咱得尊重“民族传统”,尊重主旋律,是。
别人的家务事,尽量少管。
一念至此,他也学石敢那样把脸转过去。假意欣赏河谷的风景。
河谷两边山梁地苏丹草长得很茂盛,看来石堡主已经按赵新的吩咐,在敌人到来前抢收了一次,现在田里都剩下十余厘米的短草茬,那短茬密密麻麻,不时的有小鸟从草茬中飞起。忽来忽去的,估计在啄食草籽。
赵兴找见了话题,他不管朱保忠在一旁怎么安排,像是没听见没看见一般,悠闲地指着两边山坡的苏丹草问:“夏军在草里放牧过了吗?”
石敢接过赵兴地话题,嘴角露出鄙夷的微笑:“他们怎么会不来放牧呢?哈哈。这短草茬锋利如刀,不啃光这些草,他们也不好纵马奔驰……再说,依西夏人的习性,他们本就喜欢在我们的闹市大街上放牧,把这当作荣誉。现在看到这么好的牧草,怎会不放牛羊来啃?即使头领发觉蹊跷,又怎能管束住下面人?”
苏丹草是一种高粱作物,田地里留下的短草茬非常锋利。在纵马奔驰地时候会划伤战马的马蹄。而青幼的苏丹草富含氢氰酸,动物啃完后会当场倒毙——这就是“草木皆兵计划”中的“趋草为兵”。
赵兴急忙从怀里摸出一个望远镜,边观察着田地边问:“怎么田里没有倒毙的战马,难道西夏人都拖了回去?”
石敢狰狞的笑着:“当然,西夏人第一次放马地时候,青天白日的,四百余头正在啃幼苗的战马突然倒下。而后许多战马窜出草林,四处乱跑,无数战马跑着跑着就倒在地上……啧啧,那场景真是壮观。
而后契丹营里出来了很多巫师,他们将那些倒毙的马全部抬了回去,我寨中人少,不敢追击。第二日。契丹人又驱赶了二十匹马前往那片草地。我按大人的吩咐,在城头上用草喂马。并大声嘲笑西夏人……从此西夏人不敢踏过那片草地半步,我在城墙上倒是不停的看见夏人的营地来来往往的,甚是慌乱。”
赵兴得意的望着这片山梁,说:“是时候了,现在该公开草木皆兵计划,让西夏人草木皆兵。”
石敢一惊,罗信与朱保忠耳朵尖,惊讶地问:“草木皆兵,石堡主,这怎么回事?我不是听你说,这两面山的草地都被人施了巫术吗?怎么还有这奇诡的名堂。”
石敢频频冲赵兴使眼色,赵兴淡笑着说:“无妨……西夏人以游牧为生,估计他们早晚会察觉其中的奥秘。与其这样,不如我们来抢先揭开秘密,反而让西夏人高深莫测。
你想,这苏丹草种不了几年,如果西夏人发现草里的秘密,等来年我们轮种的时候,他们就不怕了。而如果由我们揭开这草木皆兵计划,他知道我们用草当武器,再遇到其他模样的草,便会万分谨慎。
可惜,那时他们再谨慎也没有用了,给我环庆路一年地时间,我们就已经缓过元气。“
石敢对赵兴后一句话深有感触,他赞同的回答:“是呀,再有半年光景,士兵们吃饱喝足,就有力气跟西夏人打了,我们甚至能打到西夏境内去。
哈哈哈啊哈,自从环庆路有了大人坐镇后,光是几样机械的引进,就已经让弓弩的价格掉了一千倍。过去一张弓需要百余贯置办,现在差一点的弓几百文就够了……
还有箭支,今年我们不熟悉,又恐伤了苹果树,没敢多剪枝。但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打掉顶芽,数就会多发侧枝。等明年开春的时候,我们将顶芽全部打掉,这样一来,每一根树枝就能生产一支箭——草木为兵。这才是真正的草木为兵。此时,童子军最后地队伍正在进入城堡,石敢突然想起一事,得意地说:“还有铠甲,原先买一副铠甲要千余贯,现在我听说**贯就能买一副金丝甲。
就这样,听说制甲的人也赚了很丰厚,因为一斤铁不过一百一十文。十斤铁拉成铁丝,就可以编织一副铠甲,翻手就能卖八贯,五六倍地利润啊。这东西便宜了就是好,上个月我也去买了二十副,给子侄们都穿上了。”
赵兴看着石敢自鸣得意的表情。顺势扇风点火:“不止卖八贯,今年我环庆路生产地铠甲禁止售出永兴军,所以价格压得极低。等到明年就开放,准许销往整个陕西,那时,价格还要窜一窜。”
刚才石敢描述的铁甲成本。里面有虚花招,赵兴曾经看过《武经总要》记载的著名的步人甲,那副铠甲号称是人类历史上最重的铠甲,有三十九公斤重,工部军器监监造的步人甲成本也不过三贯多,却用了三十多斤铁。还有里面地衬皮,这些都算在成本里。
依此类推,锁子甲重量只有步人甲的三分之一,成本不可能超过步人甲的成本:三贯。
而石敢之所以谈到金丝甲的成本,并且神态很欢喜,是因为他最近也偷偷买了两台拉丝机,准备自力更生生产铠甲,进而对外销售。但因为怀威堡是最前线的城堡,为避免这种机器落在西夏人手里。赵兴是禁止前线持有金属拉丝机的。因而石敢不敢张扬,赵兴表示开放军械市场,他只是偷偷乐。
石敢光偷乐,他不清楚赵兴根本就知道他买下了拉丝机,若赵兴连这点都无法控制,他怎么筹划对西夏地战争?
由于拉丝机的核心设备是螺杆,只要危急时刻取下螺杆。西夏人两百年也仿造不出来,所以赵兴默许了怀威堡的私下运作,只是再这台机器安装的时候,赵兴秘密交代安装的工匠,将这螺杆秘密传授给怀威堡徒工,要求他们危急时刻卸下螺杆,挖个坑埋了。让西夏人拿去其余部件也没用。
此际石敢不说实话。赵兴也乐得装糊涂,他边跟着石敢向城堡里走。边问罗信与朱保忠:“我不记得曾发过调兵令,调你们二人来怀威堡守卫,怎会在这里遇到你们?”
罗信目光躲闪,受过教训的朱保忠汗如雨下,他身体直往后缩,石敢打圆场:“招讨大人,我听说环州开了许多矿场,又听说你鼓励大家雇佣西夏奴隶掘矿……这不,今年以来已经有千余名西夏奴隶被卖进了矿坑,您真不知道这些奴隶从哪里来。”
赵兴板起脸:“噤声!哪里有西夏奴隶,我怎么没看到,在哪?石敢,话不要乱讲。”
朱保忠急了,他直起了身子,才喊了声“大人,你可不能不认账啊……”,便被罗信一脚踹倒。周俊明麻利,跳上前捂住他地嘴。罗信随后上前两步,笑着打哈哈:“没有,确实没有西夏奴隶。我庆州真没有一个西夏奴隶。
嗯,下官才从京里回来,偶尔看到同僚们卖马、卖牲畜、卖两腿羊,日子过的很滋润。恰好下官近日接到一个侦查任务,便领着孩子去对面看了看,没想到被嘉宁军司发现,紧追不舍的一路到了这里。嘿嘿,还得多谢石堡主收留。”
罗信这番话还是谎言的成分多,赵兴也不愿拆穿对方,他心领神会的从石堡主一笑,说:“石堡主最近光提供饮食,很是赚了一笔。”
石堡主憨憨而笑,避而不答。
自从赵兴隐晦的下达劫掠令后,又用开放马市、开放奴隶市场,变相纵容民间自发性劫掠行为,随后,环庆路上许多军官就趁休假的功夫,三五成群的窜入西夏“看风景”,看完风景顺便拐两名西夏人回来卖了,补偿旅费。这一自发性行为目前还处于启蒙阶段,而几个出川口的寨子,就成了这伙人进出西夏地补给基地。
今年下半年,赵兴大半时间待在白马川,军官们不好意思从他眼皮底下出去,于是,其他两条出川口就成了他们的必由之路,而石堡主借着给出川的人提供食宿、接脏销赃的,也偷偷赚了一笔“大融合”的钱,给自己发了点小财。
按罗信解释:这厮从京城回来后,听说了环庆路上的新规矩,看别人富的流油,自己空有藩人地优势,却穷的喝风,所以就拉扯上朱保忠这位党项人,两人合伙跑入西夏境内“看风景”,结果因为事机不密,被嘉宁军司咬了上来。
西夏兵堵在出川口,石敢不敢隐瞒,所以含糊的向上报告,而罗信与朱保忠两人也很仗义,危急时刻不肯丢下石堡主跑路,两人召集所有家丁,都压上了怀威堡,才造成了如今洛川“事实增兵”的现象。
因为没有军令调兵,大家都有点害怕,所以刚才见赵兴时,人人都显得非常胆怯,现在,他们终于有机会解释了。等这些人绕着弯子向赵兴解释了事情的始末,赵兴听完,似乎没有责备大家的意思,望着西夏方向若有所思的说:“我手下地藩僧传来消息,说是西夏方面,今年备战地正是嘉宁军司。可惜,蕃僧的话向来不靠谱,而景教教徒地消息还没传过来。
如果景教教徒证实了这消息,城下的军队又确实是嘉宁军司——我们此举有可能打乱了西夏人的进攻计划。现在,你们都给我听着,打死也不要承认去过西夏。也许,我们还可以利用这次机会,给西夏人一点教训。”
罗信与朱保忠唯唯点头,石堡主一听这话,立刻眼珠充血,他咬牙切齿的说:“大人,我怀威堡庄丁二百余人,全是敢死之士,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赵兴望了望远处出川口的西夏军营,又望了望附近的山梁,问:“我记得陕西人有一种绝技——扔石头。就是放养牲畜的时候,用一个绳兜兜住一块石头,在头上甩几圈,将石头扔出去,以此调整头羊行走的方向……有这回事?”
石堡主犹豫了下,答:“招讨,那是羊倌的手艺,我寨中并不是人人都会。”
朱保忠、罗信凑到赵兴面前,谄笑着说:“大人,这事我等恰可以效劳。我等属下,个个会这项手艺。”
赵兴眼珠一转,马上接过话头:“好!把你们部下中会扔石头的全部挑出来,我需要他们的帮助。这事做的好,我许你们两位儿子进入杭州,学费我掏。还有,事成之后,每个扔石头的人,我再赏赐一贯。”
罗信大喜,他赶忙把自己的儿子拉到跟前,语重心长的叮嘱:“儿啊,快去挑选人手。这事一定要办好,跟家丁们说:事成之后不光大人有赏赐,我也亏待不了他们,我许他们每人一个姬妾,让他们成家立业,单立门户。”
朱保忠听了,唯恐落后:“大人,我亲自去办,事成之后,不光大人有赏赐,我也许家奴一个出身(意指:恢复家奴自由身),你放心,保管他们闻令则止……”
赵兴招手唤过一名童子军,示意对方将背包打开。那名童子军闻令,单膝跪在地上,从背包里掏出五枚拳头大小的铁蛋。赵兴接过其中一枚,抛给罗信:“罗正将,这次扔的不是石头,是这个铁蛋,比石头大点,也比石头重点,把你的人都叫来,我们先训练几天。”
石敢凑近一步说:“大人,如今我军援兵方到,士气正锐,不如趁夜偷袭一下。”
ps:罗信给儿子改名事件,据资治通鉴上记载:朝廷曾三次下诏切责,后不了了之。此后,宋朝庭对赐名番将,不再要求他们必须遵守赐姓——此一现象只存在于宋代。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85章 张五公子的信念
对石敢的提议,赵兴想了想,摇头拒绝:“我们的援兵到了,你看到了,西夏兵也会看到。援兵新至,今晚夏人们一定提高警觉,还不如歇几天,让我们熟悉一下地形,训练一下人手。”
石敢再次劝解:“大人,从来没有援兵刚刚抵达,当夜就出击的,我们今晚动手才能出其不意。”
赵兴笑:“没有把握的出击,出其不意的不是敌人而是我们自己……行了,这事无须再议,你寨里有狗吗?”
石敢一愣,下意识的回答:“大人嗜好香肉吗?我寨中有几条牧羊狗,可惜厨子水平……”
“别管你们的厨子!我需要尽可能多的狗,至少要一百条,你寨里的狗不够,快去附近的城寨搜寻,从今天起把寨里的狗都拴起来,只准喂水,不准喂食,我需要一百条饥饿干渴的狗。”
石堡主满脑子问号的点点头:嘟囔道:“大人的胃
赵兴又命令:“你再派两拨人出去,一拨去横山寨,将那里的军队全调到这,令他们在后方的威边寨待命;令一拨人去延路,通知延路准备折殿帅,就说我大约在三日后开始浅攻,请他在延路大张军势,呼应我这里。”
赵兴想了片刻,又叫过一名童军吩咐:“你去威边寨,催促我们后面的骑兵上来,让他们从后方多带弩弓、火弹、炸弹,在威边寨随时保持待命。”
赵兴一系列命令布后,整个怀威堡行动起来,对面的西夏军则保持高度戒备,但当夜,宋军却没有丝毫出击动作。
赵兴身在前线。痛切地感受到这时代信息传播度的无奈,他不知道西夏人除了在洛川口陈兵外,对面的西夏军队可谓全线出动。因而,熙河、延、环庆、河东路诸路全线告急。据称“西夏国相梁乙逋亲统大军,分兵寇麟、府二州,纵游骑出没。语言不逊”,但他同时也派出使节,祝贺赵煦生日——天宁节。
梁乙逋一边出兵,一边还派出使节祝贺皇帝赵煦的生日。不是因为此人特别无耻,按他自己说法是:“盖利中国赐予”——图的就是中国朝廷的赏赐。一般来说,按儒家地礼仪说法,祝贺皇帝生日是对皇帝表示尊敬,仁义的朝廷需大把赏赐这种贺寿行为。以鼓励“四夷钦慕”与效仿。这份赏赐之丰厚,足以抵偿西夏人半年的赋税,也足以补偿西夏人侵略中原地军费。梁乙逋认为,有了中原朝廷这笔赏赐,西夏人可以在几个月后——也就是明年开春,再来侵略中原一次。
有钱不拿,这不是傻子吗?
在赵兴调兵遣将的当日,朝廷询问边臣的诏书传到边境各地,垂询守臣对西夏人议和的看法,范纯粹、章齐奏:“前后反覆。夏廷悔赖实多。”
赵兴不在,万俟咏用赵兴地官印附议了范章二人的主张,认为:西夏人的字典里没有“信用”二字,答应与西夏人议和,跟没答应一样……与此同时,万俟咏快马向赵兴报告此事。并分析说:“梁乙逋疯了。他西夏持续遭受大灾荒,去年从我大宋掠抢的东西又不多。今年年初还吃了场小败仗,秋天却又动用如此多地人手攻我大宋,我看他是真心向议和,因为他撑不下去了。
大人,最近西夏传来的消息稀少,据景教牧师从西域藩僧那打听的消息,西夏朝堂内也争斗不息,梁乙逋处境不佳,我看:若梁乙逋从我大宋空手而归,西夏将要生巨变。所以我们耗得起,夏人耗不起,望大人仔细斟酌,勿急功近利,当步步为营。”
万俟咏的消息传递到赵兴那里,正是赵兴抵达怀威堡的第二天清晨。赵兴正站在石堡城墙,手里拿着万俟咏地报告反复看了数遍,转身对陈不群感慨:“西夏的状况连我身边的师爷都看得懂,满朝堂那些君子怎么就不懂呢?”
石堡的庭院里,一群早起的景教牧师正在做晨祷,他们迎着初升的太阳大声祈祷:“天主,使我作你的工具,
在有仇恨的地方,让我播种仁爱;在有残害的地方,让我播种宽恕;
在有猜疑的地方,让我播种信任。
在有绝望地地方,让我播种希望;在有黑暗的地方,让我播种光明;
在有忧苦的地方,让我播种喜乐。
我不企求他人的安慰,只求安慰他人;我不企求他人的谅解,只求谅解他人;
我不企求他人的爱护,只求爱护他人。
因为在施舍他人时,我们接受施予;因为在宽恕他人时,我们获得施予;
因为在丧失生命时,我们生于永恒。”
陈不群等那些牧师祈祷完毕,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接着回答:“老师,你常说信息量决定判断,我们接到地西夏消息,比朝堂那些官员接到地西夏消息要多要全面,当然能做出正确判断。”
赵兴摇头:“你错了,我们接到的信息量也不全,比如我们就不知道对面那支军队谁是主帅?但我们知道逻辑推理,我们用逻辑常识就可以推导出最接近正像地结论,可朝堂官员……唉!”
此刻,景教牧师们的祈祷完毕,他们迎着太阳高举起“莲花火焰十字架”,引领着童军中的信徒祈祷,那些儿童们用稚嫩的嗓音大声祈祷,声音中透露出虔诚:“上主,我们的天主,求你恩赐我们在平安中,快乐中渡过这一天;不要让我们遭受创伤;不要让我们沾染罪污。让我们克服一切烦恼的困扰,并远离罪恶的诱惑,能使我们今晚欢欣的向你讴歌赞颂。
上主、我们的天主,你是照顾万物的慈父,愿你永远受赞美。”
童军们祈祷的时候。赵兴看陈不群一直在胸前画十字,笑着问:“怎么,你也信这个。怎么不下去一起祈祷。”
陈不群答:“子不曰怪力乱神。按我嫡父地态度,对鬼神之说向来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我对这东西也是这态度。另外,我还有个支婆出生于泉州。她信!我从她那里了解过一些祈祷的东西。不过,我常常想……老师,若有一种信仰,能给你免费的疗伤。能在你最困苦地时候免费静心听你诉说,能在你最沮丧的时候免费给你信心,你会怎样?”
赵兴笑了,他王顾左右而言他:“河东狮的儿子也有一位支婆,哈哈。陈季常也有二奶、外室——不群,你说漏嘴了,这话要传到你娘耳朵里,你父亲还想活吗。”
陈不群嘿嘿而笑,赵兴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从怀中掏出望远镜,在晨曦中观察着西夏军营。西夏军营的早晨是混乱地,士卒们忙乱的来到河边打水,他们欺负宋军不敢出寨,肆无忌惮的在河边大声喧哗着、吵闹着。神态之嚣张,仿佛这片宋境是他家的菜园子。
此际,赵兴身后传来了喊号地声音,祈祷完毕的童军开始列队跑步。与此同时,是不是的有石块擦过城墙,飞出城堡外——那是练习投石的士兵在尽力将石块扔的更远。
赵兴不要求投石地准确性。他只要求士兵们将石头扔的尽量远。所以士兵们扔的毫无准头。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目前还没出现把石头扔到自己身后的人。
就在这个早晨。熙河诸路官员奉诏诘问西夏为何大军入境,梁乙逋回牒:对他的侵略只字不答,他大肆夸奖了宋朝廷的君子风范。话里话外的意思说:我西夏的民族传统是:对敌人的承诺无须遵守。当初我们地国主在与辽兵议和之后,趁机袭击了辽兵,这才使我西夏得以立国。所以,说话不算数是我们的立国之本,别拿这个来责备我们。因为对我们夏人来说,“说话不算数”是种夸奖。兵,诡道也。那是夸我们有兵家大将之风。
而大宋就不一样了,皇宋对外藩向来宽厚,答应了议和总是严格遵守,我对这一点非常欣赏。所以,别管我们侵略你的事,那是我们的民族传统。议和吧,按照你大宋的民族传统,把该赏赐我们的钱币给我们,让我们带着抢来地财物与百姓满载而归,至于我们如何分配战利品,那是我们西夏人地事,你大宋管不着。
次日,哲宗——实际上是高太后,以西夏言辞傲慢,欲绝岁贡,但突闻西夏恭贺天宁节的使节已进入境内数天,即将抵达京师,朝廷只好怏怏不快地停止敌对行动……对西夏人地赏赐照给。
这日早晨,在怀威堡的赵兴下令给堡里的狗稍稍喂点食物,饥饿了两天的狗吃了点添不饱肚子的食物后,更狂躁不安了。当日下午,赵兴又下令给这批狗披上狗衣——这是一种类似婴儿服的小衣服,上面坠了四个布兜。兜里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
傍晚,赵兴下令诸军饱食,上半夜枕戈披甲入眠,下半夜,赵兴命令他的“掷弹兵”起来,开始集结。
这群掷弹兵们没有批任何铠甲,只是戴了一顶铁盔。七十名掷弹兵,每人都有三人伺候,一个人负责背装弹的篓筐,一人附近持火把,另一人则持盾刀左右照应。
在掷弹兵们与自己同伴相互熟悉的时候,赵兴的童军开始往火弹上插药,插好药的手雷弹被整齐的码放在背篓当中,而后,掷弹兵们成组的排列在一起,等待命令。
四更天,帅范带着五百骑兵摸黑赶到城堡,与此同时,第一批随赵兴来城堡的童军也准备好了弓弩。赵兴频频看着天色,等到五更天,他挥手下令:“出。”
队伍出了城堡,并没有直奔西夏军营,他们先奔到城堡边缘,卧在十数厘米高的草丛中,等待天蒙蒙亮。
天亮时分,先出击的是一百头饥饿的狗。西夏军营传来的膻腥味让饥饿的狗勇往直前,它们身上都冒着扑哧哧的火花,等它们窜入西夏军营不久。接二连三的爆炸响了起来。
西夏人地哨兵是警觉的,群狗窜来的时候,他们早已经现,纷纷从藏身处站了起来。但“群狗闯营”这事他们也没经历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机灵点地已经转身奔向军营,准备叫起军官来处理。懵懂点的还站在那纳闷:“怎么,这狗身上还冒出火花来,还有的响声,嘻嘻,稀奇。”
五更天是人的思维最迟钝地时候。这时候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兵常常会因大脑缺氧,对事物的判断比较迟钝。见到闯营的只是一群狗,大多数士兵在松了一口气地同时,内心里不免有不以为然的心思:“一群恶狗而已,无非是枪几块骨头,为这点小事出警讯,等那些睡意正浓的军官怒起来,可不好吧。”
奔跑的狗吸引了士兵大多数目光,他们没有注意到,草丛里几张踏弩正对准他们。随着西夏军营里想起的第一声爆炸,草丛里传来了一片弓弦响动,露出身子地西夏哨兵每人身上中了七八支箭,一名垂死的西夏哨兵侥幸出警讯,但……已经来不及了。
弩是一种昂贵武器,宋朝官方规定上户家中才强制配一张弩。按这个标准。怀威堡最多拥有三五张弩……然而,弩的价格最近跌的厉害。怀威堡几本上已经做到了人手一张弩,如此一来,战争拼的不再是人力,而是机械的力量。
从草丛中站起一百名童军,他们人手持一张弩,有些人刚才动作过快,身体多处让草茬子划的鲜血直流,但他们一点不觉得疼痛,身负国仇家恨,双目赤红的他们一边给弩上弦,一边前进。在他们身后,七十名掷弹兵手里甩着绳兜,步步紧跟。
冲进西夏营寨,弓弩手开始压制惊醒的西夏兵,密如雨下的弓弩让西夏寨墙边待不住人,此时,掷弹兵身后地侍从点着了火把,另一名侍从从背篓里取出一枚手雷弹,点着引线,放进绳兜。
七十名掷弹兵的绳兜甩了起来,绳圈在头顶盘旋数圈,七十枚铁蛋飞离绳兜,七扭八歪,漫无目地的飞向西夏人的营寨,此刻,西夏人寨中爆炸声还接连不断,这批药极短的手弹扔过去,更让爆炸声密集的分辨不出来。
晨曦中,山谷里笼罩着一层白白地硝烟,淡淡地雾气中,怀威堡寨门大开,赵兴披着全身甲,活像一个金属铁罐头一样冲出城堡,在他身后是五百骑兵,骑兵身后是怀威堡幸存的男女老幼,他们有地持刀有的拎着一把铲子,还有的拿着粪叉,所有人都声嘶力竭的喊着两个字:“报仇!”
骑兵在掷弹兵身后停住脚,这时,掷弹兵已经开始第四轮投弹,初始的紧张消除后,他们的动作越娴熟起来。
赵兴在他们背后跳下马,泰森也批着一身全身甲,一手持着一顶一人高的鸢形盾,一手拎着一把颇具动漫风格,造型夸张而华丽的大砍刀,紧紧跟在赵兴身侧。等掷弹兵这轮投完,赵兴站在掷弹兵身后,砸吧了一下嘴,自语说:“过年了,这爆竹声多动听!”
而后,他脸一沉,一声大喝:“步兵,前行五步。”
掷弹兵停住了手,弓弩兵上前,用覆盖射击方式对西夏人在墙边进行了一轮压制性的射击,赵兴再以挥手,五百名手持长弓的童军再越前五步,开始了急射。长弓兵十轮箭射完,气喘吁吁。而后,掷弹兵的侍从一拉呆的掷弹兵,再度越前五步,开始新一轮投弹。
战线逐渐向西夏营寨推进,石敢已经带着五十名最健壮的家丁冲到赵兴身边,嘴里嚷嚷着:“保护主帅,保护大人。”
罗信带着儿子周俊明也往这里赶,朱保忠的部从已经交出,他带着两三名仆人跟在石堡主的队伍里,也向赵兴奔来,这些人一奔跑起来,全乱套了。现场的混乱让赵兴的指挥有点失控,他看情势不对头,立刻用肩膀一撞泰森。当机立断大喊:“破寨!”
泰森毫不犹豫的,高举着盾牌,泼风般舞着大刀冲进倒塌的寨墙。扬手招呼后面的人跟进……
后面跟进地是赵兴。
西夏人的营寨是木栅栏,多年的游牧习惯使他们迁移地时候都带着扎营的木棍,几根木棍用绳子一捆,一名熟练的西夏人能在半个小时之内扎好营寨。这种习惯也带入军队中。西夏营寨多数采用这种方式扎起连片的木寨墙。
由于草原上木料稀罕,所以大多数营寨木棍立地很稀疏,人钻不进去,但狗可以随便钻入。
刚才一轮爆炸已经炸毁了当面的寨墙。赵兴赶到后,他那五十名家丁也到了,泰森见赵兴赶到身边,也不停留,大吼一声向营寨深处杀去。紧接着。童军也到了,他们清理出冲锋通道,帅范带着骑兵呼啸涌入,开始杀戮起来。
怀威堡的男女老幼也到了,他们冲进营寨,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喘气的伤兵,许多伤重垂危地士兵被他们砍成一团碎肉……现场全是一片惨叫声。
西夏人的抵抗很顽强,而宋军方面,由于有堡丁庄丁的混乱,战势呈现一种微妙的局面。赵兴为了打破西夏人的组织。带着泰森连续冲锋三次,随着战事地延长,西夏人的抵抗变的越来越坚定起来。
战斗成胶着状态。石敢冲进赵兴身边,急促报告:“招讨,不对头,这是一营西夏精兵。我砍到了四名步跋子。还遇到了几名泼喜,对面的那群兵就是泼喜……我们遇到了一块硬骨头!”
“步跋子”是西夏的冲锋兵。西夏人选择最勇猛的士兵,担任击刺掩袭工作,称之为“步跋子”。而“泼喜”是炮兵,西夏人把操纵旋风炮的士兵称之为“泼喜”,每遇攻城拔寨,“陡立旋风炮于橐驼鞍,纵石如拳”。
有旋风炮,还有“步跋子”,这样的千人军队编制,绝对是西夏人的主力军队,难怪抵抗如此强悍。而赵兴的童军刚上战场不久,遇到这群官场老油子,伤亡正在直线上升。
一名身体强壮地勇士进行高强度冲锋,每次冲锋,持续时间不能过五分钟,这也是现代拳击赛的一个回合时间。赵兴连续冲锋三次,虽然砍到了不少人,但对面的人已经逐渐组织起来,与赵兴有攻有守,使得伤亡逐渐加大。
赵兴眼一扫,恰好看见陈不群正在调动弓箭手,赵兴眼一亮:“我傻啊,干嘛跟西夏人比冷兵器,我要跟他们比知识。”
“调掷弹兵来,我不信他们的盾牌能挡住炸弹,快调掷弹兵”,赵兴连声下令。
西夏兵是围着一处军帐进行战斗,赵兴这里调动人手,对面不敢轻离,几名西夏兵频频用号角召唤附近的援兵……但遗憾的是,他们不可能招到了,帅范已带领骑兵将西夏营来回犁了三四遍,除了这处军帐尚有抵抗外,其余地西夏兵,都面临童军与怀威堡老弱地追杀。
最后时刻到了,掷弹兵赶到,赵兴下令:“将药砍去一半,给我捡人多的地方给我扔过去……”
有绳圈做帮手,掷弹兵地投掷距离与弓箭射程差不多,然而炸弹爆炸,飞出的碎片远比弓箭溅射的远,几轮炸弹过后,泼喜军外围的盾牌阵已经破碎,帅范看见缝隙,他怪叫一声,抢先领着骑兵冲入,赵兴领着步兵立刻跟上,而后是一场大屠杀。
赵兴刚到怀威堡的时候就曾许诺:绝不宽恕。此战,没有留俘虏……
躺着一地的血河,赵兴走进了那座华丽的军帐,泰森左挡右击的砍到了军帐内最后的抵抗,只剩下军帐帅座上的一名文士,他怀里抱着一个长相俏丽的女子,见到赵兴进来,居然还不慌不忙的搂着那位女娘,在桌案上书写着东西。
赵兴诧异的望着这两位,从相貌看,这两位都是宋人,纯正的宋人,二十出头,正是青春年少。
那位文士提起笔来,从笔尖揪下一根杂毛,满脸遗憾的叹了口气。嘟囔声:“可惜了这支笔……”
而后,那人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下了最后几个字。而后轻轻举起写满字的纸,不慌不忙的吹了下墨迹。他怀中的那位女子对不断进来的宋军也没在意,只知道深情款款地凝望着眼前的情郎。
赵兴制止了其他的士兵,低声命令他们四处展开搜索。军帐中只留下石堡主与陈不群,那石堡主低声吩咐堡丁去召唤朱保忠,自己上前一步,全身戒备地。
对面那个男子吹干了墨迹。这次抬眼望一望赵兴,平静的说:“来可是环庆路招讨安抚使赵离人大人,一定是了,大人这么高大的个子,想必环庆路上也不好找。”
赵兴微微吃惊。反问:“你怎么知道的,抱歉,我却不认识你,看来,在情报方面我输给你了。”
对面那人咧嘴一笑,得意地解释:“大人来到环庆路上已经半年了,对于大人这样一个人物,我西夏半年还不知道,岂不是小看了我西夏军民?”
赵兴皱了皱眉头,反诘:“我西夏?可我看你你是个宋人。怎么也背弃了华夏?你还没回答我的话,你是什么人?”
朱保忠掀起帐帘进来,看见座上的那个男子,吃了一惊,立刻咧嘴笑道:“想不到我老朱这么大面子,追上来的居然是张押队——金腰带张公子。有幸有幸!老罗。快进来,来见见张家五公子。我等小部民。平常想见张公子一面,那得看张公子地心情,没想到,今日咱无需通报,就能随意进出张公子大帐。”
石敢惊声询问:“嘉宁军司的张氏之子?”
紧接着钻进帐篷的罗信见到张公子,愣了一下,帮石堡主确认:“正是,嘉宁军司张氏的第五子张璞。”
赵兴听了这话,颇为好笑,他用考察一件古董的目光仔细观察着这位张公子,被人认出来地张公子气势一弱,先是狠狠的瞪了朱罗二人一眼,而后扬着手中那张书稿,文雅的问:“听说赵大人是苏学士的门生,诗名传颂汴梁,不知我这绝命诗写得如何,还请大人指正。”
赵兴接过这张诗签,看也不看,三把两把撕成碎片,嘴里啐骂说:“你也配用汉字!”
这名张公子,来历颇堪玩味,他父亲是一名写入西夏与宋朝历史的著名人物,而且是一个改变历史走向的大人物。
宋朝廷以前科举的殿试是有黜落的,结果有两人两次黜落,其后这二人相约投奔了西夏,并改名李元、张昊,以犯讳的形式引起了西夏国主李元昊的注意,结果被西夏重用,此后,两人就为李元昊攻宋出谋划策。也是从这二人后,宋朝廷规定:科举殿试不再黜落。
李元、张昊到了西夏后,主持了西夏人崇佛尊儒地文化改革,李姓、张姓遂成西夏两大贵胄,而此二人也被以后的儒士尊崇为“大儒”,当然,这两人也将儒学喜欢内斗、喜欢争权夺利的习惯带入西夏。原本是同病相怜的两个人,此后因向西夏国主争宠,弄的势不两立。
张氏斗争失败后,去了西夏嘉宁军司,从此嘉宁军司成为张家世袭掌管的领地。而李氏则继续待在朝中,为夏主攻打自己地母国出谋划策。在金灭北宋时,李氏后裔曾经出谋划策,让西夏人趁机占了陕西大部,与女真人共同刮分了北宋黄河以北地土地。现代,这位西夏李族被人以讹传讹,比如在金庸中,他被误称为“汉代李陵将军遗落在西域的后代”……
赵兴地指责并没有让这位张公子羞愧,他淡然的抚摸着怀中女子的柔嫩脸庞,平静的反驳:“子曰: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又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又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
舜生于诸冯,后来搬迁到负夏,在鸣条去世,是东夷的人。周文王生于岐周,在毕郢去世,是西夷人。然而他们的志向推行于中国,非常符合圣人之道。圣人教诲,吾岂不奉行哉!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赵兴懒懒一笑,答:“懒得理你,我问你,你张公子身份娇贵,怎么也来到这怀威堡前线?”
张璞很有风度的一笑,答:“赵安抚官衔比我还高,不是也来到怀威堡吗?”
赵兴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他眼睛一瞪,泰森狠狠的将刀扎在地上,空出手来,捏起拳头晃了晃,大步迈向张公子。张公子被他揪着衣领提起来的时候,尚且文雅的轻斥:“休得鲁莽,招讨有问,只管问来!休叫这个黑人脏了我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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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86章 赵兴的言而无信与范纯粹的愤怒
张璞有问必答——他现在的官职是嘉宁军司的押队、金腰带,是当晚才赶到怀威堡的,当赵兴那支全副武装的童军进入怀威堡,对面的西夏人感到诧异与恐慌,他们不知道环庆路上什么时候冒出这样一支豪华军队来,便紧急将这一军上报给嘉宁军司。嘉宁军司正忙着跟梁乙逋恐吓宋军,其他人抽不出身来,就让这位风流成性的张五公子带着侍卫赶到前线。张五公子生性风流,临走时带上了他的新婚妻子。
别看张五的祖先卖国投敌,他自己对血统却是非常讲究,历代直系弟子中娶妻非宋女不可。这名宋女就是从夏军俘获的俘虏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一般来说,西夏人对男女关系极为放纵,张五公子带妻随军,倒也没有让西夏军人惊诧。结果两人双双成了俘虏。
石敢问明情况,连忙窜出营帐,去附近查看,不一会,他又闯进帐来,低声汇报:“招讨,好险!西夏军居然运来十架旋风炮,若今日不出击,明天西夏人架起旋风炮,我们可就险了。”
赵兴此刻正在跟张公子谈论笔墨,那位张公子垂涎欲滴的问:“听说大人在黄州的时候曾为苏学士制备八卦笔,听说那种笔质量上佳,我父派人去汴梁城屡次购买,可惜都空手而归,今日见到大人……可否能让我一尝所愿。”
赵兴笑眯眯的打量张璞,活像看一块可口的点心。他笑容满面的回答:“你不配!我刚才已经说了,你不配写汉字,我倒是有个职位安排你,我家小妾开了个煤窑。正缺一个挖煤地人,就你了。在朝廷旨意下来之前,你可得给我多生产出一些煤炭来。”
张璞遗憾的将细长的手伸到面前,打量片刻,叹了口气,自怜自爱地说:“这双手去挖煤——焚琴煮鹤,糟蹋东西啊!”
赵兴依旧笑眯眯的:“不糟蹋,现在这双手去挖煤,那还是好待遇,以后这双手只能用来乞讨了……朝廷知道你被俘后。定会把你要到京城监禁起来。这意味着从此以后,凡逢年过节,你必须用这双手书写一些拍马屁地诗歌,才能讨来一点残羹冷炙——啊,想想这事我就兴奋,只想搂住女人好好快乐一下。”
这位张公子依旧不慌不忙,他望了一眼怀中的美娇娘。叹着气说:“若大人能许阿红守在我身边……”
赵兴笑眯眯地截断对方的话:“这女娘不属于你了,她是我的战利品——你们西夏那疙瘩不都是这习俗么?我是个非常尊重民族传统的人,依据你们的民族传统,这女人应当是我的财产、我的物事。”
此时。石敢回答完赵兴的话后,见左右无人理他,他抱着膀子欣赏赵兴像猫戏老鼠一样挑逗这位张公子,心里直乐,浑忘了出门去清点战利品,只顾带着傻傻的笑,站在旁边看戏。心中只希望这场戏剧永无终结。
张璞叹了口气。温文尔雅地问:“要怎样,你才肯把阿红还我?”
赵兴咧嘴一笑。指一指东北方向:“贺兰原!”
张璞一惊,马上又说:“我官卑微小,恐怕调不动贺兰原的军队。”
赵兴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他继续说:“我听说西夏有个规矩,主帅被俘,仆人、部兵皆斩。你是嘉宁军司娇贵的张公子,来的都是嘉宁军司的人,所以刚才的战斗只有两三个人逃跑,其余地人则死战不退。我猜那些逃走的人至少今天不敢回贺兰原,你给我写一封信,把你身上的军符再用一下,我就向给贺兰原的人送封信。事了之后,我送你们两人去京城。”
稍停,赵兴继续循循善诱:“说起来,你也不吃亏,大宋地繁华你也看了,你能重归大宋,虽然是做个俘虏也值啊。因为大宋罪不及子。大宋以前灭国无数,那些被监禁的国王,其后代不乏高官显贵。比如钱王后代钱勰,人都做到户部尚书了。你苦这一生,后代却可以骄傲的宣称自己是个宋人。这样说起来,你被我俘虏,真是莫大的幸事。”
张璞哭笑不得,他看了看怀中的妻子,那女人一直无惊无恐的含情脉脉望着他,他叹了口气:“也罢,拿纸笔来!”
赵兴微笑的提醒:“张公子,如果你在信中留下什么暗记,那你、还有你这位女人可要吃苦头了,我有一千种手段折腾你,这可不是吓唬你,你可以打听一下——咱家绰号净街虎,人称惹不得,意思是我走过地路面,别人都不敢凑热闹。惹不得也!。”
张璞仔细地盯了赵兴一眼,诚恳地回答:“我要是知道你叫惹不得,我才不来环庆。”
赵兴哈哈大笑:“今日过后,西夏人都会知道。”
张璞叹了口气,派头十足的呼喊一声:“笔来!”
赵兴忍住笑,招呼从人:“来,伺候张公子写书信。”
张五公子拉开了架势,开始书写他地信,下笔写了信的开头,一个称呼写完,他停了下笔,问赵兴:“赵大人,我怎么写,你需要我怎么写?”
赵兴不置可否一笑:“这……你自己想,该怎样书写,既不引起贺兰原官员的警觉,又让我们找见借口停留数天,这是你的事,为了你的阿红不至于变成我的阿红,你可要努力啊!”
说完后,赵兴向石敢招招手,两人一起钻出帐篷,赵兴在帐篷口悄声问:“你刚才说现了十架旋风炮。役人、虞人找到了没有,有没有活
“役人”、“虞人”是西夏军中负责后勤的奴隶工匠,也就是人们通常说的设备维护人员。
石敢懊恼的摇摇头:“等现旋风炮时,我才现坏事了。赶去叫他们停手,可惜已晚了。所有人都杀了,没有活口。”
赵兴又问:“缴获如何?”
石敢脸上喜色洋溢:“大人,我们财了,这伙士兵约有千五,但战马却有四千余匹。许多战马都很健壮,而且精神头很好,大约是那张五公子才骑来不久地……大人,你说的价格不会变吧,若一匹战马一千贯。这一仗。怕有数百万贯的收益吧。打个对折,也有一百万贯吧?哼啊……不知招讨大人需要多少帮衬?士兵们都说,招讨大人没那么黑吧,总得给大家留点活路吧?”
赵兴不客气了:“参战的有四家士兵,属我地人最多;交战时,用的全是我地手雷火药……我谦虚点,拿走一千五百匹战马。剩下的都归你。”
西夏精锐部队的战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这样的战马拿到市面上,足值一千贯。从这个数据也可以看出——战争不是谁都能玩起的,但战争的红利也不是平常商业的利润额度。
石敢脸色一变。赶紧又补充:“大人,马在战斗中有损伤,刚才我只说了个总数……现在缴获完好的战马,也就接近两千匹。”
赵兴没有表态,他下令:“叫朱保忠、罗信来。”
两个藩人被叫到现场,赵兴把利用张璞地信函诈城的计划介绍了一遍,而后说:“我现在担心的是。张公子是嘉宁军司的贵公子。我们假扮他的从人送信,会不会被识破?有没有可能:贺兰原的人能认下张公子的每一位从人?”
朱保忠立刻回答:“没问题。大人,像张公子这样地贵人,小部民们哪敢抬头仰望,我部下原有一名步跋子,还有两三个人当过泼喜的负赡兵,对他们的举动和语言完全熟悉,混进贺兰原里不成问题,大人尽管放心。”
罗信在大宋待得久,心思要绵密一些,他想了一下,寻求确认:“大人,张公子的信不会留下什么暗记吧?我们进城以后又该怎样?若是人少……”
“张公子地信不会有问题,其实我只要他一个信皮而已”,赵兴憨厚的笑着:“为了保险起见,我需要你们的人在日暮时分进城,最好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等他们进城之后,直接去官舍,拿出信皮来给官舍的人员看一看,就说天色已晚,打算歇息一日,第二天一早去府衙投书。
我想,张公子为人骄纵,他的部下日落时分进城,想在县城玩耍一日,这也说得过去,只要不是紧急军情,想必当地官员也就容许了。而后,就让我们潜伏的人当夜就放火——从自己的官舍开始动手纵火。等官舍乱了之后,再趁机冲出官舍,满城纵火……怎么样,这是个简单任务吧。”
罗信瞪大眼睛,射出狂热地目光,但他依然想再问个究竟:“大人,你所说地点火,还有什么特殊的方法?”
赵兴点点头,颇为欣赏地挑起大拇指,继续说:“我的士兵有两种铁蛋,一种是炸弹,一种是火弹,这火弹用起来复杂,我要求你们挑选四十五名机灵人,而我出五名指挥,让他们每个人都带上炸弹、火弹前去贺兰原。路上,我的人会教你们如何使用这些火弹。你那四十五个人则需掩护我这五个人就行。
纵火之后,不要跟城民生打斗,遇到他们绕过去就行了,我们现在集结所有马匹,在后半夜赶到贺兰原附近,等到城中火起再择机动突击,放火的人完成任务后,只要藏好就行,无须打开城门。”石敢连忙附和:“这确实是个简单任务,要不是我的人装不成西夏人,这事我自己去。”
贺兰原是洛川口嘉宁军司修建的前线基地,那里面储存着大量战备物资,有贺兰原这片大肥肉,石敢也不在乎赵兴牵走了一半的战马。他赶紧唤过几个堡民,让堡中的老幼全动起来,搬运战利品,同时下令青壮男丁立刻生火造饭。进入休整。罗信朱保忠也立刻前去挑选自己地人手。
赵兴转身,带着石堡主重新回到军帐。那位张五公子已经写好了信,他殷勤的递给赵兴,嘴里还说着客气话:“赵大人乃当世文宗弟子,你看这信写得怎么样。”
赵兴接过信函,又打量了一下地面,地面上已经扔了好几张纸,看来这位张五公子也是数易其稿。
张五在努力展示自己的文化水平,生恐让赵兴小瞧了。这信写的妙笔生花,让赵兴非常满意。嗯。信地内容主要说自己在前线过的很不舒适,请求当地官员帮自己找一些日用品来,比如:蜡烛,笔墨纸砚等等……
赵兴看完信,又递给石敢查看一遍,嘴里问:“在西夏人嘴里,笔墨纸砚等等物品。没什么特殊寓意吧?”
石敢看完信,盯着张公子,久久不语,张公子坦然无惧。答:“赵大人,我全按你说地做了,这里面绝无隐瞒,还请赵大人不要负我。”
赵兴又将信皮研究了一番,找不出什么纰漏,便将罗信叫进来,请他再检查一遍。罗信肯定了信件的妥当。赵兴吩咐:“告诉去的人。事成之后,我手里效用的官衔很多。每人给他们分一个,还容许他们在战利品中随便挑,能拿多少拿多少,直到拿不动为止!”
罗信乐呵呵的揣起书信,谄笑着说:“我家周郎聪明伶俐,这事让他亲自带队,准误不了。”
罗信窜出军帐,赵兴一指张五公子,吩咐:“来人,把他送进煤矿,把那女娘交由石堡主看守,等此战结果出来后,再由我处置。”
张五像电击一样跳了起来,他嘶声喊:“大人,你答应我们不分开的,你可是答应过的!”
赵兴诚恳的承认错误:“我撒谎了!”
张璞怒了:“大人,你可不能不讲信用,你可是朝廷命官。”
赵兴嘴角浮出一丝冷笑:“信用——这个词西夏有吗?一个西夏人,拿西夏不存在的词汇来责备我,有这个资格吗?”
张璞还在声嘶力竭地叫着,那位丽娘也开始哭嚷,石敢都快要笑喷了,他赶紧指挥堡丁架起丽娘阿红,一个劲的往城堡跑。而张璞则由童军们捆绑起来,放置在马背上紧急送往环县。
秋九月,初,梁乙逋集兵十五万,声言攻环庆、延,但他突然调转方向,一夕忽趋河东。盖知环庆、延两处备御已固,故抽一军寇麟、府二州。梁乙逋攻围神木等寨,杀掠不可胜计。民间庐舍、禾稼焚荡无遗,驱虏畜产甚众。诸寨皆闭壁守,独横阳堡守将孙贵数以奇兵挠击,且开门示闲暇,夏兵惊疑,欲退。
恰在此时,突然传来一个惊天霹雳,堵住洛川的嘉宁军司被环庆路招讨安抚使赵兴围歼,而后又利用被俘的张璞军符,假扮送信人潜入贺兰原——西夏人是这样记述这场变故:夜,潜入人员四处纵火,大火水浇不灭,至第二日晨,贺兰原被焚毁大半,伤不计其数。
第二天临晨,贺兰原百姓扶老携幼,正在废墟中抢救伤,搜寻残存财物,环庆路大军忽至,破城……
屋漏偏逢大雨天,梁乙逋此时骑虎难下,又传来塔坦入侵的消息。塔坦国闻乙逋将西夏的所有大军带入河东,西夏军队已经分散开来,正四处在乡间抢劫,便率所部袭贺兰山,入罗博监军司所,劫杀人户千余,掠牛羊、幼畜万计。
梁乙逋急了,他急忙向辽国派出使节,约请辽国共同参加抢劫,辽国人居然相信了梁乙逋,辽主命大将萧海里驻兵北境,准备约同梁乙逋共同出军,没想到辽兵到了,梁乙逋那“说了不算”的民族性又作了,在与辽国沟通地时候,已经他趁机将军队收拢起来,当对面宋军调整部署应付新来的辽军时,他一转身,丢下辽国人自己撤了。
幸亏辽国人替他扛住宋军,梁乙逋才从前线撤退下来。但收拢军队、与辽国使节沟通花去了太长时间,此时塔坦兵已经深深的嵌入西夏境内,梁乙逋左思右想,认为大宋人讲仁义。即使攻破了贺兰原,对西夏经济破坏也不严重。而塔坦人却是一群蝗虫,他必须先应付这群抢劫……可等到他回军至达结罗时,塔坦兵已退。
梁乙逋本来是去大宋抢劫的,这是他们地民族传统,没想到这世界讲传统的人不止他一个,塔坦人也非常遵守传统的来抢劫他。结果,他从大宋抢劫的东西还不够自己损失地,恼羞成怒的梁乙逋又带着十万大军扑向贺兰原,走到半路。他又听到了一个噩耗,据说赵兴突然调兵转向了静塞军司修建在洛川口地虾蚂寨,他调集三百架旋风炮,投掷火油弹将虾蚂寨烧成一片人间地狱——至此,洛川口面对宋军完全不设防了。
疯狂地梁乙逋催军追赶赵兴,等他赶到洛川口,赵兴已带着两战地缴货物。快快乐乐的退回洛川,而川口留下了一道长达数公里、封锁了这个山川地铁丝网。
梁乙逋不打算过日子了,他准备不计一切代价攻入洛川,报复一下宋军暴行。这时。噩耗接踵而至,由于赵兴的动,加上秋末红薯、马草大丰收,使章比正常历史提前一年,动了筹备已久的浅攻战略。
先,他派遣都监、第一炮灰将张存统兵入韦州,攻安州川、霄柏川诸处。蕃部被杀千余人。而泾原路谢麟指挥燕达——也就是跟张用闹出锦带案后。被贬入泾原路的那位原皇宫守卫——攻入赏移口,夏军兵力空虚。不敢开城迎战,燕达便抢掳四境,劫杀人户三千余,掠牛羊、幼畜十万计,解救两万汉奴,而后缓缓而退。
梁乙逋带着十万大军气喘吁吁从河东一路跑到泾原路,已经十一月了,毛都没捞着,等他正准备进攻泾原路,报复宋军。忽然传来消息,说是章在修建定边城——这座位于洛川出口处的定边城是历史上真正地定边城,史载:章建定边,二十日乃成。
现在,这段历史有了赵兴的参与,新修建的定边城更加雄伟,他的占地面积虽然缩小了很多,但形状变成了一座完全的棱堡,堡外密布壕沟与铁丝网……
至此,宋军与西夏之间攻守完全易位了。宋军占领了完美的出击位置,而章坐在定边城里面对西夏大军,招朋唤友,把整个定边军、环庆州兵、陕西弓手全拉了上来,一副“今年冬天俺跟西夏耗上了”的态度,梁乙逋忍了又忍,由于军粮不足被迫解散了军队,自己灰溜溜地返回国都。
梁乙逋之所以没有打下去还有一个原因。因为十一月份了,这个月份是大宋岁赐出关的日子,梁乙逋是想着把大宋那笔钱骗到手了再打。他没想到大宋也是有聪明人:十一月十五日,岁赐银绢抵达京兆,朝廷使臣安伦、刘穆才抵延安,经略使范纯粹大怒,称:“夏人于一年之内大兵三举,猖狂已甚。每牒宥州诘问,但云见行会勘,阳若不知。察其设心,盖外为不阙贡奉之名,以利市贩,而阴实肆其侵寇之恶也。”
怒的范纯粹是可怕的,他立刻喝令安伦、刘穆才装病,又派人移牒照会西夏,假意询问一些岁赐交接事宜,梁乙逋这时才结束一场全年地武装大跑步,脑子正在闷,一犯浑,他对使节有点不客气,回复的外交文书言辞简倨,不肯稍稍屈服。
这下子,范纯粹可找见作理由了,他立即扣押朝廷赏赐西夏的岁贡,勒令安伦、刘穆才空手返京复命。梁乙逋在那里盼儿盼,盼到春天来了,百花都开了,才听说范纯粹居然把朝廷给西夏的岁赐全部分了,他分给从西夏解救过来的那些汉奴,声言是补偿西夏的恶行。
宋朝廷对范纯粹一点脾气都没有,只好完全装不知道。暴怒的梁乙逋接连派出五拨使节去责问范纯粹,结果范纯粹这倔老头也执拗到底,凡是西夏来人,他一概交给赵兴严刑逼供,等探听出西夏地动静后,一律以西夏尖细地名义斩杀。手脚之快,让那些使节连说正事的时间都没有。
以上都是后话了。
章亲临洛川,修筑定边城,赵兴按照官场规则要赶回州府。他一路押着数千名西夏俘虏,心里像淌了蜜一般甜美。
张璞地祖先不愧是两次闯入科举殿试的人才。这家伙到了西域后,狠狠的搜集了流散在西域的汉唐典籍,许多书籍都是闻所未闻地孤本。文献价值难以想象。
这些还则罢了,贺兰原还有一支窑工队伍,这支队伍是“张氏家窑”中的一部分,张氏是一个宋人,他虽然背叛了大宋,但大宋文化已经浸透在他地骨子里。等他在西夏掌权后,他开始四处搜集窑工。烧制陶瓷。西夏的陶瓷业也因他而兴起。
张氏所在的西夏地处东西方交流地区,拜占庭文化、阿拉伯文化与原有的中原文化揉合扔在一起,展出一种风格独特的造型艺术,它的造型结构独一无二,以至于现俄国人科兹洛夫最初都认为这是一种外星人烧的瓷器。因为这是“家瓷”,亦即自己家使用,不曾向外销售过。所以外界从来没有见到它的渊源流传。
现代,这些西夏瓷都是俄国、英国、法国贵族的传家之宝,也是博物馆追逐地对象。从它被现以来,拥有从没有拿到国际市场上出售。因为它实在太罕见,精致的令人不忍放弃,所以,凡是有幸搞到一件瓷器的人,绝没有放弃的理由……然而,如今那群窑工中的一个班组,全是赵兴的俘虏了。
赵兴捆绑俘虏的方法很别致。他是跟非洲土人学地方法。将所有的俘虏双手捆起来,脖子直接拴在一根大木棍上。十人一组捆绑在同一根木棍,在士兵的监视下慢慢行走,这群窑工总共绑了十条棍子,木头很粗,他们走的很艰难,走地满头大汗。
赵兴在马上晃着马鞭,得意的指着身边的俘虏,起劲向环庆兵马准备马琮炫耀:“知道为什么这样捆俘虏吗,这是非洲捕奴队明的方法,十个人抬一条木杠走路,步调必须一致,久而久之,他们就会习惯与同伴一起走路,偶尔某个人脖子上捆着绳子松了,脱出了木杠,其余的人就会无所适从——后来,哪怕有机会逃跑,他也倾向于大家一起走,因为他习惯了与大家步调一致。
十个人都拴再一条杠子上,只要有一个人不出力,杠子扛起来就会很吃力。而这木杠很粗,一旦他们走累了,木杠生倾斜,就会带倒所有的人,那么木杠上所有人都要受惩罚,或鞭打,或全杀光。于是,为了不至于挨鞭子,木杠上的人会自地监视同伴,让他专心致志地跟随大家的脚步,扛着木棍走路,久而久之,他们地脑海里只剩下与众人步调一致,没时间思考逃跑的事了……
据说,这种方法可以对付最桀骜的奴隶,几百里路走下来,所有的奴隶都顺从了。马准备,我用的这法子不错,下次你去西夏看风景,我推荐你用这种方法捆你的收获品。”
马琮也是今年一个倒霉蛋,西夏方面梁乙逋跑来跑去,跑伤了心,他马琮就是宋军方面的梁乙逋。刚开始他从京城被调往泾原路增援,但不久,环庆第三将董敦替换了他,他又跑去定边军待命,可他才把军队拉到白马川口,章又命令张存出归德川扫荡夏军,而马琮出白马川接应。结果,等张存带着战利品跑路了,他马琮遇到了梁乙逋的报复大军……
后来,等马琮急急退出白马川,章又调他去洛川口。好不容易依托定边城,与梁乙逋的大军对上了,梁乙逋却又不打了,章便派他帮赵兴押运俘虏……这一年他跑来跑去,一场战功没捞着,而同伴们各个赚的盆满钵满,这让他很郁闷。
“赵大人,你说梁乙逋吃了这么大亏,明年他还不老实点,我们还有出击的机会吗?”马琮闷闷的问。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87章 纯属意外
“梁乙逋已经疯了,对疯子不能用常情来猜测,我听说梁乙逋去年曾经得意的炫耀的说:我一年三点集,每每攻入大宋,收获丰厚,嵬名家何曾有此功绩?”赵兴笑着回答说:“嵬名家是西夏王族,据说梁乙逋这话一说,嵬名家大怒,责问梁乙逋说:我嵬名家需要这个功绩吗?”
赵兴这话一说完,马琮也觉得不可思议,他连声说:“狂悖,狂悖!梁乙逋是西夏国相,怎么能说出这话来?”
赵兴接着说:“我在怀威堡的时候,接到了一些相关信息,这让我知道为什么梁乙逋今年如此疯狂。据说梁太后本打算今年亲自领兵出战,以便从我大宋身上多抢点东西,以一场战功回击梁乙逋,但她还是没有夺回军权。于是,梁乙逋统领西夏倾国之力来战,没想到他今年一无所获,反而让鞑靼人钻了空子,你说他能甘心吗……”
赵兴望了望身边的俘虏,满意的说:“他明年一定会来的,而且会比今年更疯狂。”
马琮听了这话,总算在遗憾中找到一点补偿,他羡慕的望着赵兴身边的俘虏,也望着赵兴马车上大箱小箱的财物,说:“与西夏交手这么多年,直到今年才算出这口气。招讨大人发动浅攻,扫荡洛川口两寨。章大人筑垒成功后,这浅攻加深垒算是完成了,明年的浅攻招讨大人可不要跟我争。咱家也去西夏逛逛,抢些战利品回来。”
赵兴笑而不答。
但是有许多问题赵兴实在没法回避。看到城门口迎接他的那群人,他就知道自己终归要面对。
城门口迎接他地首先是万俟咏,他一边向赵兴拱手说一些赞颂的话。一边借身体掩饰。频频冲赵兴使眼色。在他身边有两个熟人,一个是赵兴曾在密州接触过地职方司密探孙琮孙子枢,另一位是押钱纲官员梁子美。
梁子美赵兴认识,是因为这家伙是蔡京的女婿,这厮本来也是一个宋代剩男,其父梁适、景佑二年(1035年)进士出身。曾在知并州时,收回屈野河以西夏人盗耕土地六百里。因为父亲的功绩,梁子美以恩荫补迪功郎(水浒时代,这官衔改名为将仕郎)。五年前。蔡京在开封府府尹地位置上,迪功郎梁子美娶了蔡京地女儿。
蔡京在北京城受人排挤,在地方辗转就职,到了扬州才算安定下来,在赵兴的帮助下,那家伙一次性贪污了数万亩土地,而且这次贪污一点没有受到百姓的责骂。反而一片歌颂声。那次,来扬州接收田产的就是蔡京女婿梁子美。
扬州的水田一亩能卖到十贯。数万亩土地相当于数十万贯财产。接到蔡京与赵兴将相继调任的消息后,梁子美担心这些良田拿着不安稳,低价抛售了一批,帮他数钱地也还是赵兴。所以这两人早有勾结,只是贪污的事情可不是值得大肆宣扬的,所以外人并不知道此两人是熟人。
梁子美去杭州是秘密前往的,事后靠出售良田获得地收益,他在京城上下打点,才获得了押钱纲的小官,但今天在场的押钱纲官员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位金部员外郎秦丹。
除了以上这些人外,在场的还有一位新任陕西转运使、度支员外郎井亮采。他拱拱手自我介绍:“赵大人,你们在前线打的热火朝天,朝廷却对前线情况一无所知。听范育、谢麟说,环庆路之所以在今年有余力发动浅攻,是因为你们推行了一个叫什么……草木皆兵计划。他俩要求明年环庆路也交由你统筹,全面开展这一计划。
朝廷对这计划一无所知,只好把前任权陕西转运使穆衍调回京中,迁为左司郎中,征询这一计划详情。可惜穆大人语焉不详,老夫受命来环庆路了解一下。这几日正准备去前线看看,没想到赵大人回转,正好,本官明日登门拜访,赵大人可有空闲?”
论职位,这位陕西路转运使恰好是赵兴的上级主管,他说的客气,赵兴明天就算没有时间,也要给他腾出时间来,故而赵兴满口答应:“井大人,下官怎敢劳您大驾,明日自当登门拜访。”
孙琮不客气,他抢先插话:“井大人这几日跟别地官员也聊了不少,该知道地也差不多知道了。本官有些事却要向赵大人请教,明日井大人还是让让本官。”
井亮采连连点头:“当然,本官的奏折迟一两日递上去,也不是什么问题,孙大人先请!”
赵兴冲孙琮拱手,身后地万俟咏借赵兴挡住别人的视线,隐蔽的冲家丁头目摆手,示意他赶快将这些战利品悄悄送回城内。
可众目睽睽之下,怎么算是“悄悄”。原本大家都假意对这支长长的战利品队伍视而不见,尽说些官场寒暄话,现在这支队伍一移动,藏都藏不住了,另一位押钱纲官员、金部员外郎秦丹眯起眼睛打量着深深的车辙,以及马车上堆的高高的笼箱,别有意味的说:“看来赵大人这趟收获不小,环庆路很富足嘛,连朝廷的封桩钱都没有用上,这就小胜西夏人一把。”
“意外,意外”赵兴连声谦逊着。
秦丹押运的是“封桩钱”。这个词来自宋太祖,这位开国君主最初设立的国家所设储备库制度,凡岁终用度之余,皆封存不用,以备急需,称作“封桩库”。他曾说:“俟满五百万缗,当向契丹赎燕蓟。”但后来,这成为宋朝的一种应急贮备机制,各地皆有封桩,乃至按月而桩。称月桩钱,与初意大异。
封桩钱除了作为救灾款之外。另一个主要用途是军费开支。朝廷划给环庆路的当年战争经费就来自封桩钱。这笔经费有很多是用战争物资抵偿地,它包括十万枚火药箭、三百万支箭、20万张弓,长枪30万、大刀若干、被服、铠甲若干。等等。
北宋政府原本在军事统筹上采取官方统筹的办法。全部征发或雇用民夫来保证后勤供应,这其中没有一个民间地商业组织能给予协助,造成效率极其低下。这次在环庆路大胜的情况下,朝廷这笔钱发放的很快,它比原计划提前两个月抵达环庆,但没想到还是成了战争马后炮。
赵兴刚才说地“意外”。也是一句大实话。按大宋朝地规矩,将领出战,朝廷是要发放阵图的,前线将领要按照这个阵图排兵布阵才行。这是宋朝庭加强对武将控制的一种手段。而朝廷中央发放的那些阵图,经过百余年实战检验证明:它们的效果不如没有阵图。
赵兴是在前线遇敌的,他是文官,压根没有想起问朝廷索要阵图那回事,如果他当时按照程序一板一眼派人快马到汴梁通报军情,并所求朝廷发放地阵图,也许等朝廷将阵图送到怀威堡时。他已经用不上了。而更大的可能是:他被戴上镣铐在西夏人那里当奴隶了。
赵兴从来是个不延误反击的人,他遇敌后的一系列举动压根没向朝廷打招呼。也因为朝廷这种失控,他“意外”地获得了胜利。这是必然的“意外”。
但此后前线频频捷报,每份捷报都语焉不详。朝廷方面只知道赵兴攻破了洛川口两个城寨,扫荡了城寨周围四十里,但战利品是什么,战果如何,捷报中通通都没有表述。
这战果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如果不是章随后率军赶到洛川口,并成功的在洛川口修筑好定边城,百官们都不肯相信这是事实。但章确实不受骚扰的在洛川口筑城成功了,这说明虾蚂寨与贺兰原确实不存在。感觉到对场面失控的朝廷这才紧急撤换了陕西路转运使,并加派孙琮这名密探前来前线了解情况。
刚才初见时,万俟咏向赵兴使眼色就是提醒赵兴说话谨慎,他虽然没有机会解释清楚前因后果,但赵兴是什么人,孙琮与井亮采先后一辞让,再加上秦丹这句话,他已经明白这群人出现的原因,不过赵兴脸皮厚,向来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这几位官员又是暗示又是明示,就差向他大声呐喊了,可他脸不红心不跳,像个没事人一样扯起几名官员的袖子,乐滋滋地说:“几位大人,本官在前线半年,日日跟那群大兵混在一起,身上都长了跳蚤。现在本官急着回去洗浴。各位,等明日本官在明月楼上召开宴会,庆祝我们这次大胜……”
赵兴笑嘻嘻地说这番话时,他身后马车辚辚,许多车装的太满,需要家丁们喊着号子推着走。孙琮见识过赵兴地无耻,还不觉得惊讶,井亮采一个文化人,没见过像赵兴这样会撒赖的人,他瞪着牛眼睛盯着赵兴身后那群卖力推车的家丁,话语在唇边滚动,差一点就要喊出来。
几个环庆路军官也不好意思,他们用范阳帽遮着脸,躲躲闪闪的从几名官员面前快速跑过,忍无可忍的秦丹气不过,用哆嗦的手指着赵兴背后,尽量平静的问:“赵大人,车上装的什么?”
赵兴眼睛也不眨,回答:“我的猎物。”
这时,一队队捆绑在一起的奴隶面无表情的从赵兴背后走过,秦丹眼睛瞪的更大了,他声音提高了八度,指着那队俘虏继续问:“那又是什么?”
赵兴连头也没回,依旧用单调的嗓门回答:“我的猎物!”
井亮采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孙琮见势不妙马上接过话题:“赵大人,你连破西夏两个寨子,战果如何?战报里也不交代,这些是不是你此战解救的百姓——我瞧他们都是宋人是,既有缴获,何不上报朝廷?”
赵兴瞪大眼睛,诧异的反问:“攻破虾蚂寨、贺兰原,这难道不是战果吗?”
井亮采被气蒙了。他气急反笑,说:“真不知道苏学士是怎么教你的。每战杀敌多少,俘获多少,解救多少边民。俘虏多少敌方大将——这些你怎么全不提。攻破两个寨子。这算什么战报?”
赵兴脸上地诧异神色更浓了,他反问:“占地得城,这还不算功绩吗?至于杀敌多少,俘获多少,又算得了什么?这十年里,还有什么比夺占西夏两城。筑城堡于西夏人鼻尖之下更大的功绩。俘虏多少,战利品若干,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纠缠这些干什么?将士们百战浴血。大胜之后取点自己该得地战利品,难道我还要扫他们的兴,去清点他们的战利品?”
秦丹一跺脚,指着赵兴身后吼了起来:“那些是什么,也是你地战利品?”
“当然!”赵兴斩钉截铁地回答:“西夏嘉宁军司倾力来攻,我跟几个家丁困守怀威堡,身边只有百十来个堡丁。与环庆路第四将罗信身边的几名家将。我也参加战斗了,我杀了西夏将领。俘虏了西夏统帅张五,按夏人的传统:他的家产、他的家奴当然归我所有——这是西夏传统!我是个很传统的人。”
秦丹暴怒:“强词夺理!”
井亮采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拦住秦丹,平静地说:“赵大人刚才说的也有道理,夺城占地,此十年来未尝有过的大功,至于那些小节该如何评判,朝堂之上自有公议,我等只要据实上奏就完了。”
孙琮刚才一直躲在一边看热闹。
时过境迁,今非昔比了。当初他在密州见赵兴时,那时赵兴是八品官,他是七品。如今赵兴从五品,他还是七品。在场的这些官员中,论品级,最低地除了梁子美就是他。而秦丹的金部员外郎属于五品,陕西路转运使属于三品,都是些大佬。平常别人尊重他的职方司职业,但这些人争吵起来,他这个小官只有靠边的份,所以他不敢开
稍后,看到井亮采平静下来,孙琮想及自己还欠赵兴一份人情,他连忙出面打圆场:“诸位大人,争什么争,环庆路仅仅用了一年时间便恢复元气,连朝廷的封桩钱都没用上,已经开始转入反攻,占地夺城,立下十余年来未尝有过的大功,光这一下子就给朝廷节省多少钱,井度支、秦金部,这事你们两个该清楚呀,还争什么。”
孙琮在这里提到的是那两位官员地另一个官衔——朝廷地财政职务。这话一说,两位官员立刻哑然。
孙琮这一打岔,赵兴的家丁已经跑远了,万俟咏连冲赵兴使眼色,赵兴一抱拳,脚跟都提起来了,就准备把告辞地话一说立刻拔腿开溜,但两位高级财会师拦住了他,井亮采与秦丹用目光交流了片刻,还是井亮采开口,他神色尴尬的哼唧说:“赵大人,我等还有一事,想请赵大人在范老大人那里说说……嗯,朝廷的封桩钱今年减少一半,乃是因为范老大人扣下了西夏岁赐,还有,朝廷今年不是给环庆路上拨过一百万贯吗,所以朝廷就想着减少一半封桩钱。
嗯,再怎么说,我们不是也打胜了吗?你瞧,今年你们第二笔五十万贯还没有动用,封桩钱也还没有交接,这不就已经打胜了吗?朝廷这也是财力匮乏,以至于全国禁止新建大工程,这放夫令都颁布两年了,也还没个尽头……朝廷缺钱啊。可范老大人不肯体谅,坚决不肯签收这笔钱,所以,秦大人前来求告老夫。
赵大人,你看眼看快要新年了,大雪一下路就不好走了,秦大人家里有老有小,至今还滞留在庆州,实在是于情于理交代不过,赵大人,你看是不是向范老大人解释一下……我个人以为:环庆路上多了个赵离人,这比朝廷给拨个三百万贯还有用。”
井亮采马屁拍的通通响,但赵兴却不肯上道。因为无论秦丹与井亮采私人交情如何好,这事也不应该由井亮采出面求情,除非……除非这事出于朝廷授意。
封桩钱是宋太祖立下的战争费用,也就是战争的特别拨款,这笔费用数目极其庞大,陕西路上每年得到的封桩钱大约有一千万贯,减少一半就是五百万贯,这数目庞大的想起来就令人打哆嗦,赵兴自信在范老大人那里的面子还没有五百万贯,让他去说情,估计会被范纯粹骂个狗血淋头。因为明显的,朝廷是想从庞大的经费压力中缓一口气,这才授意井亮采出面说情。只要范纯粹答应了,朝廷就能按照这个先例,以后每年都将环庆路战争经费减半发放。
万俟咏在背后冲赵兴摆手,也示意赵兴不能答应,赵兴眼珠一转,打了个哈欠:“两位大人,我这才从前线回来,有些事情还需了解一下才能开口,两位大人,可先容我沐浴更衣。再聊,如何?”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88章 喜好战争的理由
赵兴回答的稍微缓和,话里没有拒绝的意思,两位大人轻轻松了口气,井亮采连忙一拉秦丹,让开道路,和蔼的回答:“当然当然,我等恭候赵大人的消息。”
梁子美一见这种情况,马上抢步上前,装作素不相识的拱手:“赵大人,下官押送茶药钱给陕西路,环庆路应该分得二十万贯,数目已经清点妥当,还请大人紧快用印……唉,秦大人这才来了十几天,下官都待了四个月啊,四个月。”
梁子美愁眉苦脸的叹息着。
这厮纯粹装模作样,因为赵兴的官印全在万俟咏那,他要是图省事,让万俟咏盖上官印就行。但他徘徊不走,一定有什么机密事要私下里谈。
梁子美这一诉苦,秦丹感同身受,他同情的插嘴说:“梁大人不如随赵大人去府上,茶药钱既然清点完毕,用个官印而已,不花什么功夫。”
秦丹这是不知道官印都在万俟咏那。因为万俟咏全盘掌握赵兴的官印,这在大宋朝是个特例。以前大宋朝都是些生做官,生不懂事,常常把自己的官印交给属吏掌管,结果常让生们受到属吏的劫持。此后,有个好武的官员知道了,这人鼎鼎大名,名列古代中国风尘十三侠之一,名叫张乖崖,这人拔剑把属吏杀了,此后他便与虬髯客等人名列侠籍。
张乖崖官运也很亨通,他坐到了四川府知府的位置,宋军灭蜀时杀戮过甚,历任官员都平定不了川民的反抗,张乖崖去了,川民们老实了。而后李之纯这位老好人接了他的任。
从张乖崖杀了属吏后,宋朝官场便形成了一个潜规则:无论情况多么紧急,官印决不让属吏掌握。一百年过去了。首先打破这一规矩的是苏东坡,那位大文学家生性大大咧咧,又极其喜爱游山玩水,在杭州的时候他的官印是赵兴掌握,现在在扬州。官印归晁补之掌握。
赵兴继承了苏轼这一传统,他只要离开州衙,就将官印扔给属吏。以方便他们应付紧急突发事件。这习惯梁子美知道。所以他刚才的表演纯粹是做戏,但秦丹不知道,他还在一旁帮忙,将梁子美推到了赵兴身边。
有了秦丹这句话,梁子美顺水推舟,大摇大摆的跟随在赵兴身后进入赵兴府里,等赵兴洗浴过后,发现梁子美已经在他房内就着小菜喝着小酒。舒服地哼着小曲。
桌上堆了一桌子地西夏瓷器,地上放着好几个打开的箱子。
没人在跟前,梁子美也不再装样,他转动手里的一个茶瓶,啧啧赞叹:“好精美的瓷器,离人这趟收获不小,这等独特的造型。我在别处可没见过。离人这是从哪里搞到地,难道你去了一趟西夏王宫。”
受岳父蔡京的影响。梁子美对艺术的鉴赏力也不同凡响,他刚才闲着没事,盘点了赵兴从西夏掠夺回来地瓷器,每看一样都啧啧称奇,这些瓷器精美地令他爱不释手。不知不觉已经忘了做客的禁忌,将赵兴抬到房的箱子翻了个底朝天。
赵兴洗浴过后,浑身都透着轻松,他懒洋洋的躺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懒洋洋的说:“这些可不能给你,我拿回来做样品的,那群工匠我已经俘虏了,正指望着他们给我烧出好瓷器来。你若是喜爱,回头他们做出来了,我送你一套。”
梁子美的喝了一口酒,恋恋不舍的将目光从瓷器上移开,拱手回答:“那就多谢离人了……说起来,扬州那件事我还没有好好谢过你呢,我听说苏学士去了扬州,看在离人地面子上,也没追究那数万亩淤田的事情,现在我家里也只留下了万亩左右,那些可都是足以传家的上好水田,这份家业还多亏离人照顾。”
赵兴哈哈大笑,他抓起一个瓷瓶,反复看了看,自我欣赏的说:“贪污的最高境界,就是你永远贪小头,让别人贪大头——这个别人是百姓。扬州拓荒三十万亩,我只取一万亩,这就是睿智,如果贪个十万亩,那就是找死了。我扬州官员一次贪了个十万亩,百姓还剩二十万亩在手,这是大头,所以我扬州官员虽然在贪污上空前绝后,可谁不夸我们清廉。这就是会贪污。”
梁子美也抓起一个瓷瓶欣赏,大笑着说:“这次赵贤弟在环庆路上也贪的不少,瞧这些瓷瓶,简直美的让人揪心。”
赵兴奸笑着摇头否认:“错错错!这才不叫贪污,这叫合理合法地投资回报。风险投资你懂吗?我来环庆路上,这里一穷二白,壮丁强人少地让人心酸,是我——请记住:是我进行了风险投资,垫钱购买了一批草籽,树苗,还制定了一个空前绝后的草木皆兵计划,让环庆路恢复元气,这才一举摆脱了被动挨打地局面。
所以,现在这里的一切,都是我风险投资的回报。这是我该得的,它不叫贪污,千万要记住,熟归熟,乱讲话我一样告你毁谤……”
梁子美理解赵兴的调侃,他一边欣赏手中的瓷瓶,一边兴奋的说:“你说的虽然是一套歪理,可这歪理也说得过去。好笑朝廷官员,我出京的时候他们都在纳闷,为什么环庆路上钱总花不完,我到环庆路上一瞧,可算明白了,钱如流水,流进流出如此生生不息,难怪赵贤弟的钱总花不光。”
“哦?!”赵兴翻身坐起,惊奇的问:“没想到,没想到你居然能理解现金流的奥妙——没错,钱如流水,流转不息才能生钱,这个道理就这么简单。我垫上一笔钱,免费赊给百姓,看似我吃亏了,但实际上百姓只要把生产出来的货物委托我销售,我获得的就是垄断利润。
官府垫钱购买我的货物,然后赊放给百姓。看似官府吃亏了。但只要市面活跃起来,官府的税收就能增长,只要就业增加了——也就是工作的人增加了,人人兜里有了钱,开支便增加了。一开一支都要向官府上税,官府收购的钱再放贷出去,每一个铜板都能获得数倍收益。
府库里钱流转不息。不停的花出去。不停地进钱来,只要百姓手里有钱,官府地钱就永远不会枯竭,因为官府有征税权,道理就如此简单!”
常人听到赵兴介绍,只会简单的按照斗争哲学的惯性思维,把这事引到新法旧法的争论上,指责赵兴这是变种的青苗法。所以赵兴不愿意详细解释,他只做不说。但没想到梁子美却能够理解,他一眼看出了其中地奥秘。
“不错不错,官府赊购你的东西,而后再赊购百姓手里的货物,百姓手里有钱,官府有信义。他们就会买官府手里地机械。开办作坊。等于把官府地钱又还给了官府,再然后。他们就是从四境挣钱来捣给你的府库,难怪周围的郡县齐声叫穷,难怪他们说你搅乱了物价,也难怪他们哭着喊着也要加入草木皆兵计划。妙,这东西一环扣一环,只要现金流转其中,百姓手里永远不缺钱,府库永远是充溢的。”
梁子美后面这番话纯粹是他自己总结出来的,蔡京家族似乎不缺乏理财的智慧,这让赵兴赶到很惊讶,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说:“如果这道理你明白,那么苏颂苏相公也明白,苏三丈(苏辙)也会明白的,怎么京城地人还在诧异?”
赵兴不知道,面前的这位梁子美被誉为古代中国三千年史上唯一精通货币战争的人,按正常的历史,他在徽宗时任河北都转运使,听说契丹人喜欢女真人的北珠,梁子美“倾漕计以奉上,至捐缗钱三百万市北珠以进。北珠出女真,子美市于契丹,契丹嗜其利,虐女真捕海东青以求珠。两国之祸盖基于此,子美用是致位光显。”
这段记录出自于宋史,宋史对蔡京家族非常鄙视,连蔡京本人的事迹他也多有抹黑与歪曲,但唯独对梁子美笔下留情,记录了他利用货币战争引发辽国与女真人战争的事情,而这位梁子美也就是水浒传中那位“梁中”,“十万生辰纲”就来自于契丹人购买北珠地血汗钱——他当时赚了契丹人300万。这恰好是赵兴在密州任上对契丹人使用地倾销手段。
梁子美又跟赵兴讨论了几句,转而介绍他迟迟未归的原因,他放下瓷瓶,看了看门外,轻声说:“离人府上安全吗!”
赵兴点头:“放心,能进到内院都是倭女与我族中子弟。”
梁子美放心地继续说:“年初的时候,圣人昏厥了一次,醒来后身体大不如前,虽然在勉力支撑,但世人皆知其时日不多,有朝臣已经在私下议论,或有人举荐章章枢相重新入朝,章枢相如今避居乡里,左右看的很紧,乡民对他满腹怨恨,生人靠近不了那里。我家岳丈说,唯赵贤弟可以自由出入他家,听说你们两家走动的也算频繁。不如由离人过去通知他一声,希望章枢相能广结同党,朝野声援,早日确定此事。”
赵兴瞪着眼睛看了梁子美片刻,微微的笑:“你跟我说这话,说明你跟你岳丈都是边缘人。你或许不知道,自程颐退下来之后,新党就组成了一个很严密的小团体,彼此呼应,彼此互通声息,你以为这次有人举荐章,是无缘无故突如其来的吗,他们策划很久了。”
梁子美一喜,急问:“赵贤弟既然知道有这个组织,一定能跟他们搭上话……”
赵兴打断了对方的话:“搭不上话,他们现在已经认定我是铁杆蜀党,怎么会找我说话呢?我知道他们,是因为这帮子生实在没有搞阴谋诡计的才智。你知道,我杭州的家园曾经数次遇袭,从那以后我对周围的事情多了点小心,这一留神发现,那帮生信件来往密切。而这些信件都是通过我的快运货栈投递的。
我顺手探查了一下他们,发现这帮人竟然在勾栏瓦舍里商议大事,一点不知道回避,从探听中,我约莫猜到了他们的组织情况。无非是几个头目引领一群学生。为重新执政奔波。而章就是他们捧起的旗帜——在这方面,你家岳丈消息迟钝了,不过,我建议你岳丈另外想办法加入其中。因为那帮人都不是成事的人,现在加入进去。有可能受灾祸波及……”
赵兴话说到这,噶然而止,他随手拿起一个茶盅。感慨说:“要知道你岳丈地设计才华那真是没说地。也不知道他见了这些东西。又该迸发怎样的设计灵感?”
赵兴转移了话题,明显的是不想再谈论此事,梁子美心中还在暗暗吃惊,他暗自提醒自己:好可怕的赵离人,新党秘密集议,我连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赵离人却能说出他们传信的方式……对,传信方式。今后我们有什么隐秘,若想避开赵离人,一定不能通过他地快运货栈。
梁子美只在心里念道,他以为赵兴刚才是无心之失,随口将自己货栈的秘密说了出来。但他没想到,赵兴刚才说的话实际上是在向他发出警告,警告对方不要在自己面前做小动作。
现如今。随着赵兴来到陕西。迅猛兽货栈已经完全摆脱了运河地拘束,开始将自己地触角伸展到陆运上。他们向西分出一条枝杈,直接延伸至陕西一带,向东则涵盖了山东河北。在这张大网的笼罩下,北方一带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赵兴的耳目。
赵兴是在警告蔡京,在他这副货运网络没有摧毁之前,他的利益是不容触犯的,而要摧毁这副货运网络,就要承担难以想象的后果……
梁子美不知道这些,他还在盘算着怎么躲过这副网络的监控,等他定一定神,便依着赵兴把话题转到艺术品上:“赵贤弟不妨找几个画师,将这些东西画下来,我通过自己的渠道将画稿传给家岳,让家岳欣赏一下,也好给赵贤弟出出主意。”
赵兴哈哈一笑,逐一拿起那些瓷器,请梁子美品鉴。
第二天,梁子美交接了公务,无可奈何地告辞回京。从赵兴隐约的暗示里,他已经知道那群新党人员就盘踞在西安。那个地方原本是司马光被贬官出去后,旧党盘踞的根据地,如今新党也聚集在京兆,潜伏待机。但遗憾的是,如今旧党得势,他们在寻找一切机会把别人说成是新党人员,以便打击迫害,有时候不是新党他们都要颠倒黑白把你捏造成新党。在这种情况下,梁子美只敢找个借口与赵兴私下里商谈半日,如今借口没了,他连片刻停留都不敢,眼见的新党潜伏基地就在眼前,他也只好怏怏回京。
梁子美走了,另一位押钱纲官员秦丹更着急了。从朝廷的任命上可以看到朝廷对此次削减军费寄予多大希望,原本按官制秦丹只需要向转运使井亮采交接,而后者是与秦丹一路出京的。但现在范纯粹跳地很高,这位老先生刚刚扣押了西夏岁赐,朝廷上下却只能装不知道,如今风头正盛,他挟扣押国使之威,坚决不同意朝廷减少一个铜板地拨款。有他冲锋在前,泾原路、延路官员干脆借口前线战事,都跑到边境去了,唯一剩下的只剩赵兴。所以两位官员私下一商量,无可奈何地登门拜访。
赵兴这里也没闲着,参加洛川那场战斗的人员几乎都聚集在他这里,即使自己不到场,也有能做主的代表在,他们乱哄哄的吵闹着,井亮采等人还没有进入议事厅所在的院落,隔着院墙就听到吵闹了。
程爽才将两位大人安置在旁边的一座小厅,赵兴带着万俟咏匆匆而至,他向两位大人行礼过后,井亮采憋不住问:“厅里都在吵什么,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嚷不公平,还说什么他当先冲入贺兰原的事情,莫非离人正在论功行赏,怎么孙琮不在?”
赵兴咧嘴一笑,很没有自觉性的回答:“论功行赏倒不至于,我们在分赃呢,有些人嫌我给的分配方法不对……”
秦丹脸色一变,才要站起来,井亮采一敲他的膝盖,插嘴说:“一场大战过后,打仗的总是朝廷的军队,朝廷方面总要有个说法!”
井亮采这是隐蔽的提醒赵兴,赵兴若有所思的反问:“大人,我知道朝廷连年为封桩钱而苦,我很想知道,西夏人有封桩钱吗?辽国人有封桩钱吗?为什么西夏人、辽国人不为战争拨一分额外费用,他们还能年年打入宋境,大肆劫掠一番,而我们,朝廷年年花的钱比他们还多,每年只能等待他们来抢劫?”
井亮采被问住了,秦丹也傻眼了,这两个人愣了半天,才结结巴巴的说:“这两国人出则为兵,入则为农,他们的士兵无需付军饷,而我大宋全是雇兵……”
赵兴紧盯着又问一句:“为什么这两国的百姓愿意出则为兵,入则为农,而我大宋的士兵,让他们保卫家园,还需脸上刺字以防止他们逃亡?”
这个问题像个炸雷,炸的井亮采与秦丹坐不住。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89章 章老大人发情了
井亮采与秦丹不觉沉迷在赵兴的疑问中:是呀,国与国,百姓为什么会有这么巨大的差别?
都说是天朝上国、圣人教化——可怎么我天朝子民一沐浴圣人教化,便无论怎么鞭打、驱使,惩罚、杀戮……也不能增加他们保卫自己家园的积极性!
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分赃!”赵兴用手指敲着桌面,轻描淡写的说:“刚才我们是在分赃.朝廷怜惜我们环庆路百姓的苦难,给我们拨了茶药钱,还给我们免税赋、给补贴,朝廷的恩义,我们这些地方官一一宣教给那些百姓了,百姓非常感激朝廷——这才是共和,这才是百姓的政府。但是,秦大人,井大人,即便是这样,百姓却依然不愿为保卫家园血战到底,依然需要强制征兵,需要脸上刺字。
说到那场战争,秦大人,你的封桩钱我们还没有动一个铜板,不是吗?所以,刚刚结束的那场战争——说不好听点,朝廷并没有投资一个铜板。
当时的情况是西夏人堵到我们家门口上了。任何一个平民百姓,日常生活中,绝不会愿意被人堵到家门口,挥舞拳头与刀剑咆哮。但是,我们的百姓为什么不愿出来,为自己家门口被堵而战斗,只希望躲在厚厚的石墙后面,等待夏人自己抢够了,自己撤退。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
当时我在,我不愿意被人堵住家门谩骂,所以我挑唆怀威堡百姓的情绪,煽动了在怀威堡做客的罗信朱保忠二将;所以我们跳了起来,狠狠揍了堵门恶人。顺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去把那恶人家门也堵了一次。为什么同样的百姓,战斗意识却完全不同了呢?
将士们跑那么远的路去西夏,总不能白跑?堵西夏人一次门。他们流了汗流了血,也不能白流。这饿了要吃、渴了要喝的,常理而已。所以我们顺手在西夏境内取了点东西,以填饱自己地肚子、解决自己的饥渴……当然,也顺便解决了将士们的贫穷问题。
那么,我们顺便取了谁的东西?当然是打上我们家门地恶人,敌国之百姓也!他们的财产是从哪里来的,不都是是从我大宋百姓那里抢来的嘛。我们只是物归原主而已。咱巍巍皇宋,总不至于因我得罪敌国狠了而处罚我?总不至于要求我的将士在西夏境内不吃不喝、饿死、渴死、冻死才快乐?
如今。将士们回家了,那些缴获物,自然该是他们的战利品!当之无愧的猎获物。这是将士沙场拼命、流血流汗该得的酬劳——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打仗不为战利品,将士们有什么动力打上西夏。反堵他地门?
两位大人别急。说起来朝廷方面也不是一无所得:我们抢回来那些奴隶,替主人挣了钱,主人还不是要为这笔收入向官府交税。而根据天圣令,那些奴隶三年后也是向官府纳税的皇宋百姓。所以官府也相当于增加了纳税丁口,不算吃亏啊!更况且,朝廷不还占了那么一大块地么,我们抢夺地那块西夏土地,今后就是我大宋的土地,凡在那片地面上生活的百姓。不照样要向朝廷交税?
想当年,太祖设立封桩钱,不就是想以财帛购买契丹人的性命吗?太祖尝言:我以二十四绢购一契丹人首。契丹精兵不过十万人,止费二百万绢,则敌尽矣。如今,封桩钱逐渐枯竭,而契丹依旧强大。又崛起了一个西夏。我环庆取敌人之财。赏勇士之猛——谁说这不是祖宗之法?
所以我左算又算,将战利品分给参战将士。对朝廷都是项大收益。第一:可以让朝廷减少战争费用,使百姓乐意战斗。今后朝廷不需要拨太多的钱,给我们武器就行了,剩下地事让将士们完成。只要每战缴获尽归将士,如此一来,保管将士听到杀敌,立马嗷嗷叫着冲上去。
第二:西夏人抢了我大宋这么多年,每每朝廷下诏切责,梁乙逋总是装疯卖傻,胡乱推脱。如今夏人也尝到了他们加之于环庆百姓身上的一切,朝廷官员不正好出一口恶气吗!譬如,以后西夏人来问我们攻城掠地的事——当初他们怎么对大宋官员说的,如今我们就怎么对西夏官员说。这,不用我教!
第三:我听说这次战事把辽人也惊动了,这意味着:今后我大宋要独抗西夏、契丹两国,想必如此一来封桩钱缺口更加严重,朝廷现在需要的正是:用最少的钱激励将士们最大限度的奋勇杀敌。这恰好是我此次战事中所做的,但我为人一向低调,你们转告大臣们,也不用太夸我了,让我继续在环庆干满任期就行。
况且,取敌国之财,助我三军士气,古已有之。兵法云:因粮就敌正是这个意思。所以……我建议两位大人:我这里做了不说,你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咱把这事悄悄忽略了,不行吗?要不然,你我今后必然会骂名千载——那群腐儒,可是心疼我们的敌人啊。我对敌人狠点,他们能骂我上千年。”
赵兴搬出了太祖,搬出了孙子兵法,证明他行为地合法合理性。他说的那些道理虽然违背圣人教诲,但处处符合环庆的实际情况。井亮采默然已对,秦丹思考片刻,抓住赵兴的话茬,确认一句:“朝廷正需要用最少的钱应付辽与西夏——离人的意思是赞成朝廷减少对环庆拨款?”
“当然!我等食君之禄,自然要替君分忧。西夏人年年抢劫成功,辽人现在看着眼馋了,所以,我们今后必然要应付两方面的敌人,当此国难时刻。一个铜板要扮成两半花,朝廷理该削减各方面开支。
我环庆路百姓在去年最疾苦地时候,幸赖朝廷拨下救济,这才喘过一口气来。如今我们缓过气来。朝廷有难,我们能不替朝廷分忧呢——请大人放心,我立刻派快马去京兆,与范大人商量,估计老大人这会儿正在气头上,等气消了,他怎么会不肯为朝廷分忧呢?”
范纯粹确实是憋了一口气,朝廷有钱给敌人。敌人拿着这笔钱年年来打劫陕西,而大臣拨钱地理由居然是“为了维护朝廷脸面”。所以岁赐不能断绝。
朝廷脸面——人家打上门来,你还故意做媚脸,频频对方塞拜年红包,此种行为是“有脸”还是“没脸”。
基于此,范纯粹才对朝廷消减军费的做法寸步不让。但等到赵兴地信送来。他看了信上地解释后,也回过神来,老先生脾气消了,不好意思过来见秦丹了,他给了赵兴一封信,信里说了大实话:“岁赐六十万贯,铜钱那些东西已经花了一半,茶叶丝绸瓷器还堆在库房里,你需要。尽管拿去。
朝廷的封桩钱是分给陕西四路的,但今年出战的是环庆路,而明年章地深垒计划要推动,筑城的地点也选在环庆路。所以这笔军费环庆路可以取走一半,剩下的,分给其他三路。”
范纯粹那里一松口,赵兴立刻唤来秦丹。签收了秦丹的封桩钱。赵兴签收完毕。井亮采与秦丹长出了一口气。因为这也意味着:陕西四路今后的军费可以消减一半了。
两位押钱官兴奋地招呼赵兴:“赵大人,我们的任务交接了。今晚我们正好去明月楼聚聚,听说陕西这里风物不错,美食比比皆是,我等数日来坐卧不安,无暇游览,今日正好让赵大人……”
赵兴连获得巨款后,也变得神采飞扬,他哈哈一笑,答:“瞧两位大人说的,两位大人到了我的地头,怎么能让你们请客……但可惜,我正好招集了洛川参战人员,准备论功行赏。这样,两位大人且先去,拿我地名帖在明月楼定个位子,我办完事就去……哈哈,咱有钱了……”
赵兴说罢,狂笑着转入后堂,留下两位大人面面相觑。
后堂内,洛川参战人员都在,赵兴兴高采烈的嚷嚷:“有钱了,州府手头有了一笔大钱。今年地政府采购不用愁了,这次,所有的战利品州府包圆。诸位,别为分配战马、奴隶……那几个小钱争论了,我们拿到的可是一大笔钱。”
稍停,赵兴继续补充:“本次参战缴获的战马三分之一由官府采购,剩余的战马容许在马市出售,我相信,官府买走三分之一,剩下地那点战马更加容易脱手。”
万俟咏在一旁翻开账簿补充:“本次缴获战马三万两千余匹,牛七千余头,其中训练好的马驹约一万三千匹。这也是个大数目,官府一次吃不下,只好分三批采购,每匹战马——均价八百贯。”
这个价格人人满意。
大家都无异议,静心等待万俟咏继续说下去。万俟咏又翻过一页,补充说:“这次出战,还缴获一批马肉、羊肉、羊皮、牛皮,我们已经把能找到的所有羊都屠杀了,带不回来的扔在草原上,但带回来的肉还有六万斤。这些全部上交官府。官府决定让环庆路百姓同庆这场大胜:今年正旦,每户发十斤肉,一斤酒,同时张榜表扬参战勇士。就发那些抢来的肉,让环庆百姓也尝尝胜利的滋味。
还有,向朝廷报功的名单问题……诸位回去后,赶快报上来各家的参战人员,我家大人说了,论功行赏,只要报上来地名单,安抚司都认账。”
这是明明白白的容许大家往功劳薄里夹带私人。
这是赵兴能给予他们的最大安慰。
在这场对西夏战争中,朝廷一直对地方官员的战绩不过分奖赏,譬如今年环庆路取得重大成功,但所有的官员并没有给予额外的封赏。而朝廷奉行这种策略,是基于大宋的官场规则——大宋地官场规则是:抵御入侵是官员地本职工作,做地好叫忠于职守,做不好则撤职查办。
正因为如此。赵兴这次并未因战功而获得表彰,范纯粹、章等人也没有获得什么奖赏。此外,被贬谪到河东地范锷报功,还受到朝廷的训斥。朝廷答复说:捕盗乃地方官员本职,范锷以此要求朝廷“磨堪”,是忘了官员职责——再贬!
文官无赏,武将只论首功。如此一来,赵兴只好另寻办法。比如采用这种张榜公布“勇士名单”的手段,让那些无法获得朝廷封赏地将士们,在民间获得一声喝彩,以表彰他们抗敌的勇气……
悲哀的是。仅仅这点微薄的努力,已超出参战人员的预期。
原本。将士们对上交部分战利品还有点不情愿,现在大家都唯恐自己上缴的少了,功劳被分薄。周俊明刚听完万俟咏的宣告,立刻跳了起来,大声说:“我环庆路不下十万户百姓。六万斤肉哪够分。如今冬天快到了,我家牧场还有些过不了冬的淘汰羊,一并献给官府,让环庆路百姓都吃上我家地胜利肉。”
胜利肉——这个说法也引起了朱保忠的同感,他也跟着跳起来,挥着拳头说:“偏你家有牧场,我家没有?某也献上所有地淘汰羊……招讨大人,你一定说清楚,这是我朱保忠的胜利羊。我朱保忠可是个宋人呀,纯纯正正的宋人。打西夏人,我朱保忠也算一条好汉,骗开贺兰原,有我朱保忠大功。”
赵兴憋住笑,看了一眼万俟咏,万俟咏视而不见。继续翻他的账簿念俘虏的处置方法……
自从在怀威堡碰面后。朱保忠得知罗信将儿子改名为周俊明地举动得到赵兴的默许,他也立刻将一个宋人小妾扶为正室。还把小妾生的儿子立为嫡子。
这厮没文化,听说汉族四大姓里有个崔,立刻将自己儿子取名为崔清。并四处宣扬他家儿子是清河崔氏血裔。
这清河崔氏是谁都能冒任的吗,看到他儿子那一头卷发,知道的人都在反问,偏这厮不觉悟,逢人便瞪着他那褐色的眼珠,反复叮咛:“俺是纯正的宋人,至少俺儿子是,他是清河崔氏。”朱保忠喜欢一边说一边扬着拳头加强语气,听他说话的人看在他那只蒜臼大小的拳头上,只好憋着笑哼哼两声表示赞同,当然,这也许是在表示不置可否。
这次,朱保忠地发言没有获得任何质疑。只见他挽起了袖子,露出那只汗毛浓重的粗胳膊,瞪着牛眼睛听万俟咏念诵:“本次总共掳获男女老少一万三千人,其中壮丁四千,招讨大人的意思是将老弱分出两成来,呈报给朝廷——总要给朝廷一些面子,是。
至于青壮……啧啧,缺口很大啊,十几家矿场总共需要八千奴工,这点人不够分配的。不过,这样一来倒是卖了个好价钱,每个壮丁六贯,在陕西这里可以买一亩好田。这价钱即使到扬州那里,也能买一亩旱田。
咳咳,闲话不多说了,我们的分配方案是这样的……”
万俟咏随后一一讲解战利品的分配方案。
俘虏当中技术工人稀缺,虽然他们地价格是普通人三倍以上,但遗憾地是这些人大都让赵兴挑走,剩余的数量也太少。
周俊明听完这个数据,咂巴着嘴,说:“才有壮丁四千——太少!看来西夏地男丁也快死绝了,再耗上几年,西夏人还能撑得下去吗。”
朱保忠傻大胆,他的思路跟别人不一样,周俊明这句感慨倒引起他的别样感触:“如此说来,这生意也快做不成了,招讨大人在任上还有两年,我们再抢上两年,估计西夏那头也没什么可抢的了。我琢磨着,是不是移居到河东去,那里靠近辽国,还能再抢几年……啊,离清河也近。”
周俊明也想着移居的事情,因为在陕西这片,无论他再努力,在众人眼里他还是个藩人,只有迁移到外地,头上再罩上一层官府的色彩,才能让别人真的认为他是个宋人。所以他对朱保忠的话没有反驳,还煽风点火的附和说:“恐怕我这代不行了,阿父准备给我再娶一位宋人,等她生下孩子。让孩子去参加科举,若能为官,便随他挑选任所安置,那样,我家便彻底变化了。”
朱保忠听了这话有点沮丧:“俺可不如你爹聪明,我听说你爹从小请宋人老师给你教授四五经,我那小子错过了教导的好时期,如今只喜欢摔跤射箭。活脱脱一位草原人。真让我恨啊。”
万俟咏还在那里念名单:“成年妇女作坊里也要,如今铠甲作坊缺一些懂编织地妇女。所以我们的俘虏大多数有着落,除了一些孩子,这孩子最没用……”
赵兴插嘴:“孩子我全包了,不过,把他们养大太费钱。我就出一点象征性的钱。两位,刚才在谈孩子的教育问题么?朱保忠,你很不错,作战很勇敢,我准许你挑选两位孩子,与三到五位随侍家僮进入我地家学,我帮你把他们教育成人。周俊明,你的封赏朝廷也下来了,封为文官第三十七阶——迪功郎。”
文官啊——周俊明欢喜的跳了起来。赵兴接着又说:“怀威堡身处前线。全堡强人不过一百多口。所以我就不要求你们了,朱堡主、周迪功,你们两位需要给我一点回报——我需要一百名死士,执行我的下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必须在初雪之前实施,所以你们的人手必须紧快到位。不过,这不是必死无疑的任务,只要训练时注意按我说的方法做。也不会有什么大危险。”
分赃大会后。眨眼到了这年十月。西夏方面,由于国相梁乙逋屡遭失败。梁太后为了证明:在战争方面女人的才能远远超过男人,她便亲自带兵迎战正在洛川口筑垒地章——围攻十日,不下。无奈还军至洪德寨。
这次,梁太后对上的是一代名将章与超级贪官赵兴地联手。
贪官赵兴修建的定边城,是采用巨石与钢筋水泥浇铸,西夏的旋风炮打在墙上不过一个白点,而赵兴缴获了西夏旋风炮后,经过分解得到了它的运行原理,发现这是一种扭力投石机,原型诞生于四千年前的希腊——他记得,不久以后蒙古人会把它叫做“回回炮”,使之成为南宋地噩梦。
赵兴获得回回炮原型机后,立即用弹性钢板制作了更大型的扭力炮,在定边城头一口气架起了百十个。这种大炮居高临下,打的更远,射速更快,并且它投出去的不止是石弹,还有大号炸弹与火油弹。
梁太后在定边城下,遭遇名将章的铁壁守卫。章用贪官赵兴布置的防御设施,狠狠给了梁太后一通手雷弹与烈火弹的洗礼,梁太后被这老头打懵了,好不容易懵懵懂懂退到了洪德寨。然而,章这个老头似乎发情了,他咬住娇滴滴的西夏太后不依不饶,是夜,章在“深垒”之后接着发动了“浅攻”,一路追击到了洪德寨……
时代变了,宋军不再只是挨打,已经开始反击了。但身在战场的梁太后依然没这个觉悟,鉴于宋军一向不敢出城交战,她大大咧咧地在金德寨扎营——当即遭到了章的无情突袭,大败。
其实,梁太后长的没传说中那么勾魂夺魄,她也就是一个按西夏传统一年洗一次澡的游牧女子。但章这个六十五岁的老头好不容易堵上“西夏第一女娘”门口,不在意她洗不洗澡,非要抓住她亲手折磨一番。当夜,西夏军中大乱,梁太后听到众宋军乱喊“活捉梁太后”,她慌了,为了保住自己的贞洁——史载:太后弃帷帐,更衣而逃,夏兵死伤甚多。
梁太后女扮男装跑了,夏军的另一位男性统帅却已经体会到时代地变化,梁乙逋开始老老实实地在归德川口附近的西夏石门峡、没烟峡筑垒。一边筑垒一边郁闷地对身边的西夏将领说:“什么时候轮到我西夏人疯狂修城,而宋人却四处深入我境劫掠,现如今,世道艰难啊。难道这就叫……那个赵狗官说啥来着——金融危机?”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90章 烈火中的西夏人
赵兴现在不存在金融危机。
梁乙逋说的这句话是听贺兰原残兵说的,据说赵兴当时打算拆毁贺兰原城墙与官府院墙,连这两处的砖头瓦块都不放过,曾说了这个词,大致意思是:别看我花钱花得多,但那是赤字经济,现在赤字缺口越来越大,必须吸引外资来填补空缺,这一砖一瓦都是钱呢,正好用来缓解我的金融危机……
赵兴说这话时,贺兰原府尊的老管家正好就在旁边,这位管家在城破的时候,换上平民衣服躲入民间。正好被赵兴招集到城主府拆转,身怀大恨的老管家生吞活剥记下了赵兴说的每一个字,而后,因为年老体弱,他并没有被当作俘虏绑回环庆,于是,这句话便传到了西夏。但夏人不知道,赵兴把这词挂在嘴边是用来唬古人的。他的本意是告诉别人:别看俺在环庆虽然大把花钱,但实际上,环庆很缺钱,缺到要利用“草木”作战的地步。
自赵兴到了环庆,并给西夏人吃了一个大亏后,夏人已经开始密切关注赵兴的一举一动。他们开始详尽地收集赵兴的资料,发现这位“狗官”自打到了环庆后,给环庆带来了许多新产业——大风车、大水车、金属铠甲、金属弩等等,伴随着环庆的大变样,赵兴所带来的许多新词也在环庆流传。现在在环庆,嘴里不说上几句安抚使大人喜欢的新词,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由于环庆加强戒备,再加上赵兴本身就是商人出身,对利用商人收集情报非常熟悉。在他的严管下,夏人现在对环庆的情况不再像以前那样洞若观火,他们越是想竭力了解环庆的一切、了解赵兴的一切,越发现,仅仅他们了解到的那些支离破碎的消息,就已经让他们对赵兴看不懂。而越了解深入,越是吓了一跳……
于是。西夏也开始流行赵兴嘴头的那些新词,夏人觉得:只要他们搞清了赵兴那些新词的意义,就能弄清楚环庆崛起地秘密。
不过,梁乙逋在这里明显用错了词——可惜夏人不知道,他们只觉得这话太油菜了。纷纷掏出笔,记录睿智国相所说的“最高指示”。
当月,草木皆兵计划曝光——井亮采、秦丹同时上。详细介绍他们了解地环庆路情况,正式谈到“草木为兵”的计划。而后,范纯粹也上,详细解释这一计划的运行情况。
这像是一个超级地震,它对思维的震撼,一时之间令朝廷集体失语。
随后,秦凤路经略使吕大忠、大名府留守司刘挚上。含含糊糊的指责说:赵兴做这事,对西夏百姓过于残暴凶毒……
贾易也跟风,上表示:此举屠戮千里,遗毒百年,不附和圣人教诲。而按圣人地教导,我们应该以德服人,“内修仁德以治天下”,四夷看到我们如此道德高尚,立刻回拜倒在我们脚下。于是,我们“垂拱而治”了……总之,赵离人不应该对敌人如此残暴,甚至连投毒这样的事情都做出来了,我们要“以德服人”。
然而,这几人软弱无力的质疑,立刻淹没在边境各守臣排山倒海地奏章里。他们在奏章里异口同声的表示:自己所在的州县不比环庆好多少。兵力物资处处窘迫,也需要实行这个“草木皆兵计划”。希望朝廷能从环庆路调派有经验的吏员,来他们那里推行此计划。
这些人振振有词的说:“环庆路连年大战,但推行这一计划仅仅一年,敌人不敢再踏入环庆境内放牧牛羊,使民力得以缓和,短短一年,环庆都有了反攻能力。臣等面对契丹人(西夏人)周期性打草谷式劫掠,恨不得在土地上撒上毒药,以阻止他们放牧。现在赵离人会种毒草,太好了,朝廷不能厚此薄彼,只让环庆路种毒草,不许我们种。这不公平,是对我不公平,是对我辖下百姓不公平,也是对我朝不公平……”
朝庭大臣没有保密意识,这番争论迅速被京城诸藩馆的使臣传播到辽国西夏,西夏人这才恍悟:我说为啥我们的牛羊过境吃了宋草,轻者大病一场,重者无故倒毙……
也正在西夏人彼此胆寒,相戒不可轻易去宋境放牧地时候,西夏草原再起变故,四境突然燃起了大火。
冬初,草木干枯,草原牧民最害怕的就是草原大火。据报,西夏草场最近蹊跷的燃起通天大火,所有的着火点很神奇的连成一条直线,每道起火点绵延五十余里,所有的火点几乎同时燃烧。这种奇怪的现象,立刻让西夏人明白是有人故意纵火。西夏信使四出,要求各大军司在有余力的时候,努力搜寻纵火人,紧接着,西夏朝廷紧急动员各军司,投入灭火行动。
但草原大火熄而复燃,顽固的就像牛皮癣,西夏人在焦头烂额地灭火的同时,斥候遍布草原寻找纵火者,终于,他们遍地扫网的搜寻有了收获——有斥候截住了三名纵火人,这三人也是党项人,见到西夏骑兵扑近,料之逃不了,他们从纵火器中取出一根铁棍一样的东西抱在怀里,然后引燃了怀中的炸弹,将自己的尸身与铁棍炸碎。
种种迹象都指向了宋人,虽然纵火者是党项人,但这种能够产生剧烈爆炸的东西来自环庆路,恼羞成怒地西夏人试图复原纵火者所背负地纵火器,却发现因为少了那根棍子,复原后的纵火器总不能正常工作。
根据斥候地描述,纵火者肩上背着一个马鞍大小的罐子,手里拿着一根铁管,他们手一举,铁管喷出一条长长的焰流,焰流喷到哪儿,哪儿就是一片火海。
纵火者临死的自爆,常常把背的罐子炸变形,西夏人根据找到的残片推测,这是一个薄金属制成的。类似水罐的东西,里面装的是猛火油。西夏匠师猜测。一定有个什么装置将猛火油压出,使猛火油以喷雾状态喷出铁管……但可惜他们找到地残片,不足以复原这个机器,以至于他们绞尽脑汁,只想出一个接近背水罐的玩意。
十二月。大雪使草原大火逐渐熄灭,前线各部族损失惨重,过冬地粮草都被大火烧尽。牲畜大多数被烟熏火燎倒毙,稍小一点的泉眼被烈火烤干,前线的西夏军被大火逼退三百里。在这场汹涌的大火中,唯独宋军躲在三个川口,毫发无损。
西夏人立刻上表给送朝廷,指责宋军暴虐,害的西夏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这份表章同时也传递到了环庆路,言词更为激烈,但据说环庆路上那位黑心肠地招讨安抚使得意洋洋的接见了西夏使者,矢口否认这事与自己有关,而后很亲切的问:“你说西夏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那么,明年他们还有力气来攻打我大宋吗?”
这样地责问还能出现在人类外交史上,也算是够荒诞的。
大宋朝廷内的大臣们随即有板有眼讨论怎么应付西夏敌人。他们本打算对赵兴略加惩处,随后,赵兴这话传到朝堂,同时传到朝堂还有范纯粹的坚决支持。
这下子,连朝廷大臣也不好意思了,枢密使王岩叟扭捏的建议:“西夏,敌国也!虽每年拜访不断。但也要看看那是一种什么性质的拜访——杀我将士。掳我臣民,占我土地。逢年过节来致一声问候,难道我们就忘了西夏血仇?
如今西夏岁赐既绝,环庆路打的顺手,不如对西夏使臣不予理会,西夏但有责问,让范纯粹范老大人去应付,他那张嘴,一定不会让西夏人讨得半分便宜……”
朝廷大臣最终议论地结果是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此次大朝会过后,朝廷下诏:密州、环庆路所栽种的苹果树都属于管制资源,禁止对外出售,禁止随意攀折,别处如要引种树苗,都需要在官府的监控下,每一株成活的苹果树都需在官府登记,私自砍伐苹果树枝条超过三根,隶属大罪。
这一法律此后被称之为:《苹果令》。
苹果令中还有关于推行牧草种植计划的法令,这也意味着环庆路上连种草都能挣钱,光向周围州县卖草籽,就可以让农民赚的盆满钵满……
不过,这些已经不是赵兴关心的了,他现在关心的是如何把战利品变现。
借助朝廷拨发的茶药钱、封桩钱,赵兴大肆收购参战将士们地掳获物——嗯,这就好比左手给右手付钱,左手能亏待了右手吗?
参战将士迅速将战利品兑换成现金。手中有钱了,他们战斗**更加强烈——说直白点,就是去西夏境内打劫的**更加强烈。
去打劫没个好的装备不行,而朝廷配发的军械质量不敢恭维,于是他们开始用自己的钱购置军械战具,因为现在所有的军械坊场都有官府参股并控制,所以他们相当于反手又将朝廷赏赐得钱付给了官府。
巨量的钱流转不息,环庆路上经济活跃起来,年初开办地各个作坊到了年底都开始盈利,因为商业交易地繁荣,陕西路上的商税也直线上升——这笔钱朝廷不收,是留给陕西路做战争费用地。
有了钱的赵兴又开始忙着给环庆路百姓发钱。他决心让环庆路的百姓体会到战争给他们带来的红利,让他们知道:人世间做什么生意,都没有发动战争来得暴利。人穷不怕,去打仗,打败西夏人就能富足。
这年冬,赵兴开始带着如山的粮草与肉食巡视环庆路附近,逢人就发给几斤肉,几斤酒,一口袋粮食……
西夏使节是在归德川口紧赶慢赶赶上赵兴的,当他在宋军的引领下,登上归德堡城墙时,在场的宋军军官正忙着将一个金色的小圆筒揣进怀里,而后装作若无其事的四处散开。
西夏使节扫了一眼墙头的宋军,深深的抽了一口冷气。
如今宋军的装备已经完全不同了,秦丹上的奏章上,详细解释了环庆路地发展,并向朝廷解释环庆路上的铠甲战具价格,要比京城便宜十数倍。与其长途转运,路途损耗严重。不如今后准许环庆路上自己筹集军资。朝廷随即准了这个上奏。接着,赵兴便利用封桩钱大肆采购军械铠甲,以装备他地部队。
现在仅仅是开始,环庆路上八成的军士们已经换装。高级将领一身青唐甲(板式甲),连士兵也能穿上一身金丝软甲。连头包裹在一起。以至于西夏使者举目望过去,只看见一片金属的海洋,那些银亮的铠甲衬着日光。耀的人睁不开眼。
赵兴看见西夏使节在眯着眼观察,他知道对方想什么,笑地很和蔼,不等对方说话,拱手拜谢:“感谢夏人的连年入侵,我陕西军民终于觉悟了,他们知道战争使弱小的西夏越打越强。现在他们学会用西夏人地手段对付西夏——一旦觉醒,我们跟夏人不一样,我们背后有整个富饶的大宋支持,有一万万同胞支持,我们也将越打越强。
瞧,夏使,把你看到的一切回去告诉国相梁乙逋,告诉他这只是开始。我只是刚刚投了一枚小石子进水,如今正在余波荡漾。马上,延路、泾原路、秦凤路都将被这股波涛波及到……从今往后,陕西这片就是我大宋的兵库,是我大宋的战争源泉。
如果你是来找我抱怨的。打住!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走上战场,就要准备承担战败地责任;坐在赌桌上,你就要愿赌服输。一旦被打败了,不要像个无赖一样还要讨回赌资。对我环庆人的怒火。最不该抱怨的就是夏人。我环庆路都被人欺负了数十年了。由此上朔,我们已经忍受了百年的战火。如今。轮也轮到我们坐庄了。
回去,把你看到的一切告诉每一个夏人,告诉他们,大宋的反击开始了。你们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拿不到。”
西夏使节听不懂赵兴所说的道理,因为他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天朝上国应该泱泱大度地忍受四邻的欺负,仁义宽厚的无视周围国家对它的劫掠,等待这些国家读了圣人教诲后自己觉悟——按照圣人教诲,当地人入侵时对敌人举起刀,那就是“以暴制暴,非仁也、非义也”。
但现在赵兴的强硬打破了他的认知。
喘了几口气,西夏使节强词夺理的质问:“大人,今冬夏境地大火是否出自宋军之手?”
赵兴打了个哈欠,淡淡地一句话:“天罚,管我何事……这算是最后答复,退下。我实在太懒,不想多说。”
西夏使节甩袖怒气冲冲走下城楼,身后传来宋军军官的哄笑。他又气又急,正在这时,他看见一物,简直气晕了。
他看见一个堡丁模样地人,肩上背了个水罐,手里拿了个金属喷嘴正在三心二意的浇花,他手中那细细的铁管喷出雾一样的水花,喷在花瓣上,水珠仿佛露珠,简直美极了。那薄薄的水气滑落空中,还在空中留下一道绚丽的彩虹。
这位堡丁一边喷水,一边还把手伸进彩虹里,脸上含着别有意味的微笑,笑的很真诚。
西夏使节怒了:“我就知道这大火是环庆路干的,怎么不是你们环庆路?这不是纵火器吗,就是这玩意,我们抓住了三个纵火人,他们身上背的都是这种罐——骗子,环庆路上全是骗子,敢做不敢当的,不是好汉。”
城墙上,赵兴听到了西夏使节的咆哮,一脸无所谓。
归德堡堡主摇着头说:“西夏人有信义吗?没有信义的西夏人居然要求别人守信,奇怪了?!”
赵兴笑着摇摇头,调侃说:“他们敢作敢当——抢了别人敢大声炫耀。我们不敢说,是因为咱们这里儒生太多,这群腐儒对自己的同胞不见得怎么心疼,但有敌人受到损害,立马就会跳出来指责我们不仁义……所以我们只做不说。”
堡墙上大多数是武官,赵兴身为文官说这话,武官们都喜欢听,但他们不敢表态,因为在场的除了赵兴外还有一位文官:伴辽使、职方司郎中孙琮。
军官们嘿嘿而笑,孙琮皱皱眉头。说:“赵大人,你看。跟我一块来的人都走了,唯我还留在这,你说要将手雷,新式火油交给我,还说要给我掩饰。可我现在没见到新武器的一星半点,这快过年了,赵大人可不要再推脱了。”
赵兴拧着眉说:“我一直在推脱——这你都看出来了。可你也不想想。我为什么在推脱。
新火药配方可以交给你,但你不能把我的工匠拿走。你说,你把这些人拿到京城干什么?环庆路上本来出产火油,出产硝石,就地加工能省不少路费。但拿到京城去,你们要把材料千里迢迢运了过去,在千里迢迢运回来。成本高昂且不说,时间呢?你耽误的起,我可耽误不起,环庆百姓也耽误不起。
敌人来了,打到门口了,我的火药不够,怎么办?打报告向你要,等你花两三个月功夫运到环庆,西夏人早带着打劫来的东西回家过年了——老兄。战争不是这么打的。”
孙琮跳着脚说:“赵大人,朝廷那里你总要给个交代。”
“当然当然……要不这样,你带着配方走,我最多给你三五名匠师,指导京城军器监”,赵兴颇为无奈地一摊双手,继续说:“再多的。没有了。我环庆路面临战火,左近地延路泾原路还频频张口问我要军械。你也看了,我自己都不够,还要应付左右两头恶狼,如果此时朝廷再抽走我的人……干脆让朝廷下令,准许我们投降西夏人,这仗不用打了,还免得他们年年来屠杀我们。”
赵兴最后是彻底耍无赖了,孙琮气的直哆嗦,但他却对赵兴无可奈何。
在宋史上,火药第一次出现在军中也是一个团练干的事,1002年,冀州团练使石普也制成了火箭、火球等火器,并做了表演。此后,火药就成了宋军的标准装备。宋军用火药喷出烟火云雾,营造出神奇迷离之效,以表演诸军马戏、以及木偶戏中地烟火杂技——以此赢得皇帝的欢心。
从这段记载可以看出:宋朝那貌似数量庞大的军队压根不是用来战斗地,他们只是一群“武装戏子”,专门表演娱乐节目,以营造那种盛世繁华的气氛。而火药就是他们最重要的道具,类似演出时的锣鼓与演员身上的戏服。
火药传入军中后,宋朝庭并没有制定严格的限制政策,按正常的途径,它需要两百年地历史才能被人真正重视,并发展出突火枪。在此期间,民间艺人也可以自己调配火药用于表演,朝廷并无禁止。
正是因为这个传统,赵兴才大肆自制火药,并向购买大白菜一样,不通过军器监,动用环庆路自己的财政储备装备各军——军器监怎么会限制军队购买大白菜呢。
但今年的战斗后,火药的威力越来越令人震撼,孙琮这次来,一个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将环庆路上配置新火药的工匠调入京城……不幸的是,这一年京兆府范纯粹做了个恶劣的榜样,他理直气壮的扣押国使,让赵兴可以底气十足地扣押环庆火药匠师,就是不调给朝廷。
孙琮刚开始以保密的理由劝解赵兴,但今非昔比的赵兴不吃他那一套,他就以运输时效来责难孙琮,眼看快过年了,赵兴的拖延让孙琮想死的心都有了。他带着哭腔恳求:“离人啊,赵大人,要不,你让我先看看那些火药兵器作坊。那些炸弹、火弹实物。我在环庆已经跑了几个月,通没有看见一枚实弹,你的作坊在哪里?你老说自己的保密工作做地好,可环庆路上谁都不知道你还有个火器坊,它在哪里?朝廷方面,你总要给个交代?”
赵兴打着哈哈:“我不是答应给你现场演示吗,今晚就动手,梁乙逋在没烟峡修筑赏移口、割踏寨,这两个名字我极不喜欢,今晚我们就烧了他这两个寨子。”
归德堡堡主噗嗤乐了:“大人,这两个寨子还用烧吗,草原大火一起,梁乙逋退军三百里,那寨中守军受不了烟熏火燎,水源断绝,早就撤了,只是我们没有余力取了它而已。”
赵兴伸手一指堡墙下:“我地学生今天给我送来一件新物事,据说它是梦溪先生设计的,可以在地下十米左右取水,草原上有了水源就有了一切。我们今晚就占了赏移口,花十天时间建一座石堡,而后用炮火封闭没烟峡,今后,那里就是我们出击西夏地基地……事不宜迟,动手。”
这场战斗没有什么悬念,三千民夫扛着柴火,在弓弩兵的掩护下逼近赏移口城堡,他们在城堡附近丢下柴草,而后由纵火兵上前把柴草点燃……赵兴采用熏马肉的方法,对赏移口留守人员一通熏烤,大火熄灭后又发动三万民夫快速筑城,并往城堡里运送储备物资……
等这一切完成,梁乙逋只不过刚刚得到消息。
从赏移口到梁乙逋的军寨,数百里的草原余烟渺渺,见不到一个活物。不时还有火头复燃。西夏斥候好不容易绕过火场,赶到梁乙逋军营,梁乙逋得到消息,率领三千精锐赶到赏移口时,面对他的是一座雄伟的石关。
一名西夏军官观察了许久,兴奋的说:“大人,他们还没来得及修路——赏移口附近没有路,说明他们只是一支孤军。我们可以实行骚扰,让城堡中的人困守堡内,孤立无援。”
梁乙逋愣了半天,突然狂笑起来:“没用了!宋军现在有了炸弹,我们孤军上前,他拼着一个人换我们一个,我们换不起。大宋有一万万人口,我们才有多少?
再说,今年赵狗官掠去我们上万匹战马,他已经有骑兵了。这赏移口背靠洛川,他的骑兵不怕补充,我们背后是三百里的灰烬,跟他拼消耗,拼不过了。”
又有一名军官建议:“上宋朝庭,宋朝廷讲仁义,我们只要说的凄惨点,朝廷就会撤换赵狗官。赵狗官不在环庆,以后我们抢起来就方便了。”
“看看”,梁乙逋有气无力的回答:“不过,使节不能从陕西入境,要从河东走,但愿朝廷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结果。”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91章 焚琴煮鹤好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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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乙逋在西夏境内,面对赏移口无可奈何;而赏移口内,赵兴放下望远镜,兴高采烈的招呼从人:“来人,快把我珍藏的那条马腿拿上来,我要举行烧烤大宴。”
仆人们兴冲冲的扛来一条黑黢黢的干瘪马后腿,孙琮皱着眉头,难以置信的问:“离人,这马腿卖相可不怎么样,我听说你喜欢精致的饮食,怎么也收藏这玩意?”
赵兴像献宝一样,充满炫耀的得意:“子枢(孙琮),别看这马腿卖相不好,它的来历可不凡。这是贺兰原郡守的战马,原本那战马是白色的,骑在上面的可是为白马王子啊。当初我们攻破贺兰原时,这位白马王子就骑着这匹马指挥西夏人拼死抵抗,结果被我们连人带马射成了刺猬。
后来,我打听了,那位白马王子是贺兰原府尊长子,为了表示纪念,我砍下了这匹马的后腿,拆了贺兰原郡守的房子,用他家的房梁将这支马腿、按金华火腿的秘法,精心烘烤成烟熏肉。
不易啊,多珍贵啊。从此西夏人没有贺兰原了,你再想找贺兰原郡守的房梁,永远不会有了……那根房梁可是纯正椴木的,多好的房梁啊,多好的战马啊,多好的白马王子----这几样东西凑在一起,多珍贵?!如此炮制出来的这块烟熏肉,那也是百年不遇的玩意,平常我都不舍得拿出给人瞧一眼,今天西夏国相在城下,我们在城上煮这条马腿吃---还有什么事比这更风雅!”
雅,确实雅!叫赵兴这么一说,孙琮那种文人追求风雅的痴狂劲也犯了,他连声催促:“快生火。快生火。不要等国相走了,我们看着他留下的烟尘,吃肉喝酒。”
趁士兵生火的功夫,赵兴眺望着城下的西夏兵,志得意满地询问孙琮:“子枢,记得你在密州见我的时候,王定国(王巩)曾笑言我是:九品地做官水平、八品的诗文、七品郎中、六品商人、五品的治世水平、四品农夫、三品厨子、二品的盖房本领、一流的讨好女人。
现如今,我从五品、你才七品,王巩那厮屡遭贬谪,不提了……由此可见。我这九品的做官水平远胜于你。嗯,也远胜与王定国----这厮走一路贪一路,贬来贬去,现在才是个从六品官。哈哈!”
孙琮翻了个白眼:就你还笑话王巩吗?据说王巩在密州看着你贪污的记录只想哭……唉,人比人气死人,同样是贪,怎么你做贪官做得如此滋润,而我现在清廉的像豆腐,也还是个七品官。看来,我做官的水品连九品都不如……
孙琮正在感慨。赵兴已接着说道:“我最气不过的是王定国说我八品地诗文、五品的治世水平,我的诗差吗?首首都是千古传闻的诗呀,差在那里?还有,我治理地方地本领怎么才算到五品,我要是五品,五品之上有谁,说来听听?”
赵兴说这话,孙琮也服气,连归德堡堡主也服气,他当时正在帮赵兴生炉子。听了这话立刻说:“是呀!安抚大人只用了一年就是我环庆转守为攻……这还则罢了!使我环庆能从战争中获益,使我环庆兵勇不以拼杀为苦,人人奋勇……光这项本领,古今能有几人?”
赵兴还没有被归德堡堡主的谄媚熏晕,他端着酒杯,实事求是地说:“也不能将功劳全归与我----深垒浅攻计划出自于章大人,没有我,章大人也能成事,只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而环庆路恢复元气。功劳也不在我,是朝廷划拨五十万贯补贴,五十万贯茶药钱的缘由,没有我,环庆也能恢复元气,只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人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也就是因人成事。将事情的演化加快了点速度而已。
至于说到令兵勇以征战为乐----这我就不客气了。确实,这是我的功劳。”
“啪啪啪!”孙琮击掌。赞叹说:“转守为攻,功在章经略;环庆恢复元气,功在朝廷;自言因人成事----古往今来,立下如此开疆辟土大功,尚能如此清醒,不贪不骄不躁,也仅赵离人一个而已。至于你说的令兵勇已征战为乐,我就不跟你争了,勉强算你的教化之功吧。”
“瞧,我们多有共同观点”,赵兴笑地嘴合不拢,连声招呼:“吃肉吃肉----跟我走,绝对有肉吃!”
孙琮最不想看到的是,没想到还是遇上了。赵兴这里吃酒啃肉,对面的梁乙逋不敢停留。他穿过这三百里的火场,途中战马士兵都饥渴的喝了几次马尿,对面赏移口的虚实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环庆路上的赵狗官是个傻大胆,此刻士兵与战马又饥又渴,若在赏移口外扎营,赵狗官也会像章一样胆大包天,而他必然像梁太后一样“变装逃窜”。
梁太后是女的,改穿男装逃窜没人责备,他可是个男的,让他穿女装逃跑,简直是莫大的羞辱。故此,梁乙逋绕着赏移口兜了个***,发现赏移口城墙上升起一堆篝火,士兵们似乎在埋锅造饭----这可是出击前地征兆,他不敢停留,立刻回军!
梁乙逋走了,孙琮想看到的火药演示也看不成了,他又在赏移口待了两天,发现西夏人一去不返,他也想走了。这次,他公事上没有得到满足,只获得几个样品与三名工匠,外加一辆马车上拉个囚犯---张璞与他的妻子。但赵兴在私事上狠狠补偿了他,他走的时候可谓是两袖金风,光随身的行李装满了十辆大车……
孙琮的离开,意味着赵兴已经搞定了朝廷,泾原路、延路的官员立刻像恶狼一样扑了过来,他们对环庆路上的搜刮比西夏人还狠,铠甲、武器、火药、草籽、红薯苗……他们无所不要,当然。依赵兴的苛刻,也不能白给他们。
除了这两路官吏外,甚至远在兰州地军队也派人来打听赵兴这里地军甲行情----他们派来的录事参军是个年轻人,20来岁,名叫张叔夜,字嵇仲……
这群人像飓风刮过庆州,事后,留下赵兴愁眉苦脸的坐在堆满铜板的库房,两手摊开对迟来的河东路、京兆府官吏哭诉:“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满房子铜钱,我庆州没剩下一粒草籽,一棵树苗,一支弓箭……你不信。自己去库房找,但凡翻出那些物事,我高价收购。”
这年十二月底,蔡确在岭南贬谪路上郁郁而终,他死后替他收集书稿的是苏轼与范纯仁。
与蔡确死亡地消息同时抵达陕西地还有迟来的夏人关于草场纵火地责问,面对这一指责,范纯粹急召赵兴回京兆。因为赵兴面临如此严厉地指控与弹劾。正在定边城忙碌的章也被紧急召回,以便万一赵兴遭受停职处理,章可以紧急代管民政----就此,被环庆路两路出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西夏人终于喘过一口气。
赵兴先赶到了京兆,范纯粹一见赵兴,劈头就问:“夏人说你在草原放火,大火燎原千里,五百里之内寸草不生,全是一堆灰烬,数十万头牲畜死于大火。数百个部族在大火熄灭后找不到踪影,数十万人死于火灾。他们说你残暴如桀纣,不顾民生,害的百姓家园全毁……你跟我说实话,这场草原大火是你放地吗?”
赵兴拱手:“老大人这一问,出于公乎?出于私乎?”
范纯粹愣了一下,已经明白了答案,他板起脸来,严肃的回答:“出于公如何----西夏人送来表章哀婉痛哭。言辞恳切,指责你在草原纵火,朝廷将表章转到了京兆,许你上章自辩。”
赵兴摇头:“根本无需自辩!西夏人说我不顾民生,他故意省略了一个关键词----我不顾谁的民生,宋人乎?夏人乎?夏人何时关心过我宋人的民生?他说我害的百姓家园全毁---又是故意省略。我害的谁的百姓家园我宋人乎?夏人乎?夏人何时关心过我宋人地家园?
夏人,敌国也!我宋朝官员需要为夏人的民生与家园被毁自辩吗?我拿的又不是夏国的俸禄。做的又不是夏国的官。夏人的困苦,关我屁事?
老大人。我认为朝廷这要求至为可笑!谁出的主意让我为夏人的苦难自辩?是宋官乎?夏官乎?他拿的是宋朝地俸禄还是夏国的俸禄?为什么在前线激战正酣的时候,叫我宋朝官员为敌国的民政自辩?我若出声自辩,大宋脸面何在?
至于说到夏国草原大火,那更与我大宋官员没有关系。今年我大宋官员岁赐都不曾入境,那片草原上何曾有我宋人踏足?谁?说出来我听听?
老大人,这场大火燃起之前,我早就在心里疑惑:儒家常说天人感应。可夏人毫无信义,年年侵我家园,掳我百姓、杀我官吏、占我家园。还年年恬着脸索要我们的岁赐,若无其事的祝贺我们的天宁节、坤成节,如此无耻之人,怎么天不罚他?我每当想起这个,常常大恨,心想:或许,天不罚,我来罚!
现在好了,如今天降怒火---好,很好!西夏人指责这是我干的,说实话,我真希望如此,可我怎敢贪天之功呢?”
“好!好一个贪天之功!”范纯粹击节赞赏。他府中的幕僚也激动地直拍桌子。
范纯粹眼珠转了一下,挥手让幕僚们退下,等到左右无人,范纯粹压低了嗓门又问:“若此问出乎私谊,如何?”
赵兴沿着房子溜达了一圈,确认左右确实无人,便回到范纯粹身边,含含糊糊的说:“我环庆今年牧草大丰收,为了防止草贱伤农,庆州府决定由官府收购一批,储存在府库……”
“说重点,快说重点”,范纯粹催促:“别提你的草”
“草木皆兵计划之后,或有人说:冬干物燥时。若西夏的草原燃起了大火,那我们府库的草岂不更值钱了吗。于是,就有了个燎原计划----因为此计过于残酷,前线各城寨寨主也将其称为寸草不生计划……反正都是关乎草的,我也就不纠正了。”
赵兴从头到尾没承认是他干的,他只是含糊说有这么个计划,前线各城堡地寨主都参与了……范纯粹心知肚明,他乐呵呵地拿出西夏人的表章,指着表章上某处说:“这里,这里还需要解释一下:西夏人说曾在归德堡见过堡丁用纵火器浇花。该怎么解释?”
赵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地诧异:“用纵火器浇花----西夏人连这理由都能想的出来,谁家的花朵喜欢用火烤,这是养花呢还是养火?”
赵兴在此也施展了相同的“省略大法”,他揪住西夏人的语病。故意含糊掉喷雾器可能喷出油、也可能喷水的差别,反咬西夏人一口。西夏人说看到归德堡有人用纵火器浇花,可这世界上有人用火焰浇花吗?
这样干的人,不是傻子就是白痴,二者必居其一!
赵兴只要故意省略掉喷雾器的多种用途,于是,西夏人地指责便成了彻底的胡言乱语。
范纯粹一琢磨。马上醒悟过来,他将西夏人的表章置于地下,轻蔑的说:“不错,朝廷地人发昏了,也不想想西夏人说的还是人话么----纵火器是干什么的,当然是用来纵火的,那里面喷出的不是猛火油就是火,用纵火器浇花,谁家的院子肯让人用纵火器去浇花?他不要房子了?朝中大臣连这点都分辨不清,他们的脑子都是干什么地?”
“或许他们是能分辨清的”。赵兴别有用心的煽风点火:“我与章经略这么一退,西夏人今年可以安稳过冬了。我猜,朝中某大臣这是故意如此的,至于他是不是有西夏血统,这就难说了……嗯,我听说西夏李姓张姓大族,原本是大宋过去的殿试落第生,是不是他们在我大宋境内还有亲朋好友?
这次我又抓了张五公子,他们会不会想着帮西夏人一个忙。以便张公子嘴下留生……这我就不能肯定了!”
这个说法让范纯粹怒了,他跳起身来,连声召唤幕僚:“来人,快来人,准备笔墨,老夫要写弹章。西夏人如此荒诞的表章,朝中还有人当回事。让我们召回前线将领----连老夫也上了他们一当。这事不能罢休。”
赵兴轻描淡写的说:“张五公子或许知道他父亲与朝中大臣来往的秘密,我怕会有人企图谋害。老大人如果上弹章。这事可不能通过明折奏发……”
范纯粹立刻醒悟:“不错,朝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朝廷的脸面何在,绝不能明折奏发……离人,你赶快加派兵将护送张五公子,不,让他们停留在大名府,刘挚那里老夫去说。等朝廷知道了这事,再派专人把他们接管。”
赵兴悄悄翻了个白眼。
他让范纯粹走密折路线,是因为知道朝廷方面对这样秘密上奏会比较重视,处理会更加郑重,没想到范纯粹首先想到地是维护朝廷脸面,所以才听从赵兴的建议。
“贾易……”赵兴轻轻的说出这个名字:“我知道贾易跟我老是不对劲,喜欢无所不用其极的攻击家师,这次他把矛头对准了我,率先挑起争端……当然,我不认为他跟西夏人确实有牵扯,也不认为他的血脉中确实有西夏血统,但贾易所作所为,确实处处维护了我们的敌人。
我知道这不能怪贾易一个人,因为儒学传统教育就是这样教导的----要对我们的敌人仁爱。我担心,贾易的榜样会让许多人效仿。这厮不解决,我担心以后我在前面干活,这家伙还在背后放暗箭。因为这厮就是个私人仇怨高于国家利益地人,为此甚至不惜国家灭亡,他好顺应五德始终。范老大人,你这次不打算杀鸡给猴看吗?”
赵兴这话说得恶毒,范纯粹的幕僚正在逐渐走进来,听到赵兴这句话,都自觉的止步在数米以外,范纯粹听到这话。笑了:“去掉贾易,使离人能够专心对付西夏人----以一贾易换一西夏,值。这次纵然构陷,老夫也做了。”
赵兴这是报复,他指责贾易因私怨不顾国家利益,实际上他这也是在将私怨无限放大。因为最先攻击赵兴的不是贾易,贾易不过是一个附和者,但赵兴却把攻击火力全部对准了贾易,这是“杀鸡给猴看”。因为贾易是个贬官,攻击他阻力最小。也最容易得逞。
但这个攻击不能由赵兴发起,因为贾易跟苏轼有仇,世人都知道,他攻击贾易。别人很容易联想到师生仇怨上。因为过去贾易也是因为老师受辱才出面报复苏轼的。现在赵兴以苏轼弟子的身份出面,两人之间的事就仅是普通私人仇怨而已。
如果范纯粹出面就不一样了,而且,范纯粹确实有出面地理由----他私自扣下使节,扣下西夏岁赐,满朝地攻击让他憋了一肚子火。借赵兴的由头,他义正严言地对御史发起攻击。让御史们接受教训,不敢再对他横加指责。这就是“予人方便,自己方便”的事。
范纯粹立刻招来幕僚,晃着满头的白发,在府衙里怒气冲冲的口述着弹劾文章,秉承自范仲淹的文采果然非同凡响,骂起人来都不带一个脏字,完全无愧于“含血喷人”的成语。他对西夏表章中的荒诞之处连讽刺带挖苦,并深度怀疑怂恿者拿地是谁家俸禄……
朝廷大臣们受了这种深度羞辱后,想要寻找遮羞布。就必须找一个替罪羊,而范纯粹给他们指出了替罪羊,这不是瞌睡遇到枕头,正合适吗?
赵兴在旁边听的直乐----怪不得范纯粹扣下西夏岁赐,现在他知道原因了。
范老大人那张嘴,嘿嘿……
贾易完了!朝中那些对陕西指手画脚的大臣们也完了!背上一个西夏奸细的嫌疑,他们地仕途彻底毁了,哪怕后来调查清楚这事跟他们没关系,但有这份“曾经奸细”的名声。他们今后也别想当官了,没准回家还要受到乡人鄙视。
痛骂一番的范纯粹精神矍铄,他意犹未尽的端起茶杯,笑意盈盈的与赵兴聊天:“老夫老矣,尚能饭!我听说离人家里还珍藏有用贺兰原府尹的房梁烘烤的白马,孙子枢(孙琮)在归德堡上,面对西夏国相。煮肉喝酒。好一段雅事。这么好地东西,离人怎么没有想起老夫来。莫非以为廉颇老矣?”
赵兴连忙起身,叉手不离方寸,恭敬的回答:“老大人,那匹战马晚生只分得一条后腿,当日与孙琮孙子枢全煮到锅里……或许其他将士手中还有剩余,老大人想吃,我立刻让他们献上。”
范纯粹很好奇:“我听说张氏喜好风雅,贺兰原府尹的房梁是用上好的椴木制成的,雕梁画柱,令西夏人也叹为观止。我还听说你从贺兰原里缴获了上百匹大宛良马,但都比不上贺兰原府尹骑的那头白马----也就是你烧烤的那匹马,是不是?”
赵兴回答:“我府中有擅长养马的人,他们看了。据说缴获物里面有二十匹是大宛种良马,大食那边将这种马称之为顿河马,也称阿赫达什、阿哈尔捷金,意思是宝石之眼----我颇疑心这就是汉代所称的汗血宝马。”
范纯粹一下子跳了起来,马上又缓缓坐下,说:“你居然把汗血宝马烤着吃了,可惜了那马,可惜了那段好房梁。”
“是呀!”赵兴悠然神往,不知耻的咂巴着嘴,意犹未尽地补充:“那可是千载难尝的好滋味啊。”“苏老坡怎么教出你这个弟子!”范纯粹气的说不出话,许久,他又问:“都说你利用张五公子的军符诈开了贺兰原,军报中语焉不详,那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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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92章 迎战西夏第一女娘
范老大人询问赵兴最得意的事情,赵兴兴致勃勃的讲解了攻破贺兰原的经过:
利用张五公子开的介绍信,罗信等人的蕃兵假冒送信士兵混进了城,因为晚了,他们当夜未见贺兰原府主,而是夜宿贺兰原驿站,乘机上街消遣。这是张五身边人常干的,他们若送的信件不是太急,一般都会借送信的名义在城里好好娱乐一番,毕竟才从前线下来,军饷丰厚的士兵需要在女人身上发泄一番。
贺兰原府主获得张五送信的消息,听到那些士兵如此放纵,不以为然,还想着等他们自动求见再询问送信的事。没想到,那些士兵当夜从勾栏出来,乘夜深人静便在驿馆里放起火来,而后,他们又趁乱在城中四处纵火。等疲惫的西夏军人忙救火忙了一夜,天亮十分才歇息下来,赵兴的骑兵到了。他们用手雷炸开城门,扑进城来,而此时,大多数西夏人只剩下躺在地上喘气的力气。唯独城守府还有抵抗。
府尹带着家丁进行了最后的顽抗,被弓弩兵全体射杀。天亮以后,宋军步兵开进,骑兵则扑向贺兰原附近,将附近的游牧部族一扫而光,而后又利用张五公子的军符潜入虾蟆寨,如法炮制……然后就是大军扫荡了。失去城池依托的游牧部族,能战斗的壮丁大都被梁乙逋抽调,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幼……
幸运的是,作为后勤补给基地的贺兰原,城里仅剩的青壮都是西夏的所谓地高科技人才,譬如打造旋风的木匠、制作正宗青唐甲(唐式明光铠)的铁匠、造刀造剑地工头、纺织、织造的匠师……这些人没被梁乙逋带上战场,全便宜了赵兴地扫荡队。
“西夏人太骄纵了。他们完全没有想到我们敢入境袭击,所以全无防备”,赵兴叹了口气。遗憾的说:“可惜我们攻势发动的太早了,导致后继力量不足。我当时也是冲动了,没抑制住手下将领的求战**。如果再缓上两年,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有两年的时间,朝廷连续两年给补贴,我陕西一路兵足粮足。那时再发动反击,第一战我就能打到韦州,第二战我能拿下嘉宁军司,可惜了……”
范纯粹脸色严峻:“离人做得对,我陕西年年受西夏蹂躏,各路兵不过万,将不满员。今年梁乙逋又集兵五十万,河东路陕西路多处告急,若不是离人反击成功,夏兵怎肯轻易退走。”
赵兴叹了气说:“今年只是我军一路突入夏境。但今后再想这么便宜地赚城,可就难了。张五公子一次仅仅让我骗取了两个小寨子,他的价值用的不对,我一开始就应该把目标定为韦州。”
这两人正聊着,门口传来章的嗓门:“好贪心的赵离人!凡事过犹不足,今年我军能取得洛川口、归德川口两个据点,已经值了。今后攻守易位。我大军藏于川中,可以任选一个川口出击,西夏人却得两头应付。这还不够吗?若你拿下韦州,我军补给线过长,即使攻下也守不住,不如以深垒方式层层推进——所以张五公子这次做的事,恰到好处。”
章说罢,又转向范纯粹,问:“范老大人何事呼唤?朝廷方面怎么说?”
章的到来意味着宋军今年的攻势全面终止。因为范纯粹眼前坐的这两位。是整个陕西最胆大包天的人,而泾原路今年只能虚张声势。延路折可适那里有些攻势,但他们战力微弱。这两位傻大胆一回来,其余人只能就地防守。
范纯粹也明白这点,见到章顿感羞愧,哪好意思详细说明朝廷地错失,只好两手一摊,若无其事的说:“没啥事,那件事情已经解决了,我叫你来是眼看年关近了,想请你来叙叙旧。”
用“叙旧”的原因解释这一切解释不通。只为私人感情问题,使得国战双方的一方终止攻势,这理由太荒诞了。不过,章预先也听到点风声,范纯粹不说,他乐得装糊涂,便一指赵兴说:“小子,还有话说吗?没话说赶快回去,我们两个老头叙旧,你个娃娃凑跟前干什么。”
章这是对赵兴的保护,赵兴当然明白,他连忙起身,拱手向章行礼:“章大人,学生还想在京兆待几天,看一看程老夫子(程颐)的碑林……”
章回答:“不错,你也该歇歇了,我听说你今年一年不着家,连妻妾都冷落了,眼看就该正旦,不如唤来妻妾,在这京兆府悠游几天……只是前线战事正紧,你我二人都不在前线……”
赵兴微笑着一指地上,刚才范纯粹扔下的西夏表章正践踏在章脚下,他笑着回答:“朝廷这不是有话询问吗——朝廷给的福利,不要白不要。”
章抬起脚,看了一眼那份西夏表章,鼻子里哼了一声,连捡起来看一看的兴致都没有,爽快地说:“也对,老夫就和你且歇几日!这一年到头住在军营,也该在这京兆府流连几日了,你最想看的是什么?”
“雁塔题名”,赵兴脱口而出:“能让范老大人,章老大人领着一起登雁塔题名,小子今生无憾了。”
范纯粹一听,拍着腿说:“我怎么忘了离人府上还有一尊大佛呢,早就想听一听廖大家的歌喉,近在咫尺却总不得见,离人,你金屋藏娇我不怪你,可廖大家憋在庆州那久战之地,未免太不厚道。快请廖大家来,听他唱一唱君住长江头、无言独上西楼、一江春水,还有苏老坡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两个老头立刻轰出赵兴,迫不及待的命他派人去请廖小小,赵兴安排程爽做此事,自己从范纯粹衙门里借了一位熟人。一路往碑林走。
碑林门口,一位烤红薯的老汉看见身材高大的赵兴身边跟着一位同样身材高大地黑人,连忙像熟人一样地招呼:“赵大人。又来了,巧了。老汉这炉红薯刚好出炉,招讨大人来一个,又甜又糯。”
赵兴下意识的点点头,心里还在盘算,怎么是“又”。这可是我第一次来西安。那老汉已经一声吆喝,随手抛过来一个冒着热气地红薯,泰森一迈步,挥手接过,立刻被红薯烫地来回倒手,连忙递给赵兴。
赵兴满头纳闷的接过红薯,那老汉已经频频朝这里鞠躬,嘴里说:“招讨大人,您走好。”
连钱都不要了?赵兴可不是强吃强占地人,他不好意思的摸索着钱袋。但等他回过味来,已经走进碑林所在的庭院,身后,听到那老汉吆喝:“烤红薯,又香又软的烤红薯,环庆招讨大人最喜欢吃的烤红薯,快来买啊,五文钱一个!”赵兴笑了,重新把钱袋放回怀里。身后。一个声音怯怯地问:“刚才进去的那位就是环庆路招讨使大人,果然好威风,怪不得能轻轻松松攻入西夏,连夺二寨。辛老汉,你怎么认识招讨使大人的?”
赵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鄙夷声,辛老汉得意洋洋的说:“我老汉干的什么——烤红薯啊,这麻薯就是招讨使大人引进的。这烤红薯的铁皮炉也是招讨使大人传来的方子。告诉你,招讨使大人可喜欢老汉我的烤红薯了。每次来西安必到老汉摊子上吃块烤红薯。”
一个怯生生地童音响起来:“辛大爷,刚才你的烤红薯还两文钱一块,怎么现在卖五文钱?”
辛老汉怒气冲冲的说:“刚才那炉烤红薯能跟这炉一样吗?这炉红薯可是招讨大人吃过的烤红薯……去去去,小孩不懂,边去。别挡着别人买红薯。”
范纯粹那幕僚也纳闷了,他小心翼翼的问:“赵大人以前来过碑林?那还要我引路干什么?”
赵兴笑:“我对你说的是实话,这是我第一次来皇宋西安,也是第一次来皇宋碑林!”
那官吏笑了,啐骂:“这辛老汉!……可他又怎么认识赵大人的呢?”
赵兴摸着下巴,答:“我长的如此形象特殊,这一年又跑遍了环庆路各个寨子,即便他没见过我,也该知道我的形象。”
这话说罢,几个人都笑起来。
碑林深处,无数文人学子倘其间,对着古今碑帖临摹,赵兴也学着文人地模样,挑选看几块碑文研究一番,并购买了几副拓片,直到日暮时分,才恋恋不舍的返回范纯粹给他准备的官舍,倒头就睡。
第二日,赵兴在朦朦胧胧中听到鼓楼敲起的五更鼓,他兴冲冲爬起床,骑着他那匹缴获的大宛马,招呼从人赶往乾陵拜阂武则天墓,沿途游山玩水,怎一个轻松了得。等他从乾陵回来,奉范纯粹召唤的廖小小也赶到了,此时,京兆府也进入了一年一度的年假,衙门开始封印——这也意味着其后有半个多月地时间,官员们可以彻底放松。
廖小小来地时候带了一幅画,那是王诜王驸马的《渔村小雪图》,廖小小展开这幅旷世名作,低声向赵兴介绍:“小王驸马说,感谢你每年送地年礼,他无以为报,便将这幅画卷送给你。希望你能帮着照顾一个孩子……我听说小王驸马病了,病的很重。他很疼爱一个宗室孩子,希望万一他有事,你能帮着照顾一二。这名宗室子还没有封号,今后恐怕谋生无着。据说,这孩子跟他一样喜欢绘画,一向跟着小王驸马学习,希望你以后多多看顾。”
赵兴微微咧嘴,他知道王诜想要照顾的那孩子就是日后的端王,也就是宋徽宗。
王诜这是多虑了,端王出生直系,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个封号,会有一份极其丰厚的奉养钱,可以保证这辈子衣食无忧。也许,王诜这是因为太疼爱这孩子。所以才做如此叮咛。
不过想一想也对,如果小皇帝亲政后,不是太过于短命。也许端王这辈子都要以一个逍遥王爷的身份度过终生。赵煦无子,宗室有封号的王爷又那么多。如果不是偶尔的幸运降落到端王身上,端王这个年幼的孩子还是要干拿着王爷那份俸禄,一辈子作画吟诗打发余生。这样地小孩子确实需要人照顾。
赵兴顺嘴询问了王诜的情况,得知王诜已经缠绵病榻三个月,他叹了口气:“小王驸马这是熬不过去了。他对蜀国公主那么薄情,宗室里面的人对他恨之入骨,病了这么久居然不闻不问,也难怪他心灰意冷,也难怪他对跟他学画地那宗室子如此偏爱……赶快给他们二人都送一份年礼,希望小王驸马能够再见到这份年礼。”
小王驸马终于还是熬到了第二年正月,元宵过后没几天,小王驸马病逝,皇家对此表现很冷淡。念及他的才华,看到死后这份待遇。赵兴颇为感慨:“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地行为承担后果,小王驸马这一辈子,如果不为驸马,或可为名臣,可惜了他,也可惜了蜀国郡主。”
这时候,已经是来年的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原本沈括也应带死于此时。但历史稍有变动,沈括现在在赵兴开办的杭州家学里教,活得很滋润。
赵兴发这份感慨的时候,已回到了庆州,而廖小小被范纯粹强留到京兆,教导范府地家伎,此刻。在他身边唯有喀丝丽。喀丝丽虽然是语言大师。但她却听不懂赵兴这番感慨,只顾眨着大眼睛在赵兴怀里纳闷。
帅范已在庆州歇息了一个月。又打算冲到前线,这次他赶来问赵兴要补给,他也听不懂赵兴这番感慨。但万俟咏听得懂,万俟咏拿着小王驸马写的回信,仔细地琢磨一番,嘴里说:“东主,这份信应该是一个小孩写的,笔法稚嫩,不过已有七分王诜的模样,粗一看,还真分不清。”
赵兴笑了——赵佶是谁,那是古代中国的伪造大师,是他在登位后开始组织人手,理论化、系统化的研究伪造技术,他伪造的那些古代玉器与珍宝在古董界不被称为赝品,反而当作一件难得的艺术品。那些假东西曾经忽悠了中国人上千年。他现在还小,模仿王诜的笔触写出来的字能被万俟咏认出来,是因为这孩子伪造经验尚需学习。
“这信送到我这儿时,王诜已逝,所以,信地后半节是他的学生、宗室子赵佶代笔的”,赵兴慢慢的说。他正在看同来的另一封信,那封信是高俅写得。苏轼出京后将高俅转送小王驸马,小王驸马死后,赵佶将高俅收留,做他的玩伴与记官。高俅给赵兴写这封信,是想问问赵兴有没有职位给他,若赵兴需要,他将赶来庆州帮忙。
“啊!赵佶?!”帅范听到赵兴的话,两眼陡然睁得很大,他与赵兴对视一眼,立刻将目光移到别处,若无其事的说:“二月了,估计西夏人又在开始点集,赵大人去年的攻击过后,我们已经重新研讨了得失,今年地童军应该能派上用场,我现在需要板甲,那种链子甲虽然方便,但不能防护箭击与重击,还是板甲好,又轻便,防护力还强。
另外,我听说新式的铁臂弩已经制成了,我需要一批铁臂弩装备……”
赵兴点点头,答:“辽东商队传来的消息,西夏人今年又向辽国求兵了,不过辽国考虑到西夏人的信誉,没有理睬夏使。但西夏人既然向辽国派出了使节,按一般规律,他们也开始点集(集结部族兵力)了,我估计,西夏人的进攻最晚在三月开始。”帅范马上接嘴说:“我们在前线修的城堡恐怕并不牢靠,他们孤悬于夏境,我担心,西夏骑兵如果四处骚扰,切断他们与我方的联系,那些城堡地人又闭门不出,早晚补给断绝,陷入绝境。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呼应他们。”
“差别就在士兵地战斗**”,赵兴沉思着说:“西夏人两三个小兵敢孤身游动在我们城堡的缝隙之间,为什么我们地人不敢出去抓捕?是因为他们没有战斗**。我打算给他们添一把柴,让他们知道,那些孤身游动的西夏人哪里是灾祸,分明是一大堆会走动的铜钱嘛。”
“悬赏抓捕?!”帅范脱口而出。
“对,悬赏!”赵兴回答:“奇十三去年又探明了几个矿,我打算今年在庆州全面开矿,如此一来,环庆劳力严重不足,因此,官府准备提高矿产的收购价……”
万俟咏击掌:“对,我们不贩奴,也不鼓励蓄奴,但战争频发,环庆路物资吃紧。去年我们的储备又被周围郡县拿去,为了应付今年的战争,我们就拿钱买物资。只要矿主的利润上去了,他们还不拼命搜罗奴工,奴工的价格上去了,那些胆敢孤身窜入我大宋境内的人就是一堆活动的铜钱,为了这笔钱,总有一些人敢于出城而战。
去年,我环庆路缴获归己,朝廷已经默许了,只要赏赐上去,加上我们搞得那套荣誉措施,今年环庆兵勇必定奋勇争先——这哪是战斗,分明是抢钱吗,谁先下手谁得利,还有人敢落后吗?”
“变了!”帅范莫名其妙的嘟囔一句。
帅范话音刚落,一名插着小旗的急脚冲进厅来,大喊:“急报,西夏起兵了,梁太后亲自领兵,一路前锋已至没烟峡赏移口,另一路进入白马川,目标环州。”
癸酉年甲寅月壬戌日,亦即元八年二月十五,公元1093年3月14日,星期一、春分,西夏梁太后统领大军入侵大宋。烽烟处处燃起,东自顺宁(保安军)、招安砦,西自归德堡、安定砦,中自定边城、九阳堡,二百里间相继不绝。
当日,赵兴带领三千勇敢效用——也就是那三千童军的官方说法、外加庆州州兵三千、强人两千、陕西路步弓手四千,出归德川口迎敌;章率定边军及陕西路弓手七千,出洛川口迎敌。
没烟峡、赏移口城寨西侧,一身银色诺曼甲的赵兴骑着一头枣红色大宛马屹立在平原上,一身黑色甲胄的泰森与他黑白分明的并排而站,24名倭人马僮站在他左右,其中十名全身穿着唐人甲,胸前背一块大大的护心镜,腰里长长短短插着三把刀,他们面目狰狞,目光中跳动着嗜血的光芒。
还有六名倭人或者牵着鞍鞯齐全的备用战马,或者拿着备用铠甲,散布在赵兴马后,还有几名手持弩弓的倭人,正在紧张的东张西望。
赏移口是洛川口处的大型堡垒,他们身后是洛川两边的峡谷,面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西夏人,那些西夏人正在紧张的调动人马,赵兴这里阵前排列成一溜的偏厢车,这些偏厢车之间都用锁链连接,三面偏厢车围成一个倒字形简易防御阵,阵后的缺口处,环庆路第四将罗信正在挖壕沟,以防止西夏骑兵从背后袭击。
对面,西夏人不计其数,零零散散布满了整个草原。
环庆路第二将、皇城使张诚、第八将温溪心(青唐胡人,赐姓温)正忙着整理州兵队伍,帅范指导着三千童军列阵,追随赵兴一路步行到环庆路的那些家丁已经被当作军官分配到陕西步弓手里,管理着陕西民兵队伍。不一会儿,三名将领将队伍整理好,纷纷回到了赵兴身边等候进一步的命令。一身黑甲的泰森见他们来,侧了侧身,让开了路。
张诚看了看对面的情形,频频抽着冷气,他嚅嗫半天,开口劝说:“大人,今年轮战轮到延路了,我听说知府州折殿帅(折克行)已经带领保安军上去了,敌军势大,不如我们暂避一下,坚守以待时机。”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93章 让我们开始吧
赵兴一咧嘴,答:“我过去就常常纳闷,为什么以大宋之富饶,却打不过西夏这小国,如今我知道了,那是因为我们的战斗**不强烈。
每当西夏人来的时候,周围各州、周围各县,每个百姓都想着保卫自己的地盘,决不去救援他人,所以西夏人攻打哪一路,便来去自由,而我们其他各路坐看西夏人肆虐。以至于首当其锋者,以一路之力抵御西夏一国,难怪我们总是打败仗——而我,专为逆天而来,今天我要让这一切改变。”
赵兴说这话的时候,赏移口城寨里频繁派出使节,通告他们在城墙高处看得的军情,以及居高临下观察到的西夏人动态,帅范不停的跟传令兵交流着,等他回到赵兴身边时,赵兴问:“军情如何?”
帅范答:“东侧,西夏大军已经进入我保安军,前军正在围攻顺宁寨,左军已至金明寨,折殿帅打的很苦,连番催促我军赶快动作;西侧,章经略那里,夏军正在围攻定边城,章经略告诉我们,他还留有余力,但暂时无力反击;白马川口,敌军频繁攻击,马琮马准备穷于应付,也抽不出手来。
据说,静塞军司(韦州)也压得泾原路喘不过气来,谢经略那里也没有办法……”
帅范深吸了口气,补充说:“如今诸路就看我们的了!大人,敌军正锋,我们不如先忍一忍。”
赵兴微微一笑:“忍不住啊,听说梁太后那小娘皮是夏人当中难得的油光水滑,叫我怎能忍得住。”
围在赵兴身边的几位将官立刻松了口气,挤眉弄眼的笑了,张诚淫荡的谄媚:“大人,梁太后那老女人你也有兴趣。你真生就一副好胃口,不过,大人身边无论是廖大家还是客氏,那都比梁太后强太多了。怎能看上梁氏那发老巫婆,不如且让给末将。末将可不在乎她老。”
温溪心表情严肃的摇摇头,生硬的说:“不好。廖大家我不好评说,听说她在京兆一曲倾倒了满京兆地才子,好风雅的事,咱老粗无法评价。但客氏,多心善的一个人。去年过年,她领着一帮妇女在庆州派发过年的酒食。恰好我遇到了,多圣洁,简直菩萨在世。梁太后那老巫婆怎配与客氏并列……回想当日,我看到客氏那慈祥地模样,都哭了。好一个圣女,我坚决不赞同梁氏与圣女并列。”
稍停,温溪心似乎勉为其难的做了决定:“当妾室。我不赞同,不过为客氏做个洗脚的婢女,我勉强同意了!”
温溪心所说的客氏不是别人,正是胡女喀丝丽,“喀”在中原被当作姓氏时。就演化成了“客”。
温溪心看似鲁直的一番话,引得一群男人都淫荡的笑了。赵兴一指温溪心,大笑着说:“温都监。休要在我面前装粗汉,我听说你这家伙能读诗经,闲着没事还写诗,你也是个文化人,怎么没事喜欢扮军汉玩。”
温溪心嘿嘿的憨笑着,这种憨笑经常出现在赵兴身上,赵兴这样一笑。总是让别人提高警惕。但温溪心的憨笑让人感觉到那么朴实——实际上这厮在狡猾方面一点不下于赵兴。
温溪心一边憨笑着一边谦逊:“咱家一个青唐人,在大人面前怎敢自称湿人。我不湿,干干爽爽一个青唐人。”
帅范刚才一直在用望远镜观察着西夏人地阵型,这时他放下望远镜,没好气的说:“大人,对面来的不是梁太后的军队,是嘉宁军司的张诺平,也就是张璞张五公子他老爹,他是找大人来算账的。梁太后在延路,听说正亲自指挥攻打顺宁寨。”
“可惜了!”赵兴叹了口气,满脸的不满足:“去年梁太后在我环庆路上吃了亏,被章经略一个白发老大人追着满山跑,我本想着凭我如此英俊非凡,我来追梁太后,他一定不肯换上男装逃走,没想到她不来了。”
众将一起大笑,温溪心憨憨地问:“她怎么不来,难道是我环庆路的男人过于凶猛,她怕了?”
张诚笑的眼泪都调出来了,他频频点头:“当然凶猛,连章经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人他都抵受不了,一定对我环庆路上的男人心惊肉跳。”
帅范叹了口气,说:“大人,您抓了张璞,张诺平这是来找你报仇了,我看到铁鹞子、泼喜军、强弩军……嘉宁军司地精锐全在这了,章经略那里、白马川那里只是虚张声势。”
即便是虚张声势,也来不及通知那两个地方的人了,因为环庆路地势特殊,这三条出川口蜿蜒百里,每条川之间相隔的是连绵群山,要想通知他们两个,必须退出川去,抵达环州后再进入其他地川——这一来一去,等到两家接到消息,估计西夏人早已打穿其中一条川路,兵临环州城下了。
赵兴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既然无法通知他们,那就打——诸军做好准备了吗?”
随着军号响过,赵兴阵地上前后左右一片军旗摇动,传令兵看着军旗,向赵兴翻译了旗语:“前军披甲完毕、左军做好准备,后军罗信报告,壕沟已经竣工,铁刺马已经安装完;右军报告,一切就绪。”
赵兴扭脸对张诚与温溪心下令:“你们回到军中,把你们轻松的心情带回去,告诉诸军:我本来向捉个梁太后替我暖脚,没想到来了个粗汉,可便是这样,也不能放弃啊。嘉宁军司可是富裕主,钱次兄弟们在他身上很发了一笔财,这次别人送钱上门,可不能亏了礼数,一定把他们全留下来,好好招待。”
各军官回到自己的队伍不久,环庆路第一将张存气喘吁吁的从赏移口跑了出来,他挥舞着一个诏命。气喘吁吁的报告:“大人大人,来了,阵图来了。”
赵兴一脸严肃的接过阵图,展开来仔细观察。张存在一边连声提醒:“倒了倒了!”
赵兴严肃地抬起头,低声斥责:“瞎嚷嚷什么,我早知道西夏人到了。”
张存很不好意思地提醒:“大人,我没说西夏人,我是说你把阵图拿倒了。”
赵兴听了这话,一头看了看手中的枢密院诏,确实,他是把阵图拿倒了。难怪阵图上地几个字看的那么怪异,他接着叹了口气,一脸遗憾的说:“别嚷嚷,咱文化人,便是把阵图拿正确了,也看不懂。所以正反对我并无区别。”
赵兴这是故意的,敌军在归德川进攻。枢密院地惯例要求前线将士用云扬阵迎战,很少有变化的时候。而云扬阵的实战效果是:百战百败,无一例外。即便是没有阵形,也不可能达到云扬阵这种百分之百的失败效果,所以云扬阵在实战上来说:不如没有阵法。
赵兴早知道这个情况。但去年他冒了个险,没有枢密院的军令就发动了反击,今年他不猛能再这样干了。至少也需要让枢密院一步,比如接受枢密院出兵力,但却不按枢密院的交代,摆出注定失败的云扬阵来。他反手将那张诏命卷卷,扔给身边的倭人——他们地存在就是帮赵兴处理战利品的。
“好好收着,这可是上好的绸缎,又密又厚实”。赵兴命令倭人。那倭人一边恭敬的接过诏命。一边还嘴里嘟囔,浑身激动的发抖:“天朝的圣旨。好福气啊,守三,你可记得给我证明,我确实摸过天朝诏命。”
张存在那里满脸发绿,嘴里发苦:说布料又密又厚实,这是妇人说的话。一般妇人在端详纳鞋底地布料时,对她们满意的料子都做如此评价。
张存正想找机会劝解,罗信带着几个从人赶过来了,帅范在他耳边一嘀咕,他皱着眉头说:“云扬阵,居然又是云扬阵,朝里那帮蠢猪是西夏人派来的吗?”
“这不能怪朝里的大臣们”,赵兴叹了口气说:“在愚民式教育下,如果饱读诗的文化人智力还不如一个蒙童低下,那就是教育地失败……不过,朝里的大臣发昏,我们可不能跟着发昏,他们发昏丢的是我们地性命,所以他们不在乎;我们发昏,丢的可是自己的性命。听着:今天无论我们摆什么阵形,它都叫做云扬阵。”
罗信鞠了个躬,口称:“喏!”
张存身子动了一下,但他没有附和,只是仰脸看看对面的阵形,岔话说:“大人小心,我这就回赏移口。”
张存走后,帅范望了望对面黑压压的人群,担心的问:“大人敌军数倍于我,我们出城而战,是不是过于轻率?”
赵兴深深吸了口气,答:“我不懂军事,但我想所谓战阵指挥艺术,从广义上来说不过是一道管理学难题。从管理学上来说,我们把该想到的都做到了。比如:战争是一场组织学难题。于是我们用了一年地时间建立我们地军队基层组织,每五个人为一伍,两伍为一什,一什等于一班,五个班等于一排,五个排等于一连……
从组织学上来说,我们军队的组织远比西夏人严密,管理学说一个人最多管理7个人,我们只让他们管理五个人,有这层层指挥,严密地组织架构,想必我们的军队不可能发生胜则一哄而上,败则一哄而散,半夜无缘无故一声梦话,都能让军队发生营啸而崩溃的现象。
此外,军队战斗中的技巧就是集中——集中优势火力、集中优势兵力,这一点我们想到也做到了,四千陕西步弓手已经每人配上了一把弩,一张弓,他们有充足的箭射击,只要我们在战斗中学会使用兵力,想必也能让西夏人吃个亏。
在这方面,我们面对西夏人也许没有优势,那群混蛋是天生就对战争敏感,但他们是经验主意,而我们却有理论体系支持,我们知道如何分析战事,每打一次我们都在前进。所以我们必将战胜西夏人,因为耗国力、耗经济,西夏人耗不起。
再比如知识,战争或许是一门专业知识。这我们不懂,但我们已经开始摸索,并教导我们下面的伍长什长学会主动参与战争,学会根据战场状况针对性的处理突发情况。在这方面我们或许不如西夏人,但我依然是那个话:他们是经验主义,我们才是科学体系。我们比他们强,因为我们有时间。
最后就是体能与装备了,装备不用说。西夏人跟我们比创造力,他不行。至于体能,这大半年的,我们正在竭力进行强化训练,或许体能有点差异,但我们已经用装备补上了这个差距。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祈求神灵了——让安思达大祭司来。我需要点神的力量,以便让我们的士兵充满战斗**。”
匆匆被召来地安思达听到赵兴的要求有点不悦,驳斥说:“大人,你需要我为杀戮祈祷吗?”
安思达是被赵兴强行召集到赏移口的,他不知道赵兴早早的把他安置在这个危险地地方是什么意思。所以心里很不满,但赵兴却不管他的抱怨,指着面前这片草原。指着背后的河川口,指着积雪初化的山口,执拗的说:“安牧师,看看这片山岗,看看这片土地,看看你的羔羊。
安牧师,上帝创造这个世界花了七天。但毁灭一个人的世界需要多久:只需要七秒。将匕首插进他的胸膛就行。这说明什么?说明建设永远比破坏难,破坏是最容易地事。所以,不同种族的文明程度不可能以破坏力大小衡量。
不久,我们将遭遇到凶恶的敌人,敌人的铁蹄将踏碎这一片宁静,而你的羔羊,我的同胞们需要一点死战的勇气,无论这股勇气来自上帝还是来自魔鬼,我都需要。我需要让我地同胞们知道:上帝是保佑有创造力的民族的。我需要让他们知道:兽性不等于实力。然而,当兽性在这片大地上肆虐的时候,我们这个有创造力的民族,从不惮以最猛烈地兽性: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祈祷,为你的羔羊祈祷,为上帝的创造力而祈祷,为我们地民族祈祷,为我的士兵祈祷——如果此战获胜,我将在战后将这一切归之于神的荣光——你的神!”
安思达左右看了看,看着士兵充满期待的目光,他举起了手中的权杖,开始大声祈祷:“主啊!请教导您的羔羊,
在软弱时,坚强面对,
在惧怕时,勇敢自持,
在失败中,仍不气馁,
在胜利中,保持谦逊。
主啊!请祝福你地羔羊,
请不要让他们误入逸乐之途,
而将他们置于困难及挑战地磨炼之中,
使他们学习在风雨中站起来,
由此懂得同情和体谅。
主啊!请赐给他们谦诚智慧,叫他们永志不忘,
真正的智慧在虚心之中,
真正地力量在温顺之中,
真正的伟大在朴实之中。
主啊!求您赐他们一颗纯洁的心,一个高尚的目标,
让他们不忘过去,拥抱未来。
使他们面对挑战无愧的说:我做了我该做的。
阿门!”
安思达大声将祷词念诵一遍,童子军当中有信仰者开始单膝点地,双手合在胸前模拟莲花火焰的盛开,其他士兵有样学样,单膝点地跪了下来,一遍诵读完后,安思达身边跑出一群身穿白袍的景教助祭,他们走到各个小队前,一句句领着大家诵祷。祷词念完,诸军沉默在肃穆中,赵兴等他们重新站立,跳上巢车(指挥车),大声向诸军喊话作战前动员:“诸位,斯土斯地,养育了我们也养育了我们的祖宗,的血脉在我们血管里奔流,退后一步就是我们的家园,我们无处可退。高举双手我们就是奴隶,我们的妻儿要被党项人淫辱,我们不能空着手将他举起,除非这只手里握着刀枪。
我们无处可退,我们无法投降,为了我们的家园,为了我们的妻儿,为了我炎黄的血脉,让我们祈祷,祈祷列祖列宗庇佑,让我们生于斯于斯,死得其所。”
身后,杖鼓乐队奏起了隆隆的秦歌:“**之内,皇帝之土。
西涉流沙,南尽北户。
东有东海,北过大夏。
人迹所至,无不臣者。
器械一量,同文字。
日月所照,舟舆所载。
皆终其命,莫不得意。
应时动事,是维皇帝……”
在鼓声隆隆中,会唱不会唱的士兵与民夫强人扯着陕西腔声嘶力竭的怒吼:“圣智仁义,显白道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帅范在旁边点着头,欣喜的说:“士气可用!”
“撤开车阵,诸军,胜利再会,或者天国再会”,赵兴挥手下令:“让我们开始!”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94章 打算拼命了
鼓乐声中,首先迈出阵的是铁甲长枪兵,他们一身的银亮板甲,戴着铁盔,手持四米长枪,迈着整齐的步伐边走边唱《秦歌》:“**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
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
对面,面对依据坚城结阵而立的宋军,张诺平一阵头疼,宋军擅守那是出名的,面对宋军的车阵,强行进攻会损失很大,嘉宁军司反复商议,想不出办法,正在纳闷时,接二连三的传令兵进来报告:“大人,宋军阵后挖了很深的深壕,还有数道铁丝网,盾阵后面隐约可见弓弩手。”
“大人,宋军左右两厢都隐在车后,我军斥候数次接近,发现车后宋军弩手极多,冲进的斥候皆被密如雨下的弩箭射杀,无一幸免。”
“大人,宋军川内还隐有大量旗帜,川口被铁丝网封闭,我军斥候无法进一步哨探……”
最后一名斥候带来了张诺平满意的消息:“大人宋军动了,前阵列开,宋军出动了。==”
张诺平一拍大腿:“太好了!我本以为环庆路上只有章老匹夫一个胆大包天的人,没想到赵狗官也是一个狂妄之徒,命令前军冲击,试探宋军有何依仗,敢跟我野地对决!”
左右劝解说:“大人,赵狗官装备了很多弩弓,前军不过是一些苦役、刑徒,他们装备单薄,赵狗官军中多配强弩,不如调强弩军上来跟他们对射。再不如调宿卫军冲锋,最差也应该让擒生军上前去试探攻击,大人怎么让苦役、刑徒上前。”
帅范说对面军中有“铁鹞子”,实际上他说错了,满身铁甲的“铁鹞子”是西夏皇帝的侍卫军,西夏以倾国之力才凑出三千副铁甲装备成军。==所以“铁鹞子”不可能来到这里,他看到的铁甲骑兵是西夏各大军司组建的,名叫宿卫军,这些人身穿铁甲要比“铁鹞子”简单点。
张诺平摇头拒绝了部下了建议:“那不行。一支箭需要七文钱,跟宋军对射。多花钱啊!调宿卫军冲阵——你以为宿卫军是不花钱装备起来的吗?还是让刑徒去,他们不花钱,大宋境内一抓一大批,发给一根木棍就能战斗,死后连埋都不用埋。多省钱。让他们去冲锋,看一看赵狗官那里有多少弩弓。”
西夏军队满山遍野地冲过来,赵兴下令:“射击,持续射击。争取将他们射杀在远处——箭不值钱,一根树枝长一年就能做箭杆,放在车床上一个时辰可以作出上百根箭。人就不一样了,养一个人养到能战斗,要花我十几年的时间,训练他们学会打仗,我要耗多少钱。^^^^射击,用箭雨淹没他们,这东西便宜。”
此时。宋军前军已经立住脚步放平了长枪,一队队弓手、弩手在他们身边站定,帅范在中军用鼓声敲击出节奏,宋军弓弩兵向波浪起伏的大海一样不停的翻滚着,他们直起身放完弩,而后躬身给弩弓上弦,后排弩手继而站起来射出弩箭。一排又一排。波浪起伏,中军中鼓声不停。歌声不停,鼓乐队跟着鼓声高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宋军听着这歌声,热血沸腾,军中歌手唱一段,他们便起身大声呐喊,拼力射出手中的箭,两军阵前,箭矢像热带雨季所坠落的雨点一样,密集地箭在空中发生碰撞,整个天空像被一片乌云笼罩。对面观察赵兴军队的张诺平大惊失色,急问左右:“环庆路上,上户何其多也!”
弩弓的制作是一种高科技含量的东西,他价格极其高昂,而且制作困难,有钱还不一定买地到。^^^^宋朝庭规定上户强制购一弩,张诺平来自大宋,自然知道这个规定,他惊讶的是,怎么环庆路上一夜之间富裕户如此多,赵兴这个万把人地军阵里竟有不下三千之弩。
这还不算,宋军阵中还有大型床弩。限于这时代的工艺水平,火药箭的制备不可能附和精密要求,也不能达到小型化。所以只能制备成大型的床弩箭杆,这会儿,操控床弩的州兵赶到了,他们随着号令发射出粗大的箭杆,如枪杆粗细的巨大长箭,尾部冒着浓浓的白烟飞向半空中,有地迫不及待在空中发生爆炸,将金属碎片抛洒在十米范围的空间。
还有些箭杆属于晚熟品种,它们落地时候还没有爆炸,带着巨大的冲量连续穿过数个人体,狠狠的扎在地上,而后一阵轰隆,将扎在箭杆上的人体变成一堆碎肉。==
张诺平吸了口冷气,此时,战场中央都被一股浓浓的白烟笼罩,烟云翻滚着,但里面看不到活物。如此威力巨大的爆炸让曾经经历过数次火器站着的西夏兵失魂落魄,幸存的刑徒苦役们调转身子想返回西夏人地阵地,却又被西夏人冷酷射杀。
“让宿卫军冲击”,此时此刻,张诺平再也顾不得做一个守财奴,在宋军亮出这种魔鬼武器后,再让防护力单薄的刑徒前去冲锋,那就是徒劳无益的送死:“让髯耍领军,当先冲击。”
顿了顿,张诺平疯狂的喊着。“动作要快,宋军床弩射击缓慢,只要熬过前几轮射击,冲进宋军阵里,我马上让步跋子、擒生军跟上”
马蹄声像无数铁球滚过铁板,发出震耳欲聋的隆隆声,嘉宁军司宿卫军出动了,没烟峡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与此同时,范纯粹弹劾表章也抵达朝廷,在西夏人大举入侵的当口,朝廷官员召回前线将领,命令前线将领解释西夏人的烦恼,这事显得极为可笑。\\尤其是范纯粹在表章中,冷嘲热讽地谈到西夏人看见环庆路上用纵火器浇花地怪事。而后装疯卖傻的质问朝廷官员:这种事也需要我解释吗?就为这种事叫我召回前线两路将领吗,这是朝廷官员干地,我范纯粹家学渊源,丢不起那个人!
最后,范纯粹理直气壮的反问:出这个主意的人如此关心西夏人,究竟拿的谁的俸禄做的谁地官?他血脉里又没有党项人的因子。他没有,其家人有没有,其仆人有没有党项尖细的成分。范纯粹愤怒的责问:职方司地人都干什么吃的,这么大地事都不知道。==西夏人已经混到我们朝堂了,他们还不觉悟。实在令人忧心……
面对范纯粹的责问,朝廷无话可说,甚至觉得说出去都丢人,四处寻找遮羞布的朝廷大臣们毫不犹豫的采用了范纯粹表章里指出的说法:贾易身为洛党人员,曾在陕西居住多年,或许在那时候他受到了西夏人的收买,或者结识了李元张昊,以至于把持不住……
朝廷立刻下旨。剥夺了贾易所有的官衔,并命令对贾易执行监视居住,贬谪至偏远的越州。但朝廷不敢说他贬谪地原因,只好含糊其辞的说他“构陷前线将领……”
同日,梁太后顿足顺宁寨,左路军却取得出乎意料的进展,他们攻陷了金明寨,在金明寨附近大肆掳掠,前锋距离延州城只有五里。朝廷大臣乱成一团。
此刻。^^^^高太后已经不太管事,她缠绵病榻,时而清醒时而昏睡,与朝廷大臣的慌乱相对应,是小皇帝赵煦的不慌不忙,他泰然的对时局作出评价:“五十万众深入吾境,不过十日。胜不过一二砦须去。”
小皇帝死后的谥号为“哲”。“哲”这个词用在谥号里,其意思是:不知所谓、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刚才。小皇帝说的那句话表明他无愧于“不知所谓”的谥号。
皇帝地意思是说,我们应该有敌进我退的觉悟,敌人来了,我们可以一拍屁股就走,丢下那些平常向我们纳税的百姓不予保护,任他们叫西夏人抓去做奴隶做牛做马,反正西夏人不过是想着每次抢劫我们一两个寨子而已,他五十万大军出动,只抢了两个寨子就走,他亏了我赚了。等他一退,我又可以大摇大摆的回到当地,向那些侥幸没被西夏人抓走的收税……
搁现在的话说,这叫:存人得地,人地两得;存地失人,人地两失。\要有保存(自己)实力的觉悟,在敌人进攻地时候拍屁股走人,这叫诱敌深入,等敌人抢呀抢呀抢够了,抢地拿不动了,他自然就退走了。而后我可以在当地恢复通知,重新征税,顺便叫百姓歌颂我怎么伟大、圣明……
果然圣明,小皇帝这话一说,执政堂的大臣频频点头,齐声赞赏小皇帝睿智……史记载:“已而(夏军)果(然在攻)破金明(寨之后)引退”。
既然西夏人左右不过抢劫一两个寨子,几十万百姓而已,朝堂上地紧张气氛顿时松弛下来,大臣们用轻松的口气要求沿线各路各自抵抗,保境安民——这也是惯例,当遇到强敌入侵的时候,历朝官府是不肯任命一个人作为前线总协调官的,他们害怕这个人玩意战胜了敌人,威望过于强大,手里的实力朝廷无法制约,会引起改朝换代。^^^^所以,他们宁肯各地方官肚子抵抗,画地为牢。
按规矩,地方官在这场反侵略战争中是无法战胜敌人的,因为人人都画地为牢,地方官只能以一地抵御敌人一国,从力量对比上来说,他们也无法战胜敌人,所以大多数官员只会期望敌人别来攻打自己,管他邻县洪水滔滔。只要自己的城池未失,地方官就没有失土之责。
算了,现在,历史又踏上了它们的惯性通道,朝堂的大臣为了争权夺利,继续寻找一切借口,包括敌人入侵也成了攻击把柄,他们斗争愈演愈烈,前线将领则开始孤军奋战……
西夏人开始冲锋了,这次是全副铁甲的宿卫军。
沉重的马蹄声蹬踏在早春湿润的土地上,一声声像是踏在人的胸膛,一条千人并列的长长的阵列出现在两军阵前,黝黑的盔甲上是跳动的微光,他们挥舞这明亮的刀剑,一声声怪叫着,奔涌而来……
古代弓箭的攻击力是令人无可奈何的,赵兴记得他曾看到一个新闻,说了纽约警察25枪没有打死一个嫌犯,枪弹的攻击力尚且如此,弓箭的攻击力可想而知。
这时代,铁甲军几乎是无敌的存在,当他们开始移动时,冷兵器时代的弓箭对他们毫无办法,除非他们自己累趴下。宿卫军的防护力略逊与铁鹞子,但他们移动起来依旧宛若一座钢铁堡垒,宋军的铁箭打在他们身上劈里啪啦作响,大部分箭杆跳开,少数箭杆即使插在他们身上,依然不妨碍他们的冲锋。
宿卫军刚开始移动时,帅范已开始调动偏厢车,等宿卫军冲击到一半,偏厢车的布置还没用完成。
初次面临这样大会战的帅范有点手忙脚乱,宋军也有点慌乱,有点崩溃的预兆,张诺平看到宋军的旗帜乱了起来,满意的点点头:“这就对了,我们面对的确实是宋军,往常也是铁甲军一冲击,他们就开始崩溃——崩溃!快点,命令步跋子、擒生军赶快跟上。加快攻击速度!”
宋军阵中腰鼓一变,曲调慷慨悲愤起来,与此同时,摇摇欲坠的宋军开始前排蹲下,长枪竖起,脸上充满了绝望而坚定的神情,张诺平急问左右:“唱的什么,他们唱的什么?”
幕僚听着飘来的歌声,一个字一个字的翻译:“赳赳老秦,共赴国殇,宁断头颅,不折脊梁。
赳赳老秦,共赴国殇,不复河山,死不回乡。
天下纷扰,何得康宁;秦有锐士,谁与争雄。
以血还血,以眼还眼。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顿了顿,幕僚又补充说:“听这曲调,似乎是一首秦歌。大人,他们打算拼命了!”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95章 文化的力量
张诺平当然知道这是一首秦歌,他家学渊源,自然精通宋朝的歌艺,只是这曲词他闻所未闻,一时之间没话找话的想向同伴求证,这首歌慷慨激昂,连敌对立场的张诺平也不禁赞叹:“早听说赵狗官是苏学士的弟子,词曲享一时盛名,也算个诗词大家。如此一来,张五被他捉去也算是好事,但愿那小子有机会跟赵狗官学上一两手……
传令下去,不得伤害赵狗官,我需要活擒他,让他今后为我唱词谱曲。”
纷乱的战场上,这样的命令根本来不及传递到前线,张诺平是在这里做个姿态,他的话音刚落,宋军阵里已经飞起了一片铁蛋,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这种射击频率只能是旋风炮的效果,而旋风炮流传到宋国那里,出自于张五公子的功劳,张诺平有点尴尬,他扭过脸去,假意不在关注战况。同僚也识趣,对宋军的动态不予评价
爆炸声响成一片,帅范在军中怒吼:“射击,快速射击,把他们挡在阵外。”
帅范的**不可能实现,前阵的偏厢车尚未布置完毕,西夏宿卫军在付出重大伤亡后,终于沿着偏厢车的缝隙冲入军阵,此时,赵兴已经从马僮手里接过大刀,脸色平静的吩咐:“来不及了,帅判官,全军有你统领,命令旋风炮、床弩继续射击,一定要阻断西夏人的后续攻击。前线归我,你选择适当时机全军压上。”
赵兴领着他地仆人神色平定的向激战前沿走去。杖鼓乐队留在原地,看到赵兴一步一步,稳定地走向搏杀前沿,他们陡然拔高了嗓门,高声吟唱:“赳赳老秦。共赴国殇,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不过日子了”,帅范疯狂的喊着:“把炸弹给我全打出去。还有火药箭,都给我调到最大射程,不要停,给我全打出去。”
前线被突破,宋军本来有点慌乱,但赵兴走过的地方。宋军立刻稳定下来,他们随着杖鼓乐的歌声高声吟唱:“赳赳老秦,共赴国殇,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旋风炮、床弩前方的士兵逐渐恢复平静,帅范也冷静下来,他流水般地听着军情报告,并频繁发出指令。
“报,前沿环县枪手伤亡惨重。已经溃散了……”
“调胜羌寨枪兵上前,加派第三连予以支援,命令环县剩余枪手从我阵左方退下,进入左翼进行修整,命令右翼温溪心调一个都填补第三连防区。”
“报:第三连连长丰翔阵亡,第三连伤亡两成,胜羌寨枪兵崩溃。第五连顶上去了。”
“这么快的速度……调第三连残兵从右翼退下。==命令归德堡枪兵前移。填补第五连防区……”
“报:招讨大人赶到了,正在组织人手反击。前线已经稳定,第五连伤亡三成,死战不退。”
“命令旋风炮、床弩不要停,命令第十一连上去增援,命令教导营填补十一连空缺……”
停了片刻,帅范叹了口气:“原来,战争真是一道管理学难题,这人员的流动与调派真是个难题啊……命令残余环县枪手与第三连混编,命令残余胜羌寨枪兵也编入第三连,命令第三连军官按官阶顺次替补,整编完毕后立即回报。”
帅范在那里应付管理学难题,赵兴已开始应付潮水般涌来的西夏兵,在他地指挥下,前线士兵以排为单位结成一个个密集小圆阵,每个圆阵之间留下很大的缝隙,任西夏骑兵纵横。\\却不时以班为单位,从圆阵里侧击西夏兵。
失去冲击速度的西夏兵攻击速度越来越缓慢,感觉宋人突然变的坚韧起来,大阵之间虽有通行缝隙,但时不时的会从旁边的小圆阵里射出几支冷箭,扔出几杆投枪,偶尔还会有几个人窜出大阵,向路过地骑兵发动进攻,渐渐的,窜入宋军阵中的西夏骑兵越来越少,宋军结成的***越来越大……
这次轮到赵兴出击了,他瞄准了西夏一名“抄手”,这名西夏人骑的高头大马,撞进了宋军一个小阵,接连撞翻几名宋军士兵,挥舞着刀砍翻几名宋兵,并狰狞的大喊:“宋奴,还敢顽抗……”
正在咆哮间,那抄手猛一回头,瞥见一个西瓜大小的流星锤向他飞来,忙回身用手里的刀一挡,叮的一声,火星迸射,流星锤改变方向重重地砸在抄手胸前,令他口喷鲜血,坐不稳战马。==
西夏军制是以“抄”为单位,每“抄”不限人手,一个部族里的青壮可以编成若干抄,甚至还有女抄。每抄的首领称之为“抄手”,担任抄手的多数是久经战火的老兵。
按说这样的老兵知道如何阻挡流星锤,这种武器不能横档,要顺着链子拨,将流星锤拨开才行,可刚才的流星锤飞来地太快,紧急之间,抄手只能横档,。这支流星锤出自赵兴之手,力道大地惊人,速度出乎抄手的预料,他本来想挡住锤尖,结果挡在链子上,狠狠挨了一锤后,抄手模糊不清地眼神里望见一黑一白两个高大的汉子扑向了他。
身穿一身白甲的那个大汉一手提着一个流星锤,一手拎着把狭长的窄锋刀向他扑来,身穿黑甲的那个大汉脸部只看见呲开的牙齿,白森森,异常锋利,而其脸部其它五官都笼罩在一团黑暗中。****这名黑汉胳膊像人腰一样粗,他不是来战斗的,一手持着一顶一人高的鸢形盾,一手拎着把斧子,每当有冷箭射向那个白甲人。黑汉都用手中的盾牌替白甲人遮挡。
“英雄,死在这样地人手里也不枉……”。抄手最后的意识是这句话。
然而,他不知道,就在他合上眼地那一刹那,几个矮小的倭人已经蹦跳着窜至白甲人前方,他们一挥刀。毫不费力的砍下抄手的脑袋,拎起抄手人的发髻别在腰间,而后纵回白甲人身后。
倭人马僮抢走了赵兴地战利品,对此赵兴也无可奈何。这群马僮简直就是天生的山地奔跑者,从很小的时候他们就赤着脚跟随贵族的战马奔驰,能气脉悠长地连续奔跑一个上午,也无需休息片刻。赵兴虽然自诩体力过人,但在奔跑速度上,对这些倭人马僮简直没脾气。^^^^况且这些马僮跟随在他左右。就是替他打扫战场的,所以他没有纠缠,转身随着泰森的指向,将目光盯上了另一位西夏小将。
这位西夏小将是一名资赡兵,用现代的话说,意思是贵族侍从,而这里所说的贵族指的是师长一类地级别,刚才赵兴对付抄手时,他骑在马上连连对准赵兴施放冷箭。惹的泰森怒火万丈。
宋军圆阵里哨子响了,按规定,班组出击的原则是每次消灭一个目标,赵兴已经完成了任务,当他斩杀这名抄手后,那个被抄手撞散的圆阵重新集结起来,而属于赵兴的圆阵则准备好了下一拨出击的队伍。频频用哨声招呼赵兴归建。
赵兴一挥手。领导着他那支小队加入了重组的新圆阵,才一进阵。他便招呼左右:“给我弩,我要射杀那位资赡。”
不用他操心,刚才那位资赡频频向赵兴射击的动作已经惹怒了周围几座圆阵,圆阵内的宋兵或者向他射箭,或者向他投掷标枪,更有几个圆阵组织人手向这位资赡发动攻击。\\夏兵见状,也逐渐向这位资赡围拢过来,以保护他们士气地象征……
战况陷入焦灼状态,身在战斗前沿的赵兴全副精神都在调动一拨拨人手冲击西夏人结成的这个小阵,后阵中的帅范看到全局趋于稳定,面露欣然:“太好了,就这样打,继续射击,继续投弹,阻断西夏人的继续攻击,我们已经稳住了战线,坚持!招讨大人会将西夏人驱逐出去,坚持!”
赏移口,马琮看到宋军阵营稳固,也开始松了口气,他一边指挥赏移口城墙上的巨型投石炮发炮支援宋军,一边询问身后的程爽:“小爽舍人,你地铁甲骑兵准备好了吗?”
程爽对自己地七叔有一种盲目的自信,他看着宋军阵营,一边频频点头,一边回答:“太好了,七叔已经挡住了宿卫军、步跋子地连续冲击,擒生军被爆炸挡在后面了,再等等,七叔还没有发信号,不着急。^^^^”
对面的张诺平震惊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宿卫军全没,步跋子还在零星抵抗,擒生军冲不上去,对面是什么军队,这还是宋军吗?”
正在张诺平惊叹的时候,宋军前沿合拢了,这意味着冲入宋军阵内的西夏人已经没有了抵抗,紧接着,宋军经过短暂的整队,竟然迈步前进了,他们唱着嘹亮的军歌,挺起长枪面对西夏人的军队走来,走的趾高气昂,走的咬牙切齿。
他们唱的是:“圣智仁义,显白道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宋军居然进攻了,宋军居然在野外向我们夏军发动了进攻”,张诺平难以置信、极度震惊、神智茫然的喃喃自语:“我看到了什么,谁能告诉我,我看到的是真是假——宋军居然、竟然在野战中跟我军打对攻?”
宋军阵营,帅范下了最后命令:“全军齐上,发动全面攻击,旋风炮、床弩赶快跟换弓弦,修理损坏。****”
赏移口城头,程爽继续自语:“再等等,再等等,七叔还没有发信号。”
马琮凝目观看,战场中央只剩下一片翻滚的白烟,只见宋军两翼扯着偏厢车直往前钻,用偏厢车将白烟笼罩浓密处圈了进来,而宋军中军则一头撞进白色的硝烟里,而后那团浓烟翻滚着,逐渐的向高空飘散。原地留下的炮兵与弩兵则开始忙乱起来,他们拼命的用新部件替换损坏的床弩与石炮。
不一会硝烟散尽,宋军已经逼近了西夏军阵,西夏的强弩军开始用密集的箭雨打击宋军,宋军沉默着,但执拗的向西夏人逼近,他们眼里冒着赤红的光芒,嘴角咬出血来,一路走,一路留下无数的尸体,无数的血泊……
以宋人的工艺水平,弓箭依然不能组织西夏人的进攻,夏人更不行,因为宋军的铠甲更厚实,防护力更强,不一会,前锋已经撞进西夏人的营寨,掷弹手投出一个个炸弹,动摇西夏人的盾阵,等硝烟笼罩了西夏人的本阵,赵兴与泰森一黑一白两个人影作为锋尖,首先撞入了硝烟之中。
“胜了!”左翼的张存热泪满面。
“胜了!”右翼的温溪心满脸的狂喜。
“胜了!”中军的张诚大喜过望。
“胜了!”留在原地的帅范不停感谢上苍,感谢释迦摩尼,感谢孔夫子,感谢莎士比亚:“我们在野战中对攻,我们在野战中打入了西夏人的营寨,而且是以少胜多打进去的,我们胜利了,我们秦人终于有了一死的勇气……让杖鼓乐队上,把你们所有的力气使出来,给我反复吟唱秦歌,胜利在此一线,给我用最后的力气唱响凯歌。”
秦歌的杀伤力对西夏人不同凡响,因为西夏人从心里也是承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否则的话他们不会年年来大宋讨要岁赐;秦歌对西夏士兵的杀伤力也是明显的,因为西夏的擒生军主要任务就是俘虏陕西一地的居民,并挑选其中强壮的补充入擒生军中。杖鼓乐队这一逼近前线唱歌,西夏军中秦人的血脉逐渐觉醒,首先动摇的是刑徒军。
幕僚向张诺平报告:“大人,不好,刑徒有人在吟唱赳赳老秦,共赴国殇,血不流干,死不休战,军校弹压不住。”
张诺平才跳起来,还没来得及下令,又一个传令兵报告:“大人,不好,麻魁(党项语女兵,亦指女抄,这是西夏军中的女兵编制)当中有人在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连麻魁小校也跟着唱了,剩余的宿卫军士卒不仅不过去弹压,反而跟着哼哼,张三公子让我来禀报一声:大势已去。”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96章 传统的力量
“胡说,调擒生军,调强弩军,给我射杀他们!”张诺平暴跳如雷。
下一个传令兵报告:“大人,宋军来势凶猛,已经突破步跋子、宿卫的拦截,突入强弩军,强弩军开始崩溃……”
张诺平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另一个噩耗传来:“大人,刑徒、苦役两营反了,擒生军也有部分跟着他们造反,张三公子告诉大人,他护住后军,希望大人退去。”
来不及了,冷兵器时代,战线的崩溃就如同雪崩,它的动乱是累加效应,前线三军没能挡住宋军的突入,后面苦役刑徒两营作乱,西夏人的崩溃就像原子弹的链式反应一样,它先是稍微沉寂一下,仿佛所有人都惊诧莫名,等醒悟过来,核爆炸生了。
到处都是四处逃窜的人,所有人都无心抵抗,所有人都期望自己即使跑不过宋军也能跑过同伴,更有大片大片的投降,他们抛下武器,跪在战场,含泪反复吟唱两秦歌,双手扶在地上,边亲吻着大地边痛哭流涕。
张诺平被一帮亲卫簇拥着,边往后阵跑边难以置信的疯狂叫嚷着:“我居然被打败了,我十万大军居然被宋狗不足一万人打败了……”
几位幕僚听了这话直翻白眼:“还宋狗呢,你也是一个宋狗……哦,咱家也是,不如……逃不过夏人,不如我们投……”
“我们胜了?!”帅范领着后续军队赶到赵兴身边,此时赵兴的铠甲已经看不出来本来面目,上面占满了红色与黑色的血,红色的血是才染上的。黑色的血是最早一批染上的,它们已经凝固变色。当时地赵兴已经摘下了头盔,正坐在几副尸体摞成的肉凳子上喘粗气。健壮的有点变态地泰森也直不起腰来,他拄着盾牌、弯着腰在那里喘气,手里的斧子只剩一个斧柄。
赵兴身边还躺了一地的倭僮,他们有的带着伤,人数也不全,但所有活着的人腰间都缀满了级,滴滴答答的血让他们每个都像从地狱出来的恶魔。
“这就是文化地力量!”赵兴喘匀了气。指着这片战场断断续续的说:“原本我们的文化优于他们,原本他们对我们的文化心存敬畏,原本文化该是一种心理战的手段……可惜,朝里的大臣愚昧,他们忘记了我们的长项,用怯懦自私迂腐让西夏人心存鄙视,结果削弱了夏人对我们文化的敬畏。
今天,我们给士兵们重新注入勇敢,注入坚定。注入不死不休的坚持,让文化加入到战争因素中,成为一种战争手段,令这群蛮夷重新想起那股敬畏——我们胜利了,我们必将继续胜利下去!”赵兴说这番话地时候。宋军的总预备队——埋伏于赏移口的骑兵出动了,他们追逐着西夏溃兵,以死之、以灭之、以逐之。
宋夏交锋活像一个大棋局,一子活则全盘皆活,先接到消息的章立刻动浅攻,击溃了虚张声势包围定边城的西夏人,而后和赵兴合兵一处兵围盐州,而后得到消息地梁太后担心被宋军堵了后路,连夜逃窜三百里。延路撤围。
这次,梁太后还有一份坚持,她没有改变装束,依然以太后打扮沿途逃窜,但是她的车辇仪仗全部抛弃,遗憾的是延路官兵不敢开城出击,结果叫当地强人捡了便宜。缴获了梁太后的全副车辇仪仗。
赵兴听了这消息。遗憾的摇了摇头,唠叨说:“梁太后怎么不换装了呢。难道延路的男人比不上章经略,各个银样蜡枪头,让梁太后看不上眼?亦或梁太后这次不担心贞洁问题?”
环庆路上众将士各个狂笑不止,章摸着白胡子,摇晃着白苍苍的脑袋,假惺惺的谦虚说:“离人休得如此说,延路上还是有男人的,怎能连老夫这一个老汉也比不上呢。”
在场地有一名延路派来的军官,他刚开始还有点扭捏,看到整个环庆路上的军官望向他的目光都隐含嘲笑,憋不住了:“招讨大人,此语辱人过甚,非君子之道也。”
“辱你了,你感觉到羞耻了——子曰:知耻而后勇,耻你是知道了,勇何在?我们的敌人是西夏人,你冲着我大喊大叫,是在表现你的勇敢还是在表现你的不知耻”赵兴回答地很冷淡。
章没有劝解赵兴,因为这次延路上但要有一个勇士地话,只要稍稍拦截一下梁太后,战况就不一样了。而面临西夏人进攻时,宋军是处处兵力不足的,但唯有环庆路敢以少战多,主动出击,并赢得了最后地胜利。
然而这胜利来之不易,赵兴的三千童军阵亡过一半,余人人带伤,那场激烈的战斗连泰森这样的壮汉最后都累的直不起腰来,可以想见那场血战是多么艰难。
这是一次得不偿失的胜利,环庆路出兵合围盐州,由于梁太后的兵力逐次从延路撤出,而赵兴这里火药用光,实际上他们已经失去了攻城的能力,全军将领汇集在一起,是在商量撤军问题。
面对西夏四处围拢过来的大军,环庆路的官兵只能集合在一起,慢慢退却,沿途还要防御西夏骑兵的追击,这条路一定很艰难。
“延路上若是能给我们争取三天时间,不,哪怕是一天”,赵兴竖起一根手指说:“有三天时间,我的补给跟上来,我能攻下盐州;有一天时间我能逐次退往洛川,但现在,一天的时间都没有。”
叹了口气,赵兴失望的说:“盐州自古有灵夏肘腋,环庆襟喉之称。占领了盐州,我们北望兴庆府,东望嘉宁军司。背后的山川中可以隐藏源源不断的援兵,从此之后只有我们打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找我们麻烦的事。”
赵兴跳了起来:“占领了盐州。西夏就完了,这个国家已经让我们拿刀顶在脖子上,只能任我们宰割,我们将战火推进到敌人境内,而盐州自古出盐,我陕西一路因为路途遥远,从海边运盐价格高昂。盐州地盐却很低廉,商人们为了这份暴利,甘愿冒险与西夏交易战略物资。我们占领盐州,西夏人对我们再没有经济优势,只是一头任我们宰割的羔羊——而完成这一切,只需要三天时间,三天。
可我连三天的时间都没有,西夏人全线进攻,但主力只在延与环庆。环庆路是嘉宁军司地报复军队,延路是梁太后亲自统领的精锐,嘉宁军司已经让我打残了,只要延路帮我拖延三天,等我占领了盐州。依托坚城阻挡梁太后的大军,西夏满国的精锐都可被我们埋葬于盐州城下……
这机会一旦失去,再不会有了,等西夏人有了警惕,我们再想重新踏足这片土地,要付出更多的鲜血与生命。想一想,这多么让人心痛——你知道这场胜利怎么来的,让我们掰着指头算一算吧:先是草木皆兵计划,使得西夏人不敢就近劫掠补充军粮;再是燎原计划制造无人区。加大了西夏人的补给纵深;然后是利用信仰地力量,让我们用了死战的勇气;此外,我们甚至用上了文化的威力做心理战手段……
这场战争我们已经挖掘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为了这场胜利我们准备了足足一年,这场战争不可复制,因为用过的方法,西夏人不可能不警惕。可惜。我们却没有保住胜利果实——你让我不火、你让我不愤怒。你让我心情愉快地放弃这一切,唉……”
朝堂上的小皇帝可以无所谓的说西夏人终归是要退兵的。朝堂上地大臣可以为此齐声夸奖皇帝睿智,但身在延路,感同身受的那名军官羞愧说不出话来,许久,他方勉强说:“大人,阻挡不了西夏大军不是我延路一个人的事,泾原路、河东诸军、麟州都没有阻拦西夏退军。夏军入侵,周围州县向来如此,官员们讲究守土有责——只要城不破,谁管城外洪水滔天,谁管邻县水深火热?!
您刚才也说了,今年周围州县的军队都是虚张声势,唯有你我两路遭遇的是主力——我延路遭遇地也是西夏人主力当中的主力啊,环庆路上有赵大人的神勇、章经略的多智,我们延路比不了。所以以一隅抗一国的事情,我延路做不到。
大人,你们要责备,就责备吧,可现在其余诸路畏缩不前,唯我延路过来通报一声,大人不应该单单责备我们,还是考虑一下我家殿帅的建议——如今西面扑来了静塞军司,南面是梁太后大军,北面压过来的是祥佑军司,我家大人打算在东面与麟州折克大人一起接应环庆退兵,大人,事不宜迟,赶快退军吧。”
赵兴脸上露出恋恋不舍的神情,章满脸的不甘心:“盐州啊,明明是一个大盐仓,历代积蓄,金银满坑满谷,这都到了盐州城下,怎么舍得走啊。”
章说地这话应该由赵兴来说,实际上他原本有走的意思,但听了赵兴的话后,觉得宋夏战争的转机在于这盐州,一旦失去了这次机会,等西夏人在盐州修筑了新的防线,密布堡寨,宋军再想拿下这个金库,可能付出的代价难以想象,故而章倾向于冒险搏一把,他说的金银满谷,是想激起将士们地拼搏*。
“离人啊,你曾有一日破两城地记录,这盐州城就一点法子都没有吗?只要我们拿下盐州,而后通知各路兵马围上来,也不是没有一搏之力。嘉宁军司已被打残了,梁太后乃是逃窜之军,士无斗气,我们只要进了盐州城,或许梁太后连登城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绕路逃窜。”
赵兴颓废地叹了口气:“来不及了,我们地军队都分散在四乡大肆搜刮,光把他们重新聚拢起来就需要一天时间,可三面大军都围了上来,再不走,在这片大草原上遭遇骑兵追击。恐怕我们连现在的胜利果实都保不住。
老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害。我们退吧——西夏人攻陷了我们一个城寨,我们扫荡了静塞军司,算起来也没吃亏,但要是让西夏人把我们这支军队吃了,环庆路上再有三年也缓不过元气,所以,退兵吧。迟疑不得。”
章也是个有决断的人,他用兵谨慎起来要比赵兴保守,要不然他不会推出“深垒加浅攻”的政策,赵兴这一劝解,他已经醒悟过来,连忙站起身回答:“老夫这次贪心了,罢了,就依赵安抚的意思,命令全军整队。徐徐而退。”
赵兴一拱手:“老大人,撤军这活儿还是让我来吧,你我二人都在这里,环庆路无人做主,请老大人提前一步赶回环州布置接应——来人。送老大人即刻动身。”
赵兴这是照顾章,因为夏军三面扑来,这次撤军搞不好要剥一层皮去,他们两个脑都在前线,万一出事,西夏人可谓将环庆路高级将领一网打尽了。
章明白这点,军情紧急,他这位老头也没有跟年轻人争地意思,连忙起身。说:“离人,赏移口前面的割踏寨虽然城墙残破,但临时歇脚还是够的,我先去割踏寨,整修那里地城墙,而后命令赏移口布置接应,你只要退到割踏寨。老夫一定把你接应回环州。”
延路军官急忙插嘴:“大人。我们接应的军队在东面,老大人怎么让赵安抚往西走。西面西寿保泰军司的情况不明,静塞军司已经从西面压过来,距此地只有三百里,大人不向东……”
赵兴截断对方的话:“老大人说的对,你忘了西夏去年冬的那场大火,往西走几百里没有人烟,压过来的静塞军司补给耗尽,又在等待梁太后地军队,不敢单独迎战我们得胜之师,所以每天只推进二十里,行动迟缓。
但我们不同,我们刚从盐州城下抢的盆满钵满,大包小包,这一路都是杀过来的,路途比他们熟悉。而且往西走,迎战的是静塞军司,我环庆路既然能以一路之力打败一个嘉宁军司,静塞军司论实力比不上嘉宁军司,将士们面对他们的时候有心理优势,所以转身迎战他们才是最佳选择。
南面的梁太后带领的是西夏主力当中的主力,他们退的很快,行军度不可估计,一旦被他们缠住,再加上一个实力不明地祥佑军司,那是我们想走恐怕都走不脱了。”
赵兴这一分析,章满意的点点头:“离人明白我的心思,这我就放心了,我先走一步,割踏寨下等你。”
赵兴上次攻陷赏移口的时候,轻微扫荡了割踏寨,等草原大火熄灭后,西夏人又重新占领了割踏寨。赵兴在没烟峡打败张诺平后,张诺平率领残军进入割踏寨,追击而至的赵兴连气都没有缓过一口,立刻架起旋风炮,用火药轰击割踏寨,等割踏寨城墙尽毁地时候,张诺平站不住脚,又连夜出逃逃回了嘉宁军司治所宥州。他跑的快,但赵兴为了让他缓不过气来,在攻打割踏寨的时候,将剩余的火药全扔了出去,这才造成他追击到盐州城下,却没有攻城武器了。
原本赵兴认为只要有三天时间,后勤补给上来,盐州这座土垒城墙必定轻易被火药攻克,但现在宋军诸路连三天的时间都没有给他。
章走了,延路军官也走了,按照约定,赵兴虽然不向东退,但延路与麟州两位“折克”依旧要在东路虚张声势,做出接应姿态,等房间静下来,赵兴看着满屋屏息静听的将领,苦笑着说:“独木难支啊,我环庆路一路将士的奋战挽不回大局,怎不令人扼腕叹息。”
环庆路的军官对战局都充满了无奈与伤感,他们有的低声抱怨,有地高声谩骂,有的神情沮丧,赵兴在屋里转了两个***,一挥手,大声斥责:“都吵什么,别人可以抱怨,你们怎么可以抱怨,我们亏待了这场胜利吗?”
军官们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他们当然没有亏待这场胜利。沿途追击让他们抓捕了不少奴隶,进入盐州以来,他们四处劫掠——不。应该说整顿西夏人的“低俗”之风,凡是他们认为导致西夏“低俗”的东西,譬如金子银子,精美瓷器,满圈牛羊,他们都划拉到自己的腰包里,如今每个士兵身后都至少跟着一辆满载的大车。七八匹上好地骏马。所以,这场战争对他们来说是获益地,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保住胜利果实。
赵兴挥手叫过军中地书记官,命令他书写布告,军官们好奇的围了上来,却见书记官书写的是一条法律——《天圣令》。
“我来这里不是播种幸福的,我是来播种仇恨与分歧的,传令下去,将这《天圣令》印刷上万份。张贴至盐州各乡各村,告诉他们我大宋禁止驯养奴隶,不管他是不是宋人,只要踏入我大宋境内,从踏上那片土地的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奴隶,他是自由的了、可以自由地呼吸空气,可以自由的迁徙,可以自由的摆摊设点来挣钱养家户口——告诉他们,我们的国度没有城管,他们站在阳光之下不用怕被人驱赶、被人殴打、被人辱骂。
告诉他们,告诉所有的奴隶,我大宋是一片自由的土地,凡是愿意跟我们走的。可以任意拿走他主人的一部分财物,当作自己这几年做奴隶的薪俸。跟着我们走,只要能活着回到环庆,我以招讨安抚使地身份给他们放自由证书,帮他们落户籍,去吧,告诉所有不愿意当奴隶的人。跟我们走。走到环庆就是胜利,就是自由。”
书记官第二道书写的命令。开头就是宋太祖当初下达的“封桩令”,赵兴解释完封桩令,明确宣布:“昔我环庆屡受嘉宁军司、静塞军司的骚扰,今我环庆缘边招讨安抚使赵兴下令,以太祖诏命为证,通缉静塞军司、嘉宁军司士兵,凡有人割取两军司士兵级,赏金五贯至十贯不止,领赏办法如下:……”
两条命令一颁布,可以想见西夏境内人人自危地情况。因为赵兴并没有表示两大军司士兵该如何辨别,这就意味着只要提人头去环庆就能换取五贯以上的赏金,如此一来,想必西夏人连睡梦中都要保持警惕,防止自己的头颅被身边的奴仆偷去……书记官写完布告,拿着两张布告匆匆而去,他赶着去印刷,而后赵兴一叠声的下令收束军队,准备撤退,等他布置完这一切,已经当日中午了,军士来报告:“大人,女抄不听号令,她们正带着安思达大师四处查抄寺庙,焚烧喇嘛经院,说是要解救姐妹。小人前去通报的时候,安大师说他们今晚恐怕赶不到了。”
赵兴一阵苦笑。
党项人有一种特殊风俗:“凡有女子,先荐国师,而后敢适人。”而所谓的国师就是喇嘛教庙宇的主持。按党项民族传统,党项女子育**后,其父母要送到喇嘛庙中供那些喇嘛们淫辱**一番,而后才敢嫁出去。没被国师**过的女人出门都不好意思见人,而党项男子是坚决不娶这样地女人的。
当然,大多数父母与女人做这种事情时,是怀着一颗对宗教虔诚的心,向喇嘛们提供这种娱乐设备的,但也有些女人不甘心承受这种命运,或说这种侮辱。
没烟峡胜利后,安思达在军中一下子多了很多信徒,战后他打扫战场,拯救伤员,使得他在军中享有很高声望,进入西夏境内以后,他的宗教狂热病犯了,在那些满腔仇恨的女人挑唆下,立刻开始四处搜捕喇嘛,焚毁寺庙。
西夏女抄是没烟峡大战中先投降的西夏兵,她们大多数是被掠去西夏地宋人后裔,接受宋文化地熏陶,所以对喇嘛实行的那种风俗格外地厌恶。赵兴听到这种利用宗教欺骗女人身心的丑恶行为也充满愤恨,所以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他们越干越执迷了。
“没时间了,你再去趟告诉安大师,敌军三路合围了,我们今夜要撤,决不等候任何人。另外,告诉大师,喇嘛教是西夏国教,那些僧侣被成为国师,安大师烧了那么多寺院,等他退走的时候,请他沿途小心。”
赵兴所有的撤军动作都在盐州守军眼皮底下进行,丝毫没有掩饰的意图,当夜,民夫队伍先退却,他们明目张胆的点着火把,牵着身后的大车大摇大摆的向环州前进,蜿蜒的火龙汇成一条河流向地平线尽处伸展,盐州守兵见到这种诡异现象连忙报告盐州城守,城守爬上墙头,现这片浩大的灯海心神不定。
左右建议:“大人,宋军这是要撤了,我们出城突击一下,没准能杀退这片宋军。”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197章 胜利后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