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用尺子量出来的美丽
宋时明月 · 赤虎 · 20.6万 字
赵兴没见过驴形的马,.
牵马的是奚人,北京房山曾有一处奚人遗址,那上面残存的奚人床铺鲜少超过一米六五的。当遗址发现的时候,学界曾惊呼中国发现了北方小矮人,但经过详细考察,才知道这是宋代的北方大汉——奚人遗址。
赵兴没见过奚人,但他用脚后跟想也知道:身高超过一米七的人绝不可能睡一米六的床。所以,宋史中的“北方大汉”奚人,身高绝不超过一米六。
这些奚人的全称叫“库莫奚”人,奚人用的琴叫做“奚琴”,现代称“奚琴”为“二胡”,这是中国十大民族乐器之一。
库莫奚人牵的马,马头鲜少超过奚人身高的,而马肩与库莫奚人肩膀处于同一水平,甚至略低。
这样的身高是马吗?
只能是驴!
赵兴不知道:现代,有好事者甚至根据奚人的身高测算出马的高度,得出的结论与他相同,亦即:在宋代,蒙古马的身高已经衰退到与驴相仿。
那位军官还凑在赵兴身边,捱挨不走,赵兴不耐烦了,他一把抓过那张弓,连续扯了三个满月,神态轻松的把弓还给张用,并回答张用的疑问:“管军(宋代对高级统兵官的尊称),这张弓没有三石,一石也不足。”
人类历史上从没有出现过三石弓。因为拉弓是个持续用力的过程,还要克服初始阻尼效应,三石的弓全力拉开至少需要八石的力量。宋代一石合92.5宋斤,一石相当于59.2公斤。八石弓,拉开它至少需要480公斤力量,半吨——天哪,阿珠,快出来看火星人!
不过,古人虽好夸张,经常吹嘘自己的弓超过三石,甚至五石。但无论谁都吹不过金庸金大侠,在他的书里,郭靖能拉开三十三石弓。这样的弓,如果用尽全力拉一次需4882公斤力量。那么,郭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举起1953公斤的重物——估计他平常锻炼,都是拿着“桑塔纳”当哑铃使,提着“红岩重卡”上下楼。
李公麟还在与赵兴争辩,米芾已经毫不见外的扯着李公麟的手向外走,边走边直着嗓子喊:“马厩在那儿?少游,你带路,让我眼见为实。”
听到院里的喧闹,最闲的陈不群跑进来探头探脑,赵兴冲陈不群使个眼色,吩咐:“领两位大人去你父亲哪儿……米公,陈公,季常兄正在后院试骑新马,两位自去,我陪张管军试试新弓。”
张用憋足了力气也扯不开那张大弓。他颓然的将弓拿在手里,仔细观察。
这张弓没有任何雕饰,只是用锉刀将棍身锉的扁圆,摸起来光滑温润。弓身木质透发着隐隐的香气,又带点玛瑙般的半透明感。木棍中间握手处加了防滑的木纹,张用虽然拉不开弓,但看到弓的材质与手感,有点爱不释手。他惋惜的直摇头:“好弓啊,惜乎弓力太强。”
宋代军人拉不开这样的弓可以理解,现代人对宋代军人的体力有个著名的讨论,就是“范阳帽原则。宋代军人不戴头盔,而要戴毡帽——范阳帽。研究发现:这是因为宋人体质较弱,他们佩戴头盔无法跋涉行军与作战。
宋代军人为什么体质如此弱?进一步的讨论的结论是:他们的饮食习惯不合理。宋代虽然美食甚多,但他们甚少吃肉,民间没有吃猪肉的习惯,羊肉又少,只能供给宫廷与高官,而吃牛肉又是犯法行为。
严格地说:宋人类似平安时代的日本人与韩国人,由于佛教的盛行,举国流行素食。而占城稻的输入,又使宋国不为缺粮烦恼,所以素食在平民中非常受欢迎。
苏轼曾谈起自己在”乌台诗案“、以及流放期间的伙食花样——多数是素食,唯有一篇”黄州好猪肉“谈到肉类,也很少的谈到鱼类。
赵兴知道对方感慨的原因,他反身回房拿来了那张小弓。这根细树枝制作的儿童弓也许能适合张用,赵兴边递给对方边说:“管军试试这张弓,这是我幼年时所用的弓……管军试着称手,便送与你吧。”
张用果然能拉开这张弓,他连拉几下,感觉很好,便爱不释手的抚摸着弓身的木材,问:“这是什么材料,摸着像玉又弹性甚佳,世上怎会有如此材质?”
赵兴摇头:“兴也不知!听说这是一种海外奇木,这种木头割开树皮,会流出殷红的血,当地土人都用这种树的树枝做弓身,他们称:这种弓射出的箭,能穿透龙鳞。”
“龙血树!”张用啧啧称奇:“太贵重了……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
他嘴里说着不好意思,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还一叠声的招呼仆人送上箭靶,要在赵兴院里试射,浑忘了要观赏战马的来意。
“应该不是龙血树”,赵兴也在旁边配合的扯弓射箭,边射边说:“我去过黑非洲,见识过真正的龙血树,那是一种香料树,树枝淌出的液汁可以染布,混入桐油中可以当红漆,刷出的颜色号称千年不褪。”
两个人玩得高兴,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不久,秦观领着两位大画家从后院返回,李公麟显然被打击了,神态沮丧——这是当然的,现代常说的骏马:河曲马、伊犁马,单个看身躯雄峻,但牵到马术比赛场,跟那些名马一比,简直就像是闯入马群的驴。
这是数千年阉割传统,导致的种群退化。
李公麟显然也接受了陈慥的叮咛,他回来后闭口不谈战马的事。等那名军官到了执勤时间,捧着新获得的宝弓告辞,李公麟方轻轻的说:“张用的捧日军是马军,官家派他来看看,或许是想看看你的马是不是真如传说的那么雄峻。”
赵兴这时已经完全知道了宋朝的风俗,他已经开始用宋朝的思维看宋朝,对皇室威严不再仰视,所以他只轻轻的摇摇头:“贱躯沉重,御马监的那些驴形马恐怕载不动我。这几匹马是我特地从海外收购来的,马军要来配种可以,想要与我换马——休想。”
米芾轻声问:“海外这样的马,多吗?”
赵兴摇头:“海上风浪难测,马本来是草原动物,用船载运,需要空间极大,且极不适应海上颠簸。我用船拉了上百匹马,唯有这四头活了下来,而一次航运,船上只要载了十匹马,除马之外,什么货也别想运——以此计算,这四匹马每匹价值何止五万贯。”
李公麟摇摇头:“公马没用,扯进御马监里就要被阉……离人,我劝你把母马献上吧。”
赵兴毫不犹豫的回答:“可!”
索取了赵兴马群中唯一的母马,李公麟感觉到很不好意思。而这一切风波都是秦观引起的。秦观也有点难堪,赵兴反显得很大方:“各位,何必如此郁郁——马就是用来骑驰的,这件事不解决,我也不敢骑马上街。如今这么做正好!以后我可以随心所欲地骑马上街了。”
这么一说,众人也相通了,米芾首先开口:“好啦好啦,离人既然想得开,我等何必为他的东西向隅呐……嗯,眼看快到晚饭了,离人,你府上菜好我早有耳闻,该怎么做,你自己知道吧,啊,快点摆饭,该上的都上来,吃不了我也要看看!”
天还没有黑,大亮呐,秦观先是嚷嚷着要换下官服,等他回来已提着那盏昨晚霸占的紫铜灯,咋咋呼呼地,生怕人没注意他的手上。赵兴看到那灯,倒是想起提醒的话:“少游,你可千万别提着这灯上街?”
“怎么?”秦观不解的问。
“我让你到库房选,你可真选了一个宝货,你没有发现吗,这样的紫红琉璃灯,库房里不超过十盏。”
米芾爱摆弄金石,对这样的东西最敏感,听到赵兴的解释,立刻惊叫起来:“遮莫是紫金灯?!”
“正是!”赵兴点点头。
紫金在中国古代又被叫做“懒汉金”,因为金铜常是伴生矿,如果懒得从伴生矿石中把黄金提炼出来,这就是懒汉金了。
现代研究表明,当金铜比例达到一定成分时,金、铜原子会在一种奇妙的协振状态下呈现动态均衡,这样的紫金会具备“自清洗”作用,灰尘在上面落不住脚。
秦观提走的那盏灯就是一盏紫金琉璃灯。一般,这样贵重的灯都是大户人家挂在檐角的,把这样的灯提着上街,那是招贼惦记。自身安全都成问题。
秦观本来爱这盏灯的样式与颜色。这盏灯造型像一个中式八角亭,紫红色的亭盖仿瓦的模样,层层叠叠的鱼鳞状,在微弱的星光下,被周围的灯光一照,闪闪烁烁,亮的像一颗星星。现在一听到这灯如此贵重,他赶紧收在怀里,再不肯示人。
米芾听到这灯如此贵重,已经横下心,准备在赵兴府上赖到月明星稀,也混一盏这样的灯提回家。他现在不怕贼惦记。因为听说汴梁黑帮最近遭到毁灭性打击,开封府的府尹钱勰钱穆夫一举将丐帮团子端了个底朝天,现在京城捣子四处躲藏还来不及,怎敢夜里上街巡视。
既然打定了赖的主意,晚饭过后,暮色苍茫,米芾又叫嚷着奉茶、上歌舞伎,他要好好听听苏门弟子私下传颂的新曲”明月夜“是如何精彩。赵兴在吃饭的时候就一直望着屋外的太阳,等到太阳落山,他失望的摇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声,大家都没听清楚他说的什么。但时间恰好是米芾问话的时间。
米芾不满,刚要问赵兴自语什么,程夏领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跑进来,那个年轻人喘的说不出话,从怀里摸出一双新靴递给赵兴,就翻了个白眼,软到在地。
那正是赵兴定制的高跟鞋,靴店老板紧赶慢赶,终于兑现了他的承诺,在日落时分完成了赵兴的订单。
赵兴还没来得及端详那双靴子,一群倭女叽叽喳喳的窜进厅里,她们毫无顾忌的扯起赵兴的胳膊,将手里做好的衣服一件一件的放在赵兴身上比量,有一个倭女看到放在桌上的那双靴子,眼睛一亮,一把抓在手上,惊呼:“好漂亮的鞋。”
这是一双跨时代的高跟鞋,靴筒侧方打着铜钉,老板用缎带做鞋带穿过铜钉空装饰靴子,整个鞋的造型像天空中的下弦月,弧度很优美,唯一遗憾的是靴筒是用光牛皮做的,上面没有任何颜色,就是一个牛皮本色。
赵兴唤过那名会画”唐画“的倭女,指了指靴子说:“在那上面作画,怎么样?先用一层油彩把它染出均匀的颜色做底色——就红色吧,要红的像秋日的樱花。然后再在上面绘上几朵雏菊,黄色的雏菊,怎么进行画面布局,由你设计。”
那名倭女一把从别人怀里夺过靴子,郑重其事的点点头,用力答了一声:“是!”
而后她小声的说:“我也要。”
听到作画,李公麟与米芾立刻眼睛一亮,异口同声的问:“油彩?能在皮子上作画?画靴子?真是匪夷所思,那女娘,你也会作画?”
其实,赵兴刚才当面吩咐倭女画靴子,本就是对两位大师的一种引诱。这时代人们有在衣服上绘画的习惯,当然也能想到在其他物品上绘画。
等两位大师一开口,赵兴忙向双方引荐:“这位倭女学的可是唐画手法,‘簪花仕女图’你们见过吗……真见过?什么时候偷出来让我也看看……好吧好吧,偷不偷的问题回头讨论,接着说靴子:
用艳丽的色彩描绘繁复的场景——这是倭国从唐朝人那里学到的手法,她们称之为‘唐画’,充满了‘簪花仕女图’的风格。倭人还发明了可以绘制在布绢上的彩墨,这次我要让她们试试在靴子上作画……红靴子配黄雏菊,再加上绿色的枝茎,想必那双靴子会美不胜收。”
两位大师迫不及待的说:“快动手,让我们看看!”
那名倭女的名字是赵兴起得,比上酸菜的“翠花”好多了,赵兴顺水推舟呼喊着对方:“翠依,这两位可是我天朝的国手,你可要好好跟他们学。”
米芾、李公麟不走了,当夜他们就宿在赵兴家中,与那名倭女一起探讨绘画的手法。
两位大师与那名倭女只顾兴奋地谈论,这时,已被程夏唤醒的靴店老板之子两眼闪亮,凑在他们身边拼命记忆讨论内容,赵兴屡屡呼唤都没得到反应,气得他跳上前猛敲对方的头。
“拿着:这是海豹皮,这种皮子做鞋,既轻软透气又防水;这是小水牛皮,只抛光没染色;这是海狸皮……你做的这双靴子靴筒太高。天快回暖了,这么高的靴筒穿不住,新靴子要将靴筒砍去六成高度,再照这个高度给苏学士家两位夫人都订做一双短靴。另外,给苏学士、我的学生和我都制作些短平底靴,式样我告诉你父亲了。
依旧是那个价格,两天完工。两天后,我这里的女人都去你那里定做鞋,每人一双……”
赵兴交出的不止是海豹皮,还有各种各样的兽皮,甚至有带着动物兽毛的不知名裘皮。由此,靴业打开了一扇新大门,因为这靴子制作的技术门槛并不高,各处靴店马上出现一大群跟风仿制者,各类新面料也花样翻新,倒让1087年的春天显得更姹紫嫣红……
当天晚上的宴会,陈师道与李廌都不在,他们去拜会离开贡院回家的苏轼。赵兴为了避嫌,当晚并没有登门。等到第二天白天,据苏轼传来的消息,判卷工作仍未结束,师兄张耒还在奋斗。苏轼传话,叫赵兴不要报过高的希望,估计取中名次不会过高。
这句话同时意味着赵兴考中已不成问题,但为了避嫌,苏轼与张耒会将赵兴的名次压的很低。
这其实是宋代、元祐年间以前的一个科举惯例,参加别试的生员名次都很低。主考官们为了避嫌,甚至把其中的状元名次硬拉到榜单中央——宋代有几位大文学家就是这样痛失状元头衔的。
经过一夜的讨论,第二天,那双靴子被摆在赵兴面前——它绚丽夺目、光彩照人地摆在桌面上,风情万种,令人顿觉满室生辉;红色的靴身绚丽艳美的如火焰,如绽开的红唇,欲醉的媚态让人神往;而黄色的雏菊清姿娉婷,傲骨凌霜,抱香枝头,以其不同凡响的清雅唤起人们的肃然情思……
程阿珠早早就充满期待地守在赵兴身边,此刻见到如此完美的靴子,却没有着急去穿在自己身上,她反身紧紧抱住赵兴,两眼闭起,珠泪滚滚——她知道自己不是在悲哀,但为什么总止不住热泪。
陈伊伊看到这么美丽的靴子,嫉妒的快要发狂,她抓起一把昨日买得爆米花,嘴里嚼的噼啪直响。如果不是现场的气氛不适合开口说话,估计她也要出声索要一个。
李公麟、米芾也在沉醉地看着那双靴子,昨晚忙碌时他们已觉得画出来东西的很美,但他们没想到,这玩意摆在光线下,万众瞩目中一亮相,竟如此美艳,美艳的令人窒息。
那群倭女也早早等在屋内,等待她们姐妹的杰作,连胡姬都闻风而至,现在她们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双红靴子,想象着自己穿上时那凌波微步,翠碧摇曳、翩翩娉婷……
赵兴上下打量着那双靴子,他没想到两位大师一联手,竟然能造出如此的旷世杰作,许久,他仿佛怕惊动沉睡的精灵,压低嗓门问:“知道它为什么如此美丽?”
“是因为红色配上黄色”,倭女翠依总是从颜色上着眼,所以她的回答不脱本色:”这两者颜色对比分明,所以夺目。”
“哼,我俩联袂,能平凡得了吗?”米芾得意洋洋。
“我也很满意”,李公麟语气谦逊。
“除了颜色,还有比例——拿尺子来”,赵兴吆喝道。
“咦,什么意思,难道你能用尺子告诉我们它为什么美?”米芾不悦地反问。
“当然——人世间所有的美丽都能用尺子量出来。且让我告诉你它为什么美?”赵兴蛮有把握地回答。
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66章 清明节的喧哗与骚动
赵兴指点着那名倭女丈量几个数据,然后让李公麟与米芾把几个数据乘除一下,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值,等他们算完,他将手上的那张纸递给李公麟,说:“瞧瞧,你们算出的结果是不是这个数,或者接近这个数?”
李公麟与米芾愣了,他们久久的望着赵兴递上来的那张纸,一句话不说。
赵兴纸上写的是黄金分割律的数值。
不要惊讶李公麟与米芾为什么会算术,因为宋代是商业社会,营算经济是新党与旧党主要的争斗方向。所以宋代文学大豪都有一种“会计情节”,许多宋朝诗人写的诗里,甚至能看到会计学名词,比如黄庭坚,他写的调侃诗里就有四柱式记账法的专业名词。
赵兴给出的虽然是小数点数字,但两位大师片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愣了许久,惊愕的问:“你怎么知道……你怎会花这心思算这个东西……这东西,这个数,怎么会这样?”
赵兴回答的很平静:“这不是我研究出来的,是西人研究出来的,他们研究出这个东西有一千多年了……也许有两千年,我不知道。他们把这数值称之为天然合理的最美妙形式比例。
我去西洋时,看到西洋画师绘画的纸,那上面画满了大大小小地方框。我问他们怎么回事,有人告诉了我这个数字,说这东西叫黄金分割律,世界上最美的东西都是按这个比例搭配的。
我看到西洋画师画画,他们选景的方式比较拙笨:是用一个架在木架上地大木框,木框用线绳弄出类似九宫格似的方格,然后,他们站在木架后,透过方格观察框外的景色,并将景色分成一小格一小格的,绘制在画布。
我发现他们绘画都是按比例布局的。画中的主要景象,或为三格高宽,或占六格高宽,总是遵循一定比例上——画布上的方框就是干这事的,这种画布他们叫做黄金分割画布。八取其三。取其五,不恰好接近这黄金律吗?
这么说吧,我对这个数值也颇有疑惑,不如我们来做个试验,比如说我们凭空设计一个美人,这个美人,姑且就把她称之为完美丽娘。让我们在绘制她地形象时,完全按照黄金律的标准设计——肥瘦搭配、身高身宽比例,眼睛的位置,鼻子的大小。都完全按照黄金分割律试试,看看我们的完美丽娘是否令人沉迷。”
这个论题很让李公麟与米芾着迷,但米芾还有一个问题。他问:“你说西洋人闲着没事,他琢磨这个干什么?”
“设计产品!”赵兴一本正经地回答:“他们研究这个,是想让设计出的商品更令人喜爱,他们把这叫做设计学——是一门学问。他们认为,好产品。一定是根据数学原则设计出来的。天然合理的东西一定潜藏着这个比例……”
李公麟一直在闭着眼睛沉思。刚才赵兴的话给他震动很大,他一直想着怎么“用尺子量出美丽”。米芾还有问题。他也思考了片刻,摇摇头又问:“处处用尺子量……画人物实在太难,人物牵扯太多,不好计较,不如我们先从靴子开始。
这东西简单,只有长宽、高矮两个比例,画面……你说的是这个词吧,画面布局就按照你说的比例做,我们先从简单着手,等弄熟了手,再设计那个完美丽娘……”
原本李公麟他们来,是想牵着赵兴的战马回去的。但武官张用被赵兴的宝弓吸引——宋代地反弯弓,神臂弓虽然造型漂亮,但在材质上面与麻逸龙血树没法比。而武将获得一柄好武器,简直就像小孩子获得期盼的糖果一样兴奋。
张用被宝弓吸引,完全忘了战马的事,又以为李公麟必然会把战马绘成图样,然后回宫报告,所以他拿了宝弓就走,生怕赵兴反悔。没想到李公麟又被赵兴诱惑“失足”。不仅李公麟,连米芾也陷进去,这两人都忘了回家地事,立刻开始用尺子设计靴子的图样。
国画大师知道了数学原则,他们设计的东西当然美哉仑央。初次尝试后,那种成就感让两位大师沉迷,他们不由分说,拉住赵兴院里的女人,挨个给她们设计靴子——拉都拉不住。
转眼之间,两天过去了,俩人已给所有的女人设计出个性独特地靴子,他们对黄金律地应用也愈发娴熟,这一数学原则的发现,顿时在他们眼前打开了一扇新窗户。
两人这一沉迷,倒忘了皇宫内焦灼等待地哲宗陛下,他连等了两天,实在忍无可忍,便派遣宫里的太监前去探寻。
这种活不可能由大太监出马,所以只能派一个职衔稍低的太监,这事不能公开下诏书,因为赵兴有举子身份,还有迪功郎的虚衔,皇帝剥夺臣子财产,在明清两代要被讴歌,在宋代要被骂到残废。所以,当李宪的徒弟童贯挺身而出,自告奋勇称与赵兴相熟后,哲宗大喜过望。
童贯的任务只能是借着友情的名义过去探视。交代完童贯后,皇帝闷闷的等待殿中,这时,科举官员呈上本届的考试名录。
皇帝是个小孩子,小孩子记不住那么多“之乎者也”,才听过赵兴的马雄峻,又听说赵兴本人长的也很雄俊,他便在榜单上寻找赵兴的名字。找了又找,才在榜单末尾看到赵兴。
赵兴的考卷写了啥?皇帝对此非常感兴趣,他吩咐人将赵兴地卷子呈上。粗粗一看,大为惊讶。连一旁为他诵读的刘挚也赞赏不叠,“文采斐然啊”——当然,卷子的文章是秦观写的。他当得起这个评价。
哲宗大为惊讶,忙问:“这位赵离人如此文采,怎会是榜上末名聂?难道我大宋人才多到不胜枚数了?且把名次在他之上地文章呈上来,我看看,他们怎会比这样的华章还精彩?”
阅卷官张耒没有动,他恭敬的回答:“官家,榜上其他人……甚至探花郎的文采亦不如离人,这篇文章立意高远。文词华美,用句考究,颇有大家之风,奈何离人是别试举子,臣与他尚有同师之缘……”
“哦。原来他也是苏门弟子,难怪!不过,苏门弟子做榜上末名,学士那里怕不好看”,哲宗提笔准备改动赵兴的名次,张耒又拱手作答:“这正是家师的意思,家师以为离人年轻,尚需磋磨。”
哲宗听了这话,还在犹豫,平章军国重事、宰相文彦博淡淡回答:“太后那里。也是这个意思。”
11岁的哲宗一语不发,掷笔。
当童贯来的赵兴新居时,赵兴正在府上跟靴店老板聊天。李公麟与米芾两位大师已开始动手设计“完美丽娘”。在此之前。他们设计地一大堆新款靴子,赵兴府上的女人,每人都增添了不少新玩具,这倒让她们忙碌不堪。
赵兴是个急性子,他府里的女人也多少沾染了他的急癖性。看到程阿珠每天穿着她那双醒目的红靴子。挽着赵兴,骄傲地在府里走来走去。靴声清脆,神态迷醉。陈伊伊首先忍不住了,她跳出来逼迫靴店老板加紧完工。
等陈伊伊穿上新靴子后,府里的女人更急切了,她们催促不停,但那家“唐家靴店”完成不了如此多的急活,女人们耐不住了,便转向其他靴店订购,比如附近的“界北巷”靴店,“大鞋任家”……于是,新靴子的技术就扩散出去了。
其他靴店拿到设计图纸,也同时感受到这种新式靴样的商机,但遗憾的是,他们却没有相应的配件,比如最关键的鞋钉与铜铆扣。于是他们四处打听,一来二去,摸上了刚刚给苏轼一家人完成新靴制作的“唐家靴店”。
与此同时,“唐家靴店”老板从赵兴手里获得地配件已经用光,他一方面想竭力控制配件的源头,另一方面也想尽力拓展外销,所以不得不再求赵兴。
靴店老板来的时候,焦触正在与赵兴闲聊,赵兴一摆手,向唐老板介绍:“巧了,这位焦老板正是想我提供铜铆扣与鞋钉地彭蠡大户,姓焦名触,你以后需要配件,只管找他。”
焦触得了赵兴的眼色暗示,他唯唯诺诺的答应了,却不知道事情的原由,靴店老板拱手问候:“焦朝奉,小老儿这厢有礼了,不知焦朝奉这次来东京,小老儿可否有幸做东……”
焦触唯唯诺诺,问什么只管答应下来。等唐老板千恩万谢的走了,他方有机会询问:“兴哥,这怎么回事?”
赵兴当然不能告诉他黄金律地事情——说了他也不懂,他回答:“我们现在地铜产量很高,光造币一项出路,用不了那么多铜,所以必须开发其他用途,青铜琉璃灯是一项,鞋钉铜铆扣也是一项,这玩意生意虽小,但却是全宋独一家,需要的地量极大,生意做好了,那可是一个固定产业。
你老了,跑不动了。这活又不需要多少劳力,招几个小媳妇就能干,我与你这项生财之术,恰好可让你退下来,安生在家挣钱。怎样,肯不肯,不行我就让别人来!”
焦触连声答应,唯恐稍晚点赵兴改了主意:“兴哥这是爱惜我,我怎能不识好歹,谢谢兴哥替我向出路,谢谢……”
刚才那位靴店的老板刚走,另一群靴店老板已经尾随而来,赵兴随手向他们引荐焦触,那些靴店老板也没客气,张口即向焦触订购鞋钉。
“不妥吧”,赵兴插嘴:“我等与唐家刚订了协议。再与你们物事,怕坏了规矩。”
所谓“坏了规矩”,就是坏了“江湖规矩”。
宋代没有专售政策,但宗法中有“不共享”规则。与专售政策略有相似。而最能体现“不共享”规则,就是民间俗话“一女不许二家”,亦即:一份货不能连买两家;一套住宅不能发两个房产证,等等。
这也是种“游民宗法”,身处江湖都须遵守。
靴店老板失望地叹了口气,眼看着大笔得钱挣不上,若等别人制造出相同配件,恐怕这一年都过去了。
“不过……”赵兴拖长了调门。等诱惑够了,他方继续说:“我等最近收拢了一批流民的孩子,正需要学点手艺养家,若有人肯收留,孩子们会自带学艺地工具……一个孩子学艺。每年用去多少鞋钉、铜铆扣,你们开个价,我们给。
每个孩子学艺五年,学艺期间的薪水……就按鞋钉铜扣的走量计算,五年后,我们的孩子都带走,去彭蠡、去福州、去杭州,决不在京城抢生意。”
这实际上是以供货为条件,要求靴店免费培养学徒工,而把鞋钉等配件地钱折算成学徒工薪水。
宋代学徒工没有薪水。反而要向师傅缴纳学徒费。赵兴的要求打破了惯例,但同时也绕开了江湖规矩。最具诱惑的是,赵兴承诺这批皮匠出师之后。将去外地经营。
汴梁城是大宋最大的市场,能够在这座数百万城市中分一杯羹,遏制唐家靴匠的崛起,那些靴店的老板已经很满意了,更何况他们扩大生产。本也要招收部分学徒。所以老板们毫不犹豫的答应了这个条件。
一送走这群靴店老板,焦触就急着赶回家筹划生财大计。门子来通报童贯上门。赵兴不慌不忙的拉住焦触:“不急,你知道什么叫消费饥渴吗,好商品摆在那儿,明明白白地看到别人使用、穿戴,自己却买不到,这就是消费饥渴。
鞋钉、铜铆扣的事情先放一放,等我屋里的女人享受够了独一家的快乐,等汴梁城妇女产生了饥渴感,你再带着学徒回来……,学徒嘛,就选贫家的孩子,最好是幼子,十来岁左右……”
吩咐完,赵兴长长松了口气。
经过这段时间地调教,仆人们终于知道怎么选择客人。像当初那样,直接不再领着客人穿堂入室,这让赵兴很欣慰。他等焦触告辞后,招呼门子领童贯进来。
果然,童贯寒暄几句,就要求去观赏赵兴的战马,他同样也为战马的身高与雄峻所震惊,张了半天的嘴,才犹犹豫豫的说:“迪功,这马……这马能不能送给我一匹?”
赵兴早知道他来的目的,像童贯这样的阉人心眼比较小,由于被阉割,其自尊心变态的敏感。赵兴没有丝毫犹豫,眼也不眨的回答:“你挑,老童,你这么大地个子,也该骑上一匹高头大马,才能显出你的威风。挑吧,看上哪匹直接牵走。”
童贯沉默片刻,哽咽地憋出一句话来:“迪功,没说的,我老童交你这个朋友了——世人都把我们这些内官另眼看待,独你迪功呼我为老童,你看我时眸子清澈,不带鄙视。我老童分得出好歹,那些人虽然恭敬,但骨子里对我们不屑一顾……不说了,你这份情意,我领了。”
“好,那就帮我个忙……”,赵兴平静地说……
童贯牵着赵兴马群中唯一一匹母马,兴高采烈而去,赵兴望着他地背影慢慢摇头。
童贯这等于拐了个弯,帮皇帝领走了母马。但,一匹母马救不了世界。
中国有阉割战马的传统,所以即使这批母马再能生,它也生不出一支骑兵队伍,而阉割传统又使大宋找不出好的雄马做种。在这种氛围下,一万头母马,依然改变不了世界。
童贯的拜访让李公麟从痴迷中稍稍清醒,他想起了自己的任务,回宫报道前有问赵兴:“离人,这几日我倒是对这个黄金律深为叹服……你说,这东西是怎么发现地?当初。那群西洋人怎会发现这个奇妙地数值——5:8,亏他们想得出来!”
赵兴摇头:“我也不知道……听说,他们当初是在研究武器的时候发现地,据说。根据物理学的杠杆原理,这种比例制作地兵器最能节省体力,而且最锋利、最不易损坏……”
“兵器?物理学?”李公麟显然又从赵兴这里学到两个新词,他眼睛发亮:“兵器也可以设计,你能给我说说吗?”
“这个东西用于兵器设计,需要用一本书来解释,嗯,也许需要十几本书。具体道理我也不很熟。你自己慢慢琢磨吧”,赵兴敷衍说。
李公麟一路思考,告辞而去。米芾则完全沉迷于设计“完美丽娘”的工作,他连家中都拜托赵兴打招呼,自己猫在赵兴府上。夜以继日地琢磨。
第二天一大早,帮闲孙二跑来告诉赵兴“周邦彦今日出京”的消息,据说出京景象很凄凉,与他相熟的两三太学生打算在南熏门的春街亭替他践行——那里靠近太学,送完行后太学生即刻返回。与此同时,官员们无一打算到场。
听了这话,赵兴这才记起:清明节到了。这是元二年,农历兔年二月廿四日,中国历丁卯年壬寅月丙午日、公元1087年3月30日,星期二。
张择端的传世名作《清明上河图》。描写的就是清明节时分的汴梁。
这一天也是科举“省部试”张榜地日子,也是周邦彦离京的日子。马梦得已早早安排好家仆前去宣德楼(皇城南门)观看榜单。
清明节,也是大宋公开赌博日。
孙二是开封府衙役张班头推荐的帮闲。李应事件后,赵兴不敢再随意雇佣闲杂人等。这时,邻居麻秀才推荐了他的一位本家侄儿麻七,而张班头推荐了孙二,两人就在赵兴府上轮流当值。替赵兴介绍采买。联系牙行等诸多事宜,并从中吃点佣金度日。
数日前。赵兴曾去周邦彦府上投贴,希望能为周邦彦送别。但被他兄弟周邦式赶了出来。自那以后,赵兴打算安排一次不期而遇,替这位著名的“床下诗”作者践行,所以他早早派出了府中帮闲,轮流盯住周邦彦地行踪。
听到孙二的通报,早有准备的赵兴立刻吆喝:“好啦,女娘们上车,我们替那位大诗人践行。这位可是与秦少游齐名的艳诗大家,都快点……”
五名胡姬穿着大氅鱼贯登车,五名倭女也抱着乐器登上了马车。马梦得闻声过来拦住:“东主,今是清明,府中要更换新火,此外,今日张榜,张榜过后,东主该去老师府上谢师……一堆的事情,东主怎么说走就走?那周邦彦是新党,现在谁都避之唯恐不及……”
赵兴犹豫一下,坚决地摇摇头:“要不了多久的——府上的新火就不用换了,我没这个习惯,让阿珠跟伊伊,带上陈公川那厮,一起去学士府上拜访,等我送完了周邦彦,直接去学士府上。”
赵兴压根没有提科举发榜的事情,马梦得叹了口气,松开了赵兴。
赵兴的出行队伍非常庞大,前后十辆车子。马车左右还跟着几名学生仆人做侍从,他一马当先窜出自己所在的街道,向外城走去。
今天还是赌博日。宋代每年有四个节日可以公开赌博。穿过赵兴所住地居民区,商业区街道两排全是人山人海的赌博市民。一些商店用摸彩的方式销售商品;一些商店则为了招引客源,干脆在门口摆起了赌摊。
赵兴这一行队伍虽然庞大,但在赌徒眼里,只有滚动地钱币,他经过其中一个店铺时,赌徒们的呐喊几乎把他的马惊了。桌上一枚铜币正在滚动,狂热的赌徒们盯着那枚滚动的铜钱,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派,一部分赌徒声嘶力竭地呐喊“字!字!字!”;另一部分赌徒面红耳赤,争锋相对的吼叫着“纯!纯!纯!”
这就是宋代地“关扑”,凡钱是背面,则称为“纯”。几个钱全部掷成背面,则称为“浑纯”。“浑纯”是赢的标志。如有“一扑五钱皆纯,一钱竟作字,乃为小荐”。“小荐”略逊“浑纯”。
铜钱在桌上滚动着,赵兴看见那枚滚动地铜钱。差点笑出声来——那钱是他造的。也就是大宋国常说的藩钱,苏轼前不久才因为这批铜钱惹上一场烦恼。但没想到,这种实心藩钱却最受赌博爱好者的欢迎。桌上滚动地,十个有十个是实心藩钱。
铜钱还在滚动,因是实心藩钱,它滚动的时间格外长,观众还在呐喊——据说,这种掷铜钱。并令其翻滚不休的手法,皇宫里那位太后最擅长。当初,她做姑娘时,就是因为会把铜钱掷的滚动不停,以至于在赌友中名声响亮。皇宫里听到这个传闻。特地把她聘入宫中……现在,她成了大宋最有权势的女人。
赵兴催马经过那群狂热的赌徒,身后传来一片叹息声与喝彩声,一定是那枚铜钱停止了滚动,字面朝上,或者肉面朝上,一部分人赌输了,另一部分人则欢天喜地。
出了外城朱雀门,汴梁城依旧是一片繁华景象,迎面过来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婆。白发苍苍鬓边尚插着一朵红艳艳的绢花,她一边走一边自得其乐地敲打着一块响板,沿街叫卖零食。大街上的游人看了无不哂笑。有文人还在一旁吟诵:“白头老媪簪红花,黑头女郎三髻丫……”
文人们吟诵的不止这位白头老媪,赵兴耳边还不时的飘过片段诗句:
“插花野妇抱儿至,曳杖老翁扶背行。淋漓醉饱不知夜,裸股掣肘时欢争……”
“岸上谁家女。太狂颠……”
“花艳艳。玉英英。罗衣金缕明。闹蛾儿簇小蜻蜓。相呼看博卢……”
这就是大宋。诗歌大宋。
大宋有很多市井名人,据说有一名仆人一边给人帮佣。一边读书,他成了二程中程颐的关门弟子之一,在历史上写下赫赫声名,他叫张绎。
据说,还有一位卖香薛翁,“德君子”吴溉向他求学,由此成为六经、百氏无所不通地著名学者。
据说,有一名驿吏之女,她吟诵的诗让夜宿的陆游都钦佩,特地郑重其事聘她为妾……
这是一个文化普及的大宋,贩夫走卒,市井百姓都会吟诗作对。
这是一个文化时代。
赵兴一路骑着马,一路感慨,一路欣赏,一路沉醉。走出朱雀门、跨过龙津桥,在桥下买了份著名的曹婆婆肉饼,边咬着边挤过张家油饼铺,穿过一排排道观,在迎祥池边望了望祈福的人群,终于摸索到南薰门。
汴梁城是四层城墙的防御性城市,最内是皇城,而后是内城,外城,新城。南薰门是新城大门,出了这个门意味着出了汴梁城。
即使汴梁的最外层,依旧是繁华一片。赵兴才出南薰门,迎面被一群彩车堵上,道路两旁是大群驻足旁观的闲汉,他们拥挤着,脖子伸的长长地眺望彩车,嘴里不停评价。
赵兴骑在马上,站得高看得远,从滚滚地人头高处望过去,彩车周围是衣裙飘飘的美艳少女,她们手里都拿着一炷香,神色肃穆。
这是一群歌伎,人丛中赵兴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有最近不怎么上门地廖小小,还有那位宋小娘子。
一贯放浪形骸,以卖笑示人的歌伎们严肃起来,给人以大家闺秀的端庄面貌,倒让赵兴有点诧异。可惜围观的登徒子们理解不了这种肃穆,他们满脸兴奋的比较着歌女们地容貌与服饰,一副垂涎欲滴地色狼模样。
从他们的话里,赵兴听出来,这几乎是京城妓女地大集合,官妓里面有头牌金赛兰、榜眼范都宜、探花唐安安,以及倪都惜、潘称心、梅丑儿、康三娘、沈三如等;私妓头牌钱三姐、榜眼季惜惜、探花吕双双、以及行首胡怜怜、沈盼盼、普安安、徐双双等,外加“汴梁十绝”中的女性,都在场。
全京城的名妓都在场了,看着她们焚香向着一座简朴的坟墓祷告,行礼如仪,赵兴不禁纳闷,他唤过帮闲孙二,在马上指着那座坟墓问:“谁死了?”
我可是来送行了,如此受妓女欢迎人物……别不会是周小子吧?
他挂了?不可能这么快呀!
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67章 多情自古伤离别
帮闲孙二诧异的望着赵兴,仿佛在看一个外国人:“大官人,你忘了,今儿是清明:清明节、南熏门外祭柳七啊。”
柳七,就是“中国第一浪子”、终生混迹于妓女当中,写下那首《雨霖铃》的大宋著名诗人,那位奉旨填词的柳永,那位有水井处比唱柳七词的柳永?
生前如此才华横溢的人,死后竟如此凄凉。
果然,那些妓女上香完毕,开始吟唱那首著名的诗词《雨霖铃》,领唱的是廖小小,她最近从赵兴的新歌里学会了颤音、拖腔、咏叹调等等技法,唱起这首词来,一唱三叹,格外体现出这词的意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
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廖小小歌声妙曼,二十多名汴梁城最出色的盛装丽人低声合唱,她们在一处简陋的坟头边歌边舞,这是一种颓废到极致的无奈,是一种心如死灰的叹息,路边的闲汉却不懂这些。他们一声声叫好,但这些妓女却恍如不觉,她们神情悲骇,似乎触景生情,感伤心怀。
她们唱地是那么投入,以至于赵兴马车上那群家伎也嘤嘤哭了起来。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赵兴骑在马上。默默吟诵着这两句千古名句。原先,他只为柳永的浮浪行为而不耻,但现在他也被这首诗所显露的才华所感动了。
这是被歧视、被压迫、被摧残、被奴役、被贩卖、被社会抛弃,穷困至极的低层民众发出的呻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柳永与那些妓女同病相怜。所以妓女们与其说是清明祭柳七,不如说是借这个机会感伤身世,大声骇哭,以此自我宣泄。
传说,穷困潦倒的柳永死后连安葬的钱都没有,汴梁城的妓女们聚资埋葬了这位诗人。每到清明节,妓女们都会为这个社会唯一尊重她们地柳永上坟,民众称为“祭柳七”。这个习俗一直保留至明代,直到又一次异族入侵后才消失。
但在这一天。1087年的清明节,赵兴亲眼看到了传说中“祭柳七”。
然而,这个时代的妓女需要骇哭吗?如果宋代妓女还要用痛哭来感伤身世,那么,其他朝代的伎乐呢?其他朝代的百姓与高官们呢?
至少,至少她们还有权力哭,还有资格“非法聚集”。搞出一个“群体**件”,明目张胆地祭奠被高官皇帝所点名唾弃地人……
赵兴驻马旁观,随行的人都忘了催促。程夏表情虽然严肃,但脸上隐藏不住神往的表情;程旺脸上全是兴奋。他不停瞧瞧这个,又瞧瞧另一位名妓,感觉乱花渐欲迷人醉,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程浊也咬着指头,迷迷糊糊地望着艳姬们。
程爽跟随赵兴最久。这一刻他说话无顾忌。摇头摆脑的感慨:“哎,身为男人。这一辈子能做个柳七,也足以荣耀了——我若不是程爽,恨不能做柳七!天下美女坟上哭,虽死也值……唉,恨不能生与柳七当代!”
赵兴在马上摇头:“你做不到柳七,我也不行,我们每个人都不行。第一我们没他那才华;第二……我们都是一群有责任的人啊。
在我看来,柳七,或者是个出色的诗人、优秀的情人、称心的男伴,但他不是个男人,因为男人要有责任,要养家糊口,要让妻子儿女衣食无忧,而柳七……
哎,我钦佩他地才华,却不钦佩他的多情——自古多情为情累,生怕多情累美人。柳七多情,他却负担不起这份多情,何必?何苦?!何不休!!?
哦……世事总是如此无奈,真叫人扼腕叹息。”
柳七坟边,妓女们歌罢舞罢,开始相互行礼并告辞,锦车慢慢散开,观众也逐香而去。
宋代城市妓女,比她们所处的时代的一般女子更为生动,更赏心悦目。这是一种被精心修饰出来的“人工美”,一颦一笑,一言一动,走坐立睡,喜爱嗔怒,都那么艺术化,以至可以使人“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
她们,秀色可餐,媚态如春,不由人不魂销魄荡。她们,纤纤的脚,袅袅的腰,能酥软权倾朝野大员地肌骨;饱满的乳,含春的面,能化解宦海的险恶,党争地酷烈;社稷情,军马苦,官场怨,同僚恨,在妓女的温暖呵护中,统统变作飘渺的云烟……
当她们散开,准备各自回家时,围拢在一旁“看风景”的汴梁青春少年立刻围拢上来,言笑殷殷地邀请她们同车而行。妓女们或笑或答,轻嗔薄怒……南熏门外顿时一片莺歌燕舞,好不使人心帜摇摇。
这是一次美丽大展示,类似现代西方社会的“春衫节”,在春暖花开地季节里,向世界绽放美丽。
人群一稀,赵兴地身影立刻显露出来,他本来身材高大,又骑一匹高大非凡的骏马,在路边一站,有点鹤立鸡群地感觉。此时,廖小小身边为了一大群追求者,皆在要求护送,她正想挑一个人。发现赵兴的身影,马上一拽宋小娘子,两人齐齐向赵兴做了个万福,赵兴则在马上微微鞠躬以示还礼。
按理说,以赵兴的身份是无需对妓女还礼的,但赵兴对宋代礼节不怎么讲究,所以他回礼做得很自然。很发自内心,引得廖小小与宋小娘子再次郑重行礼。
坟边地人逐渐散去。道路逐渐让开,廖小小眼珠一转,立刻指着赵兴的身影拒绝别人的送行,等周围的人失落而去,她拉着宋小娘子来到赵兴身边。此时,她才发现赵兴这队伍的庞大。
廖小小眼一闪,用手帕掩着嘴,巧笑着问:“迪功郎儿——,你这一行浩浩荡荡、明明赫赫;宝马香车矫矫不群、仆仆道途;车中女娘影影绰绰、哓哓不休——这是干嘛,采青吗?”
廖小小用一连串叠声形容赵兴的出行,她那付歌唱的嗓子念叨起这些字来,如滚珠落玉盘,清脆悦耳。且带着一股媚到骨子里的娇柔,令赵兴一阵腿软无力……嗯,也就是迈不动腿。
他一拍脑门:“阿也阿也……我原打算替周美成践行地,这会儿只顾观赏小小姑娘唱曲,浑忘了这事,对了,小小。春街亭在哪儿?听说他们就在春街亭践行。”
廖小小一扬手帕,指点着不远处,笑着说:“那不是吗,春街亭边柳七墓。一声别离欲断肠,那不就是春街送别亭吗?瞧,亭子里有人,看来周太学尚未走,奴也一起去好吗?……周学士一向照顾我们这些勾栏女子。今日既遇到了。小女子也为他送个行……宋小娘子,你怎么不说话。前几日你不是还说……”
宋小娘子今天没带“嗓叫子”。离开了嗓叫子,她的语言功能仿佛退化了,站在旁边只顾微笑,听廖小到这儿,她忽地一伸手,哈了廖小小一个咯吱,廖小小左遮右拦,只顾笑了,没能把话说完。乘着功夫,宋小娘子躬身向赵兴赔礼,嘴里一个音也不吐。
春街亭是南下官员送别用的官亭,亭子周围有厢兵把守,闲杂人员禁止靠近。赵兴一昂头,大刺刺带着这群人闯入春街亭。他这一行人气势十足,两名厢丁刚摆出拦阻的样子,赵兴一挥手,喝道:“赏他!”
程爽闻言,张手一掷,一枚银币翻滚着滚入俩厢丁怀中,那些得了好处的厢丁稍稍退后,其余厢丁还准备往跟前凑,程爽随即把一把银币洒在地上,这时,赵兴已带着人闯入春街亭。
亭子里只有可怜地四个人,除了灰头灰脸的周邦彦,怒气冲冲的周邦式,还有两名太学生打扮的人,周邦彦见到来的是赵兴,只撩了一下眼皮,周邦式跳了起来,怒道:“你来做什么?来看我们的笑话吗?”
赵兴脸一沉,顶了回去:“说什么呐,我来京城没结识几个朋友,美成兄总算是同乡,算是一个朋友吧,莫非我来送朋友远行,也不成?”
周邦式脸色稍微缓和,周邦彦已起身准备行礼,周邦式这时又问:“离人兄来这里,尊师可否知道?”
呼赵兴为兄,周邦式其实已缓和了口气。但他这句话还是想试探朝廷的意思,因苏轼是给皇帝写诏书的人,他想从苏轼的态度里揣测朝廷动向。
然而他失望了。
赵兴摇摇头,憨直地说:“我来我去,向无须与家师打招呼,家师也例不干涉。美成兄,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来,小弟为你践行。”
周邦彦连声向赵兴道谢。在这个时刻,整个太学里敢为他送行的也就是两个人,而赵兴敢来,本身就是莫大情意。
周邦彦实际上是类似于“某大师”那样的角色,用现在的话来说,他是“改革的吹鼓手”。
北宋元丰年间,变法与反变法的斗争有增无减,宋神宗、王安石的新政碰到了极大地困难与干扰。在这个关键时刻,血气方刚的周邦彦创作了赞扬新法的《汴都赋》。周邦彦这个声援新政的果敢举动,使宋神宗又惊又喜。他令尚书右丞李清臣在迩英阁宣读《汴都赋》,并把周邦彦召赴政事堂,从诸生破格擢任太学正。消息传出,周邦彦地“声名一日震耀海内”。举朝轰动。
《汴都赋》辞藻之华美,能与《二京赋》、《三都赋》等媲美,可以想见,周邦彦的文学造诣确实出类拔萃。然而,与之相对应的是,他颠倒黑白地本领也不错,他把变法之后百姓哀鸿遍野的场景全部“河蟹”了,变成一篇绝顶讴歌大作。无所不及地歌颂,对百姓遭受地残暴盘剥视而不见,因而被改革派赞赏,被保守派仇恨。
旧党执政,《汴都赋》也成了他被贬出京地主要原因。
周邦彦平淡的向赵兴介绍来为他来送行地两位同伴。语气里充满心灰意冷的意味。俩为同伴中,四十岁左右的太学生名叫李格非,字文叔;另一人年轻,三十出头,名叫廖正一,字明略。
赵兴听了这两人地名字,在肚里翻检了一下,不记的大宋朝有这样两个名人,他面上表情不动。肚里暗自说:无名之辈。
赵兴在厅内寒暄,他的马车已在程夏的命令下,像屏风一样环绕亭子周围,周邦彦介绍完毕,举起酒杯,强笑的说:“我可没有离人那么豪富,这杯薄酒……感谢离人前来相送。请尽饮此杯。”
赵兴一口喝干这杯酒,眉毛稍微跳了一下。
看来柳永地风气也影响到周邦彦这位大浪子。按说他的薪水也不低,怎会贬谪出京时,在这种场面却喝如此难入口的廉价酒……桌上也没几个菜。
赵兴把酒杯轻轻放到桌上。举手拍了拍,呼喊道:“来,女娘们,先热个身。”
车门打开,首先跳下来的是五名波斯胡姬。她们都裹着裘皮大氅。戴着面纱。五人当中唯有一人里拿着一面手鼓。她一走到亭子里,马上敲起了手鼓。
鼓声首先响起的那几下。名叫“定音鼓”,“定音鼓”声刚歇,其余四名胡姬突然解开大氅,将其掷给了仆人,而后扭动腰肢,随着鼓点跳起来。
刚下过雪的清明节,气候还没有回暖,四名胡姬却穿的短的不能再短,她们上身仅裹了一块艳丽的绢绸,遮住了胸前地凸起,下身则穿一套宽大的纱裙,整个肚皮都露在外面。透过纱裙,还可以看到紧身而类似比基尼的丁字短裤。
紧接着是一阵快速而激烈的阿拉伯手鼓,四拍一个音节,跳动的音乐让人血脉沸腾,随着鼓声,四名胡姬加快舞姿,旋转不停,伴随着身体的舞动,她们身上随即发出一阵哗啦啦的脆响。
这是银铃地响声,只见四名胡姬带着宽大的、自肘延伸至腕部的银镯,银镯上几条细链,连接到手指的戒指上。那条宽大地银镯与戒指都缀满了银铃,随着她们手臂舞动,银铃发出串串脆响。像是女人**时的呻吟,又像是偶偶细语的倾诉……
随着她们迈开舞步,一抹红色在纱裙中时隐时现,偶尔她们撩起腿来,纱裙退往大腿根部,大家可以看到她们脚上的红艳高跟皮靴,可爱,诱人。
她们的腿上也系着一连串银铃,手动脚动,银铃碎碎,四名胡姬舞到酣处,在狭小地亭子里头快速旋转着,绕着四名太学生快速蠕动肚皮,腰肢扭得令人眼花缭乱,乳浪翻腾,粉臂飞舞,这种充满性暗示地舞蹈,让四名书生看的面红耳赤。
这种舞蹈在唐代叫做“胡旋舞”,现代叫做“肚皮舞”。
鼓声一缓,一下接一下敲起来,四名胡姬站到了四名书生面前,胸乳挨擦,臀臂纠缠,她们脚下原地不动,两手高擎做着各种花指,单凭扭动小蛮腰,令浑身地银铃发出串串脆响。此刻,鼓声仿佛伴奏,银铃才是主角,亭中铃声响成一片,胡姬们原地扭动着,旋转起一片令人缭乱的粉臀。
胡姬舞蹈的时候,几名倭女不停的从马车上搬下食品、美酒、坐垫。这时,鼓声响到最高音,等倭女摆好了酒菜,盘坐在坐垫上,拿起了乐器时,鼓声戛然而止,一头细汗的胡姬潮水般从亭子里退下,返回自己的马车,那惊鸿一瞥让亭里的人一直眺望马车。直到耳边响起了舒缓地音乐。
这是《送别》,是弘一大师根据一首日本和歌改写的歌词,用一首美国乡村音乐配乐,作出的名曲《送别》。倭女唱这种歌最拿手,稍稍调教,唱得极其有韵味: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韶光逝,留无计。
今日却分诀。
骊歌一曲送别离,
相顾却依依。
聚虽好,别虽难,
世事堪玩味。
来日后会相予期,
去去莫迟疑。”
这首歌凄迷阴柔、词浅意深但哀而不伤,配以相当中国化的舒缓旋律,令人阒然泪下。
“好!绝妙好词!”马车组成的屏风外,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这声叫好本意是想与亭里人见面,然后谈诗论赋的——这是宋代文人的惯例习俗。但赵兴却没有撤去马车屏风的意愿,他仿若未觉地举起酒杯,向周邦彦致酒。
“周兄远行,小弟没什么好送的,就用这一曲《送别》相伴吧!”
周邦彦一饮而尽。赵兴这次带的是高度白酒,**辣的酒让周邦彦热血沸腾,他抓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酒杯很狂放的重复着刚才那首歌:“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离人兄。你我一面之缘,感谢你为我赠此佳曲,来,再唱一遍一壶浊洒尽余欢。”
陪坐地廖小小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原先,我听到明月几时有、一江春水。本以为慢调便止于此了。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佳句……赵大官人,这是什么词牌?”
对面那个李格非也摇头晃脑。老气横秋的说:“早听恩师说离人擅度新曲,今日此曲一出,天下更无余曲了。”
“恩师”这个词,立刻让赵兴立刻收起了轻视的态度,他先对廖小小拱了拱手,请她原谅怠慢,而后转首问李格非:“李兄口中所言的恩师……?”
李格非一笑,答:“正是东坡居士。我曾求师与学士,你我原是同师之谊,”
赵兴连忙重新与李格非见礼,两人简单寒暄后,赵兴又反身与廖小小谦逊几句,而后,悠扬的音乐再度响起,盖住了赵兴的谦辞——这是倭女重唱《送别》。
乐声中,李格非重复了廖小小刚才的问题:“我好像没没听过这个曲牌,是离人兄所做地吗?这是什么格律,如此哀而不伤?”
“不是我!”赵兴坚决否认。开玩笑,词的原作是日本人犬童球溪,.奥德威,跟赵兴都没关系,他很老实,老实的承认:“这是一首日本和歌,不是词牌,曲子么……”
赵兴说到这时,噎住了。因为美国现在还不存在,所以他只好在嘴里含糊几句,把美国的英文称呼快速嘟囔一遍,打了个马虎眼混过去。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感到有点惭愧——我怎么欺负古人不懂英语。
李格非还想细问,马车外边又是一声叫好,看来那人求见的心思很迫切。
周邦彦很乐见这种事,他离京的时候,只有两名同学前来送行,而赵兴突然到来,给他献上优美的胡旋舞,又送上一首离别歌,这让他很有“面子”。如果路人再闻风来与他送行,那么他“里子”也有了。
周邦彦立刻要求赵兴让开马车,请外面喝彩地人进来。等马车屏风打开,亭里的人倒是吓了一跳。马车外静悄悄的,但不知不觉中,已经围了三层人。这些人看到马车露出一个缝,首先发觉廖小小的存在,立刻呼喊:“好!小小,再来一遍。”
廖小小羞得都要钻地缝里。她有心向众人分辨这歌不是她唱地,但转眼一瞧,那群倭女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收起了乐器,钻进马车里。现场除了几个空空坐垫。唯余她和宋小娘子。
这让她欲辩无力。
赵兴仿佛也有意造成这种误会,他没有解释,只是透过马车缝望着外面的人群中:“谁在那里,刚才谁在吆喝?”
这句话问的极没礼貌,对方那不是“吆喝”而是“喝彩”,两个词地差别很大,尤其体现在使用者身份上。前者是贩夫走卒,后者乃是“文化人”。
外面的人群脸上有点不高兴。都沉默着。人群中走出几个戴青蓝色瓜皮帽地人,他们拱手作答:“赵大官人,一赐乐业人白大伟、俺诚、李维思这厢有礼了,我等屡次上府求见,却没有等到大官人。只好今日尾随来南薰门外,没想听到一场如此美妙地佳音,止不住叫好,恶了,大官人。”
“恶了”,这里读“e”,意思是得罪了。
对方在向赵兴行礼,赵兴却仿若未然,他出神的望着那几个人头上扣地小蓝帽。只觉的眼熟。
周邦彦听到他们是来找赵兴,一路追到这里,心里有点失望,他有气无力向赵兴解释:“这是一赐乐业人,太祖开国时,他们从海外来归,向朝廷进贡西洋布。太祖对他们说:归我华夏,遵守祖风,留遗汴梁。并赐十七个姓:李、俺、艾、高、穆、赵、金,周、张、石、黄、李、聂、金、张、左、白等。随后他们就在汴梁居住下来。并自称一赐乐业人。
他们每周都要礼拜神灵,礼拜时头戴蓝帽,故亦被称为蓝帽回回。因其不食兽类腿下筋,故又被称作挑筋回回,他们做礼拜的寺庙名叫西那高噶(Syngogu)……”
“我明白了”。赵兴突然开口打断了周邦彦地话。他指着对方头顶的小蓝帽说:“一赐乐业不就是以色列嘛。你们是以色列犹太人,头顶上戴的是犹太帽——难怪我那么熟悉。你们做礼拜的教堂叫做西那高噶——不就是锡安山(圣殿山)么。你们是以色列人。”
锡安山是耶路撒冷老城外的一座小山,这里是大卫城地原址,在赞美诗中,“锡安”是耶路撒冷乃至整个圣地的同义词。
赵兴突然吟诵起一首自己听过的犹太歌:“在巴比伦河畔,
我们坐下,想起她,
想起她,就止不住泪,啊锡安!
岸畔的杨柳,
挂起我们的琴,
因为监工想听个曲儿,
那些掳掠我们的人要取乐:
来,给我们唱一支锡安的歌!
啊,沦落于异国,
叫我们如何唱耶和华的歌?”
这是一首赞美诗,赵兴曾在圣诞节时偶尔听过教堂唱诗班吟唱。当时教堂唱诗班唱的是现代汉语,所以他唱得是现代汉语歌。
他吟诵完毕,那些犹太人有点发呆,他们很茫然,似乎不明白赵兴说什么。
其实,赵兴地猜测是对的,这些人确实是犹太人——中国犹太人。但他们离开以色列那片土地已经很悠久了,现代考察发现,这群犹太人甚至连犹太人后续新定的节日都不知晓。
据称,这支犹太人是在大卫王神庙被毁之后,逃出巴勒斯坦的。现代考古发现,他们或许现在巴比伦做了数千年的奴隶,而后花了数百年逃到南亚,又花了数百年迁往中国。
犹太人是一个凝聚力极强的民族,再过一千年后,当犹太人重新建国时,那些离开民族发源地,在异域漂流数千年的部族相继返国——无论他们身处何地,无论他们所处地环境多么恶劣,多么令人难以生存,数千年过后,他们仍没有丢失自己的信仰。
但唯独一支迁徙的部族例外:因为这支部族不幸迁移到了中国。
在世界各地上百万只迁移部族中,这支迁移到中国的犹太部落绝无仅有地、永远没能回归祖地,而现代考古发现,他们离开巴勒斯坦后,在巴比伦、在南亚孤岛地时候。还与散居世界各地的犹太人有交流,但到了中国,他们跟外面的世界再无交流。
连犹太这么超强凝聚力地古怪民族,都没能抵抗住中国随后发生的几次“民族融合”,彻底地消失在中国地土地上,这从一个侧面说明,我们民族战乱多么频繁。而中国犹太人的闭塞也说明:即使在大宋这样地商业社会,古代中国与外界的信息交流也几乎为零。
由于这支民族最终消失。所以赵兴从不知道犹太人曾跋涉到这么远的地方,他见到对方对自己地所唱的赞美诗全无反应,暗自叹息一声——其实那首诗还有后半句“若是我忘了你,耶路撒冷,
愿我的右手萎缩!
愿我的舌头黏在上腭。
若是我没有思念你,
没有眷恋着耶路撒冷,
胜似我最大的欢愉……”
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遗忘,有时也是种幸福。
赵兴招手请对方进入亭内,重新合拢了马车屏风,和颜悦色地询问:“三位,你们找我如此迫切,有什么事?”
三个人当中。李维思是为首,而“李维”实际上是犹太的部族长“利韦”的音译,到中国后改汉姓为“李”。这位李维掀起袍子,从袍下拿出了一块厚厚的布,他望了眼周围,发现亭中没其他人,才单手举起这匹布递给赵兴。
那是一块帆布——原来他们献上的西洋布就是帆布。
赵兴仔细看完那块布后。他将这块布紧紧抓在手里,抬眼看向面前的三名犹太人。
犹太佬果然不愧为精明之誉,赵兴观看那块布时的神态变化,能瞒过在场的几位傻书生。能瞒过擅于察言观色的廖小小,却没瞒过对面地李维思,他的唇角浮出一丝微笑,开口说:“一百多年前,我们向皇帝陛下进献过这种布。但随后。朝廷官员认为这种布又厚又硬,做不成衣服。没丝毫用处……今日,我总算找见知道它的人了。”
“换什么?”赵兴一碰到交易的事,马上露出了商人嘴脸。他目光灼灼,兴奋的眼睛都红了。
“布——大官人正在京城四处兜售印染的四色布,京城的布坊都快被你压垮了,我们希望大官人给我们分销权,让我们共同经销四色布。”
李维思跟别人谈“分销权”,别人可能不懂,但赵兴明白,不过他要地更多:“我听说犹太人都精于算术,我需要大量的数学老师,大量的账房先生,你们能提供多少人?”
周邦彦摇着头叹息着,他没有想到赵兴刚才还像一个文采斐然的大诗人,现在就市侩地像一名小贩。对面的李格非倒是带着微笑冷眼旁观,廖正一比较木讷,他神色看不出什么反常。
周邦式年轻气盛,他脑子里面全是刚才的胡姬艳舞,人虽坐到那,心已经飞到马车上,频频张望胡姬所乘的马车,压根没注意这里的谈话。
廖小小与宋小娘子则低眉顺眼,看赵兴捋胳膊挽袖,摆出一副寸步不让地态度与对方进行商业谈判,又看到周邦彦一副失落地模样,廖小小嘴一抿,提起酒壶替众人斟酒,宋小娘子则望着赵兴,一边偷笑,一边伸手帮廖小小照应。
“我们一赐乐业十七姓,总共一千余户,会算账的有一百个人——成年、未婚配、还没有职业地一百多人”,李维思回答。
“还有这种帆布,你们提供技术,我提供人手与场地,利润三七开,你三我七,销售方面——各显神通吧”,赵兴继续要求。
“三七开,这个比例可以——大官人还能提供什么?”
“一百多人的就业,难道还不够吗……好吧,我再加一点砝码——我在杭州有一片荒地,你们十七姓可以部分迁居到我的地盘……还不够,那么我再加一本《圣经》如何?从锡安山带回来的新圣经。
我有一条商路,可以通往耶路撒冷。或者我再替你们找一位拉比(犹太教主教或大祭司),我到耶路撒冷给你们找一位……这总够了吧?”
赵兴提到“拉比”这个词时,李维思的眼睛猛的一下子瞪的仿佛牛眼——这说明刚才这厮压根是在装相,他明白赵兴说的什么,他明白“以色列”与“犹太”这两个词意味着什么。也明白“锡安”意味着什么!
“好,这个条件足够沉重了!我们什么也可以不要,只要拉比。不过,我要申明:我们一赐乐业人可以做奴隶——我们迁居到你的土地上,你可以剥夺我们的自由、我们的尊严、我们的生命,但不能剥夺我们的信仰。
我们背井离乡,七海流浪,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我们只剩下信仰。俗世可以让我们屈服,但我们的灵魂属于上帝!这是恒久的约定!”
“我尊重你们的信仰,迁居到我的土地上后,我允许你们建设教堂,信仰自己的神灵——大宋是个信仰自由的国度,你们可以保留自己的信仰。如果你们给我服役满十五年,我可以把你们居住的土地送给你们,地契上写上你们的名字,但你们仍可在我的庇护下,在大宋的土地上信仰耶和华!”
“耶和华”这个名字终于使这群犹太人的泪流满面,他们相互拥抱在一起,用赵兴听不懂的语言嚎啕着,话中反复提到“拉比”这个词,赵兴猜测,他们是在欢呼:“我们会有新拉比了!”
赵兴不知道,他们还在说:“我们有应许之地了!我们有新领主了,他不会把我们当奴隶,他知道我们的大卫王,尊重我们的信仰……”
在廖小小的劝慰下,周邦彦那里几杯烈酒下去,除赵兴外,其余在场的人都已经薰薰然,他们浑没注意这场谈话。他们不知道,自己当时见证了一段历史。
若干年后,当赵兴最困苦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背离了这个“叛贼”,唯独“一赐乐业”人,他们哪怕吃糠咽菜,哪怕被围困于绝地,哪怕十死无生、明日无望,仍在默默地为赵兴打理后勤,管理产业。他们宁肯饿死,也不触动属于赵兴一根草——即使后者根本没给他们发薪水。
世人惊叹于“一赐乐业”人的理财能力,也都在纳闷:为什么出任何代价,都引诱不动一位“一赐乐业”人离开那名“叛贼”——原本,当时在场的四名太学生能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们压根没注意这场谈话。
或者说:他们当时虽在现场,却不理解赵兴他们在说什么,理解不了这场谈话的意义!
周邦彦的记忆只到了这里,“一赐乐业”人拥抱在一起哭喊时,他已经醉了。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已回到城里——不,是回到相国寺码头,一艘独特的海鳅舟摇晃着,正在驶离岸边。没等周邦彦询问,一个老者钻进船来,向他咧嘴一笑:“周太学,小老儿焦触。兴哥儿安排你坐这条船,我们直驶庐州,太学可以到庐州码头再下船。”
没有船能直驶庐州,因为到庐州走水路,要到瓜洲拐向长江,在无为军辖内逆濡须水进入巢湖,穿过巢湖再逆流进入淝水……焦触所说的“直驶”,意味着这船需要拐来拐去,绕很大一个***。
周邦彦感念赵兴的仗义,禁不住整整衣冠,向东稽首。
这时,赵兴正进入苏轼府邸……
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68章 寒食节里燃起的新火
今天是清明节,宋代清明被称为“寒食节”,这一天,不能举火做饭,只能吃冷餐。需要等到傍晚的时候,再点起“新火”,由宗族中年长者将“新火”分入各家各户,这叫“分新火”。
一般来说,这一天是不进行拜客的。因为不能举火,主人没法招待拜客的人。
“寒食节”的风俗于宋代发展到鼎盛,但过了宋代,这一节日正式消亡,消亡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宋代是个商业社会,汴梁城百姓连喝的水都向挑夫购买。“寒食节”自家不能点火做饭——简单,上街去吃。
而宋以后,中国回归农业社会,或者说回到原始的、自给自足的小农社会。经济力量、商业模式,都决定了宋以后的朝代,消费不起“寒食节”这样的节日。
赵兴进房的时候,院里正在赌博,除了苏轼一家人外,屋里还有苏轼的弟弟苏辙,苏辙的长子苏迟、次子苏适、三子苏远,以及两家的各房女眷。
赵兴这时能登堂入室,实际上是拿苏轼当自己家人。苏轼也而用家人的态度接待赵兴,并将其介绍给苏辙一家人——这是赵兴第一次见到苏辙,这位小苏学士现在是户部侍郎,也就是类似于“财政部主任”的大官。
赵兴以前打听过苏辙,似乎这位苏轼兄长在文学上不如苏轼,但在会计学上却是赫赫有名,去年他与户部尚书李常等人主编了《元佑会计录》三十卷,应该算是中国会计的“祖师爷”。
相比于苏轼那咄咄逼人的处事态度,苏辙显得很谦和,他微笑着的与赵兴打过招呼,开口便郑重谢过赵兴送来的靴子。
原来。苏辙与兄长使用的是同一家靴店,赵兴只说让唐老板给苏学士一家男女都做套靴子。很不幸。苏轼一家,父亲是“老苏学士”,苏轼自己是“苏学士”,兄弟是“小苏学士”。有人付钱,靴店唐老板又正好有求于赵兴,便自以为是地将苏辙一家子的靴子也包圆了。
事后。赵兴压根没看账目,这种小钱他交给马梦得审核,马梦得以为这是赵兴的本意,大笔一挥,把款全付了。所以才有了今日地致谢。
苏轼一家子对赵兴的礼物没太介意。因为他们经常收到赵兴送来地小东西。比如:苏遁回家不久,还吃不惯苏轼家中的口味,程阿珠每天都送来一些小菜、卤味、水果,连她逛街购物都忘不了给苏遁买点小东西,所以苏轼接到赵兴府上送来的靴子,没大惊小怪就收下了。但苏辙那里不同。
苏辙与赵兴没有见过面,虽然他曾听苏轼谈起过此人,但还不觉得双方熟络到可以接受对方靴子的地步。他不好直接向赵兴询问。转而向王夫人打听。此后,他虽在王夫人的劝解下,收下了靴子,但心中一直惦记着当面向赵兴致谢。
“离人呀。靴子很好,恰逢雪后收到你的靴子,我全家上下都很谢你,到叫你费心了,来。孩子们。谢过离人叔叔”,苏辙招呼自己孩子上前当面致谢。
苏轼哈哈笑着。翘起脚上地皮靴,得意地炫耀说:“那日我在贡院,突然阁长童贯送来一双靴子,他倒没来得及说这是谁让他送的,便急急走了。但我一看靴子的新奇制法,就知道:定是出自离人之手——瞧,麻逸龙血树做靴底,唯有离人有这样的大手笔。”
苏轼没说的是:当时化雪了,地上泥泞,他地鞋子湿透,脚底冰凉。正在烦恼时,出宫办事的童贯丢下一双新靴子,令他从心里感到温暖。
这种硬木底的鞋子,连靴底都细心地雕上了波纹状的防滑齿,坚硬的靴底踏在地上响声清脆,令他饱受同僚羡慕,感觉这份照顾,很有面子。
苏辙对此也深有体会,他点点头,憨厚的承认:“不错,这种硬木底的靴子,踏进泥里靴底不滑。那几日化雪,穿这种靴子去上班,走起路来声音清脆。且这靴子两侧有靴带孔,一条皮绳穿孔一系,走起来脚上带风。不错呀!
哈哈,户部的人也很羡慕,后来他们齐去唐家靴店定做这种靴子,听说那家靴店地订货,交货日期都排到九月了……嗯,最近春花灿烂,他们恐怕要错过了,”
“上班”这个词诞生于宋代,它完整的叫法叫“上朝班”。宰相去工作叫“上朝”,其他内阁官员没上朝资格,就叫“上班”。尤其是诸班直、三司使的官吏,他们的工作通称“上班”。
三人还在继续靴子这话题,王夫人牵着苏遁地手走来,身后跟着朝云,还有程阿珠与陈伊伊。王夫人随手递给赵兴一个木匣,笑着解释:“离人叔叔,这是分给你的新火,你回家用吧。”
木头装火?还没有烟?好新奇!
赵兴好奇的看了看木匣,这木匣倒是做工精致,油漆漆的能照出人影……但无论多精致的木盒,都不应该用来装火呀?!他拿在手里,轻轻晃了晃木盒,木盒内发出一阵哗哗地微响。
“这是法烛,离人没见过吗?汴梁城里都用这东西引燃新火,今日寒食,我就不让你打着火把回家了”,苏轼笑着解释。
苏遁这时冲上来抱住了赵兴地腿,嘴里直嚷嚷:“阿大,钱,我要掷铜钱,你陪我玩。”
朝云赶紧冲上前,一把捞起苏遁抱在怀中,嘴里急急解释:“离人叔叔,别理这孩子,今日分给他十枚铜钱,他一通乱掷,全输了。小孩子家,别让他养成轻贱钱财的习惯。”
赵兴随手在身上一掏,掏出一把零碎钱币,有金、有银、有铜。他顺手塞进苏遁手里,笑着说:“没关系。输给谁,都是输给自家人——左口袋捣到右口袋地事情,何必计较。再说,小孩子有金钱概念,慢慢再教他如何理财,那才是正理。去吧。去玩,爸爸跟阿大有正事。”
朝云抱住苏遁责备几句,苏遁新得了一把钱,已经达到了他来的目的,嚷嚷着还要重新赌过。
苏辙在一旁憨厚的摇摇头。重复朝云刚才的理由:“虽说是小赌怡情,但孩子太小,可不能让他沾染挥霍习惯。”
苏轼也在摇头,本想也轻轻谴责几句。赵兴已推开了木匣的盖子,翻看里面地东西。
在古代中国,当面翻看礼物是极没礼貌的行为。然而,苏轼担心赵兴不知道法烛地用法,在使用时发生意外。所以他没有责备,反而耐心等待赵兴提问。
怪不得要用这么大的盒子装,盒里躺着数根形似棒针的木棍,棍头裹着些黄色物事。那似乎是个药粉包。赵兴隐隐间猜到了什么,他好奇的拿起一根木棍,把那药粉包凑到鼻尖——顿时,一股硫磺气息扑鼻而入。
火柴,这竟然是一根火柴。古代的火柴!
赵兴拿着木棍——不。那着这根古代火柴(火棍),惊愕的望向苏轼。苏轼一指这根火柴(火棍)解释:“这叫法烛。也称发烛,离人会用么?”
“这……这玩意什么时候发明地——啊不,我是说它何时出现的?”
苏辙答:“此物出现于五代时。陶谷在《清异录》中曾记述:夜有急,苦于作灯之缓。有智者批杉条染硫黄,置之待用,一与火遇,得焰穗然。既神之,呼引光奴。今遂有货者,易名火寸。
另外,周建德六年(即公元577年),齐朝亡,后妃沦落民间,无以为生,便制发烛售卖,以此谋生。由此,法烛的做法流入民间。司马(光)相公曾考证之后,并在《资治通鉴》中记录了这事……这物事该在五代就有了,不过制作颇费功夫,也易自燃,故流传不多。”
苏轼补充:“或许更早——有记录说这是淮南王刘安的方士制作的,不过,此种说法有点子虚乌有,除《淮南子》中偶有提及,历代无人记述,亦无人提起。目下能确认地是:法烛是齐后妃制作的,或许齐宫中已有使用,后妃们沦落民间,便以宫中所学谋生。”
赵兴头有点懵:难道书上又说错了?难道火柴原本是中国人发明的?
望着那根火柴(火棍),他忽然一阵激动——硫磺火柴呀!以前看电影,老觉得西部牛仔拿起一根火柴在靴底一划——啊,很有派头,很牛仔,后来自己拿安全火柴试过多次,老不能实现电影里的场景。如今,俺可以在宋朝做到了,硫磺火柴不正是干这事的吗?
赵兴抬起脚底,很有派头地捏起一根火柴轻轻在鞋底一划,看着火焰跳起,很温暖,他心里满满浮起“卖火柴小姑娘”的画面,那位小姑娘也这般举着火柴……
这时候,如果有根烟,那什么都全了。
潇洒是什么?
潇洒就是在宋朝划着一个“火柴祖宗”——这一刻,恰如一位普罗米修斯。
火柴燃烧到了尾部,火焰一跳,由灿烂至黑暗。
“十文钱”,苏迨叹息地说:“兴哥这一下子,十文钱没了。汴京百姓每日买炭买水,不算食物,每日所需不过十文,兴哥这一玩火,汴京百姓一日的花销没了。”
原来这火柴每根十文,便宜,随身拿出一粒日本珍珠,五万贯,能买数百万根火柴。
“这是个好生意”,赵兴沉吟着说:“一盒法烛二十根,加上盒子卖三百文,成本也就是些硫磺、硝、木柴。难怪齐朝流散宫女做这个挣钱,嗯,好,这不是体力活,女人也能干……”
重要的是,开办这样一个场子,能合法囤积硫磺与硝石。
苏辙笑了笑,目光定在苏遁手里地那些钱币:“怎么,离人也会做这物事?哈,也就是个小玩意。一个钱两个钱的挣,离人能看上吗?”
赵兴塞给苏遁的当然是藩钱。这些金银铜元制作精美。但可惜是假钱。身为户部侍郎的苏辙对钱财极其敏感,他看着苏遁小大人似地拿金币跟兄弟们兑换成铜币,还一枚枚挑拣着铜币的成色,直到满意为止。
苏辙看到这儿,笑了。
苏轼对自家孩子很宠爱,他看了一眼苏遁。赶紧把目光避过去,冲赵兴身后地程阿珠说:“阿珠放心,离人的事就是我地事,当初你俩成婚就是我主持地,那时我还在纳闷。怎么只弄了半套仪式,既然明日要补——我亲自去,把你师兄弟都叫去观礼……对了,离人,省试张榜了,你去看榜了吗?”
宋代还没有通报“红录”地习俗,这种习俗应该始于明代。所以在宋代,自己不去看榜。别人不会告诉你。
赵兴显得很悠闲,他摇摇头:“马梦得派人去了宣德楼,估计已经把消息报回府上了,等晚上回家。就能知道结果了?”
苏轼气绝。
苏辙不知道赵兴的脾气,他一听这话,陡地瞪大眼睛。活了这么大年纪,在苏辙的记忆中,不曾记得有谁对自己能否中榜如此毫不关切。可有可无。他难以置信地抬手指着赵兴。嘴唇哆嗦,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轼对赵兴的极品态度无可奈何。他挥了挥手,招过一名仆人,吩咐几句,等仆人领命而去,他转向赵兴解释:“这里离宣德楼不远,马上就会知道……我记得榜上末名是你,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应该是这样。”
程阿珠这时才插上话儿,她吟吟的向苏轼道着谢,兴奋的跑下去,陈伊伊不走,她嘟起嘴看着赵兴,赵兴连忙从身上摸出一大包爆米花,递给陈伊伊,讨好地说:“这是我在南熏门给你买的,还有曹婆婆的肉饼……”
陈伊伊毫无形象的抓出一大把爆米花,放进嘴里嚼着嘎嘣嘎嘣响,仿佛要把她的怨恨都咀嚼碎,苏轼看到她那浓浓的敌意,连忙打岔:“哈哈,离人也喜欢用米花占卜?我曾闻;汴梁城仕女贵妇都喜欢在正旦之际,每人自爆糯谷于釜中,此名孛娄,亦曰米花,以卜终身大事……”
苏轼的意思是说,这个爆米花在宋代,最初是贵妇仕女们用来占卜吉凶的,后来成为宋代地小资食品,深受富家女与贵妇们的欢迎。当然,贵妇们用爆米花占卜,是想测试婚姻。
“以卜终身大事”——陈伊伊听懂了苏轼的暗示,她嘴里顿时嚼的轻了,她抓了把爆米花,正想问问怎么占卜婚姻,那名被派出看榜地家仆已经返回厅内,汇报:“回学士的话,赵大官人确在三榜。”
苏轼奇了:“如此快?你走到宣德楼了吗?”
家仆摇头:“没有,我在门口遇到程夏程舍人的人,他说不必去了,马梦得已经通知他们:榜上末名是赵兴。”
苏轼更奇了,他望了一眼赵兴,又望了一眼兑换完铜板,正跟兄弟们掷钱的苏遁,疑惑的问:“离人,你是怎么教育出来地?这么大事,不仅你不慌不乱,连你地学生也无惊无喜!”
赵兴淡淡一笑,随手将那盒法烛递给陈伊伊,请她放回马车。而后背着手,微笑着看苏遁与兄弟玩耍,借此回避了苏轼的问题。
苏轼家中是另一种玩法,这家庭拥有地铜板数目比较多,都是一把一把的撒着玩。撒下的铜板,同样的一面(字或肉)朝上数目多于他人,则判赢。苏遁刚才资本小,现在财大气粗,将兄弟们赢得不亦乐乎。
苏辙看那一串串崭新的藩钱在桌上翻滚,再也忍不住了,问:“子瞻,你家中为何甚多藩钱?我瞧着这些藩钱都簇新,好像以前从没用过。难道那传闻果真?”
苏轼有点难堪。他还没有想出解释的话,赵兴插嘴:“子由公,朝廷对于藩钱的事有定论了吗?”
赵兴这种称呼,是普通人对官员的尊称,苏辙点点头,回答:“离人不是外人,你可以直接呼我为三丈……藩钱的事情,政事堂已经议过了:我大宋每年流出铜钱无数。近日这些藩钱反向流入,朝廷虽没有铸息。但我大宋却不需要费一丝力气,白得这无数银钱,便由它吧。
近日,高丽使臣即将入京,文相公已经决定:见面时,只字不提藩钱。这就是朝廷的态度。”
“丈”是宋代对长者的尊称。“三”是苏辙的排行。赵兴不记地苏轼有兄长,但怎么苏辙自称“三丈”,而苏轼反被唤作“二丈”。不过,这是细节,赵兴无心追究。他一派天真的问:“三丈,朝廷以前为什么禁止宋钱流出?”
苏辙一笑:“我大宋铜钱本不够使,再流入诸边藩国,这岂不是我们铸钱他们使,白便宜了他们……赵兴地表情更天真了,他又问:“这些宋钱流入藩国,是有人带过去,然后白送给那些藩国吗?”
苏辙被呛了一下。他耐心的解释:“当然不是,商人们重利,他们带我宋钱去诸藩,只想贩货盈利。”
“既然我宋钱运到藩国不是白给。而是买了藩国的东西回来,为什么要禁止铜钱流出?”赵兴继续天真的问。
苏辙无奈地笑了一下,怎么这位家资雄厚的著名海商还不清楚货币运营的道理,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但赵兴显然有自己地主见。他的看法彻底将苏辙说懵了。
“既然我大宋铜钱因为铸造精美,深受诸藩国欢迎。那么,何必限制我大宋商人在诸藩国使用宋钱?诸藩国农民一年辛苦——种的粮食,织出的布、造的瓷器养地马,只要我大宋花一把铜钱,就能全买回来,如此一来,只要我们不禁铜钱流去,藩国百姓不成了为我大宋生产吗?如此利国利民的事,朝中诸公为何看不清呢?
藩国喜用宋钱,这对我大宋简直是天赐其财,我大宋钱在诸藩国越值钱,我们就能用很少的钱,买回藩国百姓一年的辛劳,甚至让藩国户部为我大宋数钱——铜钱这东西,饥不能食,渴不能饮,用一堆铜钱换回我们急需的战马、粮草、布匹……天予不取,何其蠢也!
我听说京东东路(山东)地力紧张的厉害,连岩石都裸露了。那里人多地少,地力耗尽以至百姓穷困,现在既然有这些藩钱流入,我们何必禁止铜钱流出?不如把这些藩钱收集一下,让京东东路无地农民都来铸钱生息,而后用这批铜钱去西夏、去辽国、去交趾去高丽倭国,买光他们的战马,买光他们的粮食,这岂不比种地合算?”
赵兴说地这番话,其实是“货币战争”的道理,可惜即使苏辙这样的会计学鼻祖,一时之间也难以接受。他首先想到的还是眼前地藩钱问题:“如此说来,这批藩钱的流入,也是对我朝不利……”
赵兴被噎的发昏,他耐下心来,向苏辙解释这批藩钱有何不同:“这是纯铜的铜钱,我猜这批铜钱不是藩国朝廷出面做得,而是种个人行为。必是有个掌握铜矿的人,他想把铜直接变为钱、变成现金装进兜里,所以想出这等办法。
因为向我大宋直接输入铜锭,可能藩国朝廷会限制,加上铜锭换钱还要倒一次手,变现速度太慢,环节过多,所以他直接铸成伪宋钱。这样,藩国看在大宋地脸面上,不好禁止。
可这对我大宋有好处呀,单把这批纯铜钱融了,添加铅锡铸成新钱,我大宋就能白得一笔铸息,两个藩钱流入,我大宋就能翻造出三枚宋钱,如果我大宋再不禁自己地铜钱流出,那么两枚藩钱进来,在我大宋打个滚,我们会滚出更多的藩钱,去藩国购物,相教之下,谁得利?”
苏辙被赵兴地新颖理论所吸引,他思考片刻,又问:”你说的可能是个猜测,我大宋何以得知这是藩国朝廷所为,还是藩人个人所为。”
“很简单——我是海商,对海外状况清楚,所以我做如此猜测。朝廷要想确认这点,派两三个商人出去,记录一下藩钱在藩国出现的日期,与在我大宋出现的日期一核对,马上就清楚了。
如果此事是藩国朝廷所为,那藩钱必先出现于藩国,而且要流通一段时间,才能流入宋商之手。如果相反,它直接流入大宋,藩国内部反而不见,那只能是藩国有人发现了铜矿,却不肯让国王知道……
不过,调查到这儿就该终止了。因我大宋官员言行无忌,万一在勾栏瓦舍中将这消息透露给藩国,让藩国查出来是何人所为,我大宋反断了一项入息……”
“不查了”,苏辙断然说:“我信得过离人,既然离人猜测这是藩人私自行为,那么,这事就到此为止……事情一上政事堂,怎会保住秘密?不谈了,我只将这事私下里与要紧人员说说,今后离人切记守口……嗯,再谈谈你说的宋钱开禁的事,我们只谈这个!”
剩下的时间,苏辙都在与赵兴讨论货币学理论,倒把苏轼晾在了一边。等夜色朦胧时,苏轼准备叫外卖招待赵兴,但赵兴却起身告辞:“明天还有半场婚礼,老师,我需先回府收拾一下……我答应送遁儿一匹马,老师去挑一下。”
“无妨,童大官说你的马都不错,随意哪匹都成”,苏轼不客气地回答。苏遁还小,这马实际上的使用者只能是苏轼。
望着赵兴的背影,苏辙轻轻问:“你曾说:程氏私下里说他是武侯遗徒?……把你那篇秘而不宣的《刺牛》给我看看!他今日所谈,匪夷所思却句句在理,有机会我倒真想看看武侯遗书都写得什么。啊,兄长好福气,此人定不是池中之物。”
苏轼摇头:“看今日情形,他对科举极不上心,恐怕此人无意仕途,存心做个豪商……可惜了,我等须想个法子,勿使其留恋于江湖,窜于草莽之间。”
赵兴回到府邸,府中的人都喜气洋洋,先期回家的倭女又来那迎接的一套,连胡姬也齐声向赵兴道贺。只是秦观、陈师道那几人跑的不见影子,后院里唯陈还在,他还正按赵兴的交代,猛练砍草席的本领。砍断的草席扔了满院子都是,金不二则在他旁边指点。“我听说,你的船今天返回杭州了,打算三五日回航,顺便接回源业平——有这事吗?”陈问。
赵兴仰脸看了看朦胧的夜色。
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69章 告别宋代处男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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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兴叹了口气,回答:“离决斗还有半个月到一个月时间,如果装货顺利的话,十五天后第一艘船抵达汴梁,那时,这位日本关东唐刀手就要来了。”
陈收起刀,活动一下了胳膊,又问:“这几天,我越琢磨越觉这事该跟你老师说说,你不认为吗?”
“回头再说吧”,赵兴晃了晃脑袋,突然有点倦怠:“夜深了,陈大侠请安置……对了,我明天与阿珠圆房,季常兄一定来!”
前院里头,程阿珠已吩咐把赵兴那夜给她点亮的马灯全部点亮,她兴高采烈地擦着法烛,亲手把一盏盏明灯点亮,挂在檐头,放入草丛,摆在窗下,星星点点的烛火令整个院落亮如白昼,她兴奋地只顾驱使仆人忙碌,陈伊伊在一旁,依旧把爆米花嚼的山响。
陈公川看妹妹两眼噙着泪,忍不住劝解:“他在后院,去找他,他不是背信的人,让他给你个话儿……”
“算了”,伊伊颤声答:“阿珠我比不过,他们新婚,兴哥就去了海外三年,阿珠守了三年,今日才圆房。阿珠等得三年,我怎能等不起?兴哥答应的事,不会反悔的----我等他。”后院里。马梦得流水般呈上明天需要地物事,让赵兴验看,同时汇报近况:“我们运来的三船货都已经销出去了,订单签了好几份,估计黄州那块儿出产的货能装五条船----就是东主所说那种百吨快船。恰好送周邦彦的船回来带一船货,以后必须每俩月发一船货。
杭州那边,海货订单,每月需六船运量,其余茶、丝绸、琉璃灯等国内货,每月要发12艘船----我指的是那种海鳅船。这船在运河走得快。但每船只能装50吨,再多就触河底了。总算下来,每月有十八船货发来东京----东主,船速还必须提高。否则船不够用。
还有,东主,海路虽然通商了,但西洋海贸还不稳定,时断时续。等忙过这一阵,东主该把海贸的事情理一理。我们每月需要向藩外发五船货物,西洋那里去三艘进三艘,可现在船只不够,水手也缺。
还有,东主要建立海鳅航运,沿途踩鳅人需要有个安排,货物的供给才能稳定……”
“踩鳅人这事我已经有了想法”。赵兴边思考边说:“我打算借这次海鳅船入京这件事,在运河沿线建立一些货栈,先在大城市建,在码头附近修一个小仓库。派个人手主持,有些货物可在当地分销,顺便采购点当地特产……把这笔费用恰好用海鳅船的盈利负担。
等到货栈建起来了,沿途各点也是我们一个分销店,货物可以直接销往当地牙行。然后通过牙行收集各地特产。让货栈雇一些当地人员当鳅夫,有船来了他们就踩鳅。没船的时候帮忙扛货。只要力钱高,定会有许多人愿当鳅夫。
船速的问题我也有办法,埃及那里有种运河船,在船尾挂帆,桅杆随时可以放到,就按这种方法改装海鳅船。用不了两三年,我们就可以利用这条航路,建立一个物流中心----这就是钱,有了这条物流中心,哪怕是卖石头,我们也能坐地收钱……”
马梦得先是一喜,稍后又皱着眉头说:“东主地雄心虽大,可是我们的人手不足,如此规划,前后怕要建上百个鳅站,一个地方撒上一两个人,那就是大投入,可我们哪里找那么多可信的人呢……”
“不必太多人,就用承包制,我们在码头买地,建货栈,地产握在我们手里,经营则让当地人承包,一包五年,盈亏自负……”
宋代是个宗法社会,赵兴建立的这种承包制运输企业,相当于用宗法管理所有地下属,这样一来,等他这条物流线路建立起来,估计沿途数万人将被绑在他的战车上。
“至于人手……对了,我忘了跟你说,明天一赐乐业人,也就是蓝帽回回要送来一百名帮手。一赐乐业人算账的本事可是家传,这些人不用培,养就能直接当账房。回头你先挑几个水平高的,让他去杭州家学,给我们的孩子教授教授术数,其余地,让他们分散到沿途鳅站,当管事,做账房。”
马梦得惊讶的问:“竟有这样的民族----如果这些人等可信,倒是能一下解决不少问题……”
两人又聊了几句今后的安排,各自回房安置。
宋代的婚礼不同与现代。宋代婚礼上,新娘新郎是不出来敬酒或者宴客的,酒席上出现的是新郎的长辈,没长辈存在,则要请宗族里地长者出面主持。赵兴既无前者也无后者,加上他向来不太讲究,所以就亲自招待客人。
亲身经历后,赵兴才知道:宋代的婚礼次序也是颠倒的,是先举行宴客仪式,等到傍晚再正式举行典礼。赵兴在这一方面倒是完全按宋代的形式走,客人来了,首先被迎进了餐厅,好酒好菜伺候。
昨天是董小亮举行盛宴地日子,他一举办完虎豹大餐,像是打响了比赛的发令枪。其余酒楼的老板开始登台,你方唱罢我登场的那种。这些酒楼一全力运作,原先日日出没于赵兴这里的厨师都回到了自己地岗位上,这倒让赵兴地婚礼没有了掌厨者。
但赵兴这里缺什么也不缺做菜地人。几个孩子经过他多年训练,都会舞几下勺子,借助前几日厨师留下地半成品,他们煮制出来的饭菜倒也不逊色。马梦得则左右招呼,仆人们也谨慎小心,这顿饭宴请的又都是熟人,倒没坠了赵兴的体面。
当天的主菜是“海豹炙”,赵兴这里的海豹肉已经酱了三天,调料味已浸到肉里,用竹炭炉一烤。屋内香味四射。再佐以清淡的米酒----现代把这种酒的韩国版本叫“真露”,日本版本称“清酒”----味道别提有多鲜美。
与古时候的“炙”吃法味道不同地是,赵兴的酒席上,除了绿色芥末膏、葱丝、姜丝外。还多了数碟格外的调料----辣椒丝。
辣椒原产地是美洲,但现代科学考察发现,印度、日本、中国神农架地区都有辣椒品种存在。其中最辣的是印度黄辣椒,其辣味素含量高地惊人。而最早进入食谱的是日本的五彩樱桃椒。这种辣椒如樱桃大小,不仅有红色。还有紫色、黄色、蓝色、雪青色、绿色等多种颜色品种,“五彩”只是泛指,并不只是五种颜色。
别人见了五彩樱桃椒可能不认识,而这种辣椒吃入口中形似一团烈火,在中医学理论中,这种口感的食物常常是毒药。所以他们不敢也不会当食物品尝。但赵兴啥人,一见就知道这玩意利润丰厚。
三年前,他将这些樱桃椒种子带回杭州。目前已在杭州、黄州小范围播种……嗯,也正是因为他掌握了这种绝无仅有的调料,所以他才受京师各大酒楼地追逐。
既然是独家武器,赵兴当然不会让人追查出来来源。这种辣椒他制作时不惜工本。先把辣椒籽全挑出来,辣椒则剁碎,掺以各种配料制成辣椒酱。比如紫色的辣椒酱里掺了虾酱,让它的颜色愈发紫,蓝色的辣椒酱里掺了点蓝莓。让这种蓝色辣椒酱甜中带有一种火烧火燎的灼痛;黄色则掺入蟹黄酱……
如此不一而足。故而这些辣椒酱因颜色不同。而味道各不相同。唯有红色辣椒酱则不掺任何杂质,专门给嗜食辣的老饕享用。
说到蓝草莓……原本草莓该在明清时期才传入中国。等到它当水果端上百姓的饭桌,需等到二十世纪才能普及。但赵兴在这里煽动了蝴蝶翅膀,这种东西已开始在海南栽培,目前他还是件稀罕玩意,但赵兴结婚,他不能不亮相……
今天来的客人,体现了赵兴这段时间以来地交际成果。除了苏轼一家子外,还有苏门六学士,加上陈,另外还有一名不速之客----李格非。因为清明节朝廷放公众假期,所以他闲来无事,带着三岁女儿上苏轼家串门,等他到苏轼府上,恰好苏轼出门往赵兴这里赶。
如此多的赫赫有名之辈出现在赵兴的婚礼上,这让赵兴顿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投入真值。开玩笑,古往今来,谁能让苏轼主持婚礼,让苏门六学士齐齐到场----捎带一位大学士李格非,还有其女儿。
望着场中客人,赵兴不住地哆嗦----太有面子了!古往今来,有谁结婚能如此?!
李格非昨天欣赏过赵兴地歌舞,早有心结交。他这次上门,本就是想让苏轼引荐这位小师弟的,听了这事,立刻带女儿来凑热闹。他的女儿才三岁,梳着双环髻,满脸的精明相,李格非介绍说,她名叫李清照。
听到李清照这个名字,赵兴晃了晃,差点晕倒。然后恍然大悟,原来这厮是李清照他爹……怎么回事,这厮都奔四的人了,怎么孩子才三岁?
其实,这是赵兴对宋代社会还不了解。与他从教科书上看到地截然相反,宋代反而是古代中国女权最高涨地时代,这个时代妇女有财产继承权,有主动约会男子的权利----比如李清照之后另一位女词人朱淑真,此女就是个约会狂,据考证,她前后跟一百多位男子谈过恋爱,写下了三百多首恋爱诗词。
因为女权高涨,再加上这时代女人又有独立地经济权,便导致了现代中特有的现象出现在古代中国----剩男剩女格外多。宋代男大不娶女大不嫁。
男大不娶,是因为在这时代,身为一个男人负担极重,如果不能金榜题名,许多村秀才终生都没女人眷顾。而女大不嫁则是女孩贪玩,一时疏忽,错过了婚嫁地年龄,然后高不成低不就----李格非正是这种现象的男注解。朱淑真老大嫁作商人妇则是这现象的女注解。
李清照这丫人小,一点不傻,才一见到赵兴。立刻摆手招呼赵兴蹲下,等俩人拉近距离后,她脆声脆气地问:“离人叔叔,你好高大哟……听说你的度曲本领高强。京城一夜唱《送别》,什么时候也教教我!”
这几句话哄得赵兴心花怒放,一不留神,一盏紫金琉璃“明月夜”就改姓“李”了---“让侄女提去玩儿”,赵兴慷慨地说。
正午时分。酒宴进行到一半,各大酒楼开始送来点心,祝贺赵兴中榜,听到赵兴今日“圆房”的消息,他们又纷纷补上一份贺礼,令这场酒宴更加丰富。但早知道余兴项目的秦观,直阻止兄弟们吃酒楼的东西。
“快端上来,蛟呢。离人,快把蛟呈上来,董小亮这厮不够义气,昨天请客。都没散给我一张帖子,我听说最大的那条蛟在你这里,快呈上来”,秦观醉熏熏、直着嗓子喊。
赵兴颇有点得意:“在董小亮那里你能吃到啥,论到海鲜的烹饪。原装正版在我这里。董小亮学到的是简装版----来人,抬蛟来。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地海鲜烧烤!”
程夏领着众兄弟抬上两条大蛟。苏轼一看。就知道赵兴又在忽悠他们了,因为抬上来的一条是旱蟒----一条身长超过五米、色彩斑斓的热带丛林蟒;另一条才是海蛟,浑身亮银色,身长三米出头。
几名程氏兄弟麻利的在屋里搭起一个架子,开始剥那条蟒蛇皮,苏轼发现,那条蟒蛇地身体才化冻不久,有的蛇皮还冻在蛇身上,但那条蟒蛇肉非常细白,露下皮的部位亮晶晶的,像是白玉。
对那条超长海鳗,程氏兄弟则没有过多加工,而是抬过一个大铜瓮,周围升起炭火,将海鳗盘绕在一个架子上,放入瓮中,旋转着架子开始烧烤。
“这叫蟠龙烧”,赵兴指点着烤海鳗的大瓮,解释:“这玩意肉质腥,需要加很多香料才能除去腥味。等到烤地七八成熟了,在瓮中倒入烈性酒,瓮的热度会引燃酒精,这叫蟠龙烈焰----酒香渗入蛟体内,肉质鲜嫩的入口即化……
董小亮没这器物,再说,要客人饿着肚子等烤熟蛟,恐怕客人会饿的受不了。唯有我这里才行。来,等孩儿们把那条蟒洗剥了,把肉块酱好,我们自取烤炙,一边吃着蟒肉,一边等蟠龙烈焰。”
既然赵兴话里点出了蟒,苏轼也就不揭穿了,他等着孩子们把蟒皮剥干净,而后,在坐的人用筷子指点着蟒身上的部位,要求孩子们割取相应的肉,包上酱料,呈送到桌上,客人夹取蟒肉放到竹炭炉上……
这顿饭一直吃到傍晚,傍晚时分,三百余盏琉璃灯在院中各处点亮起来,在***通明中,赵兴那场婚礼的后半段开始上演了。
后半段婚礼是在婚房中举行。今天苏轼是家长,他与王夫人端坐在首座,接受两位新人地行礼。苏辙今天有事……或许他认为,与赵兴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登堂入室的地步,所以他人没到,只送来了贺礼。
赵兴带着程阿珠向苏轼行礼完,又向观礼的师兄弟们及李格非、陈行礼。在这样地仪式上,陈伊伊这位预备妾室是没有资格露面的,而陈公川为了陪妹妹,干脆带着她出去拜访京城名士,所以没在现场露头。
李清照精灵古怪但也善体人意,苏遁的聪明一向被苏轼欣赏,但在李清照面前,立刻显出两人的差距,没过多久,苏遁这孩子反而围在年纪比他还小的李清照身边,一副跟屁虫模样,原本他会到赵兴跟前闹腾一下,但现在,在李清照地管制下,他乖地像自己脚边的猫。
婚礼地伴娘走上前去。打散新婚夫妇地发髻,而后把夫妇二人的头发系在一起,梳成一个顶髻----这是举行“结发”仪式。在宋代,结发”这个词普遍用来表示婚姻生活的开始。但大多数宋代文豪认为,这个习俗产生于对古诗的误解,是不顾上下文把著名诗篇里的句子截取出来,很无知。
对此,赵兴认为,这恰好体现了文学意象的力量……不管了,来到大宋。怎能不享受一下宋礼呢,就它了!
“伴娘”也是在宋代出现的词。那时候的伴娘更像是婚礼主持人。在宋代,充任伴娘的应该是中年妇女,多是宗族中见多识广。身份尊贵的大婶。程阿珠独生在汴梁,赵兴又没有亲眷可以聘请,所以这位伴娘是邻居麻秀才提供地,她在婚礼中客串赵兴与程阿珠的长辈。
伴娘一边结发一边吟唱着诗句,等将夫妇二人的头发系在一起。伴娘又递给夫妇二人每人一个紫金钵,钵底用红、绿丝线打着“同心结”----这是新人行“合卺”礼,亦即双双喝酒。该仪式很早就见于经典。《仪礼》记述的是用刨成两瓣地葫芦,盛上酒端给二人喝……
行合卺仪式时也有诵诗相伴。饮罢,赵兴与阿珠一齐丢掉酒具。阿珠充满期待地用力掷下,赵兴则轻轻一抛----果然,阿珠的酒杯落地后跳起,赵兴的落地后寂然不动。观礼的众人见到这种现象,齐声赞礼:“好兆头”。
酒杯一个跳,一个不动,宋人认为这意味着会生很多男孩。
等欢呼声平息。一名歌伎端上“定情十物”。伴娘首先从第一个盘子上取下第一定情物----手镯,边向程阿珠手上套,边吟唱:“何以致契阔?绕腕双玉镯。”
套在程阿珠手上的是一对翠绿地翡翠玉镯,浑体没有一点杂色。
套上玉镯后,捧第一个盘子的倭女退下。第二名倭女走上前来。将盘子呈上。伴娘从盘中取下第二件定情物----臂钏,吟唱道:“何以致拳拳?绾臂双跳脱。”
臂钏是一种套在上臂的环形首饰。特别适合于上臂滚圆修长的女性,能够表现女性上臂丰满浑圆的魅力。沈括曾在《梦溪笔谈》中记述道:“金陵人登六朝陵寝,得玉臂之,功侔鬼神”。但当今汴梁城最流行的是一种叫做“跳脱”的金银臂环,如弹簧状盘拢成圈,少则三圈,多则十几圈,两端用金银丝编成环套,用于调节松紧。这种“跳脱”式臂环,可戴于手臂部,也可戴于手腕部。
赵兴送给程阿珠的是一对阿拉伯风格地“跳脱”,金丝编出蛇的形状,蛇目用红宝石点缀,蛇身镶满了名贵宝石,在斑驳的阳光里熠熠生辉。稍一舞动,蛇便仿佛跳动起来。
伴娘给阿珠套上这对臂钏,轮到第三件定情物:戒指,她接着吟唱:“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歌伎合唱:“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古代未字女子均不戴戒指,因为戒指是定亲或定情信物,所以这个最小的信物在女子心中地分量却是最重的,到今天也是如此。伸出手让对面的人为自己戴上,而后,或者幸福的戴一辈子,或者,早晚有一天对着它哭到心碎。
戒指需要赵兴给阿珠带上,因为戒指最重要,所以要在场的女性合唱,以示叮咛与祝福。
第四件定情物是耳环,伴娘吟唱:“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而后从盘子里取下耳环给阿珠带上。宋代把耳饰里小巧简洁地耳环称为“丁香”,繁复华丽地耳坠称为“络索”。现在阿珠带上的是对“络索”。第五件定情物香囊,吟唱地诗句是“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第六件定情物玉佩,吟唱的是“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美玉上系着穗子,或者同心结名叫“结缡”,是古时成婚的代称。《诗经》中:“亲结其缡,九十其仪”。
第七件定情物正是同心结,这是它第二次出现在赵兴的婚礼上,伴娘接着吟唱:“何以结同心?素缕连双针。”
宋代同心结是用双色线编织的----现代所称的“中国同心结”是单色编织的,而“东方同心结”指的是日本韩国流行的同心结,它们依旧像宋朝那样使用双色编织心结。
按宋俗,编织“同心结”的时候要用两根针,分别穿不同的线,因为“针”谐音同“贞”。“织同心,结双针”,意味着告诫夫妇双方,都要对婚姻忠诚。
递上第八件定情物金簪时伴娘吟唱:“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九钗吟唱:“何以慰别离?耳后玳瑁钗”;十裙吟唱:“何以答欢忻?纨素三条裙”
婚礼进行到这儿,赵兴已明明白白的体会到,为啥宋代剩男多。身在宋代,结个婚有多难啊。要凑全十件价值昂贵的定情物……也就是他这位海贸大豪商了----在这个女权社会,娶一个老婆实在太花钱,难怪连李格非这样的“女大词人他爹”,都成了“剩男”。
婚礼已到了尾声,赵兴从新娘阿珠的花冠上摘下一朵花,伴娘吟唱着诗句,新娘阿珠解开新郎花冠上的绳结,然后,花朵散落到床上。
花朵在宋代诗词的意象里经常象征着性,这里也不例外。摘花之后,新郎赵兴请求放下帘子,亦即床上的帐幔。周围集聚的人齐声吟唱贺诗贺词,众人边唱边退出婚房,接着是关门声,婚房安静了……
四处点起的灯烛,使屋里亮如白昼。赵兴轻轻一搂阿珠,对方的呼吸陡然变粗,赵兴慢慢增加力量,手用力拥住她的背部,将她紧紧压在自己胸口,他感觉到阿珠的**被挤压得变了型,乳头被自己的胸肌压得凹陷进**。他一低头,含住她的耳垂儿轻轻舔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兴放开了阿珠的粉唇,阿珠忽然轻轻一转,变戏法似地变出一幅白绢,抿着嘴铺在床上,而后娇羞地用手捂了眼睛,脱去外衣,露出了白色纱稠内衣,隐隐约约可见嫩绿色的肚兜。
赵兴俯下身去,用嘴轻吻阿珠芳颊,秀颈,同时手也不闲着,在阿珠身上四处游移。摸索了一阵,似乎觉得障碍太多,他的手抚上去,脱了阿珠的内衣,肚兜,将其变成赤裸裸的白羊一般。赵兴再也克制不住,低下头用嘴吸吮起来。右手则翻山越岭,从柔美滑润的背部摸起,直摸到美臀,然后又用力揉搓起来。阿珠眼神朦胧,喉间发出了哀求的哼声,身体微颤,粉脸羞得通红,一双腿夹又不是,合又不是。
赵兴搂住那纤腰,慢慢沉下身子,与阿珠合拢在一起,阿珠陡地一声惊叫,声音里充满惊喜……
公历1087年3月31日,星期三;中国历丁卯年壬寅月乙巳日壬午时,亦即元二年二月二十五日,赵兴完成了自己的宋代婚礼。
第二天是殿试的前一天,按照规矩,赵兴这一天需要去礼部报到,学习觐见皇帝的宫廷礼节。
这一天也是程阿珠以正妻的身份,接管家务的头一天,由于没有公婆存在,晨起那套奉茶仪式便可以省略。
程阿珠倒是想昨晚宿在家中的苏轼问了个安,但王夫人迎出来,谢绝了程阿珠的奉茶仪式,反提醒赵兴赶快去礼部报到,免得误了时辰。
整理好行装后,赵兴一身轻便装束,骑着高头大马前去礼部报到,程夏也想见识一下,所以跟着一路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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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70章 皇帝脑袋也敢乱摸
皇宫大门外等待的举子很多——不,现在不应该称他们是举子,应该称会元。元二年,恩科,本届考生数目稍少,参加省部试的举人有六千人左右。本科录取137名会元,等完成了殿试,他们该被称为“及第”生。
进士共分三榜,第一榜有三人,依次为“状元”、“榜眼”、“探花”。这三人称“进士及第”。第二榜上的人数不限,称“进士出身”,第三榜则称为“同进士出身”。
赵兴在省部试中,坐了把红椅子——亦即最后一名,除非咸鱼大翻身,否则他就是第三榜的料,所以他不慌不忙,走起路来慢悠悠的,这在那群诚惶诚恐的及第者面前就显得态度嚣张了。尤其是他的随从程夏也骑着罕见的高头大马,这让他们更愤恨不平。
“这谁呀,名人吗?如此嚣张?”场中响起窃窃私语。
“不知道,刚才听宣礼官说,唯有那把红椅子还没有人坐,这厮到的最晚,定是那把红椅子来的人。”
果然是红椅子,等赵兴报完到后,宣礼官宣布人到齐了,领着众考生进入皇宫,行动匆匆,程夏被留在外面,赵兴只来得及向对方打个眼色,皇宫大门便吞噬了他。宣礼官将众位考生领进大殿,开始引导考生向一把空椅子毕恭毕敬行礼,而官员们则逐个纠正他们的动作……
赵兴个子大。在一群面黄肌瘦,营养不良,单凭苦读吟诵才考中的及第者中,显得异常醒目。偏这人行礼时还不卑不亢,全没有那种诚惶诚恐地哆嗦,因而受到了礼部官员的重点关照,上下教育了数次,看赵兴还是那副散漫劲。宣礼官只想将其驱逐出礼堂,然而,一名官员俯耳在他耳边说了句悄悄话,此后宣礼官干脆对赵兴无视。
不久,赵兴被调到了队伍的最后排,他无所事事的看着这群考生煞有其事的冲那把空椅子行礼,肚里直想笑。而宣礼官在他身边绕来绕去。就是不理赵兴。等了一会,一名官员悄悄把宣礼官叫出来,现场的及第者都在乖乖的低头站着,赵兴东张西望起来,寻找周邦式的身影。
周邦彦没找到。他地目光偶尔转向宫墙,猛然间想起,自己在其他地方都未曾见过砖石结构的房子,据说汴梁城考古挖掘,也未发现汴梁民居有砖石结构,但记载上,皇宫明明是是砖石结构的……想到这儿,他把目光转向宫墙。细细打量宋代的砖木结构。
宋代砖石结构很少见,现代,除一些残破的宗教建筑外,唯有赣州还保留宋城墙原状。可以从中看到宋砖。现存宋砖厚重坚固,长方形,砖泥纯净灰蓝,火候高,质地精良……
没等赵兴观赏完。他身后响起一阵靴声。一个十来岁大的小孩背着双手,独自一人走进礼部大殿。他背着手兜了几圈,站在东张西望的赵兴面前,仰着脸问:“好高大啊!这么雄壮地汉子,也会写诗做赋么,何不习武?”
若赵兴是土生土长的宋人,他此刻必定不敢乱动,或许他都能从服饰上猜出这男孩的身份。可他是个历史白痴,看到对方身上穿的绛红色袍,心里还在纳闷:“不是说赵匡胤是黄袍加身吗,怎么这小孩穿的红袍在皇城四处乱跑……嗯,皇城里面敢四处闲逛地人,那一定是宗室弟子——皇室成员啊。”
这小孩戴着一顶通天冠,冠上缀卷梁二十四道,冠前有金博山加蝉为饰,用玉犀簪导在头发上,冠带的扣子是一粒“北珠”。一身云龙纹绛紫色纱袍,白纱中单、方心曲领(宋代的方心曲领是一个上圆下方,形似锁片的装饰,套在项间起压贴作用,防止衣领雍起,寓天圆地方之意),腰束金玉大带,前系蔽膝,旁系佩绶。
小孩问的天真,赵兴看到对方粉嘟嘟的脸,又看到袍子上溅了点泥巴,他温柔的蹲下身子,先拍了拍小孩的头,打断好奇宝宝地问话,然后细心的掸掉对方袍子上的泥巴,关切的说:“道路泥泞,天冷路滑,走路小心点,瞧,一身泥!”
赵兴蹲下身来后,心思全放在那小孩身上,没注意到周围地考生都在哆嗦,尤其在他抚摸小孩头的时候,有一两考生竟然昏倒在地,而那小孩则背着手,直向身后打手势。
那小孩看到赵兴蹲下来,个子仍比自己高,他也坦然地摸了摸赵兴的肩,好奇的问:“不学武,你长这么高大干什么?”
赵兴被这句童趣的话惹笑了,他继续蹲着,开玩笑说:“人都说站地高,看地远。我拼命的长,长这么高,就是为了看得远。”
小孩老成地点点头,又问:“那你看到了什么?”
宋人崇佛,这小孩似乎在与赵兴打禅机,也叫“打机锋”。赵兴也就顺嘴绉下去,他一张嘴:“我……”
顿了顿,他续道:“前方雾太大,我看不清。”
赵兴本打算说:他看到了亡国;看到了党争;看到了百姓苦难等等,用这些沉重话题做预警,但他转念一想,他现在的身份,说这话有点不合适。旋即,他又想改说一些趣话,一时半时想不出来,所以干脆就含糊其辞。
好在他这话听起来玄之又玄,像是一句禅机。那小孩也就世故地点点头,背起双手,一言不发的离开。
小孩才一出门,院里的考生咕咚咕咚跌倒一片,似乎刚才憋气过久,虚弱的身体撑不住。随后赶来的礼部官员倒没有斥责这种现象。他们和颜悦色地向考生们交代了几句,匆匆结束了这场礼仪培训。
“就完了,我还没学磕头呢,不是说见皇帝要三跪九叩吗?”赵兴心里直纳闷,他刚想找宣礼官聊聊,没想到宣礼官一见他,态度恭敬、语气坚决地一指大门:“出去。”
“还好,这话前面没加上滚字”。赵兴纳闷的走出礼部大殿,数名宦官像肉屏风似地挡住及第者的视线,急急引领众人向皇宫外走,赵兴跟随人流走出宫门,途中他发现皇宫的戒备一下子变的严厉起来,路上遇到童贯——那厮还曾说是朋友呢,跟前都不凑。就站在远处冲赵兴直挤眼。
赵兴隐隐觉得,问题可能出在那个小孩子身上,他走到东华门口,门口多了许多禁军,一位大太监执刀守在门口。见到赵兴走来,威严的冲他一招手。大太监身边的人朗声介绍:“殿前司都指挥、太尉冯世宁有话垂询,那举子,通名上来。”
“黄州生员赵兴赵离人见过大官”,赵兴拱手回答。
冯太尉看了看赵兴,满意地点点头,扬着尖细的嗓门,意味深长地嘱咐:“咱家猜你就叫赵兴。张用那厮说过你的个头罕见……回去吧,以后好好伺候着。”
出了皇城,赵兴看到周围突然增加了禁军,他若有所思。猛然间。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便翻身上马,也不顾程夏在后面呼喊,快马向家中奔去。
赵兴回来的急,原本程阿珠要学学那群倭女的样子。摆个迎接仪式。没想到赵兴匆匆闯了进来。当时,程阿珠正在跟王夫人、朝云、陈伊伊聊天。看到赵兴进来,忙站起迎接,但赵兴潦草地点点头,马上转问王夫人:“恩师何在?”
“今日早朝后不久,宫里太监来传讯,要求朝臣无论是否当值,尽皆入宫——他赶着入宫了,你慌慌张张的,怎么了?”王夫人答。
“不会吧”,赵兴满脸地难以置信:“多大的事啊——不就是拍了某人的脑袋吗,怎闹得这么大动静?”
王夫人取笑道:“怎地?离人,还没有授官呢,便开始关心朝堂大事,过去也没见你这样啊。”
程阿珠关切地看着他,走上前来帮赵兴理了理因奔跑而弄乱的头发。陈伊伊没抢到这份活儿,她连忙伸手接过了赵兴手中的马鞭。
赵兴的神色又好笑又无奈:“我可能闯了大祸……我在皇宫摸了一个小孩的头,那小孩可能是宗室子弟。”
王夫人噗嗤笑了,笑够了,她又问:“那小孩穿什么衣服,戴什么冠?”
赵兴详细地描述了那小孩的衣着服色,特别提到小孩的帽子:“那帽子很特别,一圈24根梁,帽上缀着明珠美玉……”
满屋子的人都笑的喘不过气来,程阿珠刚刚笑完,又神色忧郁的望着王夫人。王夫人停住了笑,说:“那种帽子叫通天冠——通天啊,你猜谁会戴这种帽子?”
赵兴已经隐隐猜到了真相,要不然他不会说“自己闯了大祸”,但他犹不肯认错:“可他穿的是绛红袍,皇帝,不是该穿黄袍吗。”
“谁说官家应该穿黄袍……枉你还是大布商,成天染布,竟连朝服、冕服都分不清楚,我问你,在场的礼部官员穿什么颜色衣服?”
“好像……品级高地官员穿的是朱紫色,等级低的穿绿袍,当日我们穿的是白袍(白身)”,赵兴边想边回答。
“本朝尚火德,冕服、朝服以朱紫为贵……”,王夫人意味深长地说:“不是有句诗说: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满朝朱紫衣,皆是读书人……”
“那……”赵兴张口想问——“那么,黄袍加身是谁干的?赵匡胤不是在陈桥驿被部下黄袍加身,然后做了皇帝么?”
但他才张口,想到这话太犯忌,赶紧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心思一转,赵兴已经明白了,原来。赵匡胤的“黄袍加身”不是宋朝人干的。
宋朝人以为自己传承了火德,而“金木水火土”是儒学理论中地重要部分,它认为改朝换代是“五德循环”,包括亡国和异族入侵也是“五德循环”地一种——这是古人最坚定的世界观。
宋朝既然尚火德,服装当然以朱紫色为贵——明朝才崇尚土德,服饰以黄色为贵。所以,黄袍加身它应该是明朝人做得!
“我竟然被黄袍加身迷惑了一辈子……”,赵兴想通了这个问题。他马上明白了自己地处境,禁不住惊呼出声:“我居然摸了皇帝的脑袋,还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走路小心——我出宫时,禁军都出动了,皇城好像戒严了……”
王夫人笑的更大声了:“我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拍过皇帝肩膀的人不是只你一个,至于为此在宫中加派禁卫吗。如果当初要治你地罪,根本不会让你走出皇宫……不是你,我家官人被叫走的时候,大官说是为了青唐之乱”
青唐之乱,青唐乱了。又发生战事了?赵兴心里一沉。
赵兴不知道,从这一年起,大宋朝再度陷入连绵的战争,沉重的战时经济加上贪官与党争,最终拖垮了宋朝。
青唐之乱的起因仍是“归还土地“。在赵兴赶往大越国时,他曾看到大越国为重获北方五省而欢呼,就在这之后不久,大宋继续本着“以德服人”的思想。将历次战争中攻占西夏的战略要地以及边境五省归还给了西夏,以显示自己地“道德高尚”。
司马光这一想法,是儒家思想千年所倡导的——对外敌“不以力闻”。
大越也是儒家治国,他们得到归还的土地。感受到这种仁德,在若干年后收留了南宋逃亡皇帝,并在他死后安葬了他,设立“飞龙皇帝墓”祭祀,但西夏人体会不到大宋的“仁德”。
1086年7月。西夏皇帝秉常去世。乾顺即帝位,年仅3岁。由母后梁氏和舅父梁乙逋共同辅政。为稳定政权,马上迫不及待的发动了侵略战争,此后13年时间内,西夏对宋朝发动地大小战事达50余次,有的一年内达六七次以上。这场漫长战争的导火索就是“青唐之乱”。
很难用最简单的话说清一团乱麻的“青唐之乱”,战争的起始可以推导至唐代……
赵兴只记得:西夏建国后,宋军为了夹攻西夏,着力拉拢位于西宁的“青唐政权”,并取了的丰硕成果,陆路丝绸之路重新开通,罗马板式铠甲传入中原,被称为“青唐甲”,随之传入地还有先进冶铁方法,一条畅通的贸易商路。
王安石执政时,派遣王韶乘青唐发生继承权之争,将青唐一部分领土夺归大宋统治,这就是“王韶复五省”。但这项工作却虎头蛇尾结束,当地土王关系没理顺,地方行政管理尚未建立与稳定,只是象征意义上的占领,便匆匆召回了王韶。
于是,马蜂窝被捅了,大宋却没穿好保护衣——青唐一地由稳定的盟友变成时叛时降,心怀叵测地仇敌。
宋神宗熙宁七年,宋军与青唐的军队在踏白城发生了一次战争,宋军大败。从此以后,青唐大将果庄青宜结(一作:鬼章青宜结)洋洋得意,不断出兵掠夺宋朝。而宋军来了就投降,宋军走了就战斗的青唐族首领董毡,在踏白城之战后不旦收复了原属本族的土地,而且还派兵收附了西域诸国,其势力也逐渐强大起来。
此后,青唐鄂特凌古即位,写信给西夏专权的宰相梁乙逋,双方约定同时向宋朝发动进攻。本月初,果庄青宜结率军向洮州发动了进攻,掳掠归顺宋朝地赵醇忠、包诚、包顺等首领,还杀死了归顺宋朝地其他青唐首领经斡穆等数千人,而后驻兵常家山,修筑洮州城……
就在赵兴进入皇宫不久,“青唐之乱”的战报传到了宫中,宫中顿时乱成了一团,朝臣终于尝到了“鼓励侵略”地苦果,但他们却不认为这是儒学理论的错,满朝上下正为寻找责任人乱成一团。
哲宗赵煦年纪还小,换句话说,他在大多数时候,只是一件摆设。朝堂上大臣争吵时,或许会看一眼案头的笔墨,但决不会费心望一眼哲宗。无聊的哲宗便带着几个亲信太监在宫中散步,走啊走,走到了新科进士练习礼仪的大殿……
然后,就发生了被赵兴摸头事件!
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71章 皇帝的女儿他不娶
其实,皇帝赵煦本身对这事并没有反感,相反,当身材高大的赵兴蹲下来给他整理衣服的时候,赵煦感到的唯有父亲般的温暖与关怀,所以他才在背后摆手,阻止侍卫上前干涉。
原本以赵兴的精明,完全能察觉到周围的异常,但当他蹲下的时候,刚刚新婚的他,心思全放在孩子身上,偶有警觉,又被进入皇宫的激动所掩盖,等事后一反省,又以现代人的思维衡量宋代,所以才自以为闯了大祸……
现在,听到禁军戒严不是为了找自己问罪,他松了口气,想起当时学习礼仪的经过,又小心的问:“我听说见皇帝需要三跪九叩,怎么没让我们练习一下,我听说叩拜时礼节很复杂,礼部官员不教我们,师娘可否……”
话说到一半时,赵兴已经觉出了错误,他想到一幅著名的宋徽宗手绘画,画上他与蔡京一同坐在板凳上……
君臣都是坐着的!
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宋朝,朝堂议事的时候,大臣们是不用跪拜的,而及第者也拥有了士大夫资格,他们自然也不用跪拜。
紧接着,王夫人的解释证实了他的猜想……
赵兴还不知道,许多宋代遗世画册中都记录了这一现象:君臣相对。臣子并没有在皇帝面前跪拜——这说明宋朝官员确实无需三跪九叩。
我爱这个大宋!
然而,宋朝还是存在“三跪九叩”礼节地。那是庶民需要行的礼,而后,庶民与无赖出身地朱元璋当了皇帝,他才把跪拜礼引入朝堂……
虚惊一场,赵兴才放下心来,转念一想,他又陡然出了一身冷汗。
按他的经验,当此国难爆发时。精擅斗争哲学的新党人士必定要想个主意转移“问责风暴”。怎么转移——内斗。而此时此刻,谁最容易受到攻击——苏轼。唯有苏轼这个中间调和派,斗争他,阻力最小。
赵兴抬眼望了望王夫人,此时的王夫人略无所觉。她取笑完赵兴,又和程阿珠闲聊着服饰,详细向其讲解今后穿衣戴帽需要注意的地方。
“比如靴子”,王夫人指指程阿珠那双漂亮的红靴子,继续说:“咱女娘穿什么颜色鞋子无所谓,但你今后只能穿黑色,这种鞋子叫黑舄。而你腰上挂的配饰也有讲究……”
谈完了服饰需要注意的问题,王夫人又一指赵兴。笑着说:“还有,你以前地称呼也是乱叫,以后可要注意了,比如朝云。你常称呼为姨娘,这不对,你应该称呼她为少母,支婆。她是我买下的,随我姓。你可以呼她为王少母、王支婆。你的学生也一样。要呼伊伊为陈少母、陈支婆……
还有,你称呼自家佣人为仆。这也不应该,你该称呼他们院子、客作儿,称呼管家为内知、宅老……昔日文相公(文彦博)曾与友人谈:他刚当承旨使时,院子们已称呼自己为仆射,等当了宰相,仆隶对自己的称呼又升格了。你瞧,仆这个词可尊贵着呢,你怎敢随意称呼自己的院子为仆呢……
院子称呼男女主人为郎君、娘,你那些院子呼你为员外、老爷,一听这称呼就知是你教地,这都什么称呼法?做白身时你乱叫没人责怪你。往后要与官员来往却需注意,一句话称呼不对,会引来仇怨、惹来弹劾……”
按王夫人的解释,程阿珠今后要被称为“孺人”,而学生们必须称呼她为程娘娘、“娘娘”。至于“姨”,那是丈夫称呼妻子妹妹的,不能让学生用来称呼老师姬妾。而身为官员之妻,阿珠的服装也是有规定的,到什么品级穿什么颜色的,穿什么款式的,要求都很细致,万一越轨,就会引来御史的弹劾。
连称呼都如此麻烦,赵兴才听片刻,已觉头昏眼花。
王夫人一直在赵兴家待到傍晚,等把要交代地问题都交代清楚,这才告辞而去,她介绍了注意事项比礼部官员的还详细,直到此时,赵兴才知道他过去是多么无知。他现在明白了,宋朝原来流行两套礼法,一套是平民礼法,需见官叩头;另一套是士大夫礼法。士大夫不用向皇帝叩头、纳税少,各种优待多,但他们之间相互来往,需遵守的礼节更繁多……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兴便被马梦得催醒。这次程夏学乖了,他知道自己进不了皇宫,干在外面等没意思,所以没要求跟随。赵兴一人骑上马,两名家仆给他挑着灯,他一路踏着星星赶往皇宫。
路过苏轼府上时,苏轼也在出门,他的脸色郑重,似乎有点烦闷,见到赵兴,他匆匆点个头。赵兴没客气,催马与他并行。
两匹神骏地高头大马一块走到街上,引来无数官员的喝彩,许多官员从轿中探头望见是苏轼,又把脑袋缩回了轿里。
苏轼一路无话,等望见东华门时,他低声说:“昨日朝中有人谈到这次科举,有御史说我这次科举题目不妥,他们肢解考题,断章取义,而后说我意图诽谤先皇……幸好高太后拦下了。
这事方罢,又有官员称我徇私录取你……幸好离人你的卷子答得很精彩,现场取卷阅过,朝堂众官皆无语以对。除此之外,如今京城都在传唱你谱的那三支新曲。尤其是《送别》,满城唱遍一觚浊酒尽余欢。倒令这指责显得无事生非。
然,此事犹未罢休,又有官员称:既然离人有此等才学,为何却居于榜上末名,实在有失公允……还有人说:及第生员百三七,榜上末名是赵兴——不吉。
哎,罢了,无论怎么做他们都要指责谩骂”
赵兴地名字是啥?他姓赵。宋朝皇帝也姓赵,时值青唐之乱,科举榜上最后一名是赵兴,喜欢谶纬地古人觉得这样做兆头不好,所以打算在赵兴地名次问题上做文章。
赵兴一听。猛地一乱马,他闷闷的说:“难道,让我因名字起得好就做状元?那我不成了千古笑料了嘛……罢了,没想到考这场科举惹来这么多麻烦——不如归去。”
赵兴一边说,一边拨转马头,苏轼急了,他明白赵兴是担心给他惹来更多地麻烦,所以打算退出。但如果赵兴这样那个退出,对大家都不好。他赶紧拉住赵兴,低声劝解。
东华门外已经围了好多官员跟举子,两人的拉扯立刻惊动了禁军。当值的禁军官员赶过来一声吆喝,但等他借着赵兴手上的***,看清马上的人后,立刻把嗓门降低了很多:“赵郎,你闹也不能在这闹呀。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我求求你了。今日兄弟当值,您安静会儿。回头我在和乐楼请你。若你喜欢在这儿吵架——明儿来,明天不是我当值。”
赵兴听见对方说话如此亲切,他俯身一挑院子手中的灯——张用那张胖乎乎地脸出现在灯光下。
既然“朋友”发话了,赵兴闷闷的停止了动作。苏轼见赵兴不再坚持回去,他赶紧拉着赵兴的马,向东华门走,赵兴只来得及在马上冲张用拱了拱手,在他身后,张用拍了拍胸脯,长长的松了口气。
这场吵闹已经惊动了官员,那些官员们都在东华门外等待皇城打开城门,他们脚下未动,相互间窃窃私语。赵兴也没理他们,在一群穿白衣服的及第者中寻找了一遍,发现了周邦式地身影,他走过去,一把捞住这人,低声回答:“怎么?这两日你住在哪儿,怎不去我府上?”
周邦式在原地向赵兴拱了拱手,他的态度亲切了很多,压低嗓门先是答谢赵兴送走自己兄长的事,而后低声回答:“你府上住了好几群人,我不去凑那个热闹。”
“不去凑那个热闹”是句气话,实际上是因为这家伙与秦观等人政见不同,所以合不来。
其实,宋代经常有这种借寓现象,借寓者与主人的生活并没有太多的交集,他们饿了自己吩咐厨房做,渴了则吩咐女使端茶上水。
往往,借寓者之间也没有太多的交集,这是因为宋式住宅都是一个院落挨一个院落的,每个客人都有自己的独立天地,除非主人召集,他们都两不干涉,各自过日子。
赵兴房子里是住了很多人,但他地房子也就是一个宋代的小资住宅,大大小小一百多间房子而已。因为在外城,这种房子总体上还比不上内城的品级。比如苏轼居住的片区,就相当于宋代地高尚住宅区,搁现在也就是北京城里一环以内的片区,皇宫近在眼前。所以苏轼的房子虽然有四十多间,但总体档次上,比赵兴高出不止一两个等级。
瞧见了吧——宋人的房子,京城人士在一环内拥有四十多间屋子,那是中产阶级的底线,出了二环就显不出档次。赵兴地一百多间房子,再住一个连地人进去也能住下。但这样的房子,确是不上档次地。
按宋朝习俗,赵兴一百多间屋子,至少需要一百个仆人,才能打理过来。从这方面来说,他雇的仆人,不,院子,显然也不够层次。
周邦彦离开京城后,周邦式成了无家可归者,他借寓的寺庙离赵兴家不远,当初替周邦彦送行时,赵兴曾邀请他搬入自己家中,但周邦式认为,赵兴这厮交友太广阔了,屋里什么人都有,恰恰新党人士一个也无,所以他搬进去不合适。
两人正在低声商议。赵兴还在劝解,皇城上地一声吆喝。接着响起了三声鼓声,皇宫大门缓缓打开了。官员们开始鱼贯而入,这些新科举子则被礼部官员引入礼部大殿,等待皇帝的召见。
皇宫里有许多殿堂,每个殿堂都有专门地用处,而皇帝每天的任务就是在几个殿里搬来搬去。商议政事在一个殿,接待外宾在一个殿,接待朝廷官员外臣在一个殿。而接待科举考生的大殿叫“集英殿”。
日上三竿,考生们已饥肠辘辘,朝堂上的讨论还没有终结,许多人都饿的头晕眼花,也有些人从袖里取出点心。偷偷嚼着,赵兴一拉周邦式,在他袖里塞了一物。
“什么?”周邦式不敢乱动,他在袖里摸索着那个东西,悄声问赵兴。
赵兴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的回应到:“肉脯,很好吃的……我身子大,经不起饿。随身老备这样的东西,快吃,等会上了殿,可就没机会。”
周邦式身边一位英俊地男子凑上来。风度翩翩的说:“给我一点,还有吗?在下建始詹邈,字器之,这位年兄贵姓?上下如何称呼?”
赵兴与周邦式赶紧向对方通名,又塞给这家伙一块大大的肉脯。几个人嘴唇蠕动。肉脯散发的香味引得周围一片咽吐沫声,又有几名生员悄悄凑上来。向赵兴讨要肉脯,赵兴两手一拍:“没有了,私带食物入宫,能带多少——就三块,我三人一人一块。抱歉!”
周邦式听说已经没有了,他担心别人转而向他讨要,加快了咀嚼,一不留神噎住了,正咳嗽着,赵兴一把提起他,拍了拍他的脊背,将一根小细管塞入他嘴里。
竟然是淡酒,周邦式记得这是琅酒。他猛吸两口,惊讶地望向赵兴,用眼色询问赵兴怎么做到的。赵兴拍了拍宽大的腰带,腰带里发出轻微的水声。
詹邈听到水声,凑过来:“哪里有水,我听到水响,渴死我了。”
赵兴一把提起詹邈,假意拍了拍他的背,仿佛也在给他止咳,借助身体的掩蔽,手一放,皮管塞进他嘴里。
詹邈猛烈地大口大口吸着淡酒,赵兴原先带着笑容的脸逐渐僵硬——这厮是个贪心不足的人。周邦式只是小小地酌了几口,解了饥渴就吐出软管,但这个人一点没有自觉性,赵兴不开口,他就喝个不停,一边喝,一边将目光望向别处,生怕赵兴递给他眼色请他终止。赵兴也不劝,他就要看看这人能喝多少。
等啊等,等到腰间水袋一滴不剩,詹邈将管子吸的噗噗直响,才意犹未尽的放松了管子,看也不看站回队列。
周邦式怫然不悦:“这厮怎能如此,连声谢都没有?”
赵兴轻轻摇头阻止了周邦式的低骂。
爱占小便宜地人有个习性——占了小便宜后,生怕别人要求回报,于是就会寻找对方的小过错拼命诋毁,以便让自己摆脱受惠感。所以给爱占小便宜的人以小便宜,那是一种树敌结仇行为。赵兴已经开始了后悔搭理这个人,但他更知道,对方占足了便宜,正在等机会谩骂与诋毁,这时,只要态度稍稍轻蔑,恼羞成怒的对方就会记下这段仇恨,当时也许不会发作,事后必然找茬。
礼部大殿里等待的举子直到下午,才迎来了传召,他们在宣礼官地引导下,进入集英殿,席地而坐,礼部官员接着给每人身边摆了一个小桌案,摆上笔墨纸砚,殿试开始了。
别人都开始诚惶诚恐地答卷了,赵兴等遮挡他视线的宦官一离开,他首先带着激动地神情打量着这座大殿。大殿上摆着两张椅子,一个年老的贵妇人,神情威严的坐在那里,周围围着一群身穿朱紫的朝廷官员,大殿另一张椅子与他相对,但朝廷大臣站的时候都面朝这位贵妇,屁股朝向那张椅子。
那张椅子坐的是个小孩,就是被赵兴拍了头的哲宗陛下,古代没窗户,大殿深处显得有点昏暗,但赵兴还是发现了,当他望向那名小孩时。板着脸做严肃状地哲宗,忽然冲他挤了个眼。
殿试结束了。紧接着宦官们摆上了简单的饭菜,每个举子面前还有一壶酒——这就是传说中地琼林宴,这是文化人一生中的最高期待,考生们先急急吃了几口饭菜,以应付饥肠辘辘的胃。
多年之后,赵兴才见到真正的琼林宴,那时他才知道,自己当时被朝廷忽悠了……
所有考生中。周邦式、詹邈、赵兴三人吃的最文雅,这三人酒足饭饱,自然没有狼吞虎咽的动作,在这当中,那位詹邈的姿势最令人赏心悦目。他一举一动,都透露出世家大族的教诲,连赵兴见了,都暗自窃止,自愧不如。
考生们在吃饭,在场地官员们在讨论考生的卷子,毕竟只要一百多份,而中国式讨论。大多数是装样子,事先已经达成了基本意向,讨论只不过是给大家看看,然后宣布而已。
赵兴吃了几口饭。他再度向座位上的哲宗望去,发现那小孩不被人察觉的轻轻点点头,他把目光移开,免得在折磨这小孩了。当他目光望向另一边时,发现坐在椅子上的高太后正在打量他们三人。她地目光在詹邈身上停留最久。而詹邈显然已察觉到这种注视,他露出最迷人的笑。姿势也更优雅了。
不一会儿,朝臣们的争论已经停止,名单呈给高太后,高太后用笔点了点詹邈,立刻有人将一份卷子递上来,估计那就是詹邈的卷子。
看过詹邈的卷子,高太后的笔又指向赵兴——赵兴发觉她指向自己是因为苏轼赶紧站出来,指着赵兴低声陈述。高太后则不管他,但等她一看赵兴的卷子,马上噗嗤笑了。她马上将那张卷子递给苏轼,估计是说了几句取笑的话,令苏轼面红耳赤,狼狈不堪。
他们一定在谈赵兴地字写的不好。苏轼的书法那是北宋四大家,他的弟子竟然写了一笔见不得人地丑字,难怪高太后要取笑他。
朝廷官员们都发出一阵轻笑,他们笑的时候,屁股都对着哲宗,完全没有向他介绍的兴趣,哲宗脸上一无表情。而后高太后提起笔,改动了几个名次,又把名单递给太监,太监转送给哲宗,高太后问:“官家,你的意思呢?”
哲宗看了一眼那个名单,连拿起来的兴趣都没有,垂眼回答:“大娘娘地意思就是朕地意思,朕无异议。”
省部试与殿试只是走一个形式,走完这个形式,因为是皇帝亲自点选,所以生员就没有了座师,他们的老师只能是天子,所以进士们便被称为“天子门生”。
这张榜单跟省部试地榜单次序没大的变化,唯一调整的是赵兴的名次,因为这个名字坠在榜尾,实在令赵氏皇族难堪,但他那笔丑字又让他无法坐上状元的宝座。所以他从三榜被调整在不显眼的二榜,成了“进士出生”。
太监们高擎者榜单跑出去,这张榜单贴在宣德楼上,算是对全天下公布了。状元是詹邈那厮,榜眼、探花的名字赵兴没记。能够成为第二榜的进士出身,他已经很满意了。紧接着,宋朝著名的“拉郎配”节目上演,而赵宋皇室以身作则,首先下手抢亲了——他们有这个优势。
宝座上的高太后和颜悦色的问詹邈:“詹状元可曾娶亲?”
詹邈回答的声音响亮:“不曾!”
“好!”高太后笑了:“吾有一女待嫁,恰好配给詹状元,来人,速请乐至县主上殿。”
这位公主封赏的是一个县的名号,所以称为县主,乐至县主显然早已等在殿外,传唤的声音刚落,她就在宫女的引导下走上殿里,凤冠霞批,一身彩衣,让殿里似乎明亮了许多,詹邈本来充满期待的望着县主进殿,但等到县主与他擦身而过时,他脸色一变,面色阴沉。
“詹状元,我家小女容色佳丽,你可满意?”高太后在宝座上和颜悦色的问,她一脸笑容,眼睛都快眯起来了。
詹邈拱了拱手,答:“臣不敢奉诏。”
殿内顿时大哗。
这是据婚,皇家的脸面何在。
高太后还在笑,但笑容里多了点冷森森的味道,她平静的问:“为何……难道哀家给不起陪嫁?”
詹邈盎然回答:“乐至县主已经怀孕,下官不敢迎娶。”
大殿里顿时鸦雀无声。
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72章 抢亲是件技术活
过了许久,大厅里响起一片深深地吸气声----整个朝堂官员与在场进士们都在吃惊的吸气。全文字阅读尽在UC电子书()!
大臣们不敢说话,老谋深算的他们知道这时开口,会让高太后当作泄愤对象修理一顿。科举考生们不说话,是因为他们身处大殿,周围都是不熟悉的人,极度惶恐与震惊下,他们不知道该向谁倾诉。
在这中间,赵兴做事是一向不顾忌,但此时的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人都感到震撼,他没有想到这位新科状元竟然如此胆大,当着满朝的文武的面,敢扇皇帝一个耳光,而且扇完之后,还沾沾自喜,自以为睿智无比。
新科状元詹邈扇了皇家一个耳光后,只有丞相文彦博站出来一声吆喝:“众臣且退,三日后金明池校阅,朝廷再行除授。”
众举子默默无言退下,留下一殿的惊愕的官员。
出了皇宫,詹邈洋洋得意,几个举人围在他身边,与他闲聊。这厮还在吹嘘自家的房子多么豪华----赵兴从偶尔听到的片言支语推断,这厮的房子折算成现代的面积,大约有八千平方。湘西土匪横行,这家伙把自己的院落修的像一座中世纪城堡,不仅有高高的院墙,院落周围还有四个高大的箭楼……
其实,赵兴这还是少算了,据现代考古挖掘发现,詹状元家的箭楼占地约6000多平方米。其住宅占地约5300多平方米……另有射箭场、谷场、家人、仆人、妻妾住宅院落等等。因已变成农田,无法辨识,故不便计算。
忽然之间,赵兴想到泉州清净寺那20米高的门楼,按理说,门楼造地如此高大,似乎也逾制了,可那寺庙竟然没事……不行,看来我胆小了,俺家的房子可以改的再高点。再高点。
回头眺望汴梁城著名的“铁塔”,赵兴不禁想到:从那上面是不是可以偷窥皇上的起居?别人做不到这点,可赵兴能够做到,因为他有望远镜!
周邦式有点发怒,看他的架势,是想走过去跟詹邈理论几句,赵兴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衣领,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去招惹:“离这混蛋远点,这厮行事如此张狂,将来连死在哪里都不知道。你我最好离他越远越好。”
周邦式在那连续做了几个吞咽动作,任赵兴拽着他走。倒是詹邈远远的看见赵兴走出来,向这里拱拱手,似乎打算过来打招呼,但赵兴逃一样扯着周邦式向外面跑,等见到仆人牵来的马,他头也不回的一把提起周邦式,将其扔在马上。而后一巴掌拍在马地臀部。
骏马奔跑起来,赵兴头也不回的发出一声“呀”,似乎刚才的举动完全是无心之失,他发了一阵呆。马上撒开大脚板追周邦式,追自己的马。
其实那马不用追,宋人骑马,就是马童牵着马走,他自己在马上坐着。
才跑几步。看到一群家人打扮的家伙正在撕扯着一位新科进士----看来。宋朝著名的“拉郎配”迫不及待地上演了。皇家在集英殿里抢先下手,汴梁城高官显贵的家人则等在皇宫外。专门拦截那些在皇家选婿活动中落选地新科进士。
其实,殿试进行完后的几天放假时间,就是皇家通情达理,专门留给东京汴梁城百姓的抢亲时间,让他们完成“拉郎配”的伟大事业,而后朝廷再与金明池举行校阅,检阅那群“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的双料新人。
这几个“拦路抢劫”地人正挡在赵兴路上,赵兴刹不住脚,直接冲进人群里,连续撞飞几个家人,一把扛上被撕扯的新科进士,撒开脚丫子跑。
赵兴身后,一群家人还在嚷嚷:“兀那新进士,休慌,慢走,我等有话问你?”
更有些人爽直,干脆省略了过场白,直接追在赵兴身后问:“新进士,娶亲否?”
赵兴的跑动似乎拉开了大骚乱的帷幕,宣德楼外等候的家仆见有人首先使用了武力,他们也立刻撕掉了温情默默的面纱,直接动手明抢明夺起来。才出皇宫的新进士立刻卷入人潮,他们有人殷殷期待,有人惶恐,有人窃喜,有人不知所措……
赵兴力气悠长,跑了两条街,直跑到苏轼家门口,才想起他肩上的战利品,他放下肩上扛地新进士,直起腰喘了几口气。这时,周邦式听到身后脚步声终止,他(的马童)勒住了马。马上的周邦式似乎很享受骑着高头大马的感觉,他在马上晃了晃身子,又拨马兜了回来,在赵兴与那位新科进士身边停住马蹄。
这位新科进士被赵兴扛在肩上一路奔跑,被赵兴坚硬地肩膀顶的,差点将隔夜饭吐了出来,好在他在礼部大殿饿了很久,刚才在集英殿,主要太激动了,虽然吃了点饭,但没敢吃太多,所以干呕几下,也没呕出东西。等胃舒服了,他直起腰,愤怒的看向赵兴。
赵兴抬眼看看骑在马上的周邦式,又看看眼前这名新科进士的狼狈相,心里暗自嘲笑。
周邦式不会骑马,他所谓地骑马,其实就是仆人牵着马快步走而已。由于悠闲,他骑在马上颇有点“一日看遍长安花”地翩翩风采,而眼前这名新科进士面色苍白,衣衫不整、发髻凌乱,有气无力……要不是腰中还拴着一条玉带显示新科进士身份他,简直与街头乞丐毫无两样。
看到这位新科进士愤怒的目光,赵兴望望左右,没人?!
这是条官员居住地高尚住宅区。如今朝中发生大事,加上又是科举殿试地日子,几乎所有官员都上朝了。寥寥几个没上朝的官员,则带齐家人等在宣德楼外,准备下手抢亲,所以巷子里显得比往日冷清……似乎,好像,也许,对方的愤怒只能针对自己。
赵兴一耸肩膀:“阁下如果觉得惋惜,我再把你送到宣德楼外!”
新科进士喘匀了气。摇摇头:“我怎么会……在下家有贤妻秦氏香莲,怎会停妻再娶?”
秦香莲,赵兴猛然惊出一身冷汗。
仔细回忆,似乎陈世美就是宋代人,中举之后被“拉郎配”了,不会是眼前这位仁兄吧?
赵兴一脸的菠菜色,皱巴着脸问:“兄台贵姓。不会姓陈吧?”
“姓陈,那是榜眼陈涛陈晓竹,在下怎么会姓陈呢,在下徐师锡,字伯修。今科三甲第三名!”
“不是陈世美就好”,赵兴喃喃的回答:“千万不要因为我的参与,改变了历史行进的方向。”
其实,赵兴记错了,陈世美虽然被宋代的包拯用铡刀铡了,但这人却是大清朝的官,“顺治八年”中进士。包拯铡了陈世美----俩人之中必有一人穿越。而“香莲”正是中国女人常用的名字,尤其是“莲”这个词。譬如潘金莲。所以宋代出现秦香莲不足为奇,但绝不可能出现陈世美。
三甲第三名,意味着这厮就是新科探花郎。
科举榜上,一门功课及格。位列第三榜;三名功课都优秀则在第一榜上,被称为“三甲”。
可瞧瞧这厮地风姿,赵兴怎么都不能把他与那个潇洒的名词----探花郎,连在一起。整个来说,他还不如周邦式的风采呢。
三名新科进士正在大眼瞪小眼。想着接下来的客气话。他们身后响起了一个脆声声的女声:“谁说我去晚了?谁?瞧,这不是有三名新科进士就等在我家门口吗。天赐姻缘啊----院子们,动手!”
赵兴等人闻声扭头一看,见到一名女娘打扮的人身穿银绯衣,身后跟着一群孔武有力的壮汉,手里都拿着哨棒,正堵在巷
“快跑”,周邦式骑在马上,直冲赵兴挥手。
赵兴暗自点点头,这厮还算有义气,没有自己先跑。他用眼角瞥向探花郎,发现徐师锡一边拍打着身上地衣服,神色慌乱的想要躲避,一边低声嘟囔:“陈世美是谁?今科没听到这个名字。”
对面的家仆走了两步,发现赵兴高大的身影,他们犹豫的停住了脚步,开始交头接耳。赵兴低声问探花郎:“怎么样,你想不想被抢亲,如果你想,我抬脚就走?”
虽然这位探花郎地妻子也叫秦香莲,但对方却没有陈世美觉悟,他马上摇头,拱手向赵兴仰脸:“兄台救我,兄台救我!”
“真不想?”赵兴再度确认一遍,周邦式还骑在马上,但他也低声附和:“京师大族啊,齐大非偶----唯有破落子才想娶京师女,蝶梦如斯岂自明,十年应悔误卿卿。雾中探花作菲雨,从此无须话旧情……赵兄,护我们冲出去。”
街对面那女娘见仆人们都不敢冲上去,她不悦的大声催促---宋朝都是文化人,还没有张嘴骂脏话的习惯。所以那女孩骂人的词汇,贫乏的让赵兴心痛,翻来覆去也不过是“夯货”、“腌”两个词。
“腌”这个词是纯正汉语。金人入侵中原后,从宋人那里学到了这个词,但这群满族人发音不准确,把“腌”发成“邋遢”。从此“邋遢”这个词就成了正宗满语,满人说起这个词来,觉得自己特有文化。
对面那群仆人不觉得自己“腌”----这个词在宋代意思是“没用的废物”。仆人们只觉得委屈,其中一人强辩说:“十三娘,对面那个雄壮的汉子惹不得----他是净街虎赵迪功。”
那位十三娘摇摇摆摆走过家仆群,站在赵兴面前,歪着头打量片刻,好奇的问:“你就是那位一拳打翻扑天雕,转身揍了辽人,又干掉卜庆地净街虎?你中了吗?”
赵兴耸耸肩膀。挑衅地扫了一眼那群仆人,威胁说:“好像是我吧,说到卜庆那厮,应该没别人----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我出手不容情的,让开道!”
这时,沿途住宅地官员家眷听到街上的吵闹,都探头探脑向外张望,苏迨的妻子、范仲淹的孙女范宜人站出来,冲对面的那个女孩招手:“春十三娘。休得闹了,这三人是我家地客,你若有意,不如进屋里聊聊。”
这一声话说完,沿街伸出来地脑袋都缩了回去,这位春十三娘也有点尴尬,她扭了扭身子。犹豫片刻,还是跟随这大队人马钻进苏轼家中。
宋代对官员妻子地封号从夫人、淑人、硕人、令人、恭人、宜人、安人、孺人,一共八个等级。苏迨是恩荫补得官,妻子得到“宜人”封号,而赵兴之妻阿珠只能称第八等级“孺人”。
等赵兴进屋时。苏迨闻声出来招待,王夫人也带着朝云出来见面,她们之所以如此隆重,是因为对面这个女孩是苏轼家地亲戚。她姓黄,父亲是黄,现任京东转运副使,姊姊燕九娘嫁给了苏辙的二儿子苏适。而黄的舅舅是顽固的新党主力干将章(音dun,知枢密院事----宋代称“枢相”。现代称国防部部长,副总理。
春十三娘,这名字很令人生出旖旎,这位待嫁女孩是东京汴梁城有名的女性净街虎。她父亲正在外地做官。照顾不到自己的子女,所以春十三娘住进了舅公章家。章地妹妹是黄的母亲,他很宠爱自己这位侄儿,连带对这位小女娘也宠溺过分,于是春十三娘就成了京师女霸。
史载:这位黄也是个好心肠。当苏轼贬谪前往黄州时。途径泗州(今安徽盱贻),当时正值新年。苏轼钱财花光,要开饭了,朝云匆匆出来寻找一家之主,却见东坡独自一人,倚杖树下,雪落满身,望着远处的***呆呆的发愣。
天地苍茫,只有东坡一人,他的身影是那么地单薄落寞。
黄时任淮西提举,正好也在这儿泊舟过夜,无意中看到了岸上的苏东坡,黄过来和他聊了一会儿就回船了。可能感觉到了苏东坡的困窘,吃完年夜饭时已半夜,黄安排家人送来了扬州厨酿酒两尊、雍酥点心一盒。
黄不会想到,这一点点食物,居然让苏家的女人和孩子们一片欢呼,他们总算是有了过年的食物……
这段历史记录在宋史上,有了这份情谊,苏家与黄家格外亲近。
现在朝中出了大事,章在朝堂议事,家中无人主持,春十三娘便想着自己去客串一把,来一次浪漫地抢亲,抢着玩。由于家人不支持,所以她动身迟了,没想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在门口正遇到赵兴三人。
了解了赵兴等人的情况后,这位春十三娘显然不死心,周邦式刚才骑在马上,风采翩翩的样子落在她眼里,此刻家中都是熟人、亲戚,所以她也就没有掩饰,指着周邦式问:“兀那进士,你在几甲?中了吗?”
赵兴笑得很开心:“今天从宣德楼出来的都是进士,还没有不中地----这老兄是太学博士周邦彦的弟弟,娶亲没有我不知道,他在二甲。”
春十三娘眨巴着眼睛,思考半天,天真的问赵兴:“我抢他,你要拦吗?”
春十三娘也就是十四岁,这么点大的小姑娘就想着嫁人,赵兴笑了,他轻轻摇头,坚定地说:“拦----这是我朋友,他不愿意的事,谁也不能勉强!嗯,我若出手,你那些仆人统统不行……小姑娘,你还小,且等两年何妨?”
苏迨笑的意味深长:“明年是正科,今年未录取的举子都要留在京城,等明年科举开考,春妹何妨再等一年,考生们全在京师,正好让黄伯父、章伯父打听一下他们的人品,等了解清楚,岂不更好?”
苏迨在这里地称呼是乱地,黄是章侄子,按理,这两人不能平辈称呼。黄与苏轼有亲家关系。所以用父辈称呼。但另一方面,章确是苏轼青年时代的好友,却也不能用祖父级称呼,于是,苏迨地称呼听起来就有点混乱。然而,在座地人都没有反对这种称呼法。
赵兴拍着胸脯保证:“没错!你只要等得起,明年亲自动手帮你抢人,我朋友,我不愿他委屈。别人的朋友,嘿嘿。恰好可以拿来委屈,还能与你做人情,好事……你那些院子们,都无胆鼠辈,抢人这种事还是我拿手。到时,你只管挑,看中了哪位。我包你扛回家。”
这真是一个拉郎配的时代,宋朝女人谈起“抢郎”一点不羞涩,春十三娘毫不客气的跟赵兴定好了:“那你一定要来哟,明年我至少要抢个比骑马小子还要帅的!”
骑马小子说的是周邦式。
赵兴还想逗逗这位小姑娘,不想。程夏跑进来打乱了他的计划。
“老师,你果然在这里……刚才,我去了宣德楼,没找着你……老师,高丽使者朴寅光递帖拜访;扬州也传来急报,倭人源业平已抵扬州,陪同他的是倭国少将纪守中。据称,朴大人已经跟源业平见过面。他急切想见见老师。还说:既然纪守中出面,老师恐怕也得请出更有分量的人。”
赵兴连忙起身告辞。那位探花郎看到街头抢亲风潮已经接近尾声,他也跟着告辞,生怕晚点儿被春十三娘抢回去折磨。周邦式也不敢停留。他孤身在寺里借寓不安全,干脆尾随赵兴回了赵府,自己选了间房子蒙头大睡。
后院里,陈还在练习砍草席,经过这几日的锻炼。他已经砍地很熟练。朴寅光背着手,鉴定完陈的手法。他点点头,答:“可以了。”
顿了顿,朴寅光又向赵兴道歉:“赵大人,寅光口风不紧,替你惹祸了,希望你能原谅。”
赵兴一挥手,先替朴寅光介绍完河东狮的丈夫陈季常陈大侠,然后淡淡的补充说:“朴大人无需道歉----事无不可对人言,话既然说出口了,该对那些话负责的是我,所以你无需责备自己。”
深吸一口气,赵兴回答:“这是我理应承担的责任。”
夜深了,赵兴摆开酒席,与朴寅光密谈,等晚饭进行到一半,散朝的苏轼接到赵兴地留话,赶来赵府询问原由。
“这是周礼,不是汉礼,也不是唐礼”,苏轼听赵兴解释过自裁礼节后,解释:“汉代时,这种礼节已经式微,很少人知道了,到了唐代,大多数人更是闻所未闻这种礼节----这是周礼,绝对是周礼。”
“可是……倭人都称这是汉礼,说是三国战乱时,逃往倭岛上的华人带去的礼节,怎么不是汉礼呢?”赵兴觉得不可思议。
苏轼责备的看了赵兴一眼:“我刚才说过,汉代还有这种礼节,但这种礼节已经式微。这种礼节只有封臣才会使用。
秦王一统天下,丞相李斯有个著名上书----废封建,置郡县;废井田,开阡陌,车同轨,书同文。此后,郡县始兴于天下,华夏不闻封建久矣,所以,这种臣下臣的礼节也不许了!”
赵兴明白了,苏轼说地虽然深奥,但翻译成现代语言就是:承担责任就是一种封建意识,奴隶社会没有承担责任也没有引咎,大家都是皇帝的奴仆,官员们只不过是当大奴隶主---皇帝的监工而已,谁肯为“不是自己的产业”承担责任,这既不是奴隶,也不是奴隶监工的义务。
苏轼好学,虽然他从典籍里曾略约追寻到这种周代古礼的皮毛,但面对朴寅光这样熟悉内情的人,他忘了替赵兴担忧,兴致勃勃的追问整个礼节地详细步骤……
苏轼边询问朴寅光边向赵兴解释:古人为什么选择剖腹作为武士最崇高的死亡方式,这是因为古代中国认为人的灵魂是宿于肚腹中的。而华夏文化圈国家继承了这一看法,武士们认为:在有必要将自己地灵魂向外展示的时候,应该采取剖腹以示众人的方法和仪式。
除了切腹外,流传于古代中国的自杀仪式还有“自刎”等,原本那些仪式也很庄重肃穆,可如今他们都已残缺不全了……苏轼说到这儿,还特别遗憾地咂了咂嘴。
等朴寅光交代清楚整个仪式过程,前者转身向赵兴再次致歉:“听说源业平要来,我曾叫贵奉行长门不四暂留他几日,而后专门去了宫廷与关东。菅原大人说无法阻止,他给你写了封信,专门谈论对此事的看法。
随后,在下又去了关东,关东武士团源大人说地也是这个话:事关荣誉,无法阻止。他也给您写了封信……对不起,我尽力了。”
朴大人从怀中掏出两个信封,恭敬地放在地上,然后平推到赵兴面前,借助平推的姿势,他叩首在地,向赵兴郑重致歉。
赵兴所在地这座房子是倭女们布置的,完全仿造唐式风格,所以众人都盘膝坐在地上。
苏轼略带欣赏的看着朴寅光行这种古朴的汉礼,全忘了赵兴可能遇到的危险。陈也在场作陪,但他深知自己学识浅薄,所以不敢插嘴,只是紧盯着朴寅光的一举一动,把他的动作全记下来。
苏轼原先与朴寅光认识,在朴寅光第一次出使大宋时,曾赠送苏轼高丽白松扇,苏轼写诗回赠他,这首诗记录了折叠扇传入中国的历史。原先苏轼与朴寅光平辈相称,没想到这次见到朴寅光,对方竟向赵兴行如此郑重的礼节----这全套古礼带着浓浓的舞蹈韵味,让苏轼看的津津有味。
赵兴的动作也充满了古朴意味。他先侧着身子,表示不敢承受对方的礼节,然后欠身取过信函,用手刀裁开了倭国公卿菅原大人送来的信……
那上面只写了三个大字:“杀了他。”
这三个字写在宋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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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73章 心事浩无涯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宋朝上下,都以倭国产的纸为佳,他们写书信时,能用上倭国的纸,觉得很有品味。但倭国上下却喜欢用大宋产的纸,以显示自己的尊贵。
关东武士写来的那封信也是录在宋纸上的,比菅原大人写来的信多了几个字,但意思相同的,上面写着——“请赐他尊严的死!”
这真是件奇怪的事——如此一位风华绝代的著名“玻璃”,著名公关人士,倭国满朝上下却都希望他死,竟没有人期望他风采依然的活下去。
赵兴把信笺递给苏轼,双手郑重的扶起朴寅光,致以最隆重的答谢礼:“感谢朴大人!大人尽力了,在下一定铭记这段恩义。”
那头,苏轼拿着这两张字签,嘴里啧啧赞赏:“你瞧,荒蛮海外竟也有人写的一手如此漂亮的王右军书法,瞧瞧,这一笔一划,足见功力,太美了。”
陈忍不住,问:“写的什么?”
苏轼拖长了调门,一字一叹的说:“杀——了——他啧啧,这几个字柔润秀丽,转折之处如水到渠成,如飞流百尺倾斜而下……太绝了!”
这下子,连陈都觉得不忍心,他伸手捂住眼睛,一副惨不忍睹的样子,过了一会,他又问:“那封信呢?”苏轼又把那封信念了一遍。用手来回在空中比划着,评价说:“写这个字地人。手腕一定很有力度,你瞧,他一笔一划,从头到尾毫无犹豫,毫不粘连,说明:写这个字的人是个铁石心肠,而且一经决断,决不反悔。”
陈蒙着眼睛地手都不忍心放下来了,另一边。朴寅光见到陈这副模样,感动的都快哭出来了:“陈大人如此垂爱源业平,我回头告诉他,让他郑重致谢。”
陈一头雾水的放下手,用目光望向苏轼。苏轼马上也跟着赞叹:“季常这个动作,倒是深合古意——不忍猝睹。”
原来陈用手遮掩的动作,也是古代礼节的一种。意思是说听到自己所尊重的人的不幸消息,以手遮掩表示心痛——这一礼节类似现代西方法庭宣判人死刑时,法庭内的人要用手帕遮住脸,表示看同为人类的怜悯。
这一礼节苏轼不用做,因为他是读信人,赵兴也不用做。因为他是当事人;朴寅光是送信人,也不用做出掩目地举动,恰好陈做了——这表示:同为武士,他尊重源业平。不愿听到对方的哀讯。
放下了这两封信,苏东坡恋恋不舍的从信上移开目光,转向赵兴:“离人,你们怎么比试,需要我做什么?”
赵兴觉得很奇怪。这群人谈了半天。却始终没为他的安危担心过,甚至一个字都没有提起。他诧异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郁闷地问:“我怎么听了半天,光听到你们称赞字写得好,纸好,周礼好,你们就没问问我么?源业平可是关东知名的唐刀手,你们就不担心我吗?”
赵兴一指陈:“陈大侠练了这么久砍头,难道就没有想到,你挥刀砍下的可能是我的脑袋?”
赵兴委屈的嘟囔一句:“从来没人安慰我一句……难道我的人品这么差吗?”
陈首先回答:“我担心你什么?你把东京汴梁城的无赖子打的满地找牙,打地连包龙图都无可奈何的丐帮匪类东躲西藏……我干嘛要替那个日本人担心,他又不是我亲戚。”
朴寅光紧接着补充:“我听说赵大人闯荡七海,经历过无数的风浪,打散过无数的盗匪,有南洋地,也有西洋的,我在杭州已看到了您的战绩。源业平虽卓有名气,但他只不过是一位英俊美少年……我唯希望你手下留情,别把他的脸打花了——那可真是件遗憾的事情!”
苏东坡一指面前地两封倭书,笑着答:“瞧,你与这群倭人熟识,想必你地本领他们尽知,既然他们都如此期待,我何必为你担忧?离人,我担忧的是那倭人,我等毕竟是上国士子,圣人曰:不以力取,不以威压。要以德服人,你可不要过于粗鲁哟。”
粗鲁——这个词用地暧昧。可能苏轼还不知道源业平是个啥人物,所以他这个词一说出来,朴寅光暗自偷笑,赵兴直翻白眼,噎得喘不过气来。
不等苏轼再问,赵兴马上打断苏轼:“老师,朝中议的如何?”
苏轼苦笑的摇摇头:“经太医检验,乐至县主确实怀孕了。为了皇家体面,朝臣们已经决定:令选公主,适配詹邈。而乐至县主作为妾室随嫁,此事,朝廷上下不得宣扬……”
有意思,詹邈这厮只扫了公主一眼,便能看出对方怀孕了。这厮的眼睛简直能与B超媲美。
从另一个方面,也可推测出:詹邈这家伙是个花丛老手,肯定不止一次使少女怀孕……可这关赵兴啥事?赵兴摇摇头:“我问的不是詹邈那狗屁事,这等小事我不屑于闻。我问的是青唐之乱,朝廷打算怎么应对?”
苏轼张了张口,猛然愣住了,他发了一阵呆,才慢慢的回味过来赵兴的意思,轻轻地说:“相比倭人,我等远远不如意啊。四海之外、蛮夷之地的倭人尚知引责,可我们弄出这么大的事,战祸又起,民何以堪,但满朝大臣却在争执该嫁哪个女儿给一无赖子……惭愧,实在惭愧。”
听苏轼地话。朝廷今日商议了一上午,显然对“青唐之乱”没有结论。还打算继续商议下去。苏轼是文人,虽对军事上的事很感兴趣,但连番遭到围攻,已让他不愿多事,所以,瞧他地态度是不想再提这件事,赵兴不再勉强,随即把话题跳到了源业平身上。
“日本有一种礼节,说的是: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事情。如果有所争,一定是比箭靶——这是一种东方式角斗,每年倭国宫廷里都要由倭皇组织竞射活剧,以平息公卿间的怨气与纠纷……”
“这也是周礼!”苏轼马上打断赵兴的话:“《论语.八佾》中记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这场比赛仪式一定是按造这段话进行的!对不对?”
赵兴歪着头想了半天,一脸钦佩的说:“确实如此……竟还有这样的事,原来《射义》的出处在这里!”
赵兴不知道,这种较量射箭地仪式被喻为“中国式角斗”。因为它的起源地在中国,也唯独在中国短暂地存在过。日本韩国虽也流行这种仪式,但之后,日本武士道崛起,“日本式角斗”变的更加残酷与激烈;而韩国被金人入侵打乱了文明脚步……此后。到二十一世纪,这种角斗成了唯有两国高中生玩闹的游戏。
“这事好啊,该让你的几位师兄弟们都来见见这原汁原味地周礼……你等着,我这就通知你的师兄弟”。得到赵兴的确认,苏轼兴奋了。
没等赵兴开口,朴寅光首先阻止:“学士,不可。这种较技是非常神圣的事情,比赛结束后。将有一人无诘。如果把它变成一场杂耍。或者街头相扑,那是对武士的侮辱——不能啊。学士。整个关东,不,整个倭国都在看着这场比试,学士不能如此侮辱源业平。”
难怪啊?难怪常听倭人说这种礼节传自汉国,但古代典籍中却从没记录它的细节,原来,见识过这场礼节的人都保持着神圣的沉默。所以,这礼节不得与闻。而胡人地入侵摧毁世家大族的同时,也将知道这种礼节的人屠杀殆尽,所以……
似乎,三国演义中曾描写过:曹操召集众将举行类似的射箭比赛,但那场比赛与古代地射义似乎相去甚远,想哪曹操本不过是宦者后代,也许他对射义的了解只是个皮毛,所以那场仪式便似是而非。
真正的射礼是什么样的?就在眼前,眼前的人就能重现古代射礼。苏轼想到这儿,心更热了,他用目光频频示意赵兴,让他帮忙说几句。
赵兴郁闷地嘟囔:“拼命地是我呀——拿我的博命做赏玩,还要我……没天理!……嗯,这样吧,纪守中要来,老师反正是必须出面做鉴证人地。师兄弟们如肯在佛前发誓:决不把这场角斗书于文字,告知旁人,倒是可以作为观礼使出现的。”
稍微停顿了一下,赵兴又补充:“既然朴大人作为中介人在现场,我们索性再添一人——我家小舅子来自越南,他是大越国郡公,依他的身份,出现在现场,也完全当的起。如此一来,这场比斗就成了四国见证的大战:倭国、高丽、越南,还有我大宋。”
“这个想法好”,朴寅光立刻赞叹:“太好了!有四国见证,相信这场比赛足够公正了,源业平听到这个消息,该感动死了,相信纪守中也会满意了。”
苏轼惊讶的问:“纪守中是谁?你们反复提到这个人,这人有名吗?”
“非常有名,大大地有名”,赵兴忍不住说了句鬼子话:“有名的一塌糊涂——这位纪守中祖上出了多个名人,其中一人就是日本第一诗歌集——《古今和歌集》的编录者,他也是日本第一诗人,世界笔名之父纪贯之。”
这时候,“笔名”的风气还没有传入中国,所以解释起来有点复杂。这位纪贯之在世界上第一个使用假名,采用女性的手法写了一本游记《土佐游记》,从此开创了作家用“笔名”写作的风尚。
纪贯之的侄儿、孙子都参与了《古今集》地编撰。纪家上上下下出了无数知名的大诗人。倭人请出这样地人做源业平的陪伴,说明他们非常重视这场比赛。所以,这场比赛格外不能输。
苏轼知道这情况后,立刻搬到了赵兴这里,下朝就督促赵兴练习射箭。随后,苏门六学士……外带李格非这家伙都来凑热闹。至于借寓赵兴府上的周邦式更是嚷着要参加。令这场比赛显得更声势浩大。
另一方,源业平、纪守中得知赵兴这安排,感动的泪流满面,他们加快了行程,没两日就赶到了东京汴梁城。
源业平入城的时候。恰好前一天又下过一场雪,几个倭人在城门口被赵兴接上马车,一路车帘低垂送到赵兴府上,这让他们的入城显得波澜不惊。
赵兴的后院已经搭起了一个射箭马场……宋朝这时候,符合“射礼”的铠甲已经找不见了。所以赵兴就用一套“备中铠”充数,他结扎紧束,精神抖擞的背着手等在院落,在他身后,一群倭女跪在草席上,手里都举着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形状千奇百怪地弓。
源业平是用这样一首诗开场的,他仰望雪后枝头,吟唱:“春花何日有。心事浩无涯。枝上留残雪,看来也似花。”
这首诗是日本唐代时,一位无名诗人留下的,源业平吟诵这首诗。既是写景,也是喻示心情——当此时刻,他“心事浩无涯”。
苏东坡与苏门六学士,加上李格非、周邦式听到这首诗,都在摇头晃脑的背诵。一边的朴寅光不甘心。他马上也吟诵了一首当代高丽诗人崔冲地《绝句》:“满庭月色无烟烛。入座山光不速宾,更有松弦弹谱外。只堪珍重未传人。”
这首诗引用得不好:现场无松无月无人弹琴,唯有一个庭院而已。这首诗绝对不应景。
陈公川嘴角露出鄙视的笑,马上还击了一首当代越南名僧、福建移民(杨)空路的《渔闲》:“万里清江万里天,一村桑拓一村烟。渔翁睡着无人唤,过午醒来雪满船。”
其实这首诗也不应景。现场虽有一个小湖,昨天虽然下了雪,但哪里有“渔翁”?
源业平笑的更倨傲了,他往雪地上一坐,直接吟诵起唐代高僧空海(774-835)所写的《后夜闻佛法僧鸟》:“闲林独坐草堂晓,三宝之声闻一鸟,一鸟有声人有心,声心云水俱了了。”
这已经是斗气了,陈公川发现了自己的失误,马上补救,吟诵越南当代诗僧满觉大师(1052-1096,俗名李长)所写的偈颂:“春去百花落,春到百花开。事逐眼前过,老从头上来。莫谓雪残花落尽,庭前昨夜一枝梅。”
朴寅光怒气勃发,他觉得唯有吟诵长一点的诗才能让这两人服气,一着急,他又吟诵了一首更不着边地诗:“飞仙阁在青冥,月殿笙歌历历听,灯撼萤光明鸟道,梯回虹影倒岩中,人随流水何时尽,竹带寒山万古青,试问是非空色里,百年愁醉坐来醒。”
这是唐代高丽诗人朴仁范(生卒不详)写的《泾州龙朔寺》。
自恃“衣冠唐制度,礼乐汉君臣”的源业平自觉这场斗诗取得了大胜,他不再理会朴寅光与陈公川,转向赵兴吟诵道:“未见君容但闻名,寒菊入夜白露生。终宵彷徨昼复念,魂断相思露也轻。”
这是情诗,这种诗让源业平这位著名玻璃吟诵给一位男“同志”,直令赵兴浑身起鸡皮疙瘩。他赶紧转移话题,单手一指身后:“请鉴弓!”
赵兴打岔,秦观那厮浑没有自觉,他跃跃欲试的说:“离人,你地诗呢,快吟诵两首,你不行我上,我已经做好三首了。”
黄庭坚气的重重拍了他一巴掌,低声喝斥:“作诗?!在场的哪个不行,还用你来?”
是呀,在场的都是宋代赫赫有名的大诗人,随便哪个扔出去,都可以当其他三个国家诗人地祖宗——除了赵兴。
所以,在这场“三国斗诗”,以显示自己很有文化。很有品味地时候,赵兴虽一语不发。但他身后那些重量级巨匠的出现,已经显示:这个时代地最强音在他身后,而那三个国家所炫耀的,都是汉诗而已。
源业平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动。他身边的纪守中迈前一步,插嘴问:“刀呢?”
赵兴一指自己院中的那间唐式小屋,喊:“请!”
按照礼节,是赵兴先向客人展示自己用过的刀,或者其他武器。刚才赵兴一时失误——主要是为了掩饰秦观的无礼——把这个细节忘了。现在。仪式又恢复正常。
在这间唐式厅堂里,苏轼迎门而坐——在倭国,坐这个位置主持这场典礼的是天皇。苏轼身后站着那群好事的苏门六学士,两个好奇心太强的李格非与周邦式也站在学士堆中。陈公川坐在下首,陪坐地是一位凑巧遇上的“一赐乐业”人俺诚。赵兴与陈、源业平与纪守中并排。相对而坐,四人相隔两丈远,场中心盘膝而坐的是中介人朴寅光。
赵兴的武器多,他呈上来的大大小小五柄剑。第一柄剑是他曾经用过地唐刀,现代叫“日本武士刀”。他按照出刀礼,先用两手将刀剑托起,然后弯腰向刀鞠躬敬礼。
这一鞠躬其实不是向刀鞠躬,而是向制作刀的工匠鞠躬。表示尊重他们的劳动。
鞠完躬,赵兴取出一张怀纸(宋代对“手纸”的称呼,因放在怀中,故称“怀纸”)。咬在口中,然后用左手紧握刀鞘,鞘底向前,右手持柄,用左手大拇指轻轻按着刀脊。悄无声息的。毫不停顿地一气拔出长
等刀鞘分离后,他把刀与鞘横着并放在一起。刀柄向左摆设——这是因为刀左是刀的正面,而刀柄向左,也同时意味着自己无威胁性。若刀柄向右的话,即表示可以用右手拔刀,随时出鞘伤人。
稍后,赵兴将刀与鞘平推给朴寅光。
廊下,那位名叫翠依的倭女奋笔记录这幅现场景象。
朴寅光把刀与鞘调了个方向,刀刃面向自己,然后平移到源业平所在地方位,再拿起刀鞘,将刀身平着推给源业平身前。
源业平先没有伸手,他也向刀鞠了一躬。这也是向制作刀的匠人鞠躬。然后他取出一张怀纸咬在口中,手中又捏一张怀纸按住刀脊,一手持刀柄,一手捏刀脊,双手将刀举至齐眉,从刀右侧开始,慢慢向刀后移动目光,欣赏起这柄刀。
在鉴赏刀剑前先在口中咬一片怀纸,是为了防止刀身沾上口沫。用怀纸捏刀,是为了防止手接触刀身的表面,令手上油脂弄脏刀身,破坏原有的防锈油层。
鉴赏时是不能说话地,这是为了防止唾沫沾上刀身,引起锈蚀。所以,整个大厅显得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源业平鉴赏完毕,放下刀,并将其推到朴寅光身侧,郑重其事的赞叹。“好刀!这是天皇陛下御赐的三胴刀。真是好刀!那上面还带着血腥味,想必此刀曾饮过不少鲜血,啊,我听到它在吼叫!”
赵兴听对方的说法,肚里发笑——刀怎么会吼叫,工具而已。
古人就是喜欢玩这些玄虚。
朴寅光向对方递出刀鞘。源业平双手接过,将刀鞘移至腰部,然后左手在腰间按住刀鞘,右手持刀柄,将刀无声无息的插入鞘中。
日本式地拔刀与还刀动作,都要求刀与刀鞘不发生碰撞,因为这样会损伤刀刃,刮花刀身或鞘内。这一动作要求优雅与舒缓,一点声音也不发出可视为最佳。在这点上,赵兴做地不错,源业平也很好。
倭刀被重新推回到赵兴面前,赵兴又向朴寅光依次递出黑色的弧形刀、花纹钢地阿拉伯弯刀,威尼斯刺剑——最后递上的是一柄条顿骑士大剑。
源业平欣赏完这些五花八门的兵器,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他望着赵兴身前那琳琅满目的武器,再望望自己身边那孤单单的三柄长短刀,有点委屈:“长门阁下所使用的武器如此花样繁多,难道你都会使用吗?”
赵兴诚实的点点头,一边熟悉他的秦观看到赵兴脸上又浮出那憨厚的笑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接着,赵兴一指身边的武器,一个个盘点:“这柄唐刀是我最早使用的武器,我爱它制作之华美,刀刃之锋利……但可惜,这种刀是低温钢制做的,在海上漂泊的时候,它太容易生锈,每天都要保养两三遍。
于是,我开始寻找新武器——这柄黑色的弧形刀,乃是廓尔王国(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时代廓尔地区土著酋长所建立的一个政权,当时以出口盔甲、兵器、警犬和奴隶著称)勇士喜欢用的腰刀,我叫它乌兹刀。
我用十斤茶叶,跟廓尔人换了五十柄刀,又用一百匹丝绸跟他们买了二十名高山武士,这些高山武士,我叫他们廓尔喀武士……海上生涯很无聊,闲着没事我就要求这群人教授我弯刀术。
后来,我又从阿巴斯王朝购买了多名马姆留克(奴隶)武士和百余把弯刀,在陆地上,我就跟马姆留克学习骑骆驼,学习骑马战斗……也正是这群人,保护我穿越了阿非利亚大陆,让我能活着抵达地中海……但可惜的是,在连续的、残酷的、不胜则死的战斗中,他们战死过半。
三年里,我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我每天生活在刀锋边缘,一睁眼,当你们在樱花树下摆开席子饮酒作诗的时候,我在为生存搏斗,我在刀尖上舞蹈,我拼命地挥舞这些武器,杀开一条向前血路。阿非利亚大陆啊,我不是坐着轿子穿过它的,我走过的路,身后都是鲜血,是它们帮我争取到呼吸的权力。想想看,我今天还能站在这里,说明了什么?你竟问我会不会使这些武器?”
源业平不答,他身后的纪守中一指最后两柄一粗一细,对比十分鲜明的两柄剑问:“这两柄呢?”
“这两柄剑属于两名欧罗巴人,宽的这柄是马上骑士剑,拥有者是一位诺曼伯爵;细的这柄是随身佩剑,拥有者是一位法兰西子爵。我在一次旅行中,解救了遭遇围攻的他们,于是,我跟前者学习使用骑士大剑术,跟后者学习使用刺剑(现代称花剑术)……”
赵兴瞥了一眼纪守中,指指那柄骑士大剑又说:“用这柄大剑需要穿上全身铁甲,那是一套非常华丽的诺曼全身甲。除此之外,还要配合战斧、盾牌、钉锤,链条、渔网……等等的使用,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战斗模式,光学大剑术花了我整整一年。”
说完这些,赵兴看了看源业平那红润、俊美异常的脸,他轻声问:“你是在花前月下练出的箭,而我是在刀光剑影中、在丛林沙漠中、在生与死的搏杀中练出来的……还用比吗?”
说完,他手在肩头比了个手势。
纪守中面沉似水,沉默不语。
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74章 生与死
生死关头,美少年源业平依然保持着迷人的风姿,他拿出一块丝绸手帕,优雅的揩了一下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冲所有在场的男性抛了个媚眼,然后用充满磁性的,中性化的腔调,微启红唇吐出两个字:“鉴弓!”
源业平这是存心找死。
他虽然表现的不慌不忙,但实际上,他现在一张口,反而显露了心中的无措,因为按规则,他应该把自己的三柄剑:太刀,打刀,肋差呈送给赵兴验看,但他跳过了这个程序,直接要求鉴定弓箭,却正说明他慌的都忘了程序。
按规则,两人应该从一堆弓箭中,选择自己使用的弓。不是赵兴不想进行公正比赛,但因为他平常拉惯了硬弓,那种软飘飘的弓,射出的箭极不稳定,用这种弓与源业平比斗,对他自己反而是不公平的。
让源业平使用软弓,而赵兴使用自己的弓,行不行?
规则上是允许的。但大宋禁止百姓携带弓箭旅行,尤其是面前两人还是外藩倭人,那更不被允许携带远程攻击性武器穿越整个大宋。所以两人登岸时,也知趣的没带上自己常用的弓。弓是管制武器,源业平想在外面买,也买不到。
所以他只剩下一个选择:在赵兴那堆弓里选自己要用的弓。这差距很要命。源业平用的是赵兴制作的紫檀弓,这种弓最小的也在一米二以上,拉满弓需要有两百公斤的力气。虽然拉弓是个瞬间爆发动作,但源业平是个长相秀美的男人,他玩刀地时候,别人拿他的刀术当舞蹈欣赏。让着“她”,所以令他有了大名声,但遇到赵兴这样从不怜香惜玉的巨人。没戏!
反正是个死。源业平随意地在赵兴那堆弓里选了一个体积最小地弓……然后比赛开始了。
《礼记.射义》曰:“射者,所以观盛德也。”又曰:“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发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这是说:射手要调节好心态,从身心两方面锻炼来提高技艺。而不是怨恨超过自己的强手。这样,对手不再是仇敌,而是推动自己长进的“另一只手”。
孔子当年办学,并不像现在城里中小学,成天光叫娃娃们坐板凳。根据孔子的教育理念,射是六艺之一。古时的射击活动具有很强的文化仪礼性质,而作为学校教育课程的弓矢之教,更能让生徒站起身来。切实感受一下“无体,无德智也”的真谛。
按孔夫子规定了射礼地细节:“古者诸侯之射也,必先行燕礼;卿大夫之射也,必先行乡饮酒之礼。故燕礼者,所以明君臣之义也;乡饮酒之礼者。所以明长幼之序也。故射者,进退周还必中礼,内志正,外体直,然后持弓矢审固。持弓矢审固。然后可以言中。此可以观德行矣!”
射礼开始时,赵兴与源业平相互鞠躬。作为客人或者挑战者,源业平首先登高,站在射箭台上,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检查自己的弓矢。审查完毕,将矢搭在弦上,他舒缓、但一气呵成地拉开弓,嗖地一箭射出……正中靶上,然后……
射仪用的靶名“鹄”,也就是天鹅。传统上它是草编成的,扎在木棍上,木棍插在远处。“鹄”后还立有一张草席,是为了防止箭矢飞出去伤人的。而用草扎成标靶,是因为古时弓箭穿透力不强,标靶使用太坚硬的木质,箭矢击中目标时会跳飞。
需要声明的是:赵兴绝不是故意使坏,所以才在这场射仪中使用了木质“鹄”。他只是误中了现代影视剧的毒,以为古代地箭靶与现代的枪靶是一样的,所以特地找技艺高超的木匠,加班赶工雕出形象生动、栩栩如生的一只木鹄——还为此非常得意。
苏轼不知道靶标出现了差错,他以为射礼中地靶标格外特别,所以没对木鹄有所表示。他点头了,苏门弟子都不敢异议,倒是李多说了一句,他说:“咱大宋的木匠手艺,该让那群倭人愧死!”
苏轼这群人赫赫有名,他们一脸“本当如此”的神情,搞得倭人心中胆怯,以为大宋的靶标改革了,天朝是射礼的源产地,他们改了,咱倭人也得赶紧动作——落后,是要被鄙视滴。
现在一射箭,倭人还不清楚靶标地差异,赵兴已知道错了。源业平那箭射中靶身,跳了下,落在地上。
源业平脸色有点青,他深吸一口气,再度一箭射出——好!这一箭终于在靶标上站稳了。
第三箭,又中了!
赵兴暗自点头。
他射过箭,知道射箭地技巧。拉弓动作是个爆发力,弓拉开了,瞄的越久,弓弦地持续拉力会导致持续用力的手臂发抖,手腕抖动一毫米,射出去的箭离靶标就会相差两米,所以射箭需快。瞅稳了目标快速射击,反而射的准。
这个人显然不仅会耍刀,射箭上也下过功夫。想必这段时间他也勤练不啜,所以表现并不像朴寅光说的那么差劲。
射出第四箭后,源业平已经两膀发沉,他现在发现靶标的差异多么致命。草扎的鹄,只要箭射出去就行,而射击木鹄,需要调准箭矢的进入角度,才能避免靶上跳飞。勉力拉开弓,第四箭离弦了。软弱无力的箭根本没能飞到靶跟前,中途就坠地……以后,源业平一箭比一箭差……
轮到赵兴了,他按照礼节先给众人行了个礼,然后站到射箭的位置。
第一箭正中箭靶,强大的穿透力令整个箭靶都在摇晃。这一箭让所有的人呆住了!
源业平猜想到赵兴射箭技艺高,但没想到能高到这种程度——这一箭正中鹄的脖子,力量之大。竟将鹄的脖子射断,而那支箭矢竟然还没崩飞,它插在鹄体上。余力让靶标颤抖摇晃。许久不止。
苏轼也惊呆了。他知道赵兴会武,但没想到赵兴地弓术竟然厉害到这程度,嗯,以前他在院子里练习,也没见如此超水平发挥呀,今儿是怎么了?我竟然见到了传说中的百步穿杨?
苏门弟子也惊呆了!他们刚听过赵兴讲述闯西洋的经历,只替赵兴经历地危难而感叹,但任凭他们怎么想象。也料想不到赵兴在生存危机下磨练出地箭技如此骇人听闻——竟然一箭中颈!
朴寅光也惊呆了!他曾隐隐听说,赵兴在初入关东时,曾与一名中级武士打过一场,胜了。并因此获得关东武士团的钦佩。对赵兴的刀术他已经给与了很高的期待,但没想到,此人传说中的高超刀术,与他现在展示的箭术比,简直不值一提。
世上竟有如此超绝的箭术。天哪,有些传奇可能是真的——譬如养由基。
赵兴自己也呆住了——咦,我明明瞄地是鹄身,怎么就射到脖子上了?天!落差如此大,只差一点就能射飞……我的脖子怎么在发凉……见鬼。再来!
赵兴又以令人目不暇给的速度射出第二箭……这一箭又中了。中在鹄身。
赵兴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下子,源业平连质疑靶标的话都说不出口——瞧人家射的,完全没问题呀!怎么到自己,就如此困难涅?唉,人比人。气死人啊。
郁闷呐。源业平别提有多郁闷了,他就好像一个去银行打劫的土匪。好不容易筹划好了,等闯进银行拔枪威胁柜员时,那柜员告诉他:今儿是警察发薪的日子,在场的都是带枪地便衣警。
他委屈的想哭!
古礼,整场射仪总共要射2箭,每人十二只。源业平只有两支挂在箭靶上,赵兴两箭过去,已经追平了源业平的记录。陈看到这种现象,激动地摸着腰间的刀,跃跃欲试——我当大侠好久了,从没有试过令人尊重的、合法砍人脑壳,今儿可有机会了,兴奋呐。
苏轼摇头叹着气。朴寅光拧起眉毛,似乎在为这名美少年惋惜。苏门六学士中,其他人都一脸肃然,似乎不忍心目睹后面地仪式,唯独秦观与李充满了期待。
赵兴又拉开了弓,源业平优雅地掏出丝帕,带着迷人的微笑,洒脱地擦拭脸上的冷汗。这会儿,他的紧张再也掩饰不住了。
赵兴扪心自问:这一箭,射还是不射?
赵兴拉着弓,却没有松开弦,他在思考。
这一箭拉的弦太久了,手臂已开始颤抖,见到这种情形,谁都知道,这一箭毫无准确性可言了。但他们都看出了赵兴地犹豫。生与死——这一箭代表着赵兴地决断。
毕竟,除这一箭外,赵兴还可继续射九箭,剩下的九箭当中,只要有一箭射中目标,源业平都得去死。而以赵兴头两箭所展示地射击水平,想不中,除非他故意放水。
射礼的靶标离射箭点并不远,换算成现在的单位,也就是十五米左右。这是古代礼仪中所规定的。因为古代的弓箭射的并不远,十五米的距离可以让大多数人射中,恰好满足了士大夫的骄傲。至于胜利结果,则需要计算射中的数量。这个漫长的过程很好地消磨了士大夫的时间。
赵兴还在犹豫。
这位源业平能随意处置吗?他在日本宫卿当中享有很高的声誉,是许多公卿大人们的玩伴,公卿喜欢与这位英俊美少年来往,以显示自己的风雅。一旦赵兴成为他死亡的罪魁,那么,源业平将成为倭国传唱悠久的悲剧人物,而在这场悲剧中,赵兴的角色并不光荣。
日本是个喜欢悲剧的民族,源业平一旦成为悲剧人物,人们的同情心都将转向他,他会在传说中名流千古,与此同时,赵兴也就成了千古传说的狠心肠。
源业平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从接到倭国寄来的两封书信后。赵兴一直忙地脚不点地,此刻胜利在望,生存的威胁远去。那两封信所带来的疑窦便浮上心头。
这位“超男”是继源英明之后地关东武士团“公关负责人”。倭国人到底为什么上上下下都希望他去死。
且慢……赵兴从不怕生死搏杀,丧命在他手中地人算起来有数打之多,但让他作别人的手中刀,糊糊涂涂夺去一个与他不相干人的生命,还要让他背负骂名,却不是他心甘情愿的。
打定主意,赵兴手一松,箭直接离弦了。它轻轻擦过鹄身,射到鹄后面的草席上。
射完此箭,赵兴伸了个懒腰,垂下了弓,散漫地说:“时值春暖花开、万物复苏,阳春三月、气象万千、蓓蕾初绽、春山如黛……汴梁城如此良辰美景,源兄匆匆而来,尚未暇目睹。我却拉你在这里打打杀杀,实在遗憾。
不如这样,源兄,且歇几日,逛逛这举世无双的开封汴梁。观赏一下天朝上国京师的繁华胜景,等源兄心定了,我也有空了,我们再继续这未尽之赛……今日就到这里,该是乡饮酒礼了。源兄。请入席。”
赵兴说罢。拖着大弓,不管不顾的走下射箭台。
按规则。他应该在鞠躬之后走下射箭台,然后大家一起去喝酒表示比赛结束。但他却没头没脑地拖着弓箭跳下了比赛台,现场的人都愣了,苏轼首先反应过来,他含笑点点头,似乎对赵兴的处理手段表示很心安。
等赵兴跳下台来,纪守中还愣头愣脑的问:“这算什么?这算暂停吗?……什么时候继续?”
赵兴跳到台下,咧开嘴一笑,答:“且待哪日我的心情好了,再说。”
这实际上等于把死刑变成了无期徒刑,如此一来,源业平、纪守中两人连回国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能待在赵兴身边,随时等待这场比赛完成。而在这场未完成的比赛中,源业平已经毫无机会了,他的命运全看赵兴剩下九箭地临场发挥。
愣了许久,纪守中无奈接受了这个命令,他苦笑一下,先向赵兴致谢,而后轻声向源业平说:“我可被你害惨了……这样也好,你我待在天朝上国,虽终身无法返回故国,但对你……能与当代最伟大的诗人相识,日日请教,也算不负此生……”
从纪守中吞吞吐吐的半句话中,赵兴已经知道,倭国定是发生了什么对源业平不利的事,他来大宋找赵兴比赛,实际上就是为了寻求一个荣誉的死亡……
荣誉,莫非源业平做了什么不荣誉地事情?
喜好男风,在倭国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甚至被当作一种很有品味的文化人行为,这是唐风呀。唐风还不够臭屁的,天朝人的爱好,在倭国谁不追捧?
如果因为赵兴讥讽了他几句,就要求生死决斗,理由是捍卫荣誉……嘿,按倭国地风俗,这算什么荣誉损害?这是夸赞!
赵兴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两名倭人。他还没问,那两名倭人的动作却让他插不上嘴。因为比赛已结束,纪守中抛开刚才那幅刻板地面具,他神情激动的转向苏轼,用唐礼郑重其事地致五体投地礼——也不嫌地下泥泞。
“三月来鸣晚,鹃声已太陈。何如今日早,听此一声新——海外瀛洲学子纪守中拜见学士,学士的才华恰如天中明月,我等身处海外,平素仰望夜空,唯想能有一日,就近沐浴您那银华,佛祖慈悲,能让我有这个机会……
我纪守中当日听到学士出面做鉴证人的消息,激动地哭了。感动啊,真没想到,我,蜗牛、蜉蝣一样的小人物,学士您肯亲自出来做鉴证,您赐给我这份荣誉,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激……有学士的垂顾,我便终生不能回乡,也值了。”
说完话,纪守中激动的浑身上下哆嗦,许久才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手本,郑重其事的向学士递出:“学士……这是学生写得游记,请您务必赏光,请指教。”
苏轼有点得意,有点自矜,有人不胜其烦,有点故作为难地接过手本,还没等他打开看,纪守中哆哆嗦嗦又从怀中摸出……诗集、习作、皱皱巴巴的画稿,潦草的不知写什么的片纸:“还有……还有……”
源业平也不甘落后,拼命地从怀中掏:“我的,我的……”
接下来的场面就像是一个狂热粉丝遇到偶像,纪守中激动地话都说不清了,前言后语毫无逻辑关系,只知道激动的说个不停,话题漂浮的让人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名画画的倭女翠依也赶来凑热闹。刚才她用学自李公麟的铁线勾描法连续绘制了几副素写,这时看到比赛进入尾声,她捆着厚厚一摞画纸,挨个请在场的名人提名留念——会不会,现代粉丝请偶像签名的习惯,就是从她这里流传下来的?
轮到赵兴了,赵兴签完名,翠依并没有退开,她快速的解下了腰带,衣衫随之敞开……
这一动作将赵兴吓了一跳。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名倭女恭恭敬敬的递上自己的腰带,赵兴胆怯地快速瞥了一眼——光天化日下,不好吧!
低头一看,马上知道自己误会了翠依——腰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抬头第一个是秦观,最后的名字还是秦观……居然还有米芾的名字!!
这腰带叫做“血统带”,那上面留下了每一个名字,都是与她度夜的宋人的签名。这条腰带将会被翠依家族尊重保存,以此证明她们的后代属于“华族”,血统高贵。
翠依用手频频点着腰带尾部的空位,殷切的催促赵兴签名,赵兴郁闷的快要哭了:“没有我什么事呀,干嘛,这不是栽赃嘛!……我可是刚成婚不久,你这不是……”
两名倭人正狂热的对苏轼与苏门六学士进行尾追堵截,苏轼是中国古代作家中人气最高的一位,生前死后都讨人喜欢。他烧的肉叫“东坡肉”;沏的茶叫“东坡茶”;酿的酒叫“东坡酒”;用的砚台叫“东坡砚”的,唯苏轼一人。
这是整个亚洲的千年偶像,在人类历史上没有哪个人像苏东坡一样,令人一痴千年。直到一千年后,每年苏东坡的生日,日本、韩国还举行“寿苏会”,为他祝寿——除了天上的神灵,人世间没有哪个人被人持续祭拜千年。
至圣先师孔夫子也没做到这点,因为入侵的异民族不停地在中原建立自己的国度,所以孔夫子被连续祭奠的时间不及苏东坡的一半。故而日本人才有那句话——“除了天神,唯有苏轼”。此刻,倭人亲见自己的偶像,能不狂热吗?
倭人热情之下,连带的,连李格非、周邦式这样的小名人也不能幸免。众人当中,唯有陈没有卷进去,他抱着怀中剑,用遗憾的神情打量着源业平的脖子,看的对方直发毛——砍了这么久草席,陈已经习惯出刀前先选择下刀部位了。
翠依还在频频点着腰带尾部的空位!
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75章 多才多艺的女伎
源业平被陈看的心里发慌,这倒让他注意赵兴这里的争执,因此他快速摆脱了陈的目光,跑来向赵兴解释:“长门殿,她怀孕了,她准备在近日回国,希望你能在腰带尾部盖上印玺,证明她孩子的华族身份——她是你领地的人,这是大名的责任。”
“这么快,谁手脚这么麻利,一射中的(d)?”赵兴不由惊讶的自语了一声,而后毫不犹豫的签上了大名:“既然没我什么事,只是一个证明,那么签名也无所谓。”
签完名字,赵兴一把揪住源业平,但马上想到对方的身份,想到初见面时对方念得那首诗,他浑身泛起一阵鸡皮疙瘩,立刻放手,轻轻掩饰说:“源殿……嗯,这么说吧……哈,你是一时半时回不了国了,留在京师,各项花费太大,不如干点事吧!”
赵兴说到这里,话越来越溜:“我在京城有点小产业,你能帮我点忙吗……一点小忙,就帮着联系一下在京城的倭商,也好让我有个给你发薪水的名义?”
“便尊长门殿的安排”,源业平此时也知道了那场比赛的命运,他毫不犹豫地叩头答应:“我的生命都是你的,请您有什么,尽管吩咐!”
接下来是酒宴时间。
这场古朴而又充满华丽风格的比赛,给观礼的苏门弟子以很大的震撼酒宴进行到半中腰,李悄悄出去射了两箭,发现自己也能射中靶子,他兴致勃勃的返回,开口向赵兴索要一套铠甲以及相应的弓箭,以便自己今后能随时射着玩。
师兄弟们知道他索要铠甲弓箭后大为惊讶,等到他悄悄转告师兄弟们情况后,这些大诗人一个个溜出去偷偷试射,最后。连老成持重的黄庭坚也忍不住出去射了两箭,发现此等距离的靶子自己也能射中后,也兴奋的加入了师弟们的行列,向赵兴索要相应器械……
赵兴没有想到。这场比赛过后。射礼又重新回到了中国。当时在场观礼地人,虽发誓不将比赛经过书之于文字,但他们的嘴还在。
这些人都是文坛巨星,尤其是苏轼,他还是大宋时尚的领头人。这位文坛巨匠戴的帽子被人称为“子瞻帽”……而最近,他又添了两项,脚上穿地靴子被人命名为“子瞻靴”,而王夫人脚上地高跟鞋也被叫做“苏靴”。风行整个汴梁城。
射礼这样古朴而高雅的玩意,怎能少了他的参与,当日过后,他拿走了一套弓箭,等在自家院中练得手熟,便拉着友人炫耀、比赛,经他一提倡,这种射礼作为一种新游戏。迅速风靡汴梁,便开始向周遭扩散,此后,大宋文人逐渐改变了鄙视射术的习性。
宴席进行到尾声,苏东坡忽然想起一事。他高举起杯子,说:“离人,你来京多日,我还没有好好招待,现在又来了履常(陈师道)、方叔(李)。你也发榜了。正好,你做官需要举荐人。我便遍请老友,正式收你入门……就本月二十九,恰好赶得上三月初一的授官。”
苏轼说得是宋朝独特的反贪反腐制度。宋代反贪反腐,一是注重预防重于惩治。新官上任,要有保人,如有贪腐,保人连带负责。一个人如果行为不检,没有人愿意保你,你就寸步难行。所以宋代没有出过像明代严嵩清代和那样的大贪官,却出了一个在历史上名声最大的大清官包公。
其次,宋朝反贪反腐还主要依靠道德、舆论。在宋朝,如果一个人犯了贪污罪,朝廷是不会封杀媒体地(邸报)。所以,宋朝贪官即使未受法律制裁,也会受到舆论的压力,因此贪污所付出的贪污成本极大——官员退休后的不再享受原来待遇,也没有退休工资,给后代的照顾也没有,而且死后不得葬入家族坟山,永做孤魂野鬼。
赵兴中了进士,眼看就要授官,按宋朝规矩,他必须找一个举荐人向吏部投贴,表示愿意做他的担保人。若以后赵兴贪污,这个保人就要负连带责任。苏轼此举,等于把自己的命运与赵兴捆在一起。
“离人,前次我已跟和乐楼打过招呼,现在,既然倭国也来了两位友人,索性我们把宴席再办大一点。你去跟和乐楼再招呼一声……你的马快,回头我让你少母送帖子来,你给我分送出去”,苏轼醉醺醺吩咐。
赵兴明白了,苏轼这是想炫耀。三首新曲里有他最得意地作品——明月几时有。而此时,苏轼的仕途生涯已经接近顶峰,他的学生队伍庞大,宋代著名的蜀党派别正在形成,除了他的门生外,太学里李格非等人也在向他靠拢,这让他感到人生得意,需要拿出来炫耀一下。
前面说过,两名倭人将随着赵兴地海鳅船赶来京城——他们不识路,也唯有这样才能摸到赵兴门上。现在他们来了,这也意味着赵兴的大批货物抵达京城。有了丰富的原料,苏轼操办起这场宴席,自然得心应手。
宴席举行的这日,苏轼收到了一封信,他唤过早早在府上帮忙的赵兴,将信递给后者看。“如何?”没等赵兴看完,他就急着问。
这是一封厨师写地信——女厨娘。
金明池三月一开放,整个京城里充满兴奋地骚动,连带着,各大酒楼出名地厨师,都被堆积如山的活儿压得喘不过气来。即使以赵兴与和乐楼地关系,也无法令对方腾挪出更多厨师,于是,和乐楼推荐了几位在京城较著名的、专为达官贵人家临时帮厨的厨娘。
这种厨娘是女伎的一种,因为她们不以女色服务于人,所以宋人称之为“下色”。
宋代小户人家,都重女轻男,倘若生下女孩则爱护得如捧珍珠,因为待女孩长大后,可以随着她的姿质,教给她一种艺业。以此待价而沽。如女孩无姿色,则可以培养成厨娘、女(医)师等等,以高超的伎艺安身立命、养家糊口。
宋朝是个商业社会,具有不俗伎艺的厨娘的。也不唯豪门贵户能雇佣。市民阶层也经常雇佣女伎,享用女伎手艺。但和乐楼介绍的这位,确是东京城鼎鼎大名的梅三娘。
宋代,脍地做法几乎绝传,在赵兴重新“引入”脍的做法前,京城里竟无能斫脍者,只有梅圣俞(苏轼科举那年,梅圣俞与欧阳修同为主考)家一厨娘会。史载:欧阳修等人想吃时,便提鱼前往梅家。这位梅三娘,正是当代梅家斫脍术的唯一传人。她有容艺、晓书算……当然,雇佣她的价格也不低。
客人即将上门了,这位梅三娘派一脚夫拿一信先来,信中要求用车去接她,辞语很委婉,字划特端楷。一看就不是庸碌之辈!
“瞧这笔字,写得比我还好”,赵兴诚实地承认。
“客都快来了,你去,用你地马车。快快接她来。信上有地址……”苏轼催促。
“好字”,赵兴边走边欣赏。
赶马车地是萧峰,赵兴骑在马上一路尾随,在得胜桥附近寻着了片刻,便找着了梅家。
门口围着几个闲汉。似乎正吵闹不休。见到赵兴来了,初不屑。继续吵。等赵兴走近了,忽一人喝了声“天,是净街虎……”那帮闲汉随即一哄而散。
赵兴在那帮闲汉吵闹的地方住步,正是梅家大门。门上还挂着一个告示,赵兴一瞅,乐了。这则告示是一个征婚广告——宋代征婚广告。
新鲜!
告示一行字,写着:“我家女娘不善裁袍补袄,亦不擅治蛇虫,唯善斩脍,切抹批脔,片片似纸薄……”
告示上为什么有“亦不善”——因为旁边一幅征婚广告在跟它打擂台,上写:“我家女子不善裁袍补袄,若修治水蛇、黄鳝,一条胜似一条……”
梅家小院布置的类似现代私房菜馆。
其实,最早的“梅三娘”与梅圣俞没有亲戚关系。她也不姓梅,本姓郑,是梅家厨娘。因为梅圣俞的缘故,京城里才开始有了吃脍的风尚,而这些嗜食脍的人,又多少是与梅圣俞有渊源的。久而久之,“梅家郑三厨娘”便简化成了“梅三娘”。
中国古代女性地姓氏容易湮没,经常被冠以夫姓,或者干脆以排行称呼。所以,历代斫脍传人干脆就以“梅三娘”作为伎艺传承人的称号,自己本身姓反而并不在意。
赵兴正站在门口冲那两幅征婚启事发笑,梅家小院里走出来一个女子,着红裙绿裳,梳高髻,穿宽领短衣,还在腰间配上一条绣花裹肚(围裙),更显俏丽。
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裹,容止循雅地冲赵兴行一礼,柔柔说:“大官人请了——是大苏学士家来接我的吗?奴奴就是梅三娘,小女子先谢过大官人替我赶走那群捣子,怎敢劳动大官人亲来!”
门内,一个瘦弱的男子畏畏缩缩地向外张望着,看到身材高大的赵兴,又马上缩回了身子。梅三娘倒是充满爱意地冲院内那人摆摆手,软语温声地吩咐:“郎且安心,大官人露面了,那群捣子必不敢再现身。郎定须照看好我娘,等我回家!”
院内的人再没有露头,梅三娘像是在对空气说话,但她却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怅然望着院内许久,直到院内传来一声哼,她才轻移莲步,斜斜爬上马车。
莲步?赵兴看看梅三娘留在地上的脚印,那是一双“错到底”地鞋子——这是赵兴在宋代,第一次看到裹脚女人。
马车辚辚开动,从出巷内,赵兴突然问:“梅小娘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车内传来柔和地声音:“大官人的勇名传遍了整个汴梁,小女子全凭一双手穿街走巷讨生活,岂能不知大苏学士门下的惹不得,当日卜庆不信,今日他的尸骨何在?……咦,大官人怎么知道小女子认出你了?”
“卜庆……市井传言,可不能尽信呀!”赵兴谆谆教诲说:“市井里都把我传成啥?说我是城管还是城管化的妖魔……城管是啥你不知?没关系!呵呵……开个玩笑!你刚才说大官人露面了,那群捣子必不敢再现身。我是从这句话里知道:你定是认出我了。”
萧峰驾着马车缓缓而行,这一刻,场面显得很温馨——雄峻大马蹄声清脆,出了巷子。马车周围人声鼎沸。赵兴骑在马上,俯身说话,那梅三娘撩起车帘,软语款款:“市井之中倒是没说大官人啥坏话,只是大官人连夜追杀卜庆,一夜连破卜庆数处藏身窝,汴梁城一夕数惊,人人都惧家中忽来外客……大官人真以为。汴梁百姓都是瞎子聋子吗?
人都说了:卜庆那厮不合绑架了大官人妻舅,惹了不该惹地人。大官人含怒出手,撵的卜庆无处可藏,只好向大官人负荆,没想,大官人铁石心肠,砍下那厮的脑袋给自己小妾玩耍,以赎自己照顾不周之罪。
你在自家院门前说的话也传遍汴梁: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人做了初一。就需想到十五还债……这话多好啊。小女子活了这么大,没听过这么有道理地偈语,简直……太有道理了!”
呜呜呜呜!赵兴来宋朝这么久,只见他崇拜别人,没见过宋人崇拜他。这是他第一次享受崇拜……这感觉,真他娘地——棒!
赵兴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舒坦,他充满渴望地不住建议:“还有呢?”
“人都说:大苏门下惹不得,身高马大心如铁,似笑非笑心如刀。出手不余半点情……都说:挺和善一个人。一旦惹毛了他,全家死光光。”
“还有呢?”
“奴奴阿父前年故去。家中无依,便招表哥来家主持,无奈表哥生性懦弱,不喜与人争斗。城中捣子日日前来纠缠,家母不忿,便怒出招贴,希望为奴奴招个能顶梁立柱的人,支撑门户。没想到,那群捣子反得势不让人,每日候在门口驱赶求亲者。
恰好大苏学士来请,奴奴就想了,若大苏门下惹不得派人来我家门兜一圈,那群捣子必不敢再来,从此表哥也敢出门做事,岂不两全,没想到却是大官人亲来,奴奴在这里谢过了!”
“且慢!”赵兴止住对方地感谢:“人都说汴梁民风淳厚,邻居敢为不平事与无赖子、甚至衙役发生冲突,以前文忠公(欧阳修)、君实相公(司马光)都曾做诗赞美。我也曾亲身体验过,以卜庆之威,我地邻居都敢出声呵斥,怎底你邻居不见出头,反而……?”
“唉——汴梁城有淳厚百姓,却也有卜庆之类。叱责,不能令卜庆无疾而终呀……大官人也看到了,我家来往皆权贵,邻里相处自然不敦睦。恰巧邻家有女娘,与奴奴一般大小,奴奴放出求婚之风后,上门地都是来奴奴这里的,邻家心里自然……”
“求婚”,赵兴摸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梅三娘,梅三娘不惧,坦然地迎着赵兴的目光。赵兴想了片刻,忽然拉住了车缰:“萧峰,你骑我的马回去一趟,把邻家那会摆弄蛇虫的女娘一并请来……嗯,顺便看看那梅家表哥,回头,把你看到的告诉我!”
“大官人,我家表哥……”
“你家表哥特别多,没有大事不登门”,赵兴回了一句,红灯记里的唱词,赶着马车慢悠悠的走,边走边跟梅三娘聊着天,倒也其乐融融。
赵兴来自现代,他没有那么强烈地等级观念,自己一位新出炉的进士老爷赶着马车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走,车后载着一位女伎,他倒一点不觉的尴尬。这让梅三娘颇为自得,她坐在车上,顾盼身姿,也忘了提醒赵兴一下,两人就这样穿过宋代的东京汴梁城,那感觉,别提多安静。
不一会,萧峰牵着马,马上驮着一个女子,一溜小跑的追上了马车。马身上斜坐着一名明目皓齿的妙龄少女。她穿一身鹅黄衫,绿裙……除了衣服颜色与梅三娘略有差别外,两人的装扮几乎差别不大。
赵兴地马鞍是特制的,因他本不擅骑马。为了安全起见。他把现代的桥式马鞍搬了出来。这种桥式马鞍很大很稳,马鞍前方还有一个特制的“阑手”。那女孩斜坐在马上,手抓阑手,马镫被萧峰调整了位置,舒坦的坐姿让这女孩在马上一点没露出紧张情绪。她就像一名骑上旋转木马地现代小儿童一样兴奋雀跃,一见赵兴,她就得意的翘起双腿,露出了脚上那双做工精致的“错到底”鞋子。
赵兴扫了一眼那双靴子。轻轻摇摇头。据说,宋代市井百姓为了谋生,并不提倡对妇女裹脚。赵兴以前在其他地方都未曾见到过裹脚现象,今日却一连见了两个。
“怎么样”,赵兴勒住了马鞍,萧峰停住了马,掺那位女孩下来。同时回答赵兴的问题:“不怎地!……那男女胆子太小,一见我进门。连院子都不敢出,直缩回屋内,还是梅三娘老母出来应酬……”
萧峰将新来地女子钱婉儿掺上马车,又继续补充说:“梅家家境尚可,院落里收拾地很干净。摆设用具都很精致,看的出,钱财上不缺少……”钱婉儿正在上车,听到萧峰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等她撩开车帘。看到梅三娘在车里,愣了一下。萧峰在后面一使力,便将她塞进车内。
梅三娘听到车外议论,本来想插嘴,但钱婉儿地登车动作搅乱了她的话头,她冲钱婉儿抛出一个白眼,愣愣的在车里坐了一会,突然展颜一笑,撩开车帘,用更亲热的语气与车边的赵兴说话:“大官人,你派仆人打听奴奴家地事,为何?”
赵兴一挥手:“我本来担心你家有表哥,是个人物。但现在看到你表哥如此猥琐,我也放心了……我知你与表哥尚有情意,这没关系,既然你贴出告示征婚,便不能拒人千里——这么说吧,你家要聘礼若干?”
“我……”梅三娘张口想拒绝。马车里的钱婉儿充满嫉妒的一声哼,让她又把原本的意思咽回去,出口成了这句话:“奴奴不做妾的,小户人家……”
钱婉儿脸上嫉妒的浓度更重了,赵兴扫了一眼车中两位女孩,散漫的回答:“你误会了,不是我娶!”
他一拍萧峰的肩膀,说:“是他娶——这家伙与他兄弟年事愈长,前几年就该娶亲了,但他们随我去了海外,耽误了婚事。怎么样?这两兄弟小有身家,孔武有力,你一进门便是正妻,家中还没有婆婆……真是一门好亲事。”
梅三娘瞥了一眼车中地钱婉儿,见对方嘴噘的老高,一赌气说:“一千贯,家母想要一千贯的聘礼!”
萧峰咧开嘴无声的乐了,赵兴笑的更奸诈,他把目光转向车中地钱婉儿,又问:“你呢?”
钱婉儿这才抬了抬眼皮,打量了一下萧峰,又看了一眼车中的梅三娘,摇头说:“奴家父母在堂,妾身不敢自己做主。”
这是推脱的话。
赵兴哈哈一笑,把刚才的话题抛到一边。
苏轼的府邸门前人来人往,无数轿子停在门前,搞得府前地场地很拥挤。赵兴走到门口时,正好一队艺伎骑着驴进入这条街道,他(她)们髻鬟峨峨,服装华焕,靓妆却扇,巍峨风骏,一路走来,颇有些今日时装模特儿展览之风味。
在汴梁市民看来,多才多艺地女伎,是城市中最耐品尝的鲜花,野芳幽香,一朵比一朵美艳,是一道穷妙极妍地风景。他们当然不愿放过这亲睹伎艺集翔的良辰。
看一看他(她)们的仪容服饰,以分享到一点情意的愉悦,或能从她们的发髻、服饰上得到一点借鉴,以使自家的孩子日后也能长成像他(她)们那样。而那些青春少年,豪俊小子,则从市民行列里跃出,如追逐花蜜的蜂儿,紧随在明星其后。
这些平日桀骜不驯的后生,抢着向偶像们送宝具,献果酒、掷果子……
掷果子,这是一种中国古代风俗。据说,古代有位美少年,他想吃水果的时候就背着个筐出门转转,不一会儿,粉丝们向他投掷的水果就等装满一筐,当然,等水果筐满了他就回家,而后,“掷果盈车”就成了形容男性之美无法抵挡的专用成语。
这位美少年叫潘安!
平心而论,刚走过去的几名艺伎长的并不美,但偶像们投来的水果却不少,这段路他(她)们走的笑意盈盈,走的志得意满,似乎很为自己的收获而满意。瞧她们随身带的筐,虽没满,但也差不多快溢了。
赵兴是跟那队艺伎前后脚进来的,路边的粉丝还没有散去,见赵兴进来,他们先是陡的一窒,而后爆发出更响亮的尖叫声,一眨眼,各种各样的水果像倾盆大雨般向赵兴袭来。
赵兴手快,刚开始连续挡下数枚果子,而他那敏捷的身手更赢来了巨大的喝彩——水果雨下得更大了。
人不可能挡住大雨,片刻间,赵兴被砸的晕头转向,他怪叫一声,一个蹬里藏身,丢下马车,狼狈地催马冲向院门,在他身后,那群粉丝还在冲他的背影掷果,苏府内知(管家)慌忙掩门,倒是苏轼对面看不过去了,门子吆喝一声跳出来:“小郎,投错了!这可不是伎者——是赵老虎!大苏门下惹不得。惹不得你也敢惹,好大的豹子胆!”
门口那群粉丝呆了一下,发声喊,刹那间散的一干二净。
院内,赵兴手里捏着刚才获得的几枚果子,满脸幸福的咬了一口,嘴里含糊地嘟囔:“没想到啊没想到,俺家居然能在宋代享受追捧……呸呸呸,这什么果子,酸溜溜的,难吃死了!”
二月了,雪才停,能有什么果子——未成熟的海棠果、山楂而已!
恰好有几位官员正在进门,听到这番对话,看到这番情景,有官员停下了脚步,招过对面的门子询问情况。也就在这个时候,萧峰赶着马车冲进了府门。
中国历丁卯年癸卯月辛亥日,亦即元二年三月二十九日、公历1087年4月4日,星期日正午,苏轼家的午宴正式开始了。
来的客人除了苏门子弟、苏辙一家子外,还有许多朝堂官员、外加几名僧道、柔云的丈夫王巩、小王驸马王诜王晋卿,以及当代最有名的书画家李公麟、米芾等。
今天赵兴是主角之一,他却没有主角的觉悟,窜到后院,吩咐人悄悄去梅三娘、钱婉儿家提亲。然后带着萧氏兄弟大摇大摆的来到了后院,看梅三娘、钱婉儿表演。
梅三娘正在收拾东西,她随身带的包裹摊开放在身边,露出了各种各样的奇形刀具,赵兴进来时,她正在往身上套“银索攀膊”——这其实是一种臂钏,形似“跳脱”。
这臂钏上有一条银链,连到颈上的项圈。
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76章 令人垂涎欲滴
梅三娘的袖子挽起,袖角用“银索攀膊”固定,而“银索攀膊”又被链子固定在项圈上。卷起袖子的梅三娘露出雪藕般的胳膊,接着她一脸肃然的给自己套上团袄围裙,站在高木方桌前,从包裹中摸出一把短柄刀,打量着大圆木菜墩上的大鱼,脚边有一盆水,桌下一方形火炉,炉火熊熊,上置一双耳铁锅,锅中水正沸腾……
赵兴望着这幅图像有点发呆,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萧峰兄弟口水都流出来了,萧峰正痴痴呆呆的望着梅三娘,而他弟弟色迷迷的目光则盯着旁边的钱婉
难怪这两个女娘相持不下,彼此斗气不止。钱婉儿有不输于梅三娘的容颜,连两人的胳膊一个赛一个雪白,梅三娘还没有开工,钱婉儿已经动手了。只见她坐在一个长条凳上,身旁打开的包裹里什么都没有,唯一的刀具到了她手上——小刀,钩状。
是镔铁雪花刀。好刀!
梅三娘的刀也是同样……原来,她们所谓的家传伎艺,实际上是一柄家传宝刀。这柄锋利异常的刀令她们在无数伎者中脱颖而出!
“聘礼可以是宝刀”,赵兴自言自语嘟囔,萧峰兄弟听了频频低头:“这样的人家,肯定拒绝不了宝刀的诱惑,可我们缺什么都不缺刀……还愣着干什么?快去下聘!”
套好“银索攀膊”的钱婉儿手里挥舞着一把钩状小刀,麻利地从提身边的水桶里拎出一条黄鳝。搁凳子上一按,水葱般的胳膊一阵眼花缭乱地不动,那条黄鳝已经剥的骨肉分离。殷红地鳝血粘在雪白的胳膊上,红的愈火。白的愈白。
再转过头,梅三娘也已动手,她掉臂而入,切抹批脔,惯熟条理,真有庄子比喻的“运斤成风”之势。整个动作充满舞蹈的韵味,难以用语言形容其美。
梅三娘做的是河豚脍。
人都说:“二月河豚十月蟹,正是新鲜上市时”。阴历二月吃河豚是最当令的。
俗语形容:“不吃河豚。焉知鱼味?吃了河豚,百鲜无味。”
只见那条河豚在梅三娘手下,被切成一片片像菊花瓣似地透明鱼条,这些鱼条被她摆在盘中,一条条花瓣拼成一个白净、嫩玉般的菊花——这就是著名的“菊盛”。
河豚鱼的肉本来就如嫩玉般温润洁白,这双巧手摆出的菊花,看了更令人垂涎欲滴。赵兴忍不住了,他丢下口水流了一地的萧氏兄弟。抢上前端起这盘河豚,亲自送上酒席。
吃河豚的方法是从“菊盛”最外围吃起,然后逐渐向里吃。如此吃法,直到最后盘中依然保持着菊花瓣的形状。
见到赵兴端来地是“菊盛”,苏轼本打算向客人们引荐一下赵兴。但美味当口,他也浑忘礼节,抢先举筷,夹起最外围一片菊瓣塞进嘴里。
河豚与刀鱼、鲥鱼并称为“天下三鲜”,那些人一边叨。一边啧啧赞美着“天下三鲜”。有些人还在议论,怎么把这“天下三鲜”凑在一起。以便评鉴优劣。赵兴端河豚上来后,本打算走,但听到“天下三鲜”这个词,他噗嗤乐了。
就在他一笑的瞬间,那盘“菊盛”已被分食光,众人正在闭起眼睛,享受河豚带来的中毒感觉,那感觉飘飘欲仙,苏轼意犹未尽,他举着筷子还在寻找新的菊瓣,看到赵兴,想起刚才的任务,便舞着筷子示意赵兴坐下。
赵兴鞠了个躬,回头在师兄弟所坐地地方找了个位置。才坐定,几名仆人又流水般呈上新的“菊盛”——看来那位梅三娘的手脚不是一般的快,其久负盛名也不是毫无缘故。
再等到众人抢光了河豚,苏轼丢下筷子,大吼一声:“也值一死。”
他这句话是现代一句名言的微缩版,原话是:“舍命陪君子,拼死吃河豚”。这句话充分显示了河豚美味对人地诱惑力——能吃到它,死了也值。“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高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苏轼吟诵完这首著名地河豚诗,又问赵兴:“刚才我们说到天下三鲜,我见你在偷笑,难道天下间还有比这更美的滋味!”
按惯例,河豚不过三。也就是吃河豚不能超过三片。过了,则河豚体内地毒素会让人走路不稳,说话大舌头,严重者甚至呼吸麻痹。刚才在座者,吃的都超过三片。目前都有一点病症呈现,就连苏轼的舌头也有点大。但苏轼这番话还是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他们齐齐将呆滞的目光固定在赵兴身上。
“天下——这个词太大!岂不知天下除了我大宋,还有百余个国家,还有几个大的大陆。这天下三鲜局限于大宋,未免眼光太浅。河豚与刀鱼、鲥鱼——不如叫它江阴三鲜,或者长江三鲜”,赵兴笑嘻嘻的回答。
“难道世间真有堪比河豚的美味?”在座的一名官员问。
“当然——天下三鲜,天下第一美味应该是松露。这是西洋美味,它是松树上长的一种非常罕见的蘑菇,形似拳头大小,像露水一样滑嫩,像松子一样带着森林的松香……啊,那简直是人间极品,美味中的绝妙!”
“你吃过?”刚才那名官员又说:“臭小子,既然如此美味,怎不带来给你恩师享受一下?!”
我看是给你们享受——赵兴心里嘀咕一声。
这玩意拿回来,依苏轼那喜欢炫耀的慷慨性格。肯定招朋唤友,眨眼之间便会把那罕世珍馐消灭干净。
“我吃过……”赵兴老实地回答:“这东西极其罕见,据说三百年才现身一次。所以它的美味都留在传说中。曾有一次,天大的运气。让我地一位朋友获得一枚松露,他很兴奋地举办盛大宴会,我在其中,仅仅浅尝了几个小粒子……美味呀。
据说,那块拳头大的松露,花了我那位朋友数磅黄金。折算起来:一斤松露需要用十斤黄金购买……真是天价美味。就这个价格,有钱你还买不到。
所谓天下第二美味,有人说是鱼子酱。产于亚速海地鱼子酱最为鲜美。这种鱼子酱浅浅发酵后,会出现各种颜色:玫瑰色的像晚霞;金色的像透明的黄金;蓝色的像清澈的大海;黑色的像无尽的黑夜……晶莹地鱼籽含在嘴里,那种芳香,简直让人浑身穿透……
人间美味啊,据说这河豚也只能排在天下第三。”
赵兴这说法听得令人垂涎欲滴,口水分泌多了,中毒现象略有缓解。而李沉不住气,又追问说:“还有呢?还有呢?”
赵兴动作慢。只蹭上一个“菊盛”的尾巴,盘中仅有的一个菊花瓣还是兄弟们特意给他留下的,他小心的夹起这片残根,生怕用劲过大,把它掐碎了。等他含到嘴里。品味完河豚的滋味,又继续说:“排列第四的美味争议很大,有人说是法兰西鹅肝酱——那是一种法国肥鹅的肝做成地酱汁,或者酱肠;但也有人说是龙虾,一种蓝色的。身体大的像鸡一样的大虾。
当然。也有人说是地中海牡蛎,还有人说是产于白衣大食(赵兴以为这称呼是指埃及)的一种美味。不过,我对天下三鲜之外地东西没兴趣,所以没好好记……”
赵兴带着回忆的神情,充满幸福的说上述那番话,等他说完,宴席的表演节目上场了,有些人还想问,但场中的喧闹已经让他们开不了口。
首先上场地是诨话张山人,他一上来查科逗咯,最后夸口说:“我地文章,你们谁也比不了。”
捧场的艺人不屑地说:“吹牛!你凭什么呀?”
张山人说:“凭什么?你们没看到我头上戴地子瞻帽、脚下穿的子瞻靴、妻妾穿的高苏靴高跟鞋)!晚上出来,我还提的明月夜……我能没学问!”
客人们回头看着苏东坡头上的高帽子,都乐得前仰后合,独苏东坡一个人不笑。
这时一位候场的艺人拎了根棍子冲上台去,冲着台上正表演的笑星们一通乱棍,嘴里还不停的训斥着:“笑星笑星,内翰不笑,你们算什么笑星?”
一个被打得狼狈逃窜的秃瓢抱着脑袋说:“非不笑也,不笑,乃所以深笑之也。”
苏东坡失声大笑。
原来此人借用了他《王者不治夷狄论》文章中的一句“非不治也,不治,乃所以深治之也”。
忙着走穴没时间看书的娱乐圈明星都能如此将苏轼的文章运用自如,可见苏轼文章阅读率有多高,这让苏轼颇为自矜。
张山人继续说着“诨话”,赵兴乘人不注意,起身兜了个***。这时,萧峰兄弟在后院已经剑拔弩张,梅三娘与钱婉儿则忙完了自己的活,收拾好家伙,静静的坐在那里等人送她们回家,而萧氏兄弟似乎为这件事闹得不可开交,两个女孩抱着包裹,坐在那里看两兄弟为自己反目,笑的很开心,眉眼都眯成了一条线。
一见赵兴来,萧峰抢先发话:“大郎,给我兄弟另娶吧,这两个我都爱。”
他兄弟笨嘴拙舌,憋了半天憋出两个词:“凭啥!”
“我先看到的……”萧峰强辩说。没等他说出后来的话,赵兴已经一脚踹倒他,劈头盖脸一阵暴打。
饭后运动一下,心情真是舒坦——赵兴心满意足的掸了掸身上,这时,钱婉儿开口:“我不要嫁他!”她眼珠一转,又补充说:“也不要嫁他弟弟……我听说你要回杭州。今后要四处为官,我不想离开汴梁,所以这两人我都不嫁。”
梅三娘还在笑。她笑的喘不过气来,也赶紧申明:“我也不嫁……”
“晚了……”赵兴充满遗憾地叹息说:“小娘子。你就从了我吧——我赵老虎说亲,整个汴梁城没人敢拒绝。来人,把这两个死猪暴打一顿,然后送两个女娘回家。”
赵兴背着手重新回到宴席上,现在厅里上演的是幻术节目“七圣法”,由杜七圣亲自表演。
“七圣法”属于惊险幻术一类,在汴梁城达官贵人中很流行。场上表演的是七个披发纹身之士,他们手执真刀。正在相互击刺,叮叮当当地,十分吓人。
等赵兴回到席上,那位杜七圣看到赵兴来了,匆匆一挥手,场中正在相互表演打斗的七个壮汉慌慌张张地收起了刀,一名小厮翻着一叠筋斗上场,他摆了个poss后。脱剥了上截衣服,露出玉碾也似白肉。
七名手持尖刀的壮汉齐哄喝声采:“好个孩儿!好白的身子!”
杜七圣站出来说:“我在东京上上下下,有几个一年也有曾见的,也有不曾见的。我这家法术,是祖师留下。焰火炖油,热锅煅碗,唤做续头法。把我孩儿卧在凳上,用刀割下头来,把这布袱来盖了。依先接上这孩儿的头。
众位看官在此。先交我卖了这一伯道符,然后施呈自家法术。我这符只要卖五个铜钱一道!诸位看官。这符包管……”
杜七圣在场边兜了个***,向客人们兜售符咒,有的客人不止买了一张符咒,等到赵兴身边,杜七圣略显胆怯,他才一晃堆咒符的盘子,看到赵兴微微摇头,马上一个侧身,端着盘子转向赵兴地下首,再依次兜售。
赵兴年纪最小,师兄弟们留的位子中,他恰好是末席。杜七圣这一错手,上首的李被错过了,他下首的陈公川也被跳过,两个人急得抓起银钱,直起身子向杜七圣购买符咒。杜七圣甚至顾不上数,慌慌张张的丢过几张符咒,窜向更下首。
上首的李凑在赵兴耳边,低声问:“我感觉到他好像怕你!难道你知道这戏法的秘密?来,悄悄告诉我。”
陈公川也竖起耳朵,赵兴轻声说:“他和扑天雕李应是朋友,卜庆逃亡的时候曾去过他那里,但他没敢收留,所以我放过了他。至于他这戏法……我确实知道里面地窍要。杜七圣也知道,可坏人饭碗的事我不做,所以你们也别想打听!”
“噢”,陈公川表示了一下惊讶,低声向李解释那些人名。这时,杜七圣已经重新返回台上,他开始念咒,焚烧咒符,而后拿起刀,砍下那小厮的头、又挥刀砍去了小厮的四肢……
鲜血流了一地,那是真实的鲜血,空气中弥漫着浓浓地血腥味。
众人屏息观看,杜七圣放下刀,把卧单来盖了,提起符来去那孩儿身上盘几遭,念了咒,杜七圣道:“看官!休怪我久占独角案,此舟过去想无舟。逞了这家法,卖这一伯道符!……且看我道符的效应!”
杜七圣将那小孩的残肢断臂塞在床单下,又焚烧了一道符,将符水洒在床单上,高声念着不知所谓的咒,猛的掀开床单,却见那床单下,小厮地四肢已经自动回到身体上……唯独一颗脑袋不在!
杜七圣发声喊道:“咦,每常揭起单,那孩儿便跳起来,今日接不上,决撒了!”
七名壮汉神色沮丧,似乎又有点慌乱,众人大惊,站在厅外观赏地女眷甚至哭起来。突然间,躺在桌上的那个无头小厮霍地跳起来,嘴里喊着“决撒了!决撒了!”,就这样以没头尸体地形象,一溜烟跑出大厅,钻进自己的马车里,再不肯冒头。
场中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杜七圣频频向周围拱手,厅外观赏的女眷叽叽喳喳谈论着自己的疑惑,那位杜七圣特地向赵兴方向郑重的做了个揖,似乎在感谢对方手下留情,等赵兴颔首表示意会,他倒退着,走出厅外。
苏轼这场宴会是由小史高炎师负责调配,他的节目安排的很紧凑,没等大家从刚才的节目中清醒过来,一名歌女踏着满地血腥上场——这位是官妓群里,美艳排行第四的倪都惜倪小姐。她迈着轻轻莲步,摇曳生姿走上场来,娇媚地向周围客人见礼。论到赵兴,他抬眼一望,头皮顿时发炸。
这名倪都惜倪小姐是男的,她有喉结!
赵兴望着对方步步莲花走上场去,他低声问李:“怎么是官妓,他怎么会是官妓?”
倪都惜站在场中开口了,声音娇脆,带着一种妖媚的力量。赵兴在清明节时,曾远远的望过拜祭柳七的她们,这次还是第一次近身观察,但他已经肯定自己的判断。
这个人绝对是男的,只是她的嗓音为什么如此尖细?身为官妓,不应该啊。
“怎么了?”李摸不着头脑,又问:“官妓怎么了?”
按赵兴的理解,官妓应该是官府变卖罪人的家眷,使之成为官妓。如果这名倪都惜是罪人家属,她怎么会男扮女装混进官妓队伍的?
李轻声向赵兴解释官妓的由来。原来,变卖罪人家眷,宋朝以前有,宋朝以后也有,但宋朝却很少见。宋朝的官妓的设置,最初也是灭亡北汉、南唐等国家后,将抄没的俘虏以及罪官罪人家眷罚入官妓,但以后,由于宋朝不对官员实行抄家,导致官妓来源萎缩,并且素质很差,还远远供不应求。
于是宋朝就有了一个规定:凡向官府进行登记的就是官妓,不在官府登记,私下里开的妓院就是私妓。
官妓要履行一种义务:“凡在籍娼户,谓之官妓;官府有公私筵宴,听凭点名,唤来祗头”——她们必须免费给官员提供娱乐,换取的代价是不纳税。
换句话说,在宋朝,纳税的妓女是私妓,不纳税的则谓之官妓。
而宋朝同时规定,官员禁止留宿官妓,或与官妓进行“零距离”……
“怎么?大宋连私人开妓院都不禁止……”赵兴低声嘟囔一句:“这可真是个自由的国度,只要守法纳税,开赌场,开妓院都不禁止……”
倪都惜开口歌唱了,赵兴的疑惑还没消。
李没注意赵兴的低声嘟囔,赵兴才念叨完这句话,一听倪都惜的歌声,马上感到极度震撼。
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77章 勾魂摄魄的妖魅
倪都惜的歌声,让赵兴感到极度震惊。
这是阉伶!阿拉伯皇宫正当红流行的一种演出方式。
宋朝竟有阉伶存在?
这种阉伶都是自小阉割的,而后刻意培养出来的,由于他们兼有女性尖细的嗓音,男性雄厚的胸腔,所以能唱出人世间闻所未闻的高音八度。他们的歌唱被称作天籁之音。眼前的倪都惜就是一例。他嗓音独特,具有勾魂摄魄的妖魅,他那充满妖气的眼睛扫过一圈,在场的客人都觉得色与魂授,浑身酥软。
赵兴还在使劲回忆,他想不起史书上有类似记载。然而,史籍上确实有阉伶存在,《夷坚志》里记载了南宋时期成都的一位阉伶,培养他的那对夫妇将这位阉伶卖于迷恋他的成都通判,作价七十万钱,而后夫妇卷款跑路,留下那名上当的通判与苦命的阉伶,而通判直到与阉伶上床,才发现有假……
这位阉伶,最后的命运不得而知。
倪都惜还在歌唱,他(她)体态清盈,星眸滟滟;幞头诨裹,高簇花枝。上身内着抹领,外罩紧袖窄衫,下身紧裤及袜,足蹬筒靴,腰系巾帕,此为最流行的妇女时装“吊敦服”。她还背插团扇,双手合抱胸前拱揖,好一副表演的风流模样。
但听了片刻,赵兴遗憾的轻轻摇头。
阉伶的优势在于能唱出超常高音,然而,倪都惜却没有意识到这方面,他的嗓音主要在魅惑上下功夫,语音娇嫩地想掏人心窝。这种女声,尖细里头带有男性的浑厚,使嗓音听起来非常独特,像是情人间的偶偶叮咛,又像是情郎的殷殷期盼。像撒娇。像嗔怒,像薄……但论到歌声的感人,他远远不如廖小小。难怪后者成为汴梁城十绝之一。
以前的廖小小就是音律大家,后来又受到王支婆(朝云)的指点,再与胡姬相处数日,愈发了不得,她地歌声更具有穿云透日地感人魅力,而这位倪都惜嗓音虽特别,可惜没得到很好的开发。
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宋代对音律的认识并不完全,这时代根本没有高音、低音、泛音、颤音……等等地说法。同一首曲子,因为音律问题,每个演出班子演奏的都全不相同。
比较著名的例子就是《羽衣霓裳舞》,这个唐代著名的曲目是用工尺谱记载的,唐代到五代,期间只有几十年过度,便跳跃到了宋代。然而。即使以宋代的人文鼎粹,却无法恢复《羽衣霓裳舞》——不是那工尺谱看不懂,大家都看懂了。
但工尺谱仅记录的是弹奏的手法,完全没有音阶高低(音符)、拍节地体现,这种乐谱如果没有口授。即使宋代音律大家、甚至现代大音乐家,面对此种工尺谱,也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因为它可以是任何旋律,只要弹奏手法与记载相同就行。
显然,倪都惜不可能意识到他的优势在高音区。所以他的演唱虽令宋人痴迷。但想感动赵兴这个现代人,还远远不够。故此。屋中看客皆一幅迷醉模样,独赵兴东张西望不停。
想想看,他传入的三首新曲该有多么震撼,在阿拉伯女奴的记录下,它不仅有了音阶高低、拍节的标注,还有了演唱技法的突破,廖小小获得这些新知识后,她地进步可想而知。也许,如今她已是东京汴梁城的天皇级巨星。
但廖小小怎么没出现?
筹办这场宴会的是高炎师,依赵兴与廖小小的关系,他不可能不请廖小小,估计,小小不会拒绝邀请吧。
或许,是赵兴自作多情了,人常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也许赵兴自认为他对得起廖小小,小小应该有份感恩之心,但对青春少年争相拜倒石榴裙下的天皇级巨星来说,他自己做地远远不够。
倪都惜演唱完了,官员意犹未尽的谈论着倪都惜的歌喉,顺便也谈到了廖小小,闲言阵阵飘进赵兴耳里——“倪都惜都如此技艺了,想必京师十绝廖小小的唱绝,更令人惊叹,惜未能……”
在众人议论这功夫,官妓状元金赛兰、探花唐安安、行首潘称心、私妓胡怜怜(排行仅在探花之外,列第四名)纷纷亮相登场,庭宴一幅“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热闹景象。赵兴借机悄悄地退下。
院中,演出完毕地艺人们已陆续告辞,等待登场的是百戏班子“赵家喜”,“赵家喜”班子挑梁(主角)“浑身手张赛哥”见到赵兴出来,连连拱手。小史高炎师凑近赵兴低声说:“张赛哥要表演活变鲤鱼,可作脍地梅三娘已经回去了,他请大官人帮忙,遮掩一二。”
赵兴微笑的点点头。
这种“活变鲤鱼”的节目,在史书上记得非常玄虚,但如果主人不配合,变魔术的人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一魔术。
“我家倭女个个会作脍,虽然不如梅三娘,但应付桌上的客人已经足够了。”赵兴答。
张赛哥感谢不尽。这时,杜七圣从“赵家喜”班子里冒出一个头,冲赵兴连连拱手,好像有话要说。
赵兴假作没看见,等张赛哥与他交流了戏法需要的关照,“赵家喜”班子里的人忙着去准备,赵兴身边空了,杜七圣凑到跟前,再度冲赵兴拱手。
“大官人,小老儿有眼不识金镶玉,恶了,今日特地在此赔罪,望大官人赏小老儿一口饭吃……”杜七圣拱手不停,赵兴的脸色很冷淡。
卜庆覆灭后,汴梁城内的黑帮风起云涌,刚开始人人想做老大,随后是例行的、血淋淋的优胜劣汰。起初,杜七圣很老实,他坐观风云。没想到等尘埃落定,剩下的三个“捣子头”竟然是他一向看不起的人。这时,杜七圣心动了。
在剩下的三位首领中,没人曾提到为“前任老大卜庆”报仇。杜七圣觉得这是个机会。他手下有七个徒弟。身强力壮,平时常打打杀杀,见惯了血腥。于是。杜七圣带领七个徒弟出场,广发帖子邀集朋友,声言要为卜庆报仇,准备借此压过其他三人。
汴梁城的底层社会与正常社会本来是两个世界,杜七圣自认为行动隐秘,他四处联络卜庆的旧友,原以为赵兴不会知情,等赵兴知道了。他已经有势力应付了,没想到这些暗地里地行动却被“一赐乐业”人侦查到了。
犹太人一向生活在底层社会,他们对黑暗世界地敏锐性要远远超过杜七圣等人。而犹太人玩黑社会的历史,要比杜七圣多出六千年的经验积累。所以,杜七圣所玩地花招,尽被一赐乐业人识破。犹太人正靠向赵兴,感觉杜七圣对他们今后的联合事业产生了威胁,他们自己对杜七圣无可奈何。但赵兴有资金有能力应对,于是他们便把消息通知了后者。
中国魔术是从印度传来了,最初魔术叫“巴戏”,这个词是印度梵语发音的音译,而后“巴戏”演化成“百戏”、“把戏”。杜七圣引以自傲的“肢解活人”。只是印度幻术中的一种小戏法,别人不知道戏法中的秘密,那群曾在南亚当过数千年奴隶的“一赐乐业”人知道的很清楚。
赵兴知道杜七圣地小动作后,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就是杜七圣把戏的秘密。随信附上一枚箭头。这枚箭头极其锋利。杜七圣起初不在意。但后来发现,这枚箭头居然可以轻易在他的刀剑上刻画……
杜七圣明白了。这是赵兴在警告。
赵兴警告他:如果他继续执迷不悟,他将揭开他表演的秘密,砸了他的饭碗,让他无以为生,再后来,甚至有可能动用武力对付他。而赵兴所使用的武器,锋利程度是他不可想象的——想当初,卜庆就是丧身在这些武器之下。
随后,开封府衙役地动作也证实了杜七圣的猜测。实际上,现在开封府黑帮的争斗,一直控制在开封府的允许范围内,前面数个声言为卜庆报仇的黑帮分子,都被官府以卜庆余党地身份连根拔起了。而杜七圣的出现,使事情出现了变故,张班头不想出现不可控制的势力,于是准备拘捕杜七圣。
杜七圣原以为自己是大明星,有许多粉丝拥护,经常给官吏表演,也认识不少高官显贵,但他没想到,事到临头,没人敢支持他争夺黑社会龙头宝座,这让他顿时陷入困境。
好在杜七圣很光棍,他醒悟过来后,立刻向赵兴郑重致歉……那时,赵兴正好闭门不见客,杜七圣只通过马梦得,递过去和解的话,并请求原谅。
马梦得不像赵兴那么难以说话,他认为自己今后要立足京城,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所以他出面劝解……随后,对杜七圣的追捕戛然而止。经过这事,杜七圣明白了。他不敢再参与黑帮争夺,反而把他联络地那些卜庆旧党写了份名单,交给开封府衙役,由此换取张班头对他容情。
杜七圣这人就是一个无赖子。赵兴从不打算跟对方频繁接触,所以他知道杜七圣地致歉,但不愿出面亲自接受。这回正面撞上了,他表现的很冷淡。
杜七圣也感觉到了赵兴地冷淡,他浑身脊梁骨发寒,不敢再纠缠,行了个礼,倒退着、准备回自己的马车——他早该走了,之所以滞留于此,就是因为好不容易见到赵兴,他希望亲耳听到对方的原谅声。
杜七圣的一个脚已经踏在了马车踏上,赵兴突然想起一事,问:“廖小小最近怎样?我最近突然断了她的消息,她从良了吗?”
杜七圣赶紧将放在踏板上的那只脚收回,叉手不离方寸,恭敬的回答:“前日大雪,廖小姐唱完庭宴,回来得了伤寒。这几日重病垂死。我听说,她病后门前冷落,无人光顾。
前几日,她强扶病躯,写下了气余三两喘,花剩两三枝。话别一樽酒。相邀无后期的诗句。让丫鬟小青送给昔日按诸衙门行牒而奉候的朝士郎君,希望他们能把这首诗,当她死作哀挽之词。”
赵兴愣住了。
这些明星们看似风光。没想到一旦生病,门前竟萧条如斯。
人之心,竟然冷漠如斯!
庭宴的歌舞还在响亮,赵兴却失去了欣赏的兴致,他只觉得那歌声充满了无奈、颓废、悲凉。
按理说,廖小小如此当红,挣的钱也不算少了,没想到她竟然落得个四处赠别人自悼诗。希望死后有人替她敛尸,并为她立碑。
可为什么,赵兴没有收到这首诗呢?
按时间推算,在大雪前,廖小小还在她家中学唱,大雪之前,她也就登台表演了一两场,怎么会患上了重感冒呢?
重感冒。古代称为伤寒病,这种病在古代引起的死亡率比“**”还高。
赵兴自认为与廖小小关系还不错,他很为自己没收到这首悼亡诗而遗憾。但他不知道,他与廖小小还算不上恩客与妓女之间的关系。在宋代,点歌女唱几个小曲。也就是路人甲与路人乙地交情。
相对来说,廖小小从他这里学曲学歌,反欠了他很大地情,而莲花坊争赏事件中,赵兴冷漠的拒绝。又让廖小小深深受伤。因而不敢要求他付出……
屋内歌舞升平,赵兴表情有点寡寡的。他心里惋惜、觉得隐隐心痛。但廖小小将他排除在悼亡名单之外,又让他有点难堪,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此时,杜七圣正偷偷观察,看到赵兴脸上哀痛地表情,大胆的插嘴:“大官人,不如我代你去探望一下她,若有机会,便递话给她……”
杜七圣的冒险成功了,赵兴感激的拍拍他的肩膀,却拒绝了他的效劳:“我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既做了,就不怕别人议论。你带路,领我的人把廖小小搬回我府上,谁敢拦,打扁他!”
杜七圣受宠若惊,赶忙领着赵兴地仆人冲出苏轼的府邸。赵兴发了一阵呆,转身回到宴席上,这时,歌伎的表演已进入尾声,她们演出项目都是歌唱。
赵兴现在明白了,她们如此迫切的一展歌喉,是因为廖小小病倒了。大病一场的廖小小,愈后歌喉能否恢复正常还不一定,而在座的都是些当代著名文人,所以,她们想先给这些人留个好印象,日后好争夺廖小小留下的“十绝宝座”。
歌伎退下,在魔术表演前有个空挡。官员们打趣说着笑话,相互引古人语开玩笑,苏轼风趣,他指着场中一名官员高唱起大风歌:“大风起兮眉飞扬,安得猛士兮守鼻梁。”
一桌子人都笑得捂着肚子。
赵兴顺着苏轼指的方向一望,被看到地情况吓了一跳,连忙低声问身旁李:“那是谁?就是老师刚才取笑的那位?”
赵兴是晚辈,坐的位子太靠后,此前又在关心梅三娘,关注表演,苏轼又一直未给他引荐,所以没注意官员情况,他到现在才注意观察。
李顺着赵兴的指点望了一眼,低声答:“你是说那个眉毛掉光,鼻梁也断了的人,他叫刘贡父,编史地,生**跟人开玩笑,最近得了怪病……”
得了怪病?什么怪病能让眉毛掉光,鼻梁变塌?
赵兴冷汗直冒,他首先想到的是梅毒。
一念至此,赵兴一身鸡皮疙瘩,坐不住了,他方要跳起来,又觉得这猜测不靠谱——梅毒这种病现在仅在阿拉伯地区流行,等十字军东征后这种病才传入欧洲,欧洲传教士到了明代才将这种病传入中国,所以宋代,中国不可能有梅毒,也不可能有性病。
但紧接着,赵兴想起一种更可怕的病症——麻风病!
刘贡父得的是麻风病!圣经上曾记载过这种病!
天啦——我刚才没跟对方在一个盘子里面吃饭吧?
没有!宋代采用的是分餐制,每个人只吃自己盘中地食物。
赵兴心慌地厉害,他反复安慰自己:没事没事,没听说苏轼被传染上麻风病的事情,应该没事。
可苏轼没事不等于赵兴没事,正常地历史上有赵兴存在吗?所以,如果赵兴被传染上,他只能寂寂无名的死去。
即使赵兴没事,也不等于他的亲人没事,如果阿珠等人感染上。那他也不会好受!
赵兴再也坐不住了。趁着酒桌上地喧闹,他悄悄起身,窜到了屋外。先唤过和乐楼地伙计,叮嘱他们对撤下的餐具进行消毒,他语无伦次地将自己记忆中的消毒方法,全部倒给和乐楼伙计。
说罢,赵兴心里已暗暗发誓——今后决不参加类似地群众宴会。
其实赵兴多虑了。正史上也曾记载了刘贡父的怪病,但并没有记载这种病传染扩散出去,这说明宋代的个人卫生习惯极令人钦佩,比如。这时代还多少延续着唐代的分食制,衣物也是单独洗涤,等等。
所以刘贡父患上这种依靠皮肤接触传染的恶性传染病,在欧洲、在非洲,或许是场大灾难,但在宋代不会大规模扩散,而欧洲直到两百年瘟疫后,才知道采用分餐制——这种分餐制现代称为“西化”。在宋代。中国人的卫生习惯远远超越同时代。
屋里继续传来苏轼的声音。看刘贡父气得不轻,苏东坡说:“贡父莫怪,对不起对不起,罚我讲个故事给大家听,好不好?”
在座的都知道大苏又要冒坏水儿。不待刘贡父接口,就催他快讲,苏东坡接着说:“有一次孔子外出,众弟子趁机跑到外面玩,没想到半路正遇孔老师。吓得四散奔避。颜回同学发现得晚。来不及跑了,就躲到路边一个石塔中。等孔子过去了,他才出来。这个塔就在山东曲阜,因此还得了个雅称,大家知道是什么吗?”
众人都摇头,苏东坡笑着说:“叫做避孔子塔。”
众皆大笑!
刘贡父是山东人,这个“避孔子塔”用山东话读出来,大致就是“鼻孔子蹋”。刘贡父地态度如何,赵兴已不愿意观察——得了这样的恶疾,还四处乱晃,还不肯以病辞官,赵兴心里很不舒服。他紧着催“赵家喜”班子上场,打断了这场笑话。
浑身手张赛哥上场,先是给众人讲述了唐传奇中记述的“空手化鲜鲤”的传说,然后表示:自己也能做到,只要得到一片鱼鳞就可以了。
苏轼命仆人取数片鱼鳞给张赛哥,张赛哥又要一个贮满水的瓦瓮,而后投鳞其中,盖上青巾,时时揭视,良久举巾,数鳞腾出,一座大惊。
身穿高跟鞋的倭女婷婷娉娉的走近大厅,现场给众人用此鱼作脍……
张赛哥能把鱼藏在身上,这种鱼跳进水里是活的,事先一定要把鱼麻醉了。古代没有其他地麻醉剂,唯有蒙汗药与酒,这种醉鱼做出的脍,其鲜腴当然超过了市场上所卖的鱼,官员们不知,啧啧称赞着……
现场的表演虽然热烈,但对着刘贡父那张脸,赵兴食不下咽如坐针毡,他时不时的溜出席外,询问仆人情况。不一会,仆人来报,廖小小已经被接回他地府中,但这位当红女星已经病的只剩一把骨头,现在仍陷入昏迷状态。
赵兴站在院里,仰望着汴梁城的天空,沉思片刻,他低声唤过高炎师,把情况告诉了他,让他去通知自己的家眷,顺便再把这个消息告诉苏轼,请其代为掩饰,而后牵出自己的坐骑,催马离开了欢乐地盛宴。
赵兴府邸显得有点冷清,府里面地人都去参加苏府宴会了,留下几个不出色的仆人。隔壁马梦得院子还有点声音,他带着一帮一赐乐业人正在院内,清点新运来地货物,并作分销计划。满院里只听到隐隐的算盘珠响。
赵兴的家伎也去了苏轼府上,他没有雇女仆,所以,一时半会儿,连伺候的人都找不到。还是杜七圣想的周到,他顺路雇了一位女助教(医生)和两位老嬷,廖小小的丫鬟小青也被杜七圣“请来”府上。
赵兴走进后院时,小青哭的两眼红肿,她感激的向赵兴做了个揖,哭诉说:“我家小姐昔日风光时,公子王孙追逐裙下,盼能一倾芳泽,小姐便一个青眼,那些朝士郎君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如今小姐病了,竟没有一个上门问候……公子再不来,老鸨要把小姐抬进柴房里,说是怕小姐的病过人。”
赵兴同情的点点头,他毫不见外的拍拍小青的脸,替对方擦去泪痕。
小青虽然处身妓院,但还是个清倌人,赵兴像对待小妹妹一样的抚摸,让她羞得面红耳赤,一愣神间,赵兴已经进了房里。
屋里点着明亮的***。家仆们以前曾见过容光焕发的廖小小常来府中学曲,这间房子也是廖小小平常的落脚地,如今这位倾城美女病成一把骨头,他们心中痛惜不已。家仆们无法用别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关爱,赵兴家里灯笼多,他们就点亮无数的紫金琉璃八宝灯,将屋里照的***通明、金碧辉煌。
一位头戴道冠、做道士打扮的女助教斜坐在床前,正神色惶恐的给廖小小号着脉,见进来的赵兴,她吓得坐都坐不稳,连忙侧着身子躲开,让赵兴坐在床前。
据仆人报告,杜七圣特别交代,请来的这位女郎中是汴梁城著名的女名医,但看到对方神色如此惶恐,赵兴不禁仔细打量着对方一番,而后安慰说:“别害怕,我不吃人,杜七圣吓着你了么?回头我替你讨公道。”
这位女郎中容色平平,不过因为有医生身份,显得气质高雅,她沉默片刻,竟鼓足勇气,说出一句令赵兴大跌眼睛的话:“吾不怕杜七圣,独怕你!”
“为什么?”赵兴惊讶的摸摸自己的脸:“难道我长的比杜七圣还凶恶……不对,今天我去苏学士府上,还有男女向我掷果子呢,这说明本人很耐看啊。至少有大明星潜质。”
那位女郎中被赵兴逗的很开心,她的紧张情绪不见了,做了个揖,坦然回答:“大郎长的倒不凶,杜七圣虽然凶,可我听说他为了讨好大郎,特地把小小姑娘与小青赎出,送来府上。
看来,长相凶恶的杜七圣也怕大郎的笑……再说,谁无生老病死,杜七圣再凶,他疾病缠身时也要求到小女子头上,所以他对别人凶,却不敢对小女子霸道。
唯大郎例外……京师传闻,大苏学士的幼子病了,御医前去看望,尚且被大郎喝斥。御医啊,给官家看病的人,在大郎眼里不值一钱!事后,汴梁城的坐堂(医生)原打算等大郎出笑话,没想到大郎几杯茶,几块奶疙瘩,便让大苏学士幼子消除嗝气症……
别人如何惊奇,小女子不知,但小女子行医多年,家父也算是医中圣手,却对大郎的治法闻所未闻。小女子也曾翻遍古书典籍,未见有这种记载——此法也能治病,京城名医都该跌碎脑袋,去喝茶。
倒是此后,京师坐堂都传:关公门前舞不得刀,大郎跟前说不得医。小女子是怕今日在大郎面前出丑,坏了名声。”
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78章 宫里发生了大事(上)
“为什么?”赵兴惊讶的默默自己的脸:“难道我长的比杜七圣还凶恶……不对,今天我去苏学士府上,还有男女向我掷果子呢,这说明本人很耐看啊。至少有大明星潜质。”
“幽默”这个词也是英语词汇的音译,宋代还没“幽默”这个说法,但那位女郎中依然被赵兴逗开心了,她的紧张情绪不见,做了个揖,坦然回答:“大郎长的倒不凶,杜七圣虽然凶,可我听说他为了讨好大郎,特地把小小姑娘与小青赎出,送来府上。
看来,长相凶恶的杜七圣也怕大郎的笑……再说,谁无生老病死,杜七圣再凶,他疾病缠身时也要求到小女子头上,所以他对别人凶,却不敢对小女子霸道。
唯大郎例外……京师传闻,大苏学士的幼子病了,御医前去看望,尚且被大郎喝斥。御医啊,给官家看病的人,在大郎眼里不值一钱!事后,汴梁城的坐堂(医生)原打算等大郎出笑话,没想到大郎几杯茶,几块奶疙瘩,便让大苏学士幼子消除嗝气症……
别人如何惊奇,小女子不知,但小女子行医多年,家父也算是医中圣手,却对大郎的治法闻所未闻。小女子也曾翻遍古书典籍,未见有这种记载——此法也能治病,京城名医都该跌碎脑袋,去喝茶。
倒是此后,京师坐堂都传:关公门前舞不得刀,大郎跟前说不得医。小女子是怕今日在大郎面前出丑,坏了名声。”
赵兴这时已经装模作样的号上了廖小小的脉,小青正在扭捏的走进房子。
赵兴哪懂得号脉。他跟女郎中聊天,也是拖延时间想对策的,看到小青进来,他眼睛一亮。马上询问病况。
廖小小的体温有点高,赵兴一个手号脉,一个手用手背去触摸廖小小地额头,感受对方的体温,嘴里问:“你家小姐病初发的时候,是怎么状况?”
“咳嗽不止,我家小姐原以为是唱脱了力,哑了嗓子。后来。助教说着了风寒,接着小姐鼻涕不尽,头晕目眩。心悸急喘……”
果然是感冒了,小病。
赵兴还带着当初来到宋朝时,从那些旅行箱里翻出的旅行药丸。一片感冒片、一粒消炎药就能解决地问题。他连忙起身,吩咐:“等我。”
再次出现在屋里,赵兴手里拿了一瓶高度白酒,一杯略点浑浊的淡琅酒,身后还跟着几个仆人,搬了一个大木桶,提着几桶热水。
“给你家小姐用这烈酒擦身,主要擦额头、耳后。腋下、虎口……”赵兴把烈酒递给小青,自己到床后,轻轻扶起廖小小,将手中淡酒用小勺,一勺一勺的喂进廖小小焦枯的嘴唇中。
喝下几口水。廖小小醒了,她睁眼看见身边是赵兴,便睁着迷离的双眼,垂泪道:“吾快死了,幸好还有大郎……”
仆人们紧跟着往木桶里倒热水。弄的房间里蒸汽腾腾的。另一位仆人端过一杯清水,赵兴又把这杯清水喂向廖小小。
廖小小一气喝下半杯水。恢复味觉后马上觉得水不对味。她急吐一口水出来,撒娇的皱着眉头说:“咸地!”
赵兴现在的样子慈祥的像一位父亲,又像一位兄长,满脸都是柔和地表情,但语气坚定:“我知道,我让他们在白水里加了点盐,所以水是咸——听我的没错,来,把它喝下去。”
廖小小眼睛有点焦距了,她转动着眼波,半似撒娇,半似欢喜的吵闹着,慢慢将剩下的咸水喝尽,随后,丫鬟小青蘸着烈酒,开始擦拭她双手的虎口,然后是额头……
女郎中没有走,她两眼瞪得比牛眼还大,脸上全是崩溃的表情:“这就行了?两杯水?这,就行了?我还准备针灸呢?我还……”
宋朝正是古代中国针灸水平发展到顶点的时候,这时代出了一个著名的针灸铜人。
刚才那位女郎中是想说,她准备用针灸促使廖小小醒来,然后医治对方的高烧,然而,赵兴两杯水让廖小小醒来的做法,让她数十年积累地医学理念彻底崩溃。
“等一会儿,你们再将廖小姐泡在木桶里,多喝这种淡盐水,淡酒,等她睡了,再搬出木桶。”赵兴边吩咐边向门口退去。
“等一会,等一等,廖行首身体似火炭,怎能再泡热水……不对,伤寒症既是风寒入骨,用发热、捂汗的方法祛除风寒,也算是一种治法,可这时候发汗,是不是太过凶险?最好等身体凉下来……”那位女郎中焦急的问。
赵兴这才想起来,他一直忘了问女郎中的姓名:“助教贵姓,怎么称呼?”
“大郎可以称我媳妇徐……大郎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怎么回答?
感冒病是细菌病毒感染引起地。病人在发病时体温提高,实际上是体内白细胞与病菌搏斗时引发的生理现象。而变“体内升温”为“体外升温”的发汗治疗法,实际上是一种原产于非洲的巫术疗法,就是通过体外升温,创造一个热环境,使病菌难以生存,而这个升温又在正常细胞耐受范围内。
非洲土人是将病人埋进热沙里捂汗的,而阿拉伯人更进一步发展出“蒸汽疗法”,这种蒸汽疗法后来被叫做“土耳其浴”,日语也称“桑拿”。
饮用淡盐水补充盐分,引用淡酒——琅酒是蔗糖酒,这做法实际上是补充葡萄糖。
赵兴干脆故作高深“嘿嘿”一笑,一言不发地背着手离开。
才一出门,米芾领着李公麟急吼吼闯进院里,身后还跟着倭女翠依。
“我等才接到讯息,说翠依要走。有这事吗?……唉唉,我们才弄懂你说地那个黄金律,还要靠翠依整理文稿画卷,你怎么就让她走了呢……”
赵兴装糊涂。根本没提米芾跟人上床的事——宋人对自己地血脉看的格外重,如果知道翠依怀孕,孩子有可能是……那么米芾决不会放人。
“她家中召唤,必得走地,米公既然不舍,那回头让她再来!”
“可不能太久”,宋代文人风流,并不认为与侍女偶尔风流是多么大的事。米芾的态度很随意:“刚才你走得早,哈,小王驸马王诜说。苏府这场宴会办得好啊,眼看春暖花开,他打算四月里也办一场宴会,在西园。说了让你筹备,到时我与李公麟作画……嗯上次我要的四彩墨你搞到了吗?翠依最好那时在,替我们准备颜料……”
“翠依此去需一年”,赵兴打断米芾地话:“新颜料在侧院,马梦得正在清点……”
米芾怪叫一声,拉着李公麟急急向侧院走,生怕去晚了被马梦得藏匿起来。他边跑边喊。“回头聊,回头聊!”李公麟一直搭不上话,只来得及歉意一笑。
连翠依都顾不上了!?
赵兴在背后直疑惑:小王驸马的园林叫做“西园”。
西园,这个名字好熟,在那里听到过?
赵兴递给廖小小的第一杯淡酒中。放入了碾碎的感冒药片与消炎药片。古人的耐药性比不过现代人,这点小小的剂量马上使廖小小的病症去了一半,等第二天早晨,她已经能像正常人那样进食了。正午时分,廖小小强扶病躯下床。在“女郎中”媳妇徐的搀扶下。准备向赵兴致谢关爱之情,却被告知赵兴一早去了吏部。等候授官。
赵兴不在,廖小小是啥人,恢复了清醒她也恢复了精明,赶紧让人搀着,前去向赵兴地妻妾致谢,顺便沟通一下感情。
与此同时,皇宫大内的吏部,赵兴与周邦式窃窃私语。那名才认识的探花郎徐师锡徐伯修也熟络地凑近俩人身边,聊着些毫无意义地话。詹邈志得意满地与几个熟识的人打招呼,还特地向赵兴招手,但赵兴明明白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一心与朋友聊天,让詹邈很没面子地讪讪而去。
“怎么了?”徐师锡弄不懂状况,冲詹邈的方向歪歪嘴,问:“赵兄怎对他如此不客气?状元啊,今后不可限量,赵兄不怕……”
“徐兄,那你当朋友说句实在话——你若向活得自在,离那厮远点”,赵兴看徐师锡有点想过去道歉,或者想对詹邈解释一下,撇清自己干系的意思,他笑得有点冷:“这厮——只有他占别人便宜,没有人能占他便宜。
这条喂不熟的狼,吃光喝光不会谢你;无论多少付出,他都觉得是你应该给他的;一旦有事,最先牺牲你,所以要想长命,最好让他怕你——我现在正找这机会呢!”
徐师锡还想说什么,可听到赵兴说的凶恶,有点胆怯,脚下动了动,依然站在原位。这时,他听到赵兴已转向周邦式,问:“南伯,你的荐书是谁写的,我一直忙碌,没顾上问。”
周邦式摆摆头,淡淡地说:“没有,我没备荐书——现如今,吾兄被贬出京城,幸赖有赵兄在,尚不至于流浪街头,哪顾得上荐书……不过,赵兄也无须为我忧心,我家尚有良田千亩,不做这个官也衣食无忧,所以我无心求人!”
赵兴不禁有点惭愧。苏轼一手包揽了他的保荐问题,他太忙,也全然忘了周邦彦出京后,周邦式处境难堪地现象,现在,所有官员对他避之唯恐不及,而新党人士也不愿惹火,所以,即使周邦彦想找人保荐,也求告无门。
“周兄,真对不起,我倒忘了此事,你放心,我这就去找秦观,这厮今日在宫中,我让他赶紧补一份……”
周邦式嘿嘿一笑,默然无语。
赵兴让秦观现写荐书,是为了尽自己的朋友的义务,而用不用在他自己,所以他也不反对。
赵兴一溜烟向翰林院跑,半途,见一熟人,这人看到赵兴也愣了一下,先是一把笑,而后摊开双手,说:“迪功,你还想去宣德楼外闹事吗?快去,现在那块不归我管了。”
是捧日军使张用,赵兴上前不顾官衔差距与文武差别,亲热的搂着张用的肩膀,问:“怎么了,瞧你,愁眉苦脸地?现在正当值的时间,怎么往外跑,小心我告你擅离职守……”
张用瞪大眼睛,反问:“你不知道?我的事,朝中闹那么大,你岂能一点不知?”
多大的事,现在还有比“青唐之乱”还严重的事吗?国家遭到入侵啊!
据赵兴所知,这两天,关于“青唐之乱”地应对已经下来了,大将种世略被任命清剿青唐之乱,至于西夏那方面,朝廷一边调集重兵,一边准备和谈……估计这“和谈”会一谈13年,等西夏对宋朝发动50余次战争后,朝廷才能想起“原来西夏侵略我们了”。可这些都不关张用地事啊,这家伙就是一个看门人——虽然是“皇宫看门人”,一个看门人,朝堂大事与他何干。
“小瞧我……”,张用气急,连忙解释。
发生在张用身上的是件大事,针尖大地“大事”——张用从赵兴那里获得紫檀弓后,拿回去向同僚炫耀,同事、捧日军使唐宣与他起了争执,而后唐宣“藏刀入崇政殿门,偷割捧日军使张用银带”
张用随后将这事告到了大理寺,于是,事情闹大了。
唐宣能藏刀入崇政殿,说明皇宫的门禁多么疏忽。文臣们恐慌了——军官们稍有仇怨,竟然动了刀子?那可是在崇政殿动刀子!崇政殿是啥地方?大臣们议论国事的地方,卧榻之侧有人舞刀?这还了得。
这场官司就是宋朝著名的“锦带案”。
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78章 宫里发生了大事(下)
事件发生后,文臣想把这事闹大,但殿前都指挥使燕达却只想息事宁人,他要求唐宣赴本营前,当众道歉,以便大事化小。但大理寺是文臣掌握的,于是追查下来,殿前都指挥演出了一场大戏……最终,哲宗潜邸旧人冯世宁乘机上位,成了独一无二的殿前都指挥使、实权太尉。燕达被贬去青唐前线,张用也被调职前往密州,担任团练使——密州是一个苏轼被贬时曾任职的地方。
国家遭到入侵,军队高级官员、决策者与皇宫守门人却只纠缠于别人的裤腰带问题。内讧闹到动刀子还则罢了,竟然用刀子偷割别人的裤腰带——赵兴听完事情原由,心里忍不住发笑,尤其是听到事情起因竟然是自己所赠送的弓箭引起的,他冷笑片刻,大度的说:“一张弓而已,张管军何必跟那厮浑闹。他要,不妨让他玩几天。便是送给他又何妨,张管军自可来我府上,再取走一张弓便是。”
张用听了这话,又惊又喜:“原来,迪功府上还有那样的弓,我再取走一张,真不妨吗?”
前一个问题让赵兴出了一身冷汗,他赶紧表白:“我府上也不多,还有两张弓而已,张管军想要,取走一张便是。”
张用盯着赵兴看了半天。确定赵兴说地是真心话,他叹了口气:“迪功不知那张弓的珍贵吗?……原来你是真不懂——你不知道,我大宋军器监制的弓,分为良弓、宝弓、与普通弓。就拿宝弓来说,那是用多种材料,由优秀的良匠耗时两三年做出来的,这张弓弓头有牛角、弓弦用兽筋……”
张用向赵兴罗列了一大堆他不熟悉的古代词,意思是说:军器监制出来的弓,弓臂是用多种材料复合而成。由于材料复杂,粘合剂不过关。所以这种弓保存很困难,一旦保管不善。弓身就要开胶,复合材料爆开,近而使整个弓成了废物。
“迪功那张弓,通体是一种材料制成,这种龙血木材质均匀……先说木纹吧,它的木纹匀直,从头到尾竟不偏离数毫。这样的材料千古难寻,且这种单一材料做成地弓极好保管。武将得到这种弓,简直是天赐宝物……”
张用接着又向赵兴讲解弓的挂弦问题:为了保持弓臂地曲张力,弓弦平常是不挂在弓身上的。只有临战时,弓箭兵才给弓臂绞上弦。不挂弦时,弓身就是一段反曲地木棍,这种反曲木棍,一个人完成不了挂弦工作。需要两三个人合力。所以古代弓箭兵在遇到突然袭击时,是最脆弱的。
而赵兴送给张用的那张弓,由于弓身没有经过火烤,所以弓弦可以一直挂在弓臂上,这样。一旦遇到突然袭击。抓起弓来就能射箭,紧急时刻能挽救武将一命。所以张用当初一见这张弓,连自己来的目的都忘了,只顾拿弓跑路。
“我猜,当初你不知道这张弓臂宝贝,所以才拿了弓就跑”,张用也老实的承认:“不过,现在这些对我已经没用了——那张弓引起同僚不合,已经当作脱罪的礼物,献把冯太尉了。在下此去密州,位卑职小,要弓也无用,倒不敢再向迪功讨要新弓。”
赵兴愣了半天,勉强说:“其实,同僚间起了争执,原不至于闹那么大,怎么不来一场角斗呢——周礼式角斗?”
张用翻起了白眼:“你说啥,角斗?周礼?这些词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周礼,现在都大宋朝了,谁还用周礼?谁敢?”
赵兴默然。
张用反过来又拉着赵兴的手,舔着脸说:“迪功,我听说周邦彦那厮出京的时候,你又是歌又是舞的,那首歌后来传唱了整个京城。你把我也当朋友是吧,咱武人,不喜欢那些风花雪月。在下出京盘缠不够,正发愁找谁去挪借呢,正巧撞见赵兄,不知迪功能否解我燃眉?”
赵兴怜悯地看了看张用,一拍肩膀:“也罢,你先去我府上,等我回府……”
“别……”张用嘿嘿笑着,上下打量着赵兴:“迪功,现在可是朝议的时候,宫禁虽然不严,但也不是随意可走动的,你入宫不久,还在等候选官,可不能大意了……莫非有什么事要办,在下虽然被贬出皇宫,但出入宫禁不成问题,赵兄有事,不妨找我。”
让张用去找荐书,隔了一层,不知道求托的人肯不肯。而赵兴自己去,他有把握没大没小的随意揪住一人,要求对方写封荐书。
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数秒钟等待,赵兴立刻决定:敏感时刻,还是别惹事地好。他把周邦式的事情交代一番,说了几个人名,请他去求封荐书……张用办事很快,不一会儿,跑过来,塞给他三封荐书,然后大咧咧的说:“如此,我便先去迪功府上等候。”
赵兴返回吏部,等候的新科进士们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唯有周邦式与探花郎徐师锡还在等,见到赵兴塞来地荐书,周邦式笑了一下,郑重其事地谢过赵兴,却随手塞进自己怀里:“离人兄,快去,我刚打听了,离人兄得除密州团练判官勾当签押事,快去领官牒吧,余人皆去了金明池,官家正在那儿大阅水军呢。”
赵兴停住脚,看了看周邦式,好心的问:“你决定了?”
徐师锡插嘴说:“南伯兄除提点行江东刑狱,签押公事,已经辞诏了。”
“其余人呢。都怎么样了?”
“状元詹邈除权著作佐郎,榜眼陈涛字晓竹,除行淮南节度推官,在下除行蔡州通判……除我们之外,九十余人入职馆,二十余人得寄禄官……”
北宋官员任职主要有“行”、“守”、“试”、“权”,“除”等形式,以高兼低曰“行”,以低任高曰“守”。而“试”地意思是“试用”,“权”的意思是“暂且代理”。“除”是正式任职。
照这么说。只有十多人得以授给外任,赵兴也在其中。这一点说不上好坏。因为在古代,官员们待在京城,哪怕是做个小吏也觉得十分光荣,而外任官,除非是那种下去挂职的,否则,则处于权利边缘了。
榜眼与探花的外任属于“挂职”,因为整个一届的考生目光都凝聚在三位及第者身上,不怕被人遗忘,所以他们的官衔前面有个“行”。代表以高就低。而赵兴这样的红椅子,有可能终生奔波在外,以一位地方官的身份终老,所以他的官职前面有个“除”,表示正式任职。
周邦式看来是真不想当官了。赵兴犹豫片刻,边走进吏部,拿了相应地官牒。吏部官员叮嘱了注意事项后,又吩咐:,金明池大校。赵迪功到时可要备好官衣参加点校……对了。今日开放金明池,你的同年都去了。金明池,迪功也可以去熟悉一下场地。”
赵兴谢过了这名官员地关照,告辞而出。门外,周邦式与徐师锡还在等他,两人身边,一名太监模样的人还在唠叨,而周邦式频频摇头,见赵兴出来,他没等会和抬脚领先向外走。
出了皇宫,赵兴长出一口气,询问周邦式:“怎么回事,刚才那小太监为什么找你?”
周邦式平淡地摇摇头,不想说。徐师锡替他开口语气里充满遗憾:“刚才太后又下诏,改任南伯兄知宿州,这可是升官啊,新科进士,哪有直接当知州的,惜南伯兄又不奉诏。”
什么?一日之内连抗两次旨,周邦式这下子可比詹邈还出风头,可这至于吗?
赵兴楞了一下,反手掂了掂托在手上的官牒——密州团练判官,眼屎大的官。判官的责任是啥也不干,只监视最高军事长官。也就是说,赵兴一不留神,成了大宋朝冗官队伍中的一员,而且是最低级的那种。
月薪十五贯,不够赵兴在汴梁城买一双靴子的钱。而赵兴现在已经有三十多艘船来往于海外,平均每个月都有一艘船进港,每艘船能给他带来十万贯左右的收益。除此之外,他还掌握着一条开发成熟的商路:从黄州经扬州、彭蠡湖至泉州、福州地商路;目前正在开发通向京师的商路,这两条商路每月带给他的收益也有数万贯。
这么说吧,赵兴现在平均每天的收入在千贯之上,他还需要为十五贯的月薪而操劳吗?
周邦式竟然一日之内连抗两次旨,但在大宋,抗旨就是这么简单。出了大宋,到任何一个朝代想“目无组织目无纪律”地抗旨,之后还能继续逍遥的活着,就基本属于神话范畴了?
陡然间,赵兴忽然有种感觉:人来大宋,不抗一次旨,太可惜了,怎对得起这个自由的国度?
中国历史上,唯独在这个朝代,得罪皇帝没啥大事。这是多么宝贵的机会呀!
片刻间,赵兴想通了,他反手将官牒塞进怀里,牵着马陪着周邦式向自己府内走去。
徐师锡得了外任官,本来想去庆祝一下,但听说赵兴打算回府邸摆酒,马上退掉了朋友的邀请,一路尾随而来。
赵兴啥人,据说他是蜀党地钱袋子,只要是蜀党人员,从他兜里拿钱,打个招呼而已。此外,这人来往地都是当代名人,苏门六学士且不说,连御史头子刘挚都跟他喝过酒,李公麟、米芾、小王驸马这些名人也常上他家要笔墨,听说此人的家伎班子也不错,周邦式兄长出京时,一曲胡旋舞、一曲《送别》轰动整个京城,去他那里好吃地好喝的,外加好听的,整个京城找不见第二家。
有这么多好处,徐师锡自然不肯放过,等他进到府门,这才发现,连皇宫大内的禁军头目也在赵兴府上,他正围着赵兴的战马看,嘴里啧啧称赞:“果然是好马,果然!这才叫马呢,其他的都是驴。”
张用直到今天才完成他最初来赵兴府上的任务,遗憾的是,他不用找人汇报了。
赵兴一指他身上的皇宫侍卫服,笑着说:“张管军,你这身衣服穿不得了!”
张用一翻白眼:“谁管?……对了,你授了什么官?”
赵兴随手从怀里掏出官牒递给张用:“巧了。我当初原想学南伯兄,领个寄禄官回家逍遥,没想到却授了这个官!”
张用打开一看,立刻兴奋的一拍大腿:“巧,撞大运了——我为密州团练使,你当判官,咱哥俩要好好唠唠……”
张用将官牒递还给赵兴,赵兴却没接:“你拿着吧,我已经决定了,便与南伯兄一起结伴回乡,这玩意儿,我要了无用。”
周邦式以为赵兴是因为他不做官,而坚持与他结伴,他心里感动,连忙出口劝解。徐师锡也不能闲着,众人劝解的话很多,唯张用这个粗人说到了点子上:“别,赵兄,我还指望你在密州帮我呢!
你现在不想做官,不要紧。新官上任还有一年的时间呢,这一年时间,是朝廷留给新科进士处理家务的。一年后,你只要来密州报个道,其他的我替你遮掩……先别急,这官牒你先拿着,什么时候想来就来——别那么急着决绝!”
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79章 金明池点校
赵兴不是矫情的人,几个人七嘴八舌一劝,他也就懒懒地收起官牒。看他不再坚持,等候在一旁的仆人轮番上前祝贺,倭女们也出现了,郑重向他行迎夫礼。程阿珠喜动颜开,招呼着给家仆们派送红包,陈伊伊则忽闪着大眼,咬着嘴唇不满地瞪着赵兴。
赵兴还在纳闷,怎么她此时还吊着脸,顺着伊伊愤恨的目光望去,廖小小被人搀着,笑意盈盈地向他作揖,见他的目光转向自己,嘴里虚弱地祝颂:“名播乡闾人素许。科诏相催,谈笑挥成金玉句。贤书果见登天府。
阔步青霄今得路。脚底生云,拥入蟾宫去。好是今年三月暮。琼林宴处人争睹——则愿的哥哥福寿绵绵,松柏齐肩者。”
廖小的是宋人常用的“贺科举及第加官升迁祝颂词”。程阿珠来自乡间,陈伊伊来自越国,两人都不知有这套礼节,廖小小这一出现,倒是把它补上了。
她这是显摆,诚心欺负两女不懂官场礼节,以此显示自己的价值。遗憾的是,赵兴并不在意这些讲究。他倒是温柔地问了句:“春风似剪,小小姑娘病才安定,不要再受风!”
赵兴这一说话,陈伊伊快手,立马下令搀廖小小回屋,容不得她有半句分辨。阿珠的动作也不慢,马上邀请赵兴朋友至内堂,而后,预备好的裁缝穿梭而上,丈量好三人的身体后,立刻呈上现成官衣,替三人装扮起来。
有赵兴掏钱治装,徐师锡心中欣喜。周邦式则有点不肯。可赵兴知道,自己屋内的两个女人纯粹是用忙碌堵住自己的嘴。让自己问不出话来。他心领神会,便假作被照顾的受宠若惊模样,顺便劝解着周邦式。
乱纷纷一场后,早已准备好的宴席流水般呈上,阿珠、伊伊轮番上场,堵嘴措施接二连三。直到把三人灌得晕晕乎乎,送出门外,赵兴才有机会找帮闲孙小二问话:“孙小二,小小姑娘的卖身契纸送到了吗?赎身金多少?”
周邦式陡地一下瞪大眼睛,他刚才完全没认出那位病地走形、又没化妆的姑娘是廖小小,片刻,他转了几下念头,想到东京妓女病后的凄凉传说,倒没取笑的心思。只深深叹了口气。
徐师锡、张用也听过“十绝”廖小小的大名,张用是有求于赵兴,再加上廖小小现在一幅憔悴模样。也令人痛心,所以这二人也是一声叹息,竖起耳朵倾听孙小二的回答。
“大郎,杜七圣送契纸地时候,没说是否付了赎身银,小的怕大郎问起,特地前去问过老鸨,听说:杜七圣付了十贯赎廖小姐与小青,大官人,这个价钱实在是……”
“活该!”赵兴冷冷地打断孙小二的话:“人病了。就该请医延药,怎么要往柴房里送?杜七圣干的事我不管,你给大娘打个招呼,给杜七圣送过去五百贯,算做廖小小的赎身金——咱家不欠他的人情!”
孙小二犹豫了一下。嚅嗫:“恰才小小姑娘与大娘、少母请安致谢。大娘尚好,少母脸色没个好儿。府中银钱都在少母手上管,契纸也在,我怕……”
周邦式与徐师锡、张用等人已从孙小二的话中,侧面了解廖小小经历的悲惨。两人再无心调笑。
周邦式家境富裕。刚从赵兴那里获得一套价值不菲的官衣,正想着补偿。他忍不住慷慨表示:“离人,这钱我出,算我赠你,如何?”
徐师锡也要表示,赵兴摆手:“孙二,拿我地玉佩找程爽,让他出面支取500贯。南伯,诚意我领了,这事不用你出钱……对了,你再支取500贯给张管军。张管军,你随我的内知一起去……”
张用感激第一拱手:“谢了,离人兄,如此,金明池我就不去了……嗯,离人兄的马不错……”
“休想!”赵兴打断张用地话:“我那几匹马你喂不起……它吃的饲料太精致了,照料起来麻烦,稍一疏忽马就会生病!”
“嘿嘿”,张用傻笑着说:“瞧你,我就这么一说而已……也是,听说从你这儿牵走的那匹母马,进御马监没两天就不吃食了,几天功夫,竟病死了。原先,禁军还想从你这儿再牵一匹走,听了这事儿,自觉养不活如此娇贵的马,想等到秋天再开口。我听他们说到了秋天,那马也该适应京城气候了。
不过,这段时间你也甭想好儿,我还听说,开春马发情,许多人就等着牵母马来配种!你那几匹公马……嘿嘿,性福着呢!做马要做离人的马!”
赵兴听了这话,呆了片刻,摇摇头,黯然不语——他在为那匹母马默哀。陆奥马是北方马,适应海洋性湿润气候,汴梁城的气候与它的栖息地相差太大,照通常的方法饲养,必定是个死。
战马是个娇贵的动物,也是个非常胆小的动物,换个环境需要适应很长时间,也会生出忧郁病。御马监可能许久没养马了,牵走战马时竟不知道找几名马熟悉地马夫,帮忙饲养一段时间……
母马折腾死了,他们还想干什么?这时的赵兴再不是初来大宋的那傻人了,现在找他要马,哪怕是皇帝开口赵兴也敢抗旨。
他可是就等这抗旨的机会了。
一匹战马改变不了世界,果然!
张用告辞后,一身新官衣的赵兴三人则匆匆出门,朝金明池赶。等他们到哪儿时,大宋水军地彩排已经结束了,院内到处是三三两两的市民,他们每年只有一次机会来皇宫林园游玩,都抓紧时间四处闲逛,一眼望过去,满目尽是人头。
金明池内、棂星门里对立彩两座楼名为魁星楼。两座魁星楼,其中一座是新科进士在三月三赞礼的地方。另一座则留给朝廷官员。赵兴他们到的时候,彩楼上人还没散。无数官妓的存在让这片区域比别处更香气袭人,满眼地盛装官妓在礼部官员地指点下,花枝摇曳地在指定地位置选择站位。台上官员见到新科进士打扮地赵兴他们上楼,急忙招呼三位报名。
徐师锡是探花郎,站位靠前。主考官之下正数第三位;赵兴省部试是红椅子,殿试虽是二甲,但现在的排位仍是按“红椅子”给的,所以身处最后一位,靠边站;周邦式名次不前不后,站在队伍中。
原本周邦式打算拿上寄禄官就走,可赵兴强拉着他,竭力介绍说“金明池盛宴千古难遇,既然来了。能以进士身份亲身参与,位列其中——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儿”!周邦式一想,也对呀!所以他没再嚷着走。此刻在台上,他很乖地听从礼部官员的指挥。
赵兴左右一打量,明白了!
原来,宋代是把官妓当现代的礼仪小姐用地,她们的一个重要使命是点缀官府主办的娱乐等重大活动。每有重大活动,官府便征用官妓令其排列上面,以壮观瞻……嗯嗯,好像有传闻:“熙宁中,王安石实行新法,政府散青苗钱。曾特命官妓坐肆作乐,以蛊惑民”……
不过,宋代官妓比之礼仪小姐,没有遭遇“潜规则”的烦恼。因为宋代法律规定不许官员与官妓发生“暧昧”。因有这层法律保护,她们对待官员的态度就很“平视”——这也就是现代所说的“态度散漫”。“不听话”,“不服从管理”等等毛病。
“万恶”的是:在宋朝,官妓如此散漫竟不是罪行,那些吃“组织饭”的官吏还用非常欣赏的目光看着她们“胡闹”,连句轻轻地责备都没有。一个个表现得像个护花使者。这让楼里乱得向一锅粥。新科进士反成了满楼雌粥的点缀。
礼部官员自己折腾的满头大汗,叮咛了又叮咛。可那群官妓依然言笑无忌,她们站位地时候脚下虽没移动,但嘴里没有片刻停歇。尤为可气的是,“科级美丽”的官妓不像科长级官员搭话,“处级美丽”的官妓不理睬处长吩咐,见到新科进士的年轻,立刻毫无组织原则地乱抛媚眼,顺便还把香气息人的手帕四处挥舞,令人熏熏欲醉。
“东启明,西长庚,南极北斗,笑问谁是摘星手?”站在官妓队首的妓中状元金赛兰眼波一转,向挤来的徐师锡打招呼。
“春牡丹,夏芍药,秋菊冬梅,缘来我是探花郎”,徐师锡笑的很得意,站定以后,像个偷腥的猫一样幸福。
周邦式那个气呀——交友不慎,这厮太可恶了,人说东南西北,他说春夏秋冬,这还让不让人活了?他略一沉思,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吐出一句:“周有骚,汉有赋,唐诗宋词,今朝浅语弟周柳。”
歌伎们悚然动容,赵兴叫苦连天——交友不慎!怎么办?徐厮鸟说了“春夏秋冬”四种花,周厮鸟说了周汉唐宋、骚赋诗词四种文章,我干啥?我总不能上山打老虎吧?
苦!苦啊!痛苦啊!
周邦式对联中地“周柳”,说得是宋代情诗派代表人物:周邦彦、柳永。时人评价此二人诗词:“淡语有味、浅语有致、轻巧尖新、姿态百出”。周邦式人虽不是探花郎,可他说了:俺是周邦彦他弟。
对妓女来说,还有比这个名字更牛叉的嘛?所以他轻轻一句,探花郎靠边了!
赵兴不能犹豫,他一眨眼,赶紧回答:“紫状元,杏榜眼,素郎探花,莫问榜中红椅子!”
众人捧腹大笑,妓女们更是笑倒一片。
宋朝规定:在琼林宴或者金明池点校时,状元穿红装,故俗语称为“状元红”;榜眼穿杏黄衣服,故民间称之为“黄金眼”;探花穿素白衣服,衬得肤色白净红润,故民间称“素郎”、“粉郎”,二者合称“探花粉(素)郎”,再后来则简称“探花郎”。
除这三人服色有规定外,其余新科进士根据授官品级。各着本色官服——多半是黑色或绿色。
科举中,除状元榜眼探花的称呼外,还有“红椅子”的称呼。因为科举张榜公布的名单末尾,最后一名下勾红,表示名单正确无误,并到此结束。于是榜上最后一名就俗称“坐红椅子”。
赵兴现在穿地是“惨绿”。也就一“惨绿少年”。他先用羡慕的语气盘点三鼎甲的衣着服色,然后说自己是科举末名,坐了把红椅子,希望别人忽略他……
比较起来,新上楼的这三人对对联,其中以徐师锡地水平为最高,这厮不愧探花郎地文采;而周邦式抬出兄长,未免有点意气使然。
赵兴地对联并未遵守严格对仗,但前两人把话都说绝了。他在这种情况下,能对出来就算出色,更何况对联中蕴含的搞笑成分。让人也严肃不起来。一阵哄笑过后,反而赵兴最受欢迎。
金赛兰首先搭腔,话里透着亲热:“大郎,昨日在大苏学士哪儿,奴家本想找大郎学学歌艺,没想到大郎出出进进,片刻不得闲。今儿既遇上了,回头我坐你地车走,大郎不会拒之千里吧。”
胡怜怜是私妓,感受与金赛兰不一样。她做个揖,说:“听闻大郎昨日把廖小小接去了……小小患病多日,奴家身不由己,未及探视,幸好小小有大郎眷顾。奴家真是羡慕。不知小小现在怎样,这事散后,奴家能随大郎同去探望吗?”
妓女都渴望遇到一个有情有意的情郎,赵兴与廖小小关系并不深,但危急时刻赵兴能站出来。替廖小小挡住风雨。这样地男子怎不令妓女青睐。胡怜怜话音刚落,一群妓女乱了队形。纷纷凑近赵兴跟前,借探望的名义,要与赵兴同车……
一群妓女围上来莺莺燕燕,现场的秩序全乱了。其他新科进士向这个方向头来羡慕的目光,状元郎詹邈眼光里却全是愤恨。礼部官员见到这种情况也气不过去了,他们长叹一声;“罢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水秋千由谁负责?”
唐安安、潘称心扬起手帕,脆生生的应了声。
礼部官员又问;“蹴鞠是谁?”
金赛兰、胡怜怜等一群妓女举起手来响亮地答应着,礼部官员按照名单又问;“驴球呢?……左右军呢?……百舌呢?”
一组组的妓(伎)女响亮地答应着,礼部官员有气无力地说:“今日看来弄不成了,你们回去自己练吧,两日后但有闪失,哼哼……”
礼部官员放弃了,妓女们立刻散了队列,但礼部官员没说让新科进士们散摊,进士们都站的不敢动。那群妓女却不由分说簇拥着赵兴跑下楼。赵兴是个傻大胆,况且他根本没在意这份小官职,连礼部官员都没给打招呼,也丢下跟他同来的周邦式与徐师锡,埋着头,被这群女孩驾着往金明池门口跑。
楼上的周邦式愣了一下,猛然想起来自己也不在乎这份官职,抬脚就追赵兴。他这一动,有了第一,就有了一群,其他人也不等礼部官员招呼,撒开脚丫子往楼下跑。
金明池对公众开放地时候,园林里最有趣地方不在这座魁星楼,而是金明池的草丛里、树丛中、花树旁——在那里,东京城青春少女正打扮的花枝招展,等待这些新科进士“人约黄昏后”,呆在魁星楼上站队伍,那不就错过了金明池地艳遇了?
探花郎徐师锡愣了半天,等人都跑光了这才想起:“离人还约我吃晚饭呐,可我不记得路啊!离人兄,休走……别跑的那么快,别丢下我!惨,人都跑光了,今晚我跟谁庆祝?离人府上的美餐可是全汴梁闻名的,有胡姬艳舞,还有倭女弹唱……喂,谁知道赵离人住哪
赵兴被一帮妓女簇拥着,不,他是被那群妓女抬着,脚不点地的抬进了自己的家。俗语说“三个女人一群鸭”,三十个女人……天哪,别活了。
程阿珠被喧闹声吵的不知所措,紧要关头,还是陈伊伊表现出贵族气派。她气势十足地指派那群倭女将满院的鸭子领到廖小小房间……顿时,整个世界清静了。
还不算清静,妓女刚走,府门外跑进气喘嘘嘘的周邦式,接着,徐师锡也跑了进来。两个人都跑的像两条参加比赛地狗,坐在地上只剩下吐舌头地力气。
陈伊伊支走了妓女,本来想发作,但看到赵兴的朋友进来,她换上一付笑脸,殷勤地请两人到正堂就座,而后指挥家仆摆上了宴席……徐师锡期待已久的盛宴开始,可惜人有点少。
赵兴与周邦式徐师锡同一科中进士,按照明代说法。他们应该叫“同年”。
本科有一百三十七个人中进士,其他人都联袂钻进汴梁城的大小酒楼、勾栏瓦舍,庆祝自己地及第。赵兴这里只有三人。相当于私宴。而其中,除了徐师锡外,那两人都是不想做官的人。这场宴会对徐师锡来说,很不利于他联络同年、促进同僚友谊,进而对今后地仕途产生助益。但徐师锡却毫不在意这些损失,他吃的很开心,听倭女的演唱如痴如醉,对赵兴府邸布置地奢华惊叹不已。
等金赛兰她们“看望”完廖小小,秦观、陈师道、李也都回来了,宴席变地更热闹。面对知名的风流才子。面对肯对她们负责任地情意郎赵兴,金赛兰等人使出诸般手段献艺,不一会儿,就将气氛推向**。
秦观不愧是“情多累美人”的爱情杀手,眨眼之间。宴席的主角变成了他,妓女们轮番献媚,探花郎徐师锡也占了不少雨露,赵兴反而被凉在一边……这样正好,赵兴心里惦着陈伊伊地怒气。见众人不再注意他。便悄悄起身逃席。
后院门口,怒气冲冲的陈伊伊咯嘣咯嘣地吃着爆米花。她咬着嘴唇看赵兴走来,匀了半天气,轻声问:“你要去找廖小小吗?”
“也是……她的病怎么样了,晚上还该服一次药”,赵兴顺嘴说。
“我陪你同去……嗯,你想收了廖小小吗?”
“你怎会如此想?是阿珠让你来问地么……”赵兴讶然问。
陈伊伊摇着脑袋,叹息:“阿珠姊姊是个你杀人她递刀子,事后还替你把地上的血搽干净的人,她不会问的。想问的是我……王支婆前不久跟我们说,大苏学士近日手头宽裕了,也开始蓄养家伎。我听说他最宠爱采菱、拾翠,你也会这样吗?你得了官之后也会这样吗?”
没等赵兴回答,陈伊伊马上又说:“我知道这次是不一样的,咱家早有家伎:胡姬的娇娆,倭女的温顺,汴梁城人人羡慕。还曾有人私底下向我们递话,准备买几个回去。但我知道,阿珠也知道,你从没把她们当妓乐看待,你发乎情,止乎礼。从没过分要求她们,没踏进她们屋内,也没呼她们侍寝。
我知道:胡姬是女奴,倭女视你为家主——只要你点头,她们都巴不得爬上你的床。你让阿珠姊姊为你守三年。这三年里,别处我不知,但我知你在大越从未招妓,哪怕我哥哥他们招妓侍寝,你也没有;哪怕他们因此嘲笑你,你也不怒。我知道你有情有义,只把家伎当家仆,无心狎昵,所以我和阿珠姊姊都很开心。
可廖小小不同,她是汴梁京师当红的行首,你把她赎出来,放在家中,最近又开始招引一群莺莺燕燕,闹得家里跟鸡窝鸭窝一样吵。你要变了吗?我知道人会变,你也会——记得当初你第一次见我地时候吗?那时你多么恭敬,但我知道你与普通人不同,你跟我见过的那些男子都不同。
即使恭顺,你的态度里带着自傲,你看人从不是仰视的,我感觉到了,你当时看我,是带着欣赏的目光。我为郡主你为商人,你彬彬有礼但却不谄媚,那时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走后三年,别地男子我总看不上眼,看到他们的卑躬屈膝,我眼前总晃着你那无所谓的微笑。
三年后,你回来了,带着一只庞大的船队,那时你就变了,对我不再谦恭,不再小心讨好,不再嘘寒问暖。后来,轮到我父母讨好你了……现在你得了官,是不是又要变了?”
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80章 最俏丽的女人与最有学问的人同台绽放
赵兴翻了白眼,一肚子委屈。
虽然教科书中说宋代是礼教最严苛的时代,但教科书中的话能信吗。刚才赵兴已经知道,宋代官妓与礼仪小姐没什么区别,他还记起了——这是一个女权高涨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妓女是最不能得罪的。
这个时代,有一位官妓做到了太后,这就是刘太后;这个时代,有两位抗金名将娶了妓女,一位是韩世忠,娶了官妓梁红玉;一位是张俊,娶了钱塘官妓张——后来这两位都获得皇帝封赏,即诰命。
这个时代,还有一位皇帝在跟人争妓女:皇帝是宋徽宗,妓女是李师师。而李师师的情郎、武功员外郎贾奕,留宿皇帝的女人家中,气得皇帝想寻死,却不敢把他满门抄斩,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才给了个贬谪琼州做参军的处分……
这些都是他记起的知名官妓。那些他记不起来的事件呐?还有多少?
据说岳飞的结发妻子就曾“两经更嫁”,嫁第三次,丈夫是岳飞……
这些事例说明什么?
宋朝女人能得罪吗?宋朝妓女敢得罪吗?
赵兴沉吟片刻,轻轻搂过陈伊伊,安慰说:“一样的,我还是我!你刚才谈到得了官就会变,我正要告诉你,我从没打算做官。这次我准备就跟周邦式一块回家……团练判官,月薪才十五贯。可我待在家里。每天都是数千贯上下的收入。你说我会为了十五贯逢迎上司,讨好同僚,钻营官场吗?
至于说廖小小……我在汴梁城没几个熟人,她重病垂死。我能不管吗?现在她毕生积蓄被老鸨吞没,我打算找老鸨讨要回来,然后替她在汴梁城置一座小宅,今后由她婚嫁,我不再干涉。
至于说我在变,不错,我是在变。人生就是在不断地改变中,刚开始我们都是孩子——为人子;成了家,我们必须为人父、为人夫——我们必须变,这就是生活。但无论如何改变。我们是不变的,因为我们是一个家庭,我对别人改变,对整个世界改变,那是因为生活。但我们是一个单词,这是不能改变地。
你说起我们初见面的时候……初见面时,你是大越国郡主,而我是一个商人,我俩本就不平等。为了货物中转。我必须讨好你,你地家人。这就是生活。再后来。你跟了我,我俩地关系不再是生意伙伴,我是你的夫主。
我变了,我是你的夫,天字出头是为夫,我必须为你撑起一片天来,为你遮风避雨,令你衣食无忧……我现在我做的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你?难道你不能变一下,把生意伙伴地嘴脸收收,以妻妾的心态看问题?”
陈伊伊听到这划时代的甜言蜜语,感动的一塌糊涂,她连忙伸出指头按在赵兴嘴唇上,止住了赵兴的话:“夫君,科举及第不易,得一个实授官更不易,现在家里的钱也够花了,夫君是大丈夫,不应该被小女子所累,止步于庭院间。以前种种,是我不好。今后夫君无需为阿堵物烦恼,一切有我,夫君只管在仕途大展宏图……”
仕途?这个问题在赵兴看来没有讨论的必要。他虽然记不清未来历史的具体细节,但现在朝堂党争越来越恐怖。新党、旧党;改革派、保守派;你方唱罢我登场,谁都悠闲不了几日。今朝得意,明日有可能前往海南岛数贝壳——为了十五贯,做这么危险的官,不值。
赵兴不继续刚才的话题,陈伊伊消去了心病,自然不愿纠缠,她开心地随着赵兴探望廖小小。赵兴进门时,那位女助教“媳妇徐”正嗅着水杯,看到赵兴来,马上发出一阵欢呼:“我晓得了,你不是没用药,你用的是汤剂——药是放在水里。好奇怪,这种药没有颜色,竟是白粉……好怪的味道,有杏仁味,这是什么药?”
赵兴没有回答,他从对方手里接过水杯,递给廖小小,廖小小很有眼色地一口饮下——毁尸灭迹了。
不等媳妇徐做出反应,廖小小快速把水杯递还赵兴。赵兴还没伸手,依偎在赵兴身边、恨不得把赵兴贴上专属标签的陈伊伊快手接过水杯,心结打开的她坦然地望着对方,笑盈盈地、用明显对付外人地客气,询问廖小小“好点了吗?感觉如何?”等等
廖小小稍稍感到诧异,这女孩怎么一下子消除了敌意,等她回味过来对方口气里的客套。媳妇徐已经插话:“大官人,这是什么药?……原来大官人治伤寒最拿手,不知大官人可肯教我吗?大官人今后为官,也不指着这手段吃饭……若大官人肯教,我便拜您为师!”
赵兴眼珠转了一下,爽快地回答:“可!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伤寒——不管它是由五行八卦引起的伤寒症,治疗的东西都是一把粉。这个粉末确实是白色晶体,它是种麻逸树皮里熬出地汁,晾干了就是白色晶体。当地人把那种树叫金鸡纳,这种白色粉末就叫做金鸡纳霜。主治:……”
其实,“金鸡纳”是个人名,他是一名英国子爵,因为他发现了马来土人治病地秘密,所以就用自己的姓名命名那种树木……当然,这些东西赵兴并不知道,他以为那种树本来就叫“金鸡纳”,所以就照实命名。
其实,赵兴杯里面放地是消炎药而不是金鸡纳霜,是头孢类。但这没关系,他需要再为麻逸增加一个物产。所以,就金鸡纳霜了。
这玩意儿的引进能让大宋在开发南方时。减少疟疾的肆虐。
媳妇徐动作很快。赵兴刚答应,她立刻拜倒,口称“师傅”。拜过师后,她马上缠着要求观看金鸡纳霜……此后。不用号脉,仅症状下药地治疗方法引进了大宋。
赵兴府上安定了,苏轼府上愁云惨淡。因为今日又有人找苏轼的岔了……
苏轼这段灾祸地起源要从赵兴早先对他说“何不归去”谈起。赵兴说过这话后,苏轼当晚留宿宫中,心情郁闷地他对政客的嫉妒已是十分厌恶,喝着赵兴送来的淡酒,喝着喝着醉了。忽闻高皇太后招他草拟诏命,苏轼连忙漱口进殿。
当时,年幼的皇帝正坐在祖母身旁。苏东坡在一旁毕恭毕敬地立着听记吩咐。在告诉苏东坡草拟圣旨任命吕大防为宰相之后,皇太后突然问他:“有一件事我想问你。几年前你官居何职?”
“常州团练副使。”
“现在身居何职?”
“臣承乏翰林学士。”
“你为何升迁如此之快?”
“仰赖太后的恩典。”
“这与老身无关。”
苏东坡只好瞎猜:“一定是皇上的恩典。”
“与皇上也无关。”
苏东坡又猜道:“也许是有老臣推荐。”
太后说:“与他们也没关系。”
苏东坡立着呆了片刻。然后说:“臣虽不肖。但从不运用关系求取官职。”
太后最后说:“这恰好是我早想对你说的:此乃神宗皇帝的遗诏。先王在世之时,每当用膳时举著不下,臣仆们便知道是看你写的文字。他常说起你的天才,常想用你,但不幸。未及如愿便速尔崩逝。”
这话是蒙人,搁一个现代人她蒙不过去。比如他说神宗总是犹豫——神宗这一犹豫,苏轼光在黄州就待了五年,那种生活……但古人不同,古人讲究“雷霆雨露。均是君恩”。对于人才。古人的主导思想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亦即:我特别看重你,所以我才迫害你,等你习惯了被虐待并享受虐待的快感,我才重用你。如果你等不到我重用的时刻就被虐待致死……抱歉,我虐待地不止一个人,下面有很多被虐待的人等我重用。可我没法重用死人,所以……我会怀念你的!
在场的三人都是古人,在这种氛围下提到先王,三个人不觉一齐落泪。太后于是赐东坡座,赐茶叶一包,又对他说:“你要尽忠辅保幼主,以报先王之恩遇。”
等苏东坡鞠躬退出时,太后又从桌上拿起一个刻有莲花的金烛台,当礼品赏与苏东坡。
苏轼此后有段时间没提辞职地话,但正是这份吕大防的任命书又出事了。吕大防上任不久,御史赵挺之等人看了任命书中“民亦劳止,汔可小体”一句——这本是《诗经》中的话,却被说成是将神宗比为无道暴君周厉王,其心何其毒也,臣心何其伤也!非杀杀杀杀杀,不足以安慰老臣们这些受伤的小心肝。
苏东坡对赵挺之也深恶痛绝,反驳说他是“聚敛小人,学行无取”,“挺之险毒,甚于李定、舒、何正臣”……
这个赵挺之不很有名,但他的儿媳妇在中国没人不知道,叫李清照。
事后,虽然“苏粉”高皇后力挺苏轼,令苏轼避过这场攻击,但苏轼对官场中地“斗争艺术”已充满了绝望。
你说随便说个词都算是“影射”——这还让人写不写字了?一个国家政坛、一群国家精英,居然把“文字狱”当唯一治国手段。烦恼郁愤地苏轼再度想起赵兴那句话——“不如归去”。他慢慢站起身,陡地加快速度,铺好纸研好墨提起笔,写下了今年以来的第四道辞官表……
苏轼这里郁闷,但生活还得继续。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这天是三月三。金明池大检校首先在“口号”声中开场。
所谓“口号”,指地是没有配乐的祝颂诗。古代诗歌都是可以歌唱地。而祝颂诗虽然也可以用来歌唱。但不加配乐,全凭人一张嘴抑扬顿挫地吟诵,所以叫做“口号”。
《全宋诗》中记录了一千多首“口号”,这种赞颂诗后来也被叫做“讴歌作品”。但这一千多首“口号”诗中。没有一句可以被反复传唱并流传于后世,可谓“千首诗,一声屁。”
现代的“口号”继承了“屁”地传统,但它们已经没有诗地文采,只剩下声嘶力竭的喊叫。它甚至不是诗,只是一声吆喝而已。这种吆喝即使在宋代也乏善可陈,但这种形式必须走完。
“口号”由今科主考官开始——苏轼、张耒开始,而后詹邈接力,新科进士们按照名次,依次站出队列。吟诵一首讴歌当今圣上如何伟大英明正确的诗歌,宣誓紧密团结在十一岁的皇帝陛下身边,誓将大宋王朝地伟大统治事业进行到底……
队列中,苏轼今天出现是为了递送辞官表的。因为大宋官员都来金明池上班了,所以他不得不站在队伍中唱“口号”。等詹邈接力。他立刻摔袖下了魁星楼,向对面跑去——对面那楼坐的是朝廷大臣与皇上、太后,以及宫妃。
令人逗笑的是,“口号”结束,紧接着上场的是“百舌”。那是以人嗓声模拟非人类声音。对大宋进行继续讴歌——人的声音随时会被“文字狱”,鸟声没有这种担忧。只见场中宋小娘子嘬起嘴唇。含着喉里的嗓叫子,模仿百鸟齐鸣、群兽争啸的情景,将“讴歌事业”的气氛推到了**。
**处,一声锣响,六条龙舟分为两队冲出起跑线,他们在池边数万京城百姓的欢呼声中,向立于湖中一根挂着锦彩、银碗、纸币地“标竿”划去。
只见湖水腾波,条条龙舟如离弦箭,似翔跃鱼,直奔“标”去!岸上,锣响鼓鸣,管骤板急,成千上万的市民们,以春雷般的欢呼给湖内竞渡“争标”的龙舟鼓劲……
这就是《金明池争标图》描绘的场景,这幅大宋传世国宝不知道是李公麟还是张择端绘制地,赵兴记得嘉德士拍卖行曾经展示过这幅作品的仿造品,据称,连明代仿品起价也在一亿美金以上。但现在,赵兴在这里,他亲眼目睹金明池争标实景——这一切都不要钱。
有什么文字能宣泄赵兴心中的激动?
金明池里万众欢腾,人声鼎沸,无论在场的官员还是百姓都情绪热烈,周邦式看着忘乎所以的人群,他也跟着群众一起闹,同时频频向赵兴点头“不虚此行,不虚此行。离人啊,幸好听你地话,没有早走……”
离地太远,赵兴没有看清今年“金明池争标”谁是最终的胜利者。因为此时,楼上地那些花枝招展的官妓是主角,她们不客气地将新科进士挤到一边,占据边上最佳观赏位置,竭尽所能地展露自己的欢颜,引得附近观看的百姓时不时向楼上掷来新鲜水果……
这些水果当然都被官妓们笑纳,连最受官妓欢迎的赵兴都没能分享一片果肉。
然后是“牙膏广告”时间,官妓们手里拿着当令的水果,冲着汴梁城的百姓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咔嚓咔嚓地把水果嚼的轰响,让挤在一边的新科进士们发狂。
詹邈身为状元,不满自己的风头被人抢去,一直向台边挤来挤去,嘴里不停唠叨“有失体统,有碍风化……礼部官员也不管管。”这厮嘴里说这话,手上做得事纯粹是男盗女娼,他借着挤来挤去的功夫,不停施展抓奶龙爪手,却慷慨激昂地说着义愤填膺的话,仿佛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伸张进士们的权益。
赵兴气的只想打人。
体统?亏他好意思说。
宋朝的体统就是纵容礼仪小姐抢去新科进士的风头,在这个开放的时间段向百姓奉献美丽;就是在这个春暖花开的日子,让汴梁城最俏丽的女人与这时代最有学问地人同台绽放——这就是大宋的体统。
詹邈还宋人呢,家里都盖着碉堡。还嘲笑宋代体统。这厮连着娶了两个公主,都不知道天高地厚。竟敢如此蔑视这个时代!赵兴现在手里要有把刀子。准能插在詹邈地嗓子眼。
赵兴没有刀子,不代表别人没有。顷刻间。金明池里无数刀光闪耀——现在表演地是“水秋千”。
可惜这刀子不是用来砍人的。
水秋千开场的这段舞蹈,仍旧由军方人士把持。诸班直里头精选的魁梧壮汉裸着上身,手里拿着寒光闪耀地腰刀。在船上竖立的秋千架上迎风鼓荡着,每当秋千荡到高处,他们便松开一只手,煞有其事的舞动着手里寒光闪烁的宝刀……
舞蹈好看,在半空中舞刀很炫,观众喝彩一片,掌声雷动……可惜,在身有海战经历的赵兴看来,这不是武术,而是“舞术”。
它只能是一种舞蹈动作。与实战毫无关系。
在秋千架上舞刀,看似接近海战中的“跳邦”,但实际上,海战的“跳邦”是吊着一根桅索跳到对方船上。海上风大浪大,战斗中两船摇晃起伏不定。能够跳到对方船上而不坠入海中就是胜利,哪有机会在桅索上展示自己优美的造型——即使最有经验的水手,两手紧抓桅索“跳邦”,还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坠入大海。而两手松开,在荡悬索同时舞刀。基本上属于活得不耐烦了。
不等赵兴把这场水秋千鄙薄到底。接着出场地美丽让他眼珠陡然睁大了几圈。此后他最后悔的是没带望眼镜来——大宋水兵表演完了,轮到大宋官妓表演了。两艘富丽堂皇的画舫在故乐声中缓缓驶到池心,在画舫高高竖起的秋千架上,唐安安、潘称心各带一队官妓队伍,两两成双的当着秋千。
鼓乐悠扬,秋千架上美女们彩群飘飘,大风卷起她们单薄地裙装,露出白如玉、嫩如葱的胳膊与大腿……要是有望远镜在,可以看到大腿深处了。
两船驶到湖心,相对而立。只见秋千越荡越快,越荡越高,荡到极高处,两个秋千相距不过两米。等秋千荡到与秋千架相平,秋千架上的人坐了个非常华丽poss,两人齐齐双手脱开秋千绳,纵身飞向空中。
每副秋千架上有两人,其中一人瞬间在蓝天白云间翻了个筋斗,像一只轻灵的燕子钻入水面,漾泛了朵朵浪花。而另一人则向对方荡起了秋千架……现场十数万观众发出一声惊呼,在众人屏息凝神的寂静当中,唐安安与潘称心在空中交换了位置,她们各自跃到了对方地秋千架上,向观众展示了一个胜利地姿态。这个胜利姿势是单腿翘起,人在秋千架上形似一个停留水面的蜻蜓造型,或者像一只凌空地飞燕。
恰在此时,跃入水中的两名美女像芙蓉出水一样跃出水面……嗯嗯,这可不是“芙蓉姐姐出水”。两名美女都是汴梁城出色当红的官妓,金明池的碧波浸透了她们单薄的春衫,两名美女几乎像没穿衣服一样跃出水面,出水的那一刻,胸前的两枚樱桃像跳出的豆子,直立立地耸起,现场无数观众都将手伸到半空,模拟抓握的姿势,恨不能亲手把玩。
那两名官妓接着像现代跳水队员一样,在水面上做了一个鱼跃的芭蕾动作,重新入水……看的赵兴口水长流,他跺着脚,只后悔没能贴近观察。
现场十余万观众随着赵兴第一滴口水流出唇外,齐声发出了一声叹息。他们跟赵兴是同一个心思。
十余万色狼同时发出遗憾的叹息,多么令人感动——看了这两名美伎展示的美妙身材,他们都在遗憾——怎么跃入水中的不是唐安安与潘称心,如果是后者,这两女的身材……那该多美妙。
他们注定看不到期望的场景。
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81章 晴天霹雳
唐安安与潘称心都是汴梁城顶尖的歌伎,即使她们再展露身材,也不会获得更大的收入。而哪两位跃入水中的官妓,恰是汴梁城娱乐界今年力捧的新星,估计这场大会后,这两位美伎会红得紫。
金明池的欢乐*是一波接一波的,“水秋千”的队伍刚刚散去,该是群众娱乐时间了。先是几艘大的画舫驶入池心,画舫上,一对一的美女们正在展示她们蹴鞠技巧…蹴鞠船的出现也意味着散场时间到了,围绕着金明池的百姓开始三三两两的离开湖边,散入花丛中寻找自己的娱乐项目。这些娱乐项目就是蹴鞠。
赵兴听说过蹴鞠就是足球运动的起始,但现场看了宋代著名的蹴鞠表演,他气的只想抓狂:蹴鞠踢得球虽然和足球一样是圆的,但地球与火星也是圆的,它们能与足球是一回事吗?
湖中的画舫上,一队队正在表演两人蹴鞠、三人蹴鞠,一直到七个人蹴鞠。她们踢得球是用十二块牛皮缝成的,“十二香皮,裁成圆锦”,里面灌满了气,踢起来像踢气球一样,球体轻飘飘的在空中,滞空时间极久,足以让人做出各种poss。
这种蹴鞠已经类似踢毽子,它的对抗性几乎不存在,对踢得人只是将球踢到空中,然后利用球的滞空时间展示各种舞姿,炫耀自己的身材体型,如此而已。
其中七人蹴鞠有个特别名义,叫做“落花流水”七个人站成一排,依次把球踢给下一个人,一边踢一边换位,从第一个人把球传到第七个人叫做“落花”。第七个人接到球后,直接将球踢给第一个人,叫做“流水”……
这就是宋代的三月三。这个节日也是华夏传统的“上巳节”、“元巳节”,亦即“女儿节”、“妇女节”。宋代以后,这一节日在中国绝传,至今日韩尚存。
赵兴幸福的想呐喊:我爱这个朝代,在这个朝代里,进出皇家园林不需要行政级别。只需要你长着一张同胞的脸,你也无须掏门票钱,因为这是庶民的福利。
金明池上,官妓们在卖力地踢着球,草丛中,散布在皇家园林地百姓也任意组合在一起,开始蹴鞠娱乐,他们踢着花样百出,但赵兴这些新科进士已经无暇观看。因为小皇帝的封赏开始。宋朝官员除了月薪之外,还有种种额外的收入,逢年过节的赏赐也是收入之一……没办法。宋朝的节日据说有三十多个,每个月都节日钱。
皇家现场赏赐是由皇帝现场给的红包,红包里装着不同于市面流行的铜钱。这些钱铸造更精美,偶尔保存在现代,这些钱常被称为福钱。它们与流通钱币不一样,上面没有年号,而是铸造一些吉祥的图案和花纹。
赵兴乐呵呵地扯着周邦式去领取皇帝分地红包,红包的是大太监李宪,到赵兴时,他听到这个名字。他特地仔细打量了一番,看到此人与自己的徒弟童贯更威武,便不为察觉地轻轻点点头,递钱的时候还特地叮咛了一声:“迪功郎,拿稳了。”
捧日军指挥室张用是李宪的人。在不久前生的锦带案中,李宪落入了下风。而这场锦带案,也意味着小皇帝潜邸旧人、冯世宁等人正式上位……这标志着:李宪的时代已经结束。
按说,知道这些内情的赵兴,为了避免卷入权力争斗漩涡。该对李宪的示好避而远之。但赵兴却没有这个觉悟,他毫无避讳地上前握住李宪得手。热情地说:“大官在秦凤与西夏相持多年,为我大宋开疆拓土,久仰久仰……没想到,我今日也能握住这双打江山的手……”
在古代中国的历史上,太监阉人如论做出多么大地事情,都要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鄙视。大太监李宪是个特例,中国历史上唯一的特例。他擅于打仗,而且颇打胜了几仗。但即使这样,依然被那些文化人看不起。赵兴敢不顾嫌疑握宫斗中失败人的手,不吝啬词汇的赞颂对方的战功,反惹来新科进士鄙薄,他们悄悄挪动脚步,尽量和赵兴拉开距离。
李宪却很感动,这位过了气的阉人反手会捏了一下赵兴的手,眼中泪花闪现:“迪功郎相貌威武,听说还精通武艺,这次官家使你前往密州团练,望迪功能不负官家所托。”
赵兴郑重地点点头,顺便夸奖了一下童贯:“大官的徒弟童贯我见了……大官找了个好徒弟呀”。赵兴说完这句。其实在肚里又补充了一句“真乃天下第一酒囊饭袋也。”
不过,后半句话他只在肚里嘀咕了一下,脸上依旧保持热烈诚恳的微笑。
奇妙地是,赵兴与李宪的亲热并没有触怒在场的冯世宁等人。太监的心思跟常人不一样,别看他们内部争得你死我活,但实际上这群人很排外的。赵兴无权无势,本就威胁不到太监地地位,对他们内部争斗也毫无影响,但他肯当面称赞以及肯定李宪的军功,这让冯世宁也感到非常亲切,他端着茶盅眯起眼睛,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赵兴这个名字。
大宋官员在节日是放假的,这类似现在公共的假期,拿上皇帝的红包,向皇帝谢恩之后整个大宋朝进入了公共假期,官员们完了钱,立刻溜下楼往草丛里一钻约会去了,留下一群不知所谓地新科进士。
接着上演地是拉郎配的余兴节目,在场地官妓看中顺眼的进士,立刻出约会邀请,不一会,一队队狗男女搂肩搭背,消失在涌涌的人头中。皇帝也不见了——他还小,高太后一个老太太,不喜欢吵闹,例行了场面结束后。由不得官家反对,她便带着皇帝回宫,整个楼上只留下寥寥的新科进士。
“人情恶、欢情薄……啊,啊”,赵兴站在楼上,看着所剩的新科进士,感到极度郁闷。昨天他还是最受官妓欢迎的青春俊男,但不知道陈伊伊给来府上的那群官妓下了什么药。今天她们一个个见了赵兴,都装不认识。到最后连个场面上的邀请都没得到。
怏怏地独自下楼,赵兴晃晃荡荡的走出金明池,沿途他看到了宋代特殊“驴球”表演:一百多个女伎,穿棉袄,着丝鞋,各跨雕鞍花鞯驴子,“花装”成男子模样,分为两队。手拿涂金银围的彩画球杖,直奔场地上立着的一个彩结小球门。现场观众一边观看比赛,以便大声吼叫着“孟入”。恍似现代足球赛中,四川人吼叫的“雄起”。
“孟入”就是“雄起”。这个词也是四川人创造的。驴球队员将传给她的球带射进球门,唤作“入孟”。从语言角度追溯,“孟入”的来源乃是“蜀人打球一棒入湖谓之猛入,音讹为孟入”。
宋代女子驴球比赛,球场、球门、旗帜、球杖、球质大小、乘骑、服饰、装具、乐队、唱筹地裁判、比赛的章程和“大打”的男子马球相差大致不远。但显然,女子的驴球比赛更受观众欢迎。
这样的欢乐将持续一个半月,金明池从三月一日开放,一直到四月中才关闭。
出了金明池,赵兴回头眺望这繁华胜景。这是1087年的春天,他深深地歇了口气,从心里说:“我爱1087年的大宋。”
人世间的欢乐总是伴随着苦难,回到家中,看到府中坐的苏轼。赵兴知道,他又要回到现实地烦恼了。
苏轼朝皇上递上辞官表后,没回家,直接到了赵兴这里。他需要一个地方安静一会儿。当然,不用问。他的辞官表照例会被太后驳回。
烦恼与是非纠缠了苏轼一生。这位十一世纪亚洲最璀璨的明星有了烦恼不能跟其他人说:他要在同僚面前表现自己博学地一面;要在学生面前表现自己睿智的一面,要在皇帝与上司之前表现自己干练的一面。要在妻子与孩子面前表现自己当家男人的稳重,所以他有烦恼只能找赵兴诉说。
苏轼说出自己递上辞职表的事,而后心事重重地谈起自己屡受攻击的处境……
大宋朝正在遭受入侵,那一片繁华胜景下,掩盖着边境百姓的哭嚎,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候,斗争学派的传人绷紧了党派斗争的弦——他们秉承儒家传统:对敌人讲究以德服人,对同胞斗争到底。从字眼里断章取义深挖毛病,然后展开大批斗以瘫痪朝政。
这就是大宋,美丽并痛苦着。四境强敌窥测,每一个敌人都曾灭国无数,但大宋蹒跚前进,一边绽放着文明之花。西方人对此总结了一句精辟地话,叫做:刀锋下的辉煌。
赵兴不知该怎么开解苏轼,他不是心理导师,不懂得如何化解人心头疙瘩,而面前的麻烦让他有种无力感,他只是个小人物,怎么能撼动官场大树,怎能改变官员的世界观……
他长长叹息一声,唯一会说的就是“何不归去?”
据他所知,宋朝对读书人是非常优待地,比如潘大临那厮,这家伙现在有钱了,足够追星开销,据说他现在五台山,正跟张商英厮混在一起,两人很是写了些名传千古的诗句。若苏轼不做这个官,他的钱财足够几辈子花了,宋代又没有抄家,离开了朝堂就与那些党争没有利益冲突,写什么也不会陷入文字狱——回家躺在摇椅上,风花雪月的,何苦忍受这“文字狱”。
“吾岂能归”,苏轼想起那晚高太后的嘱咐,带着哭腔说:“吾岂能归……官家……太后……”
“太后有旨……”,门口响起童贯那公鸭嗓:“离人呀,太后懿旨……咦,学士也在此。在下给你见礼了……离人兄,听说钱塘进士周邦式在你这儿,快请他来接旨。”
赵兴现在对宋朝圣旨已无当初地神秘感,他随意地站在屋中,大:“得了吧。这么晚了,再说百官现在都放假,你还来跑来传旨?别逗了!找我什么事,快说!”
童贯嚅嗫半晌,只拿眼睛看着苏轼不说话。
苏轼这人非常自傲,看到赵兴与童贯想亲热地不分彼此,脸色有点阴沉,他站起身。甩了甩袖子,准备说几句气话告辞,但紧接着闯进来的马梦得马上亲热地拉住他,不由分说拽着他向外走。
马梦得来到京城后,忙地脚不沾地,也就拜访了他一次,此刻有千言万语要跟他说,苏轼苦笑一下,随着马梦得走出厅外。廊下,赵兴的学生程爽缩头缩脑的冲苏轼行了个礼,苏轼默默点头。随马梦得绕道中院,他止住脚步问:“是程爽呼你来地?离人有个好学生啊!”
“你不也有个好学生吗”,马梦得答:“童贯那阉人闯来的时候,小爽舍人看势头不对,就急急拉我来找你,就是想着你见不得阉人。”
“离人交友也太杂了点!”苏轼一声叹气。
“比你还杂……嗯,那就是真杂!”
苏轼一下子笑了。
笑过之后,他又一声叹息:“这是我今日第二次吃上闭门羹,想我苏轼还有这一天!”
“咦……还有人给你吃闭门羹,谁?”
“晏几道!”
“说说?”马梦得显露出八卦的潜质。兴致勃勃的问:“晏几道,就是前任宰相晏殊相公的儿子?晏相公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可是一绝,据说小山小令更胜乃父——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正是小山……晏相公留下万贯家私。晏小山却毫无节制,大手大脚,仅这几年就花光了能花几辈子的钱,家人寒饥而面有孺子之色,人百负之而不警。尚信人终不疑其欺己。如今只落得个谱曲卖诗为生。写的都是艳词俗曲。今日散朝地早,我本想顺路劝劝他——颍昌府许田镇有个镇监的空位……没想到。却被他赶了出来。”
“他怎么说?”
这次是四个声音同时问。苏轼与马梦得边走边说,此时已走到马梦得房门口,秦观、李以及陈季常恰好勾肩搭背来找马梦得,听到这话齐声询问。
“他说当今朝廷高官,多半是我晏府当年的旧客门生,我连他们都无暇接见,更何况你!言罢掉头回屋,喝令送客。”
这段话中,透露着没落世家弟子的“怀旧”情结,以及孤傲与不甘……还有无尽的颓废。
在座的几个人都默然。
马梦得跟着赵兴经商,已经沾染了不少市侩气,他没有心情去怜悯没落的世家子弟,一边神态轻松地推开自己的房门,邀请这些人进屋,一边熟络的分别向这些人打着招呼:“季常,海鳅船已经了,你怎么还没有走?是打算与离人同船回家吗,那得等十天以后了……少游、方叔,你俩来找我,一定不会有好事,回头季常走了,看你还能拉着谁做幌子?
子瞻,前一闭门羹,你倒是吃地结结实实;后一段,不算闭门羹。离人的学生让我拉着你走,就是还要与你再聚……童贯前次来了,牵走离人唯一的母马,这次也没有好事,但有你在场,他定不好开口。阉人身体残缺,性格阴毒,程爽舍人让我拉你走,也是不想你惹怒他……好好好,我知道你不怕,但他们是瓦片,你是瓷器,瓷器非要和瓦片碰,你说亏地是谁?”
苏轼被马梦得说笑了,他笑着说:“正卿你呀,现在满嘴的商贾话,凡事都能说到亏赢上……对了,离人善用于猜测别人心思,你跟他久了,现在咱暂不说童贯,你说说少游与方叔来找你,作何计较?”
“纸与铠甲……离人新到的货船里,运来了倭国的白纸与备中铠,这两人最近迷上倭纸,还迷上射礼,他们定是来讨要这两件物事的。方叔,这小东西不值几个钱,直接吩咐内知就行,但你日日跟在少游后面。别让少游带坏了。
秦少游与李嘿嘿笑起来。
赵兴的客厅里,只剩下童贯与他自己,童贯小心的关上了客厅大门,走到赵兴身边,轻声问:“人都说离人够朋友,离人兄,我若后半辈子跟你混,如何?”
这句话像个晴天霹雳。惊的赵兴坐不住:“别胡说,这句话能乱说吗,我是什么人,敢使唤阁长……诺诺喏,你不想活了我还想活,今日你再敢说这话,休怪我杀了你,以表白我自己。”
童贯急得面红耳赤,他那雄壮的身躯佝偻着像煮熟的虾。他冲赵兴连连拱手,说:“迪功,休大声……这个。我跟你说不清楚,詹邈……乐至县主地事你知道吗?”
“詹邈拒婚,我在现场”,赵兴慢慢地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接着问:“我听说乐至县主已经被剥夺了封号,她现在怎样了?”童贯低声说:“说得就是乐至的事情,你知道乐至已经被剥夺了封号,官家为了掩饰,打算把乐至作为随嫁,赐给詹状员。可詹状元坚决不肯娶。你说说现在怎么办——幽禁宫城吧,可只要乐至在一日,皇家体面何在……”
赵兴向烙铁烫**一样满地乱跳,急地摆手:“别找我,我有妻有妾。可受不了因为皇家公主那脾气……”
“谁说让你娶了?”童贯责怪的看了赵兴一眼:“现在谁能娶乐至,她,不该存在啊……”
赵兴本来想问“难道杀了不成?”但他马上又想到,宋朝还没有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屠杀宗室地历史。皇家连士大夫都不杀,怎会杀自己的血脉?
赵兴比童贯多了几百年历史阅历。他知道杀一个人还有多种名目……
可惜。这些话题讲不出来。
“太后琢磨半晌,决定将乐至悄悄送出海外。从此不在人前提起。这个事非你不行。官家最近听一些侍卫谈起你的事,在太后犯愁时,他给了这个建议,说:“今科进士中有个大个子,吾听说他去过海外。据卫士张用说,当年苏老坡落难时,他因为打赌输了,就一力养活了老坡幼子苏遁,还跑东跑西地,还挣钱供老坡家用。
……这个人行,可靠,连老坡都说他可以托妻寄子。我还听说他府中住的哪国人都有,倭国地,高丽地,交趾的……”
童贯顿了顿,低声说:“这是密诏,太后希望你把原来地乐至公主,现在的赵氏琴儿秘密送到外面安置,无论哪国都行,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
赵兴慢慢的坐在椅子上,慢慢地端起了茶杯,慢慢地问:“赵琴儿……男的是谁?”
童贯知道赵兴问什么,低声回答:“这事你无须打听,县主喜静不喜动,很少外出,身边就那些人。宫里知道那位是谁,可不能说……”
赵兴愣了一下,快瞥了一眼童贯,心里纳闷:怎么宫中禁卫这么松弛,有人在政事堂前舞刀;还有人把公主地肚子弄大了,难道宫中太监人手不足,已至没把公主的篱笆墙扎好?
童贯察觉了赵兴的那一瞥,他应该猜到了赵兴地意思,脸上闪过一丝怒色,赵兴立刻醒觉,赶紧补救:“我明白了,你是想跟在乐至身边伺候,就此离开皇宫——所以才有你最初的那番话。”
童贯脸色缓和下来,他苦笑了一下:“宫中在商量派谁送乐至公主出去,我现在无权无势,师傅李宪也倒了,与其我在宫中受气苦熬,不如随乐至出去,还能有离人照顾余生。”
这个诱惑太大了。
赵兴目睹眼前的繁华胜景,想到数十年后,胡人的铁骑将踏碎这片山河,总是泛起一阵无力感,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痛苦。
他时时想为这个时代做些什么,想挽救它灭忙的命运,或减缓宿命的到来,而眼前就是一个机会。
童贯正是促使宋朝灭亡的“六贼”之一,把他拐走,是不是能改变历史走向呢。
稍一沉吟,赵兴缓缓地摇摇头,心里说:“不可能的。大宋灭亡的命运真地是由这六个人引的吗。六个人就能将延续了二百余年的辉煌文明引向灭亡?不可能的!
是宋徽宗造就了童贯,造就了六贼,而不是六贼造就了宋徽宗。没有童贯存在,还会有王贯,马贯,刘贯,与其弄走一个已知的危险人物,去等待命运赐予地另一位陌生的危险人物,还不如将眼前这位的好处榨尽便宜占够……”
童贯被赵兴的摇头弄得心惊胆战,他提心吊胆地说:“老兄,你可得答应下来哦,这事不能给别人知道,我在官家那里拍了胸脯,现在你知道了,还不肯奉旨,那我回去还有活路吗,老兄,兴哥,迪功,判官大人,你可不能负我哟。”
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82章 如获珍宝
赵兴慢慢地说:“我摇头,就是替你惋惜,你瞧,这么大一件皇家秘密握在掌心,又为掩饰皇家脸面付出如此大的功夫,你却要远走海外,陪这位公主……
可惜呀可惜——你知道海外是个什么状况吗,周围一个熟人都没有,你想说话都找不见交谈的人,因为你完全不同他们的语言。
想想看,海外可没有人给你发俸禄,所有的花销全靠公主带出来的那点钱,坐吃山空。你再想想,一个熟人都没有,一举一动都需要拿钱买,那该有多么大的花销?你买地,买房子,雇一群人保护你,所有这一切,都是拿钱买来的,每月光工钱你该花多少?
你不会种地、不会营商、不会纺织,你孤苦无依身在海外终身不能回乡,死了都没人知道,都没人敢埋……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真打算过这种生活吗?
别说我会照顾你,我在海外苦挣了三年,正想享受大宋的士人生活呢,我不会在到海外,我要居住在这片土地上。所以,你们有事不会立刻找到我,如果想强迫我,我决不会奉诏,你看着办吧。”
童贯急得乱转:“这咋办,这咋办?”
等到童贯急得满头大汗,赵兴才慢慢地说:“如果相信我,就让我来安排,公主是个可怜人,那就别拖累其他人了——这话是对你说的,你回去告诉太后。说我在交趾有套房子,在琼州也有套房子,这两个地方与我大宋隔海相望,陆地上也能走的过去,可请太后任意选一个作为安置。
至于公主身边,那就什么人也不用带了,公主是出去做普通人地,带上阁长大官,反而令她触景生情。不如不带。
有愿意跟的宫女,可让公主随身带几个……请太后放心。我那两处房子都很舒服,没有烟瘴恶痢之苦。两边海陆很近,等风声平息,公主愿嫁,我一定找个好人家嫁了……且慢,我有好主意了,把她嫁给大越郡公,这我能办到。告诉太后,我一定风风光光让她出嫁。”
赵兴眼睛亮着像一位成功偷到鸡的贼。童贯得到他的保证,坐不住了,焦急的准备回宫报信,临走忽然想起:“对了,钱塘进士周邦式在你府上?我这次是打着给他宣旨的幌子来的,你可别说漏了。有诏:除周邦式知滑州。这旨意我需宣给他。”
“他在侧院,院门口挂着周字灯笼……我叫院子领你去!”赵兴回答。
童贯走两步,忽又止住脚:“四月初一。无月,那晚上最适合走,日子你可记住了。”
“知道了!你回去一定把情况解释清楚。记住:为你好,一定辞去公主身边的活儿,最好按我说的,不派宦者随侍……”
两人再聊了几句细节,敲定好离宫计划。童贯兴冲冲跑了。赵兴送走他后,独自一人在屋里推敲一会。便慢慢地走出屋外,马梦得房间走去。
按皇家一般的处事原则,决不会允许那个无名无姓地野孩子生下来,宋朝最出名的医学功夫是针灸,一针扎下去。也许那为公主已经悄悄流产。
赵兴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走着。边走边替那名未出世的孩子哀叹……可这已经不关他的事了,他已经走到了马梦得门前。
苏轼正在房子里评价几名弟子的新词新作。这是他已经忘了刚才的烦恼——苏轼就是这样的人,他是个想得开的人,随时给自己寻找快乐。
黄庭坚作了首《渔父词》,其中有“新妇矶头眉黛绿,女儿浦口眼波秋,惊鱼错认月沉钩”的句子,黄庭坚自个儿觉得不错,“以水光山色,替却玉肌花貌,此乃真得渔父家风也”,乐颠颠地让苏老师评价。
苏东坡看完,笑咪咪的连连点头说:“不错,真不错,才出新妇矶,又入女儿浦,这渔夫够风流的,不过这家伙还有心思打鱼吗?”立刻引得弟子们哄堂大笑。
苏东坡又说:“鲁直啊,你的字最近是越写越清劲了,就是笔划太瘦,看上去像树梢挂蛇。”
屋内的黄庭坚立即回敬:“老师的字学生固不敢轻议,然而看起来有点儿扁,就像石压蛤蟆。”
赵兴在门外听了几句,听不懂,太深奥了。苏轼讲话引经据典,赵兴知道数理化知道哲学,唯独对那些经典不熟。他笑嘻嘻地推开门,像没事人一样窜进了屋里,自己找了个座位坐下,便学着马梦得的样子在椅子上摇头晃脑。
苏轼发现他,瞥了一眼,才一张嘴,赵兴已经摇头晃脑地说:“不可说!不可说。”
“好吧,我不问你”,苏轼也放得开,马上说:“离人来晚了发诗一首,你这名弟子,也曾有数首诗流传,可你写诗的时候都不在我身边,是否总是不承认别人亲眼所见,今日进定须做出一首诗来。”
做什么?赵兴只会唱歌,他拍着桌子,唱起三国演义地主题曲,拖腔怪掉的《临江仙》,唱到“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谈笑中”,苏轼听了大为感动,连声夸奖好好好。
这首词挺符合苏轼的风格,里面的豪迈与看穿世情很和苏轼的胃口,尤其是最后几句,简直是针对他刚才的烦恼,劝解他的话……当然,这首词赵兴已经否认是他写得。
这确实不是他写得,可大宋没人相信。
苏轼毫不吝啬夸奖这词,狠狠地夸奖一番,而后又说:“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吕相公想见你,明天恰好他在家,你跟我同去。”
吕相公指的是吕大防,也就是苏轼些任命书,得罪地那位当朝丞相,他想见赵兴,难道是间接想苏轼表示,自己不在意,苏轼诏书中地词句吗?
“吕相公好古甚切。且以为周礼必可行于后世,近日黄鲁直(黄庭坚)、张文潜(张耒)在宫中谈论射礼。吕相公知道了,打算问一问你周礼的一些细节,那两个倭人跑哪去了,你带他们同去。”
周礼,赵兴想起张用的话,苦笑一下:“现在还有人关心周礼吗?现在可是大宋啊,周礼忽视倭人,高丽人、越人守的礼节吗?他难道不怕别人骂他哈日哈韩?”
“哈日哈韩?什么话?”李好学。问地很急。
“哈,这是一种胡人语言,你不需要知道,是我说漏嘴了。啊啊,吕相公喜好周礼,喜欢到什么程度?”赵兴最后一句话纯粹是没话找话。但在座地这些人都没有因此鄙视他,马梦得赶紧将手中的一本书塞到赵兴手里,看情形。他们刚才还在谈论这事。
书上写着四个字:蓝田乡约。
乡约是一种乡里公约地意思,内容是在日常生活礼仪规范,乡人互助条列,互相劝善戒恶规诫,目的是为了使风俗淳厚。
赵兴不知道,他手里拿着这本蓝田乡约被喻为中国第一乡约。它是由吕大防的哥哥吕大钧编撰地。在宋代以前,周礼的一些亲民仪式只深入到县级单位,而且是由官府组织地。到了宋代。这些亲民措施短暂地深入到乡间,就是由吕氏兄弟倡导的。
为了让乡规民约易于实行,并能够持久,吕氏兄弟建立了相应的组织。推举约正主持其事,大家轮流担任值月。定期聚会。记录并赏罚善行恶行。这是民间发起的自治。由乡民自愿参。来者亦不拒,去者不追。
这本书记录了乡民间的一些习惯。按现在的说法就是“自然法”或“习惯法”,其中最初的部分也就是宋代的“宗法”。
这才是宗法,真正地宗法!以前我看到的那些宗法都是垃圾,妇女没有财产权,宗族内小辈们没有私权的东东,竟然被说成是宗法?!哪玩意怎么看怎么像胡人的原始部落酋长制,编这种瞎话的人一定没有看过《蓝田乡约》——当然,他也许看过蓝田乡约,但奉钦命,特地出来蒙人的。
拿部落酋长制来蒙骗世人,然后要求汉人用汉语承认这东西是汉人的,并批判它多么丑恶——人世间颠倒黑白的事情莫过于此。
崖山之后无中华啊!
赵兴掂着这本蓝田乡约只想哭。
崖山之后无中华并不可怕,可怕地是故意告诉你一种别样的中华、告诉你崖山之前的中华跟他们编的一样。
我们失去了中华,连中华的本来面目都失去了!
苏轼兴致勃勃向赵兴介绍着蓝田乡约,这本乡约在刚诞生的时候,也给吕大钧惹了不少麻烦,朝臣们主要议论说有“结党”之嫌。因为自发的乡民聚会,未经过组织许可,是“群体**件”……幸好吕大钧是生活在宋代,组织上到没有调集人民衙役镇压人民。
在后来,吕氏兄弟名气越来越大,世人已把吕氏兄弟及门人归为礼学,或称关学,或称关中理学。朝廷不好意思干涉,便采取不鼓励,不支持,不打击、不压制的策略。而随着官学弟子越来越多,他们分布四处做地方官,也身体力行着将蓝田乡约在各地推广,于是,这一周代礼节历经战乱,便继续在民间流传下来。
赵兴拿到地是全本蓝田乡约,乡约首章的乡民行为规范,记录的就是宗法。而后是民俗礼节……这些民俗礼节中,赵兴看到很多熟悉的东西,比如社戏、庙会、赛龙舟,春秋祭等等。
这些娱乐活动原先都是“乡礼”的一部分,是由官府组织,通过乡民联谊活动,促进敦亲睦友地民风。后来,因胡人来了,这些东西变地支离破碎,民间只剩下娱乐。它的出处反而没人知道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是”,赵兴茫然地嘟囔:“人都说崖山……,我现在知道出处了。原来,从那以后,我们地文化失去了本源,我们连民俗的处处都不清楚了!还有什么比这更悲哀?!”
马梦得给赵兴出示的,是《蓝田乡约》的早期版本,那时吕氏兄弟只在自己的家乡蓝田推行这种乡约,所以被称为《蓝田乡约》。后来闲言碎语过多。在蓝田划地自守推行这种封建礼节,有封建割据及恢复封建的嫌疑。而宋代是皇帝为首的寡头奴隶制,所以吕氏兄弟悄悄地把它改名为《吕氏乡约》,给它披上了一层宗族的外衣。而宗法属于百姓家务事,朝廷便从此再不干涉。
也正是因为《吕氏乡约》的推行,中国开始有了宗法的说话。也就是说,中国是从这部《蓝田乡约》开始,正式踏向宗法社会地,所以它被称为中国第一宗法。第一乡约——虽然此前因为战乱,中国已开始以家族为单位聚集生活,但那时还没有明确的、体系化地宗族“习惯法”……
“我去,我很想见见这位吕相公,不止带那两个倭人去,还要带上高丽的、交趾的。子曰:礼失,求诸于野。我们现在已经失去的太多了,而我们正为这些国家都在自夸:衣冠唐制度。礼乐汉君臣。让他们谈一谈。”
“好”,秦观最喜热闹,他雀跃说:“前一次四国大战,虎头蛇尾,这一次一定让那三个国家见识一下我大宋的锦绣文章,见识一下大宋的物化天宝。”
陈公川听到这个消息沉思半晌,一拍怀里的陈宜娘,陈宜娘乖乖地起身闪到一边。陈公川坐了起来,眼一瞪,反问:“你终究要娶我妹子,是吧?也就是说,我迟早是你的大舅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上次四国斗诗。你也没提前打招呼,让我很没面子。
这次你提前说了。可你地给我准备时间。那两个都是什么人——源业平是倭国著名诗人、武士、唐刀手,纪守中的名气比他还大;朴寅光是高丽大词人,这些都不是善茬,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亮出我的身份,以便我和他们平起平坐,再一个就是给我时间,我要找帮手,”
“亮出身份——这不可能,找帮手,这倒是个办法……这可是一场有影响的大会,恰好小王驸马要在西园组织一场雅会,那地方够大,不如我们就把聚会推到月底……”
赵兴说的“月底”是指公历4月30日,这一天是中国历丁卯年癸卯月癸亥日庚申时,亦即元二年三月二十五,星期五,立夏。
这一天,站在西园这个著名的地方,赵兴立刻回想起来,为什么西园这个词这么熟悉。这是“西园雅会”举办的地方,西园雅会与兰亭集会并列为中国文坛两大盛事,前一次集会的主角是王羲之,这次集会主角是苏轼。
西园外,人头涌涌,那景象就仿佛是后市明星演唱会剧场外地情景一样。拿不到票的粉丝簇拥在剧场外围,等待见他们的偶像一面。不过,这时的场面比明星们的演唱会还要规模宏大,西园外足足围了四千人,他们眺望着紧闭的园门,仿佛眺望着一座圣殿。
它必将会成为圣殿,这一刻,也必将成为历史,唯一遗憾的是,旁观者的名字爬不上记分牌。
园门微微开了条小缝,园门边几个衣着华丽地大胖子立刻用肥硕的身躯堵死了园门,他们凑了过去,与园内的人窃窃私语,离园门稍远处的读书人没有挤过去,他们仍保持斯文状态,文质彬彬的站在原地,期待着园门地密谈出现结果。
这种现象似乎出现了很多次,学子们已经习惯了,所以他们只是耐心期待。果然,不一会儿,园门缝里递出了几片纸,那是园内大师们地诗稿。其中一个锦衣胖子如获珍宝的接过那几张纸,其余几名人则露出失望神情,略让几步,让出了此人地身形。
那胖子略扫几眼,立刻晃着手中的纸片高声喊:“东坡居士(苏轼)、少游先生(秦观)词各一首、小王驸马诗一篇,由我盛和印书坊获得,现场只朗读一首……”
学子们群情涌涌。乱七八糟的嚷嚷:“读大苏学士的……”、“读秦少游地”……
园门语声嘈杂,园内则一片宁静。
这次宴游实际上是一场文人们的劫后重聚和人生小憩。在座的众人们都是度尽劫难,才重新相聚于此。善画人物的李公麟将这一文学的盛会描成一幅图——《西园雅集图》,米芾为此图作记,即《西园雅集图记》。这次聚会,被称为是不逊于东晋兰亭雅集的盛会,而该画所描绘的场景,从此被当作中国士大夫理想生活的典例,变成后代名家画笔下反复描摩的主体。
赵兴看了李公麟描写的“西园雅集图”,这幅图画由李公麟绘制。米芾作序,它地真迹已经遗失。赝品保存在日本,是日本国宝。《西园雅集图》在国际上赫赫有名,因为它是唯一记录古代中国文坛盛事的图画,相类似地文人聚会,西园之后,再没于中国出现。
西园松桧梧竹,小桥流水,极园林之胜。宾主风雅。一张石桌陈列于花园中高大的苍松翠竹之下。一只蝉向一条小河飞去,河岸花竹茂密。主人的两个侍妾,梳高发誓,带甚多首饰,侍立于桌后。苏东坡头戴高帽,身着黄袍,倚桌作书,驸马王诜在附近观看……米芾立着。头仰望,正在附近一块岩石题字。秦观坐在多有节瘤的树根上,正在听人弹琴……
此外,黄鲁直、蔡肇、李之仪、郑靖老、张耒、王钦臣、刘泾、晃补之以及僧圆通、道士陈碧虚,他们或写诗、或作画、或题石、或拨阮、或看书、或说经,极宴游之乐。主友16人,几乎囊括了当时京都的文坛精英……
这次集会还有六名侍姬、书僮——历史本来应该如此记述,但现在。似乎历史出了点岔子,它比原先多出无数人来……
这一刻,历史偏离了原有轨道。
明白了这点,赵兴激动地快要晕了——历史改变了,我终于改变了历史。
本次参加西园集会的人多了一倍不止。除了原先那二十二人外。还有大群洛党人员——比如吕大防、王岩叟等等。原本的历史上,现在正是蜀党洛党斗争最激烈的时候。自苏轼主持“馆职事”。傅尧俞、王岩叟、朱光庭等人断章取义攻击苏轼地考试题涉嫌诽谤神宗皇帝。这一攻击被苏轼粉丝高太后挡了回去后,傅尧俞、王岩叟、朱光庭等人转而猛烈攻击吕陶。朱光庭等人是程氏弟子,是洛党的代表人物,而苏轼、吕陶均为蜀人,于是蜀党、洛党之说不胫而走。
原本洛党该竭力攻击苏轼学派,他们这一攻击是无差别的,不光包括苏轼学派,只要对方是四川人,就是他们放对的理由——凡是四川人赞成的,他们都反对;凡是四川人反对的他们都赞成……但在西园,两党竟坐到了一起,在小王驸马这座精美的园林里,欣赏周边三国所做的周礼演示。
西园聚会不光有蜀党洛党,还有数位朝堂官员,三位重量级人物——尚书左仆射(左相)文彦博、尚书右仆射(右相)吕公著、枢密使章(枢相)也在其中。这三人再加上中书令吕大防,等于整个大宋地政事堂高官全聚到了西园。
参加西园聚会人数变了,聚会的目的也变了,而如果让李公麟再来描绘西园集会场景,想必他绘画的手法也将改变——他从倭女翠依那里学到了唐画的艳丽与重彩,又在赵兴那里获得了多种奇妙的油墨,加上他新学到的黄金分割布局手法,画风也从素净淡雅变的喜欢浓墨重彩,注重画面布局。
……这些小小地改变,能引起大宋这个庞然大物稍稍改变前进方向吗?
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83章 失落的文明
赵兴看着泾渭分明站立舞台两侧的蜀党、洛党官员,发出一声轻轻叹息。UC电子书()全文字免费阅读!
今天的西园集会是一次演出,为此赵兴精心筹划了20余天,并经过反复实地彩排,这场盛装演出首先开场的节目迎合吕大防口味----乡饮酒礼。随着若有若无的丝竹声,一群带着假胡子的倭女成两对上前,模仿乡间老人的礼让恭辞。
整个辞让过程是一场相互询问年龄、问家世、按长幼排序的过程,他们当中年龄最大的被让到首座,其余人依年龄大小依次排序而坐。倭女的动作严格依照周礼记述,一举一动中显示出乡民的敦睦。
接着进行到“传酒”,由地方官员----在倭国,扮演这个角色的是倭皇----端着一杯酒,从首座开始敬起,然后依次下传,每到一个人身边,则必有一番祝颂……
现场气氛庄严肃穆,赵兴站在台脚指挥演员,听到身后有人在低低谈论:“这个乡饮酒礼,在汉代尚有记录,比如汉高祖刘邦曾邀请乡老举行乡饮酒礼,席上做《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汉以后,晋代开始,此礼衰微,不过,唐代太宗还举行过乡饮酒礼……本朝首倡乡饮酒礼,还是我洛派----关中理学的功劳……”
说话地人不知是谁。但最后传来了秦观一声“哼”,赵兴头也不回开口:“今儿表演的是周礼,台上教导的是温良敦睦,谁敢在这个时间喧闹不安,信不信我打他个满脸桃花开!”
赵兴这话其实是针对秦观说得,秦观听出他的怒气,自觉刚才做的不妥,没有吭气。但刚才悄声议论的那人不知好歹,又发出一声重重的“哼”。以示轻蔑。对这一声“哼”,赵兴的回答是慢慢举起手中的杖刀。
今天苏门弟子来地时候。都整齐地穿上了“备中(唐)铠”,显得英姿飒爽----因为等会儿他们要配合倭人表演射仪。而赵兴尤其装备齐全,他这一举刀,给人的感觉像一头发怒地公牛,虽然没转身,但他身后的人已感觉到赵兴的认真,脚下已开始偷偷移动。
“台下休得喧哗!”台上的吕大防见势头不对。出声喝止。他深深盯了眼赵兴,后者耸了耸肩,无所谓地放下举杖刀的手----自始至终,他的杖刀没有出鞘,所以看起来像挥舞木棍吆喝。
苏门弟子中秦观最爱惹事,但他最了解赵兴,知道对方一旦发怒,那是无所顾忌谁也劝不住。这事自己本就做得不对,闹大了对名声无益,所以他脚下悄悄移动几步。开始专心看表演。他都安静了,苏门弟子中,其他人都没有秦观那样跳脱,苏轼在台上这番景象,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出面。
争执平息后,台上吕大防感觉很没面子,他慢慢的摇摇头。自言自语地对台上的其他人说:“周礼不在矣----人在表演乡饮酒礼,台下噪声一片,不是让倭人看笑话吗。”
文彦博是古代中国著名的“三君子”之一,他与古人郭有道、介之推并称为“介休三贤”。据说,年幼时的文彦博为了修身。准备了两个罐子。做了好事就在其中一个罐子中放一粒红豆,做了坏事就在另一个罐子中放一粒黑豆。他每天检查红豆和黑豆的数目,日积月累,红豆越来越多……
君子是不轻易开口之责人的,这位君子还是首倡把领土归还西夏的人物----国家领土他都肯舍,还有什么能让他激动?所以对吕大防的抱怨,他轻轻摇头,示意后者不要再在这话题上纠缠,继续观赏节目。
乡饮酒礼结束,接着射礼。高丽人与倭人、越人与苏门弟子轮番上场,两对一组,向中国宋人展示古中国射仪----这么说好像有点可笑,但往深里一想,唯余悲哀。
射礼结束后,顺势进入和解礼。台上表演的是高丽与倭国继承到的中华饮食。上场地高丽人端着个炭炉开始烧烤,一群高丽舞姬拿着各种各样的乐器伴奏,其中就有唐代著名的十三弦筝---演奏的乐曲是渤海乐,或称乐。这种十三弦筝现代叫做“日本筝”。而高丽烧烤的手法就是“炙肉”,现代中国称为“韩式烧烤”。
与此同时,一群倭国人也端着桌案走上台来,他们盘子上盛的是香鱼脍、鲤鱼脍、以及在晋代最有名的美食----鲈鱼脍,现代中国把“脍”称作“日式刺身”、或者“日式生鱼片”。
高丽人、倭人在场上再现的是古代宴会地场景,高丽舞姬穿的是汉代妇女裙装,这种裙装现代称为“朝鲜服”,高腰、系带、裙袍肥硕,现代中国只能在古墓葬壁画中见到它的图案;而倭人男子穿的是晋代人穿的深衣襦裙,女子穿地是唐式“十二单”,这种男女服装,现代称为“和服”。
两国人脚下蹬得都是木屐,史载:晋代时谢安听到淝水之战地胜利消息,激动地把木屐上的木齿在门槛上磕断----谢安穿地那种木屐,现代中国称之为“日本木屐”,或“和屐”。
两国人在酒宴上表演汉唐时代的敬酒礼,一人喝到酣处,倭人下场起舞,并邀请同伴共舞之----《三国志》中记载,陶谦也曾在酒宴上如此邀人起舞。这说明在三国时代,这种邀舞礼节还存在于中国,但到了宋代,即使博学的苏轼也不知道这种舞蹈的存在。
日本人在宋代将这种舞蹈称之为“汉舞”。中国人在现代称之为“日本能舞”;伴奏地唐乐,日本当时称为“乐”、渤海乐、唐乐,但现代我们称之为“日本能乐”;舞姬展示的唐代伎乐,当时的宋朝已经绝传,现代中国则把它称为“日本歌伎舞”。
倭人在跳舞,高丽人则表演唐手----就是现代被称之为“跆拳道”的那玩意----他们齐声欢唱:“君问吾风俗,吾风俗最淳;衣冠唐制度,礼乐汉君臣……”
幸运的是,宋代没有“哈日、哈韩”的斥责。所以,政事堂的衮衮诸公是带着欣赏与叹服的态度观看。他们被自己的文明所征服,连台下地大臣们也沉迷其中,暂时忘记了争斗。
高丽倭国人退下,跟着上场的是越南人,越南人展示是建筑艺术,郡公李源特地从越南赶来,带了一群能工巧匠。向人呈现地是一叠叠建筑图纸,雕梁画柱精美绝伦……
不过,他在宋代展示建筑艺术,似乎早了点。中国是在蒙古入侵之后,才丢失修建大型建筑的技术。然而,李源展示这项技术是赵兴特地安排的,在罗列了失传文化之后,赵兴让越南人呈现汉唐时代的建筑技术,不得不说这是一种隐喻。
可惜,这种隐喻台上人看不懂。反而让吕大防找见了发作机会。他对苏东坡不满地抱怨:“你这徒弟怎么搞的,让交趾人呈上一堆乌七八糟的东西干什么----金明池还在开放,叫你的徒弟领这群交趾人在金明池转一圈,看他们还好意思来这儿炫耀……这等技术,好意思拿出手。”
越南巧匠无言退下。随后上来地是越南的歌舞伎队伍……最先上场的是一对40人的队列,他们手持两头杖,腰悬鼓,边走边手里翻舞击打着腰鼓。声音古朴而沧凉,像是历史老人渐走渐进,唤醒了隐藏在众人基因里的敬畏。
台上苏轼很博学地介绍:“这是杖鼓乐。今人击鼓常时只是打拍,鲜有独奏之妙。而古曲击鼓则两头皆用杖,只用鼓声表达乐曲的意思。谓之杖鼓乐。此乐唐时犹存。传闻《秦王破阵子》就是最后的杖鼓乐,今人多不闻矣。这乐曲……”
苏轼说到这儿,唤过赵兴问:“此乐甚至古朴,必是上古遗物,离人,此为何乐?”
赵兴的脸上满是近乎于绝望似的悲哀,他颓废至极地低声回答:“老师,这个……是……《黄帝炎》。”
“轰隆”一声台上的座椅倒了一片,连年纪最大地吕公著也站起身,惊问:“是《黄帝炎》?你确定?“炎”是一种曲调类型,或作“盐”。唐曲有《突厥盐》、《阿鹊盐》。所以杖鼓乐又称炎杖、盐杖。
据说,《黄帝炎》的起源比甲骨文还悠久,传闻它起源于上古时代,是炎黄民族赞颂自己民族始祖的民族初始音,鸿蒙时代,我们的原始先民们纯用鼓声,敲奏出自己对民族始祖的崇敬,这声音透过了千年苍穹,记载了我们民族起源的历史……可现在,连最博学的苏轼都不知道这个“民族的初始音”了。
对一个民族来说,还有什么样地悲哀能比这个更令人绝望!
我们民族可是最擅于讴歌的民族呀,连地震遇难都要被讴歌为“纵做鬼,也幸福!”,却连歌颂炎黄民族起源的《黄帝炎》遗失了……
这会儿,越南人开始唱了,他们边鼓边唱:
“先取山西十二州,
别分子将打衙头。
回看秦塞低如马,
渐见黄河直北流。”
又唱“天威卷地过黄河,
万里胡人尽汉歌。
莫堪横山倒流水,
从教西去作恩波。”
再唱“马尾胡琴随汉车,
曲声犹自怨单于。
弯弓莫射云中雁,
归雁如今不记书……”
苏轼在台上犹自喃喃:“这是《柘枝》旧曲,汉时尝做雍凉军歌,唐时以羯鼓为音配奏,故称《羯鼓录》,曲名《浑脱解》,至今秦凉地区犹有唱者……”
吕公著一指那群越南人。语声颤抖:“留下来,留他们下来,让他们把曲子留下再走……《黄帝炎》啊!巍巍吾皇、赫赫武功,老臣今日能再闻此声,呜呜呜呜……”
文彦博也激动,但他还把持得住,劝说:“吕公,他们现在走不了,不如且静听之。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料,回头再一起找他们!”
接下来演奏地是杖鼓乐《庄周梦蝶》、白居易《母别子》等等。台上人倾听的更用心了,赵兴心里唯余悲哀。
留下这群越南人有用吗?
其实,在正常地历史中,《黄帝炎》也会在这时候传回中原----越南为了感谢宋朝赐还它们地领土,特地派遣使臣来大宋觐见,使臣携带的就是李源带来地这个伎乐班,于是。《黄帝炎》回归中国……但这没用---又一次改朝换代来了,从此,我们永失《黄帝炎》。
鼓声少歇,部分越南人走下台去,抬来了一个更大的鼓,少数留在台上的越南人继续唱:“君问吾风俗,吾风俗最淳;衣冠唐制度,礼乐汉君臣……”
歌声中,李源亲自持鼓槌上场,一众越伎娉娉婷婷随之而上。随着李源几声鼓响,她们在鼓声、檀板声中素丽地清唱起来,唱的歌词是白居易地《琵琶曲》、李白的《剑客行》……
这种唱法,现代称之为“陶娘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它评定为越南地“世界文化遗产”、“古中国歌乐的活化石”、“越南国粹”。而这里说的“陶娘”是宋初的一名宋伎,她与男伎廖守忠先后受雇佣到越南,在越南宫廷演唱,从此把原版的“隋唐乐府辞”演唱技巧带入越南。
所以“陶娘歌”在越南也被称为“宋伎歌”。更严谨的翻译是:“隋唐乐府辞”……但现在它被称为“越南歌筹艺术”、“陶娘歌”。在现代,中国人要想听到中国唐代诗人白居易原汁原味的《琵琶曲》、李白地《剑客行》以及唐乐《庄周梦蝶》,都必须去越南,因为那是越南的国粹。
台上李源敲鼓的手法称之为“朝鼓”。隋唐时期把宴上击鼓人称为“官员”,可能这工作本身就是由官员担当。越南人照本宣科地延续了这一称呼。这名击鼓官员又被称为“局外人”。他既是欣赏品评歌声琴艺的“局外人”,许多时候又是“局内人”。有时甚至还用鼓声当场对陶娘进行批评。所以,隋唐乐府辞演唱时,鼓手的作用最重要,唐代酒宴前,艺人们在准备演唱的同时,往往互相询问那位官员担当是鼓手。
檀板鼓声中,歌韵悠悠。台下人被这穿越数百年的歌声所震撼,他们交头接耳,低声谈论。赵兴心中却忍不住悲哀……以上展示的这些文化,最终将永别炎黄,在这股汹涌的浪潮中,个人努力有用吗?
人世间最悲哀的是:或许我们还要讴歌这种文明丢失……
台上地节目并没有为赵兴的悲哀而停留,李源接下来展示的是织锦工艺。
中国纺织史上有个重要人物名叫黄道婆,她是海南人,约两百年后,她会将先进的印度纺织技术传入中原,而她的技术本源----海南“黎锦”一直将其这套宋代工艺保存至现代,成为一种价格高昂的化石级宝物。据说,黄道婆带来的纺织技术,是由移民从隔海相望的越南带入海南岛地。
台上展示的绸缎灿若云霞,现代越南人用喃语称之为“唐锦”,中国人把它称作为“越南绸”。
李源这次展示了越南绸恰好跟《簪花仕女图》里的唐朝贵妇身上穿的图案完全一样,这种绸缎隐隐反射层层鳞光,像夜光锦,在华丽的绚烂外披上一层含蓄地外衣,雍容华贵中透着不引人注意地谦逊,正适合以君子自谦的台上诸公。
“唐锦?这是唐锦?”文彦博惊愕万分:“不料唐人竟能织出天溢彩霞……跟你地那弟子说说,让交趾人留下织法----内造,让皇宫大内出面建立织造坊。子瞻,唐锦啊,我等今生能再现唐锦,也算对得起先人了!”
吕公著摸着胡子说:“老夫老了。垂垂欲死----这事让我来,若能在临死前恢复唐锦、射礼、唐乐,再闻《黄帝炎》、《琵琶行》……此吾平生志愿矣,朝立书,夕死足矣!”
吕公著说地什么?他说的读书人最高理想----青史留名。干成了这件事,就能青史留名。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恢复周礼合不合适的问题,是谁来做的问题!
台上诸公顿时各有想法,低声讨论起来。赵兴则在台下流水般继续指挥“演员”轮番上场。
表演的场地是赵兴特地在小王驸马王诜院子里面平整出来的一块空地。政事堂几名宰相坐的位置搭了一个一寸高的木台,也就是铺了一层木板而已。木台上几名官员坐着看。其他人地椅子则散布于松石之间,他们或站或坐,神态很悠闲。
刚才的兴奋平息后,场中恢复了平静地气氛,大家的注意力全在观赏节目上,赵兴听到身后再无动静,心中嘟囔:“这才对。看表演还要吵架,这人怎么了?连娱乐的时候都不忘斗争。”
这场表演是赵兴精心排练的,三国的客人为了显示自己的文化,也卖力的表演着,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力求完美,以体现自己地华夏传承。华丽的演出服、精心的情节安排、中规中矩的表演,连操持这一切的赵兴看过多少遍,此时此刻,也禁不住被他们的表演所倾倒。
这就是文化,华夏民族自身创造的文化。这种文化潜藏在每个炎黄人的基因中。血脉中,现在,它正被唤醒。
文明是什么,文明就是文化礼仪,懂得礼仪的民族就是“文明一族”,失去了礼仪……
崖山之后,我们还有炎黄礼仪吗?
此时此刻,赵兴心中突然想起以色列歌----““在巴比伦河畔。
我们坐下,想起她,
想起她,就止不住泪,啊锡安……”
以色列人失去了锡安。他们还有权利哭。他们能够放声大哭!但我们……
还有什么样的悲哀比这凝重?!
赵兴只想在这个有资格痛苦地时代好好痛哭一场,他想大喊:“我夫我母。我族我宗,你们到底丢失了什么?”
赵兴这个现代人的都被全套的古礼盛典所感动,更不要说在场的那些宋人了。看了不一会,他们也纷纷倾倒,倾倒在他们自己祖先所创造的辉煌之下。
窃窃赞美声越来越强烈起来,但生活还得继续,赵兴仿若未闻地把目光转向了李公麟、米芾,那两个人正在新来的那批倭女的伺候下,奋笔疾书,描绘着现场的情景。
这是一场盛典,值得用浓墨重彩来书写。
李公麟、米芾地笔触已经跟原来的《西园雅集图》完全不一样,两人的绘画手段再现了盛唐时代的奢华铺成,西园里的一枝一叶、一松一石在他们地笔下都描绘地像是人间仙境,驸马王诜站在此二人身后,满意的直摸胡子,这场集会过后,他王诜以及他地园林,必将流传千古。
赵兴慢慢的踱到李公麟身后,神色激动地看着那幅即将完成的《西园雅集图》,心里一遍遍狂喊:“我在这里,我看见了----我他妈爱死了这一
如果有人听到他的心声一定会大为惊愕,因为他用了太多的现代词……
这就是赵兴,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人。
李公麟已开始润色图上的瑕疵,赵兴禁不住伸手,呼喊:“我的,全我的,谁都不许跟我争?”
王诜鄙视的看了一眼面红耳赤的赵兴,得意的说:“我家的园子,这东西当然归我,没我的吩咐,看谁敢准许片纸流出西园。”
赵兴本来对王诜态度很恭敬,对方帮自己解决了香脂厂的麻烦,他欠对方一个情,但此时此刻,由不得他客气了,因为《西园雅集图》可是价值数十亿美元的日本国宝:“小王驸马,不知道我老师告诉过你没有,我这个人一旦急了,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
赵兴上下打量了一下王诜的身材,嘴里啧啧出声:“唉,就凭你这小身板还想跟我抢……嗯,你需多叫上数十个院子做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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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84章 其乐融融的凑在一起
他们自顾吵着,李公麟怒了:“赵离人,我在你眼里算什么?死人吗?我画的东西,我不许人谁敢抢?……再说,这场演艺展现了多个古礼,我还觉得一个场面不足表现……或许该多画几个……嗯,全画在一幅图上不容易布局,米元章,你以为如何?”
炮弹不行糖衣上,赵兴从来不怕花钱:“一万贯,把它许我!”
王诜气的直哆嗦:“赵蛮子,我竟不知你是这样一个蛮子,这我的院子,我的家,在我这里动拳头,谁怕你?”
现在该晓之以情了,赵兴马上扯着李公麟的袖子说:“李公,你说你学了黄金律,我管吃管住的,笔墨纸画油彩任你挥霍,怎么地你也该给我留下一副作品吧----我喜欢你这幅画,这才是顶峰之作。UC电子书()全文字免费阅读!不仅是我大宋的顶峰之作,而且超越唐画成为我华夏的巅峰之作……就它了!你说我第一次开口,你好意思不许吗?”
王诜见自己一直受到无视,他愤怒的挽起了袖子,在赵兴说话的功夫对其拳打脚踢……赵兴说的对,就他那小身板,拳头捶到赵兴穿铠甲的身上跟搔痒差不多,赵兴恍若未觉,自顾自的把想讲的话说完。
米芾一直埋头作画,这会儿看不下去了,他停下笔,不满的瞪了一眼厮打地两人。又对李公麟斥责说:“如此良辰美景,你不赶快把这场面记在心里,怎有心与人闲聊?”
而后米芾又对赵兴、王诜说:“古人祭祀的时候,猪头摆上几日,等要祭礼结束才想着分猪肉。我俩还没把猪杀了,你们已经在台下为分猪头厮打……怎好意思?台上演的什么?温良敦睦,瞧瞧你们自己?”
米癫子这次说的是正理,连赵兴都被他说惭愧了,他赶紧拱手:“对。温良敦睦,那我就辞让一下。粉侯,这幅画归你了,我不与你争。”
宋代又把驸马叫做“粉侯”。赵兴把那个“争”字咬的格外重。
赵兴谦让了,王诜不得不表现自己的谦让,他也赶紧一拱手,假惺惺的谦让说:“哪里,离人兄。我为主人,主随客便,这幅画该我让你的。”
赵兴的表现立刻让人知道他刚才地谦让纯粹是诡计,王诜这样稍一谦让,任谁都看出他的虚情假意,但赵兴立刻满脸激动地伸手握住对方的手,感激的语声颤抖:“粉侯,您太客气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王诜郁闷的要吐血,可这是他自己表现谦让的。哭都没地方哭。
台上的几名高官原本看到这里吵闹,有点坐卧不安,突然间他们表演起温良敦睦,像两名谦谦君子一样亲热的拉着手,让政事堂地高官禁不住微微点头,表示赞赏。
“周礼可行乎?”吕大防开口问文彦博。
文彦博点点头:“或可!然,唐锦之事,首在必行!此事与我朝有益。想必推行起来,朝议不会反对----我等就先从这儿着手。射仪吗?也不知它能否平息纠纷,且做个娱乐,让门生们学起来……”
其他人商量的时候,章眯起眼睛。笑的很冷淡。
“温良敦睦”对章不管用。他是枢密使,青唐之乱是在他主持枢密院(国防部)时爆发的。战乱爆发后。他担心别人议论,便发布了《告密令》,要求百姓揭发“诽谤青唐之乱”的人。
前不久,有个百姓在茶楼里议论起,被人揭发。章将之逮捕下狱。此事引起很大的反响,无数人认为议论者罪不该死,连小皇帝都替那人求情,但章接到皇帝的求情后,立刻下令处死议论者……
章不需要“温良敦睦”,他只是在琢磨----唐锦织造可是件大有利润的事,自己怎样才能插一脚?
三国客人的表演进入尾声,等他们退下后,进入了通常文人聚会的例行时间。政事堂地官员们招呼自己的弟子门生上前,一边闲聊着刚才见到的景象,一边享受着赵兴送上来的“冷餐”。同时,弟子们就刚才的情形吟诗作对,做一篇美词华章歌颂之。偶有觉得看不够的,再叫上表演者上场,就近来一次贴身演出……
跟兰亭集会一样,这场聚会的后半段类似一场现代冷餐会。汴梁城六大名楼的厨子都被赵兴召集而来施展身手,因为刚才韩日两国使节呈现地食物中有“脍炙”,所以冷餐里临时添加了烧烤项目----就是现代称之为“韩式烧烤”的东西。
六大名楼的厨师呈送的有很多外国菜,很多菜当时还没有传入中国。但政事堂,或者说西园在场的人都提前品尝到了。这些政事堂地官员们多数肩负着师长地责任,他们一边享用着冷餐,或者弟子呈送的“韩式烧烤”,一边就刚才所观赏地节目,引经据典的考证着出处,向弟子们讲解那些礼节的应用。
由于赵兴是半个主人,也是这场集会的总导演,各位老师,也就是政事堂的官员不停的叫他过去咨询,并询问那些菜肴与菜式的出处。在他的穿针引线下,这一刻,蜀党洛党官员倒是奇妙的放下了政见,其乐融融的凑在一起,享受着汴梁城立夏的冰封。
文彦博询问完赵兴后,宽厚的望着赵兴,说:“我听说离人新授密州团练判官,这个官职倒是有点委屈离人了,不过到地方去,积累一些经验,了解一下地方吏治,也算是朝廷养士之
苏轼在一旁笑着补充:“是呀。我也这样认为。”
赵兴看了看苏轼,冲文彦博一拱手:“文相公,我听说当初朝堂争议地时候,你曾劝王相公(王安石)说: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应当广泛听取意见……我此时说这话,不是在议论朝政,而是特特向文相公表达敬仰之情。
古人云:治大国如烹小鲜,庶民百姓不能采取煎熬的做法。文相公此语正道出了一派君子风度----广泛听取议见,求同存异。矫枉取正,才是治国正道。
我曾去过西洋。西洋有位哲人说:反对派的存在,正是对我们的警醒,让我们时时提醒自己,不要认为自己的意志永远正确的……”
赵兴这番话说的冒失,他官小位卑,朝政大事本不该由他这样级别的官员插嘴,他说话的那功夫。章地脸色阴的都能拧出水来,他屡次想插嘴责斥,但文彦博是谁,他是君子政治地身体力行者,所以他没有责怪赵兴的冒失,反而默念着赵兴最后面的那句话。
“反对派的存在……西洋竟也有哲人?说出如此有哲理的话?”
赵兴笑了笑,解释说:“是呀,我初到西洋时也感到惊讶。那些西洋人目无余子,但相较大宋来说,他们也有很多经典的学问----比如物理学、化学、微积分学、三角函数、植物学、动物学、力学……等等。就连他们的吃客也认为,做菜手段中他们除了酱油之外,也什么都有,包括我们没有地香料……”
“噢”,赵兴这一说话让政事堂几位官员悚然动容,他们齐齐问:“那些是什么学问?”
赵兴详细的解释一番后,又指指刚才表演的场地,拱手向吕大防致敬。说:“吕相公,学识的奇妙之处在于它的实时更新,不停前进。我听说吕公首创恢复周礼,可我认为:恢复周礼是件大好事,一个古老民族不能没有传承悠久的礼节与习俗。但周朝的很多学问。很多观念却没必要恢复。
周代的时候,人们刀耕火镰。使用的农具都是青铜器,在这种情况下,许多见识未必正确;许多经典名句,恰恰是错误的。比较起来,我独欣赏这句古语墨守成规,我等切勿墨守成规。”
赵兴这话又是冒失。吕大防是谁,关学当代学术代表。赵兴一个无名无分地人,竟然劝解倡导恢复礼制的吕大防,尤其是他的话中隐含必须变法的意思……吕大防大度,他一笑置之。
吕大防不知道,中国总有一种化神奇为腐朽的力量,他倡导的恢复礼制最后成了宋朝的主流思想,到了朱熹那儿,他“恢复礼制”逐渐走了样,成了说一套做一套,禁锢别人的枷锁。比如吕大防、程颐就反对女子裹脚,他们把这个作为家训,让吕氏程氏家族一直坚守到了元末。但这点到了朱熹哪儿,成了提倡女子裹脚……
历史能改变吗?面对吕大防地“大度”,赵兴泛起深深的无力感。但他也知道,这是正常现象,即使以自己所受的教育,让自己处在吕大防的地位,一个无名小辈上前来跟他长篇大道,他嘿嘿一笑,已经是极大的宽容了。
“都都平丈我”下地人们啊,怎能理解“郁郁乎文哉”!?
放下得失之心,赵兴带着敬仰之情,再次打量着这位“中国第一乡约”地创始人。
史书上记载,吕大防是个大高个,他“身长七尺”,也就是说,他在宋代长了个穆铁柱的身高……古人说话就是这么夸大。
史书中关于古人身高地记载从来就没有准确过。因为按蓝田乡里的记载,吕大防与他哥哥吕大钧“比肩”、“齐顶”,也就是说两人身高是相同的。而现在考古研究表明,吕大钧的身高在一米六九至一米七一之间。以此推测,吕大防的身高也在一米七左右,上下误差不超过一厘米。
史书记载,(一米七的)吕大防在朝堂上是罕见的大高个。他有个外号叫作“铁蛤蜊”,做宰相时,他经常有熟人亲戚来托他办事。吕大防每次都是正身危坐、洗耳恭听,但是无论谈多久,他只是个听众,绝对不发一言。这些走后门地人每次都给弄得失望又无奈,于是送了他这个外号。
刚才赵兴跟他讲话,他充分展示了“铁蛤蜊”的风度,光微笑不发言。等赵兴走开,他的弟子冲赵兴的背影鄙视的撇撇嘴:“一个小辈,也来呱噪……”
“住口----”吕大防厉声劝止。
那名弟子王岩叟生性倔强。他不服气的说:“刚才我等与秦观就相互哼哼了几声,这贼厮鸟竟然挥舞着木杖。威胁打人……”
“那不是木杖,那是一柄刀,非常锋利的倭刀”,吕大防淡淡的说:“我在子瞻那里见过这种刀,据说是赵离人送给他护身的。苏子瞻性好冶游,在黄州时,山林间蛇虫不断。赵离人送给他,用来扶杖而行,紧急时刻则抽出杖中刀防身。我听子瞻说,这种刀可以将人横断两截,刃上丝毫不沾血。”
吕大防再一指秀美地源业平,后者正钻进大宋官员群里,跟对方谈诗论赋,兴奋的面色潮红。
“瞧见了吗,那个人就是倭国著名地刀手,他们叫武士。就是他来与赵离人比斗。由此引发了一场遵循周礼的射艺。听说此人在倭国曾是百人斩,也就是曾斩杀过百名知名战将的勇将,但他来到汴梁,见了赵离人却不敢与其斗剑,宁愿与赵离人比试射艺。
最后的结果是:他两箭落败,那条性命是赵离人的了,赵离人一声令下他就得自裁……这说明什么----他刚才是真敢动手啊!”
吕大防是指着赵兴的背影低声说的,这时赵兴正一头扎在师兄弟堆里。指点着黄庭坚、李射箭地姿势。吕大防话音落地,他身边一片抽冷气的声音。而吕大防唯恐语不惊人地继续补充:“刚才小王驸马说他是蛮子,我看也像。此人说话莽撞,自有一种爽直的风范。不过,你们猜开封府尹钱穆夫是怎么评说他的。他说----只可为友。不可为敌!”
王岩叟惊讶的问:“钱穆夫为何如此说?”
吕大防答:“我曾在子瞻那里看过一篇文章----《刺牛》,是他在黄州写得。记述赵离人杀牛替他小妾补养身子的经过。文章写得畅快淋漓,尤其是赵离人一剑刺倒壮牛的场景,令人血脉奋张……那篇文章苏子瞻轻易不肯示人,据说,离人当时的凶狠吓倒了一屋子的人。他不愿别人误会,故秘而不宣牛一声不吭地刺倒,但钱穆夫前不久告诉我一件事,我却有些信了。钱穆夫说,前不久,开封府的捣子头卜庆绑架了赵离人的小舅子,惹翻了他。赵离人怒而出手,丝毫不顾忌诸般禁忌变出手无情。
据说他将卜庆追杀多日,卜庆的百十号楼下相帮、房中做手,都被他砍杀殆尽,无一幸免。最后不得不负荆请罪,但依然被赵离人当场打死……
如今,汴梁城的捣子都在流传卜庆求饶时赵离人说的话:但凡不出手,出手不容情,还有:最好的敌人就是死去的敌人……你们想想,刚才争执下去,这蛮子敢不敢动手。”
王岩叟等人蠕动了半天嘴唇,终于骂出一句:“这简直是侮辱斯文,读书人地争吵,怎用到拳头!蛮子,确实是蛮子,蛮得很呀……”
但他们最终还是非常小心的,轻声细语说出了这句抱怨。由于嗓门太低,这句话就仿佛是闺中怨妇的轻嗔。被他们抱怨的对象则毫无所觉,正慢慢走向章。
在西园中,章是孤独的,其他人都有弟子围在身边,至不济也有两三同党,但章身边却无一人,他独自坐在一台炙炉边,闷闷不乐地吃着倭女替他烤地炙肉。赵兴在周围兜了个***,好像很无意地走到炙炉边,看到“倭女烤法不熟练”,“不耐烦”地挥手赶开了两名倭女,亲自为章烤肉。
章有点不悦。刚才赵兴冒失的跟吕大防与文彦博都说过话,话里地主张是尊崇古法。这恰恰是他反对地----除了对方所强调的“不能墨守成规”。现代看到赵兴靠近,他以为后者还想找他说同样的话,便阴沉着脸,只等对方开口便发作。
然而赵兴却始终没开口,他手法娴熟的替章烤着肉。每块肉的熟嫩程度都恰合章的口味,让章吃的非常舒心。
连吃几块肉,赵兴拿过几片橘黄色的胡萝卜片,借着肉脂滴在炭上引起的旺火,手法娴熟地翻弄着胡萝卜片。先撒上盐,然后撒上安息茴香(孜然)。加上一些倭国辣椒粉,滴几滴海豹脂油让胡萝卜多点油腥,等胡萝卜即脆又香,他殷勤的递给了章。
这种烤法既有胡萝卜地脆香,又带了股肉味,章吃的很可口,忍不住开口:“听说汴梁城的厨子都呼你为师。原来的你的手艺真不错,可是圣人云君子远包厨,你怎会迷上厨子的手艺?”
赵兴从苏轼那里听说了,章在青年的时候曾与苏轼是好友,但章这人有一段隐秘地身世,他是其父亲与乳母偷情生下的**私生子。出生时,父母不想要他,把他放在水盆里溺死,被人救止。
这样的人当上枢相,放在别的朝代里是不可想象的。但居然在所谓礼教最严苛的宋代实现了,这不能不说是对教科书的嘲笑。
因为有这段身世,章对“水”一词格外敏感。苏轼是知道这段隐秘,他在一首赠诗中写道“方丈仙人出渺茫,高情尤爱水云乡”之句,章认为“水云乡”三个字就是嘲讽自己那段身世,从此将苏轼视为毕生死敌。也因为这段身世,章在正史上显得格外睚眦。
跟这样的人说话很难。赵兴既要保持一种坦然的气度,又要小心翼翼,避免自己的话题引起对方地联想。他顺着对方的话题回答:“我曾经去过海外,人在海上的时候,大海茫茫。极目之处除了海水还是海水。连续走数个月看不到一点绿色。
海船上,能活动的只有尺寸之地。在这种地方待上十天八天。每个角落木头的纹理是什么,人都能说得一清二楚----可这样的日子我连续过了三年。
我这人是闲不住的,既然无事,就自己找事。于是,我每天就在舱室内琢磨,刚开始,我默写自己读过的文章,学过地知识。但总坐着写啊写,日子久了人也要发狂。于是我又替自己找点事:一件是习武,通过习武每日活动身体;然后是学习做饭----海上寂寞啊,没有别的食物可吃,所以,每一件能获得的食物,都被我琢磨出多种吃法。一来二去,我成了出名的厨子,岸上的船员听到相关传闻,都爱上我地船随我出海。
章相公,你能猜出一条鱼可以作出多少道菜?……我现在已经琢磨出鱼地一百余道做法,其中还有一道椒炸鱼鳞,很受船夫欢迎,鱼鳞都被我琢磨出吃法,相公可知我多寂寞?嗯嗯,相公何日有闲暇,我做给你吃椒炸鱼鳞。”
这个话题轻松,章的脸色也解冻了,两人闲聊一阵风花雪月,章终于憋不住,问:“奇怪,离人跟文相公、吕相公说国事,却只与我说吃食,莫非我论不得国事?”
心眼小就是难相处,连不谈犯忌地话题都不高兴。但赵兴不敢显露出丝毫不满,他笑的很憨厚:“章相公,错误岂能连犯数次……刚才文相公、吕相公的脸色我都看了,咱小人物,谈这些大事不合适。所以现在我只谈***----章相公再吃一片芙蓉萝卜,这玩意清爽,无愧海员三宝啊!”
“海员三宝,什么东西?”章好奇的问。
“船夫们把胡萝卜、洋葱与淡酒,呼作海员三宝。章相公可知道,人长期不吃菜,容易牙齿脱落,眼睛变瞎,所以船行到大海要带很多蔬菜。其他的蔬菜容易腐烂,唯独洋葱与胡萝卜容易储存,所以被称为海员三宝。”
“长期不吃菜,牙齿脱落……真有那么回事吗?嗯,也对,人在陆地上,怎样也能找见野菜,在海上吃不吃菜马上就能看出来。就可以比较。这么说……再来一片芙蓉萝卜!……那么淡酒是怎么回事?它有何益,列身为海员三宝”
“海上没有淡水,船只光装运淡水地话,时间久了水容易发臭,喝了会上吐下泻,所以船员便拿淡酒当水储存----他们平常所说的饮水,就是饮用这种淡酒”,赵兴说罢,随手递上一杯蓝色的姆酒。
章泯了一口淡酒。马上斜着眼看看赵兴:“这么说,你的酒量很大哟----都拿酒当作水饮。那酒量能不大吗?”
苏轼跟弟子聚在一起吃吃喝喝,频频望望赵兴这边,见到赵兴现在与章聊得热火朝天,他稍微松了口气,便端着杯子去找吕大防,联络感情。苏轼的门生连忙随着老师一起来到了吕大防身边。
章见到这番情景,用手中的竹签指了指苏轼那边。问赵兴:“你怎不去?”
赵兴扫了那边一眼,屁股没挪,答:“此间乐,不思蜀!”
章大笑:“你那老师,我一生都不服气他,但我现在佩服他会打赌----诗酒之赌!全大宋就他会打赌,不服不行!”
“此间乐,不思蜀!”是刘禅说的。刘备建立了蜀国传到刘禅手中亡国了,刘禅被司马昭接到靖国,酒宴上司马昭问他想不想自己的祖国。刘禅做如此回答。苏轼是蜀党首领,赵兴的“不思蜀”语带双关,让章很得意。
这场盛宴尽欢而散,因为这场宴会,蜀党与洛党稍微缓和了一下争斗。当然,一场吃吃喝喝不可能完全消除歧见,但这场宴会过后,双方多少顾忌点情面。不再那么斥驳相见了。
宴会结束已经日上三竿,原本王诜还打算满院子摆上“明月夜”,让众人做静夜之欢,但吕公著年纪大了,他撑不住先回。紧接着文彦博也告辞。剩下地政事堂官员里,章倒显得兴致勃勃。但众人都不待见他,王诜心里想着李公麟的画,抢先宣布结束宴会。
等赵兴送走一拨拨地家伎,走出王诜的西园时,时间大约相当夜里十二点。程族的几个学生已经全副武装等在西园门口,马梦得也提着灯笼前来迎接。
“船准备好了?那就走吧,正卿,你先回吧,京里的事以后就拜托了。”赵兴拱手告别了马梦得,又低声下令:“吹灭灯。”
在场的除了赵兴学生,还有源业平与纪守中、陈公川。后几个人都是穿着铠甲来的。***吹灭后,几个人摸着黑向皇宫走去。
汴梁城是一座不夜城,东华门外尤其光明,一行全副武装的人晃过东华门,宫中禁卫上前查寻,赵兴亮出手中地一块金牌,禁卫们无声而退。
拐过明亮的东华门,来到僻静的左掖门,这时夜更加深了。
左掖门正对的是袄庙,即拜火教。这里白天人就不多,夜里就更加幽静了。门外孤零零插着一盏灯笼,从明亮程度来看,那是一盏“明月夜”。这盏明月夜被挂在一人高的木杆上,木杆左右无人,静静地在宫门口燃亮着。
程爽点着了手里的明月夜,程夏止住了兄弟们上前的意图,赵兴独自一人大步走向宫门口那盏明月夜,提起灯笼,凑到自己脸边,照亮了自己的面容。
左掖门的门洞里传来童贯小声的说话音:“我就说么:这么大地个子,汴梁城找不出第二人。小姐,动身吧,这是金牌,你给离人送去,老奴就不出宫门了。”
一顶二人小轿慢慢被抬出门洞,童贯的脸从门洞中露出来,他也像赵兴那样,用点亮的明月夜照亮自己的脸庞,然后用手指指一指那顶轿子,撮起嘴唇,吹灭了灯。
一切都重归黑暗。
赵兴马上也吹灭了灯,刚才抬轿子的两个人把轿子放在他身边,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跑进左掖门。轿子两边,一胖一瘦两名侍女默默向赵兴作揖。赵兴也不说话,他一招手,源业平与纪守中跑上来,抬起了轿子。
一路上,几个孩子们轮流替换两名倭人,抬着那顶小轿,尽捡隐蔽的地方走,等到天蒙蒙亮,他们穿行了半个汴梁城,来到了大相国寺码头。
这时的汴梁城还没有苏醒,码头上除了一群一赐乐业人外,再无旁人。领头的俺诚向赵兴鞠了个躬,唠叨了几句拜托地话。在此期间,小轿被抬上了码头的海鳅船,而后众人鱼贯登船。等赵兴登船后,他冲岸上的俺诚拱手告别,转身下令:“起锚,开船!”
船舱内的程阿珠听到他的声音钻出了船舱,来到他身边,留恋地望着东京汴梁城,轻轻地挥手。赵兴也忍不住抬起手来,向汴梁城做了个告别的手势。
别了,1087年地汴梁,我爱它。
我以一个旁观者的眼光观察这世界,清晰地看到了她的光明,也看到了隐藏在繁华胜景里的黑暗,然而……然而,就连它的黑暗我也爱----因为我是这时代的一份子,我属于这个时代。
我爱1087年的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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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085章 江湖生活的快乐
四月初五,阳光明媚,岸上鲜花怒放,游人如织,赵兴坐的海鳅船慢慢通过淮阴的磨盘口。
前方即是洪泽湖了。
赵兴的心情不错,他在船头拖了个渔网,明知道运河里不存在鱼,还装模作样的挥舞着双手——即使网里一无所获,他也心花怒放。一边劳作,他一边扯着嗓子高声唱着李煜的《渔父》: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
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一楫春风一叶舟,一纶丝缕一轻钩。
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他确实是“得自由”了!
苏门弟子汇集京师,没想到最先离京的是他;而新科进士们及第后,都忙着在京城购买时髦玩意儿,比如歌伎、老婆,首饰,等等,个个风花雪月的乐不思归,没想到他们当中首先跑路的是赵兴。
与他同行的周邦式听到歌声,钻出了船舱,笑着向赵兴拱手:“离人兄,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赵兴扭脸冲对方笑了,反问:“难道你不开心?”
周邦式不开心。
在古代中国的传统教育下,主流思想是“天子重英豪、文章交尔曹”,读的最终目的就是做官。对读人来说,读了满腹诗经文,不当官待在家里,就像产品没有经过交换因而没产生交换价值一样——整个一个废柴。周邦式不做官是迫不得已,所以他没赵兴那么开心自在。
不过,所有的读人肚里都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他们虽然打心里渴望被皇帝重视。高官显贵的光宗耀祖,“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但他们嘴上也在歌唱悠游田园。享受舒适的林下生活。所以周邦式面对赵兴的快乐,不自在也要装自在。
“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离人兄,世上确实无人如你。你什么人?家资万贯,诗名远扬。堂上皆鸿儒,往来无白丁,你不做官,真正是万顷波中得自由。可我不行!
啊,我听说你经营产业上颇有一手,小弟家有余资,不过还做不到如离人那般尽情闲适。我有心与离人兄合一份,也做点营生,不知离人兄可许?”
宋代有股份制地说法么?赵兴知道。这说法确实存在。宋代商贾之间有凑份子合股经商的行为,这也是商业社会发展的必然。宋代参股的股份称之为“份例”、“打平伙”。在这里,周邦式是想出一份“份例”,不参与经营,但分享分红。“好啊!走江湖,朋友越多越好,南伯兄既有意,钱就不用投了,那玩意儿我不缺,我独缺人。南伯出几个院子内知。帮我经营一条商路如何?……具体那条商路,就看南伯那片地头熟,你兄长在庐州,不如咱俩聊聊庐州商路。”赵兴说着,搂上了周邦式地肩膀,两人低声谈论,神情鬼祟。
岸上的阳光实在诱人,两人说话的功夫。程阿珠也被阳光吸引,钻出船舱欣赏岸边的景色。
宋朝是个享乐主义盛行的时代,这年头连农夫都穿着打扮竭尽所能,农妇们更不用说了,在这个展示花衫的时刻。采桑女、浣纱女、采菱女。穿着如同一只花蝴蝶,陆上地“大妇腰镰出。小妇具筐逐”、“春巷夭桃吐绛英,春衣初试薄罗轻。风和烟暖燕巢成”、“郎意浓,妾意浓。油壁车轻郎马骢,相逢九里松”;
水里的:渔娘驾着小舟欢歌笑语的来来往往,“荡漾木兰船。船中人少年。荷花娇欲语。笑入鸳鸯浦。波上暝烟低,菱歌月下归”、“眼波才动被人猜,一面风情深有韵”……
这就是大宋的炎夏。
程阿珠心情也很愉快,赵兴做不做官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她“有情饮水饱”,能与赵兴长相厮守就很开心,那管外面天崩地裂。钻出舱外,她快乐地向周邦式做了个揖,满脸甜蜜地并排站在赵兴身侧,挽着赵兴的胳膊,幸福的注视着那些农家女将劳动变为娱乐。
赵兴这艘船上除了周邦式外,还载了程氏弟子、赵琴儿及她的女使。剩下的人则跟在后面的船上,他们也感受到岸边地欢歌笑语,纷纷钻出舱里享受明媚的春光。
赵琴儿出舱时,周邦式见到船内又冒出一名陌生的丽娘,他疑惑地摸摸脑袋,心里暗自纳闷:不对呀,我住在离人家中,未见有这个女子,上船时,好像也没察觉……嗯,看她的神态自然,不像是被拐……这、这、这,离人也不介绍一下,我该行什么礼?内眷?客商?
赵兴的全付精神都在岸边的景色上,搞不清状况的周邦式只好随便行了个平礼。而程阿珠虽然知道赵琴儿的身份,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好大礼参见,更加上心里潜藏着一丝敌意,她紧了紧手,将赵兴搂的更紧,只淡淡向对方点点头。
对船上几人的怠慢,赵琴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她没表示,但她身边地一个丫鬟不满了,那丫鬟上前一步,喝斥:“大胆!见了……”
丫鬟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赵琴儿的身份。
程阿珠身子动了动,被赵兴一把拦住了肩头,他装作没听到对方的话,拎起手中的渔网,笑着向周邦式说:“南伯,等进入洪泽湖了,我请你吃洪泽湖的大鱼。”
后面的船上传来陈伊伊的叫嚷:“入湖了!入湖了!我们入湖了。兴哥,我肚子饿了,洪泽湖都有什么好吃食?”
一艘渔舟听了她的话,划着缩型快舟,凑近赵兴地船,直着嗓子嚷嚷:“大官人,有大虾。大河蟹,要吗?”
另有几名女娘划着小舟驶进,其中之一脆声脆气地快嘴唱道:“我茶唤作阿婆茶,名实虽村趣味佳。两个初煨黄栗子。半抄新炒白芝麻。江南橄榄连皮核,塞北胡桃去壳。几位大人慢慢吃,休得坏了你们牙!”
有人开口唱歌,仿佛是打开了歌唱的龙头,湖中船上此起彼伏地唱道:“梅岭寒烟藏翡翠,桂江秋水露鳙——两位大人。三尾鳙头口口肴,我家鳙鱼最时鲜。”
赵兴流下了口水,他口齿不清地一挥手:“靠岸,今儿不走了,我们就在湖边吃醉虾、大河蟹——洪泽湖的大闸蟹,还有鳙鱼,我地口水……对啦,还要喝……喝那个阿婆茶、吃核桃,江南橄榄、黄栗子。也要。”
赵琴儿看到赵兴对她满不在乎,自己也知道此刻在别人地盘,如果太嚣张,赵兴能把她卖了。她止住了丫鬟的吵闹,但此刻听到赵兴又要停船,忍不住说:“赵大人,你这般走走停停,却是为哪般?”
为哪般?还不是为了建立海鳅货栈。
磨盘口可是个重要地关口,这样地战略要点,怎能不建一座海鳅栈。顺便也好将洪泽湖丰富地鱼虾水产销往四方。
也许是不忿对方地婢女刚才喝斥阿珠,赵兴根本没兴趣向赵琴儿解释,他继续指挥鳅船靠岸。船刚一停,洪泽湖特产水鲜就流水般送到船边,刹那间,赵兴的船左右成了集市。洪泽湖边的渔家女几乎都聚集在这三艘海鳅船边,她们人声鼎沸的向船上兜售着时令水果、河鲜,以及蔬菜。
做醉虾需要用搅拌釜——这是赵兴在现代社会去太湖旅游时发现的船民工具。那玩意类似老式爆米花所用地高压密封炉。将醉虾倒进炉子里,放入高度酒和香料,而后将炉密封起来,快速旋转,以搅拌酒与香料的混合液。不用任何明火。仅仅单靠酒精的穿透力。将盐分与香料渗进虾的细胞内,然后——生吃。
这种吃法能保持虾味的鲜美。有些虾甚至还没死去,咬到嘴里还不断跳动。
这时候,爆米花专用的密封炉还没有传入中国,但赵兴是谁,土法上马的他用两个铜盆扣在一起,用夹子夹紧,当众给众人演示了一番现代酒里酒保的调酒手段。经过一阵眼花缭乱地快速飞舞旋转摇晃,烈酒的醇香混杂着香气飘散在空中,令所有地人都露出垂涎的神情。
赵兴在做醉虾时,他船边已有许多渔家女停下了船桨,看着他的动作,脸上露出了用心记忆的神情,等到醉虾揭开盖子,露出白玉般透明的身体,散发出浓浓的香醇,这些渔家女还没走,眼巴巴的等待众人品鉴这种做法。
一张小桌被摆在船头,赵兴这时恭敬地请赵琴儿坐在首座,让惊疑未定的周邦式做在陪席。众人落座后,最先摆上的就是那碟醉虾。这时,精擅斫脍的梅三娘正从后面船赶来,她一身新妇打扮,“银索攀膊”也换成“紫金攀膊”,金晃晃地细链精致而秀气,更显得意气奋发。倒是跟在她后面的钱婉儿嘟着嘴,似乎有点不满。
阿珠看到一身新衣的梅三娘钱婉儿,顿生亲切感,她拍拍身边的空座,邀请俩位坐下,但后俩人乖巧地摇摇头,对阿珠行过见主母的礼节,不等赵兴吩咐,便撩起袖子,闪电般整治着一条条鳙鱼鲈鱼鳝鱼,不一会,简单的酒宴摆了上来。
开宴了,一坛新酒打开,空气中飘着醉醺醺的味道。首座是赵琴儿,赵兴坐主陪席,阿珠与伊伊分坐他左右,桌对面是周邦式、源业平、纪守中。
此刻,程夏跟程爽、程旺蹲在一边,用小炭炉蒸着螃蟹,兴奋地嗅着锅里发出的鲜味。因为船头地方小,程族地兄弟在船尾摆了另一桌子席,但程夏程爽、程旺自持亲传弟子身份,觉得非守在赵兴身边不足以显示与其他兄弟的区别,哪怕坐不上席,也要守着锅。
只是这样一来,赵琴儿一胖一瘦两个丫鬟就轮不到上座,两个丫鬟满脸都是愤怒,可赵琴儿不表态。她们只能忍。
赵兴举斛谦让,周邦式首先夹起一条醉虾含在嘴里,虾在嘴中跳,他捂着嘴感受虾每一次跳动带来的浓香。其中的芥辣味让他快留下了眼泪。等虾停止了跳动,他粗粗咀嚼一口,快速的吞咽下去,这才张嘴大呼:“妙!妙?我竟不知道世间还有如此吃法。”
周邦式说这话时,眼泪已经留下来了。他一边擦着被芥辣呛出地眼泪,一边说着赞赏地话。那表情如此生动,让围在海鳅船边的渔家女齐齐发出一声欢笑,她们满意地举起桨,荡离了海鳅船。
赵琴儿赶忙也夹了一口品尝,不出所料地也留下了眼泪。而源业平他们吃到嘴里也大口称赞……日本人汉语词汇量贫乏,他们称赞的话就是那句通常的“天下第一”。跟着,煮熟的螃蟹被端上来了,空气中飘着淡淡地腥味,几个人掰着螃蟹一阵猛嚼。赵兴吃螃蟹时。不禁想起苏州吃螃蟹的著名工具“蟹八件”。可惜……
刚才船停岸时,几名以色列人跳上岸去打听当地风土人情,这会儿,他们回来了,低声向赵兴汇报情况,周邦式已吃到酣畅,闲下嘴来喘口气,向不知身份的赵琴儿解释:“我如今才知道离人兄为何在这停船,能吃到这样的美味,稍耽误点时间。也值啊?”
刚才赵琴儿质问为什么走走停停,周邦式这话等于替赵兴回答。赵兴听了,感激的向周邦式一笑,他面对着周邦式扯起话题,但话却是说给赵琴儿的:“刚才得到地消息,詹邈那厮已经大婚,昨日出京,准备衣锦还乡。传闻:他出京时在春街亭上作了首辞别诗,诗里有两句:两妻皇王女,湖北第一家。”
赵琴儿怒气上涌,面红耳赤,周邦式一拍桌子。说:“这厮好无礼。”
源业平娇媚的一笑。优雅的用手帕擦了擦樱红的嘴唇,用温柔的语气轻描淡写地问:“长门殿生气了吗?你生气的样子真令人心痛。不如,我替你杀了他。”
纪守中轻声斥责:“嘘声,休得孟浪!”
赵兴淡然一笑。詹邈还用人杀吗?自从说出这句话,从今往后他就等于不存在了。大宋朝决不会容许这厮继续在人前晃悠。所以,一定会尽其所能地抹杀他的存在。这样一个生不如死的小人物,理他作甚?
他转向纪守中,继续说:“这次,二位在京师表演了汉唐盛典,我已经让长门的商人回国散布这个消息,你们在中原再现华章,也为倭国争得了荣誉,我想,你们现在回国,一定会受到隆重欢迎。”
纪守中筷子停在半空,源业平站起身来,在桌边俯身叩拜:“长门殿,感谢你地特意设计。在下今生已无法回国了,唯愿追随长门殿左右,了此一生。”
纪守中默默点头,又问:“听说长门殿马上有船去大和,我可以搭你的船离开吗?”
赵琴儿刚才即羞且怒,正不知道如何表示,赵兴把话题跳到安置两个倭人,赵琴儿还不知道东京城那场引起轰动的西园雅会,她盯着秀美的源业平,好奇的问:“先生不是宋人?”
源业平的打扮非僧非道,赵琴儿在这里用了一个称呼医生郎中的词“先生”。源业平对深有皇家风范的赵琴儿很有好感,马上亲昵的回答:“这位小娘子,在下是关东武士、殿右门卫源业平,这次来大宋,是找他……”
源业平翘起一个兰花指,暧昧的点了一下赵兴,补充说:“是找他来比武地。此刻比武中止,我……”
源业平刚才的动作让在座的差点吐出来,周邦式还好点,他从赵兴那里了解到源业平的身份,赵琴儿身后的两个丫鬟直接忍不住,哇哇的吐了起来。
一桌酒席有人呕吐,该换席了。赵琴儿又羞又怒,而赵兴乘换席的功夫,低声吩咐了以色列人几句,不一会,两名以色列人尾随一名程氏子弟登岸而去……他们今后将在建立磨盘口的鳅栈。
酒足饭饱,海鳅船重新启动。现在船已经进入洪泽湖了,船上地人各自寻找自己的娱乐活动。阿珠与伊伊一左一右的把赵兴夹在船头,阿珠还好点,只是搂着赵兴一脸幸福的笑。陈伊伊借着酒意,嘴里唱着在汴梁学会的小曲。一路欢歌不断。
赵兴这次走地突然,临走前曾暗地征询陈公川地意见,后者还不想离开京城,而有赵兴在场,他不能畅快淋漓的进行自己地“追星大业”。现在,一场西园雅会让他名声大振。原本无法接触地名人现在一听他的名字立刻接见。
此外,赵兴不久前将汴梁黑社会狠狠教训了一顿,也让他对汴梁治安放心不少,于是,他便要求与新到的李源结伴,在汴梁城美美多玩一段时间。因为京城里还有马梦得照顾着,赵兴也就随他闹去了。
离开了兄长,陈伊伊也仿佛脱离枷锁,因为赵兴把她单独带在身边。意味着认可她的身份,所以她整日笑个不停,唱了又唱。恰好赵兴对女人表现的比宋人还宋人,很是宠溺关怀,温柔体贴不够。比如,按规矩伊伊身为妾室,站位该比程阿珠略靠后,但她却与程阿珠并排而立,一左一右夹持着赵兴,而后者却还欣赏地看着她唱不停。毫不指斥。这让伊伊快乐无边。
湖光水色,风景如画,伊伊歌声婉转,这场面,怎一个美字说得清。
此时,周邦式吃饱喝足,在船尾开始发骚,源业平、纪守中陪他一起“骚”。三人你做一首诗,我对一句联,互相唱酬,也在悠然自得地饱览湖光山色。
船上没人跟赵琴儿搭讪,她站在船中央。忍了许久。忍不住插嘴打断伊伊的歌唱:“赵大人,我在宫里听到你许多传闻:有人说你一诺千金。只为一个赌诺,屡次蹈海替苏学士挣钱养家。他们谈论地时候,都说你傻,但我却觉出他们在嫉妒苏子瞻,恨不得做诗酒之赌的是自己。
还有人说你不拘礼法,最喜欢做的就是侮辱斯文;也有人说你诗情汪洋,才华横溢,只是不喜人知;如今,跟随大人一路走了这许久,一诺千金我早已知道了,不守礼法、大胆妄为我也见了,可还没见过赵大人的诗情,当此美景,赵大人能赋诗一首吗?”
这纯粹是没话找话,赵兴哈哈一笑,答:“我不会作诗,只会唱歌,卡拉ok练出的嗓门……”
“卡拉ok”这几个字嘟囔的特别轻,说完,赵兴似乎觉得说漏了嘴,不等人质询,他陡然扬起嗓门,说:“且听我给你唱一首: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这首歌是《三国演义》里的主唱曲。赵兴曾在京城小范围里唱过,现在此曲还未流传出去。等他唱完,赵琴儿还想问问啥叫“卡拉ok”,一艘擦过的官舫里传来一声赞叹:“好!滚滚长江东逝水——这首词颇有苏子瞻的风格,这样地诗词,当站在船头,纵情高歌——好词!”
顿了顿,那船又传来一声喊叫:“雅客从何来,老夫蔡京蔡元长,可否过船一叙!”
蔡京——“北宋六贼”里的重量级的人物。赵兴眼珠乱转,快速吩咐赵琴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不过,我希望你改正心态——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女,乐至县主这个名字,再也不会有人提起,你也该把它遗忘,记住了吗!”
赵琴儿神色黯然,她默默的向赵兴做了个揖。赵兴一边坦然受之,一边扬声向临船回答:“可是京城口口传颂的法大家蔡元长吗?久闻大名,鱼雷贯耳。可我却不敢尽信传闻,今日正好过船一辨真假?”
对面的官舫一下鸦雀无声,过了一会,等两船靠拢,周邦式已经来到赵兴身边,摇头示意赵兴不要与这位著名的奸佞发生关系。后者轻轻摇头阻止对方开口,而后纵身跳上旁边的官舫。
官舫上,一个长地堂堂正正,颇像电影中正派人物的老者站在桅杆下——他五十多岁,眉宽目清,仪表堂堂,服装整洁。肩左右还站着两个人,似乎是同僚或幕友。见赵兴跃上船来,他和煦的笑了,问:“刚才那首词是阁下所做?”
蔡京身边的人已替蔡京问出了后续的问题:“阁下何人也?赴京赶考地举子吗?……不对,馆职试早结束了。落第举子要回的找回了。那么你是新科进士吗?也不对,这时间新科进士还来不及出京,他们要好好熟悉汴京风物,以便今后做官场谈资……难道竟是山林逸士?”
赵兴一拱手,笑着很憨厚:“此曲不是在下所做,在下是杭州商人某某。才贩货去汴梁。返回的路上,不合唱出于汴梁城听到地小曲,当时只觉得颇为豪迈,故记下了曲调。恰好此际江风徐徐,正是披襟当歌时,不禁脱口而出。”
蔡京笑地更和蔼了,他开口问:“你刚才说传言不可信,你有何不信?”
赵兴脸上满是不解,他真诚的问:“人都说先生的大字举世无双。可我不信。人怎能用如椽巨笔写字呢?小小身材,如何挥动巨笔?肯定是你故意在烛光下写字,影字放大,加之好事者渲染,神话其事罢了。”
蔡京冷冷一笑说:“现在正是白昼,我可为你当面写。你看我是否影字放大?”
赵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答:“极好,我正想当面领教。”
蔡京大喝一声:“拿笔来!”只见两名壮汉从船舱中吃力地抬出一个巨大地箱子,打开箱子,只见内置六七枝丈把长如椽粗地巨笔。赵兴咋舌不已。只见蔡京操笔调墨,高声问道:“要什么字?”
赵兴摸着下巴,略一思考,答:“凑合点,就写茉莉两个字”。
蔡京低喝一声:“悬幅!”
两壮汉应声在船上挂起两幅白绸,蔡京抬手就写,笔很大,他站在甲板上。高举着巨笔,自上而下一挥而就,旁观者叹服不已。连赵兴也走到白幅边,啧啧赞赏。
夏日地阳光很强烈,船因为快速行驶。导致迎面的风很大。站不一会。绸布上的墨迹干了。赵兴忽然拱手一揖,而后跳上桅杆。扯下那两幅大绸布,在蔡京目瞪口呆中,像个没事人一样,不慌不忙把两幅大字卷起。再一拱手,跳到自己的船上,随即大喊一声:“开船,全速行驶!”
在船上跳邦,对海上漂泊三年的赵兴来说是小菜一碟,而流线型的海鳅船扯起尾帆,全速运动桨轮,不一会就跟蔡京的船拉开距离。对面船上的蔡京等人走远了才回味起来,看着两船渐渐拉开了距离,他懊恼地发出一声大叫:“这厮是来骗我大字的!”
跳邦对赵兴来说不算回事,但对蔡京船上的那些运河船夫来说,有点难度。更何况海鳅船的速度越来越快。不一会,扯满帆的五艘海鳅船鱼贯驶过蔡京面前,而蔡京张着嘴,不知道该责骂呢,还是该感到荣幸。
为什么荣幸?竟然有人用这种手段骗他的大字,说明他的“大字”极富盛名,以至于连路过的客商都要铤而走险……
等三艘海鳅船跑的不见影子,蔡京才闭住了张开的大嘴。一位幕僚建议:“这船是从运河里出来地,只要查一下磨盘口的过闸记录——他跑不了。”
蔡京摇头:“知道又如何?难道我能去夺回不成……算了,如此,也算一段雅事。另一位幕僚看着远去的船,补充说:“这种船形状特殊,只要稍一打听,就可打听出船主是谁?这厮做贼,还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
赵兴这时在自己船上笑成一朵花,在船头目睹这一切的赵琴儿也笑软了,一胖一瘦两个丫鬟虽然很生气赵兴的不恭,但看到这么一场干脆利落的打劫行动,也不禁笑瘫在甲板上。
周邦式苦笑不止:“离人,你怎如此大胆,那蔡元长蔡大人心眼较小,万一他查到了,今后岂不要与你为难。”
源业平、纪守中在船尾也目睹了这场风雅打劫,这些人倒没什么罪孽感,唯有源业平发出一声感慨:“如此快?我还准备观摩一下,这一抬脚,你就完事了!”
陈伊伊扑上来,抱住赵兴,一脸花痴说:“我郎君就是厉害:又能作诗,又能唱歌,还能营生置产,连顺手打劫都如此快手快脚……哈,蔡元长是谁?这下子苏黄米蔡四大名家的字贴,我们都收集全了。”
蔡京地法自成一格,就连狂傲的米芾都曾表示,其法不如蔡京。据说,一次蔡京问米芾:当今法何人最好?米芾答:从唐柳公权之后,就得算你和你的弟弟蔡卞了。蔡京问:其次呢?米芾说:当然是我。
蔡京的法成就虽然高,其为人被历代文人不耻,所以有些人干脆不承认“苏黄米蔡”里的“蔡”指地是蔡京,而说是蔡襄。但蔡襄地字远远比不上蔡京的造诣。
北宋后蔡京手迹被禁毁,甚少遗留下来,现在赵兴手里就有一幅,能不令人高兴吗!?
“字画,苏黄米蔡四大家”,两名日本人念道这句话时,眼睛贼亮贼亮地。
这时,蔡京的船还在身后若即若离。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086章 山洞中的秘密
日本人把什么当作文化?
一名有文化的日本人,如果家中没有几张中国名人的字画,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这次来京城转一圈,两位日本人虽会见过许多名人,也收集到苏东坡许多手迹,但要说收藏齐四大家的名画……还有什么比这儿,更能令他们狂热?
“挂起来,长门殿,我恳求你把这两幅字挂起来。让我等好好欣赏一下”,两名日本人齐声哀求。
赵兴望望身后蔡京的船,为难的说:“这,太张扬了。我听说蔡京被赶出京城后,先知成德军,再改知瀛州,不久又被迁徒到成都。估计他现在正赶往成都赴任。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此行,一路到扬州,跟他走的是同一条水路。
才打劫来的字画,挂到风帆上一路直驶,赃物主人跟在后面,步步尾随,这不是扇他的脸吗。”
周邦式也在劝解:“蔡大人心眼小,此举恐惹怒蔡大人,二位……”
然而,无论怎么说也挡不住两日本人的热情,他们基本无视了周邦式的话,不由分说抢过蔡京手迹,纪守中跳起来挂在帆上,然后与源业平坐在桅杆下,痴痴迷迷地望着迎风飘荡的字幅,一边虚空临摹,一边啧啧称赞:“如此硕大的句字,写出来不变形,还能如此雅致……天朝真是什么奇迹都有。”
船上也大都是群无法无天的人,听到倭人的话。一自豪就浑不知天高地厚,只顾附和着赞赏。唯程阿珠略有点顾忌,船驶过扬州时,她备了份礼物。嘱咐运河河监转送给随后地蔡京,希望能缓和一下蔡京的愤怒。而后海鳅驶过扬州。进入了长江。
宋代的长江水面一望无际,船进了这里,便如鱼入大海彻底甩脱了蔡京,等蔡京收到那份“赵门程氏”送上的礼物。虽然很是郁闷。但现在已完全找不见赵兴地踪影。无奈之下,他的船逆流而上走入岔道,开始向成都进发。
蔡京抵达成都后,将发生一件影响世界地大事——成都商人之间使用“交子”作为商业交易的凭证,蔡京在成都目睹了交子的使用流通后,等他重新担任宰相,便发明了世界第一张纸币:交子,又名“交钞”。
不过,现在历史已经有点改变——考证发现。交钞版面4边图案有明显的翻叶”图形,这种图形是犹太民族所独有。至今,各国货币都沿用这“世界第一纸币”地4边图案,以示传承——而据元史记载,宋金两代地交钞印刷管理机构都由犹太人主持。并称:“他们可能无所不能。”。这说明蔡京当初发明纸币。是在犹太人帮助下进行的。现在,历史改变的就是这点。赵兴从犹太信仰下手。将这群犹太人拉入自己怀抱,如此一来,发明纸币的荣誉还是蔡京得吗?
无人知道!
海鳅船通过扬州时,如果不是蔡京一路追的紧,赵兴其实很想在扬州多玩几天。因为从扬州这儿,水运航线有两个选择:一条是通过运河江南段直下太湖,然后到杭州;一条路是顺长江东下到出海口附近的通州静海(南通),换成海船从海陆前往杭州。
如果是后一条航线,其实可以一直乘坐海船从扬州驶往杭州,或者反之,而后再通过运河转运。海船的运载量数十倍于运河船,所以这种运输方式能最大限度的降低运输成本……可惜蔡京那厮追的太紧,赵兴不敢在扬州停留,只好命海鳅一路航行到静海。
“这样也好——扬州巨商云集,牙商把持甚严,我们一个外来人插不进去。在静海立足,反容易逐渐搞大”,站在静海码头,赵兴自我安慰似地自说。
这话能瞒过其他人,瞒不过程爽。他在杭州帮赵兴操持数年家务,对附近的市场状况了如指掌,他笑着纠正:“老师,你这话说得不对。海船一趟装运三五百吨货物,还能同时运载百十个客人。这样一船货物,通州小地方吃不下,还是运到扬州出货稳妥。
在扬州出货,一是不用反复装卸,直接搬上运河船就行;二是这么大量的货物,唯有扬州才能屯放吞吐,通州——这里离杭州并不远,海船要在这里进港,还不如直接在杭州卸货,然后装上运河船——那儿好歹是我们的地盘。”
赵兴嘿嘿一笑,拍拍程爽的肩膀,夸奖说:“你长大了,老实说,我刚才是不想承认错误而已。你说得对,我们没必要一次经营两个海港,若非要选择,那就杭州,今后我们就专心经营杭州。”
程夏站在一旁,忍不住插嘴:“老师,你真不打算赴任吗?那你费那么大地功夫考进士干嘛?”
程夏原本该与赵兴在扬州分手,之后他回黄州,而赵兴南下杭州。但程夏发现,他与那些同族兄弟分手不过三年,奇怪地是,凡跟在赵兴身边的兄弟,个头均比他高出一截。
学识高低倒还罢了,赵兴一去多年,也没向弟子们教导什么,而程夏雇了个老夫子,反而每天“之乎者也”地,自认为长了不少见识。但如今兄弟会面,那群孩子们不跟他谈学问,单跟他比身材比个头,这让原先的“孩子王”程夏颇为郁闷,所以他在路上打发家仆回去,跟老爹程不同说一声,自己一心跟着老师,看看老师的个头是不是也能传染。
其实身高不可能传染,跟在赵兴身边的孩子是因为营养充足而个子高的。同样地基因,因为营养差距,个头能相差15厘米至20厘米。这是现代科技验证了的。
赵兴隐约记得,美国大兵野战的标准口粮配制是每天四百六十克牛肉左右,也就是半公斤肉食。所以赵兴也要求孩子们的伙食每天接近这标准。这些吃肉长大地孩子,自然跟吃草长大的孩子不同。恰好这三年又是孩子长身体地时候。充足的营养使他身边的孩子立马跟留在黄州的孩子拉开了身高体重差别。
程夏要跟着赵兴,他那点小心眼赵兴自然知道。可惜他已经错过了身体发育期,今后无论再怎么补,个头不会有再大发展了……不过,这些赵兴不会告诉他。他尽力尽到一个老师地解惑责任。回答程夏地提问:“程夏,你说人活着,究竟图啥?”
程夏低头想了想,回答:“黄州夫子教的虽都是大道理。但我也知,他们其实最热切功名……老师不喜欢玩那些玄虚,那我就实话实说:古人云,世人熙熙皆为名来,世人嚷嚷皆为利往。人生在世,不外如此。”
赵兴打了个哈哈:“你说的都是青铜器时代古人说的泛泛之词。这话虽有道理,但毫无可操作性。让我用一句最简单明朗的话表示,就是:人活着,其最终目的是用最小的成本,获得最大效益。”
听到赵兴开始讲解关于人生智慧的学问。程族孩子围拢过来。目不转睛地倾听。周邦式虽然很好奇,但这属于族学内容。他不敢靠的过近,只好站在能听到话地位置,侧耳倾听。
程夏眨巴眨巴眼睛:“老师,这话好深奥,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我问你,海船运输,为什么要用方形箱子,而不用圆形桶?按理说,圆桶装上货物,搬运的时候可以滚动,能省不少力气。可为什么我们非要用方形箱子装货?”
“成本”与“效益”,这两个词程夏早已经学过,所以字词不用解释。周邦式思考片刻,也隐约猜到了两词的含义。程夏皱着眉头,费劲的思考片刻,答:“莫非是方形箱子好摆放……啊,就是这个原因,海面上风浪较大,圆桶不容易固定,使用方形箱子安全。”
“你忘了我刚才的话——成本与效益。人世间地事就是这样,成本获得合理效益,人们才说这事合理,公正,地道、处理得当……
安全问题不是用方箱装货地主要原因,因为无论方圆,固定箱子的成本都是一样地。好,让我们先画个一个圆,再于圆外面画一个外切方框,你看看,有什么感想?……
对了,圆外面的方形体,四个角是空的。也就是说:如用我们用圆桶装货物,这个圆外的方形就是圆桶所占据的装载空间,圆边上的四个角是圆与圆的夹缝,这里面塞不上多少东西,这四个角的空间是浪费的。
海船跑一趟,需要考虑的有两个方面:一个是要保障沿途的安全,一个是利用有限的空间运回更多的货物。这就是用最小的成本,换取最大的效益。而我们用方形货箱装运,恰好做到了用最小的空间装运最多货物,所以我们一次出海获得的收益是别人的几倍。因而我们成本最低,可以让我们的合作伙伴获得更高的收益。我们利润空间大,就能拿出足够的利益与合作伙伴分享——所以人人觉得我们处事公道的秘诀。”
程夏沉思片刻,觉得老师说得道理,具体到箱子的方圆来说,是句句在理。但赵兴说天下万物皆遵循这个道理运行,他有点难以理解,思索片刻,他又问:“老师刚才说的是海船贩货的道理。国家大事也能用成本、效益衡量吗……比如:师公最近跟人讨论免役法,老师用这理论分析一下免役法。”
周邦式是新法的拥护者,他听到这个,悄悄凑近了几步,竖起耳朵凝神倾听。
“免役法吗——这样的大事,因为枝节太多,头绪太多,就要分析一下:什么是有效成本?谁付出的劳动才是有效成本。
让付出有效劳动的人获得最大效益,这叫驭人之道。人心是最难以满足的东西,人心足。则劳有所得,人皆安其位,社会秩序自然稳定,大事成矣。
让我们先分析分析免役法遇到地问题:各级官衙没有行政费用。由于铜钱供应不足,百姓手头有时没有现钱交税。于是,就产生了差役法。官吏驱使百姓劳役,百姓就此抵消税款;官府就此完成税收与运转。
后来发生什么,官府的役事无穷无尽。百姓在农忙时顾不上自家的地。还要应付官吏的差遣,导致土地抛荒,农税减少,官府应差地人减少。于是便有了免役法,让百姓用钱抵偿差役,官府用这笔钱雇用人手。
接着又产生了什么?这中间,官吏们没对铜钱供应量做出任何努力,结果百姓还是没钱交税,而官吏的索求依旧毫无止境。穷苦人交不起免役钱,而富裕户也被官吏层层加码、私自加收地免役钱折腾的不堪负担,于是弃家逃亡。
结果,整个社会没有一家能安居。家国天下,家没有了。国怎能安……
且让我们分析一下。前后二者中,谁对免役钱付出了有效成本?”
程氏学生齐声回答:“百姓!”
“错!无论前后那种法规。付出有效成本的唯有差役,而百姓在这里是无效成本。因为他们对自己的劳动价值没有发言权,他们地劳动被忽略了、被无视了、被利用来满足官吏地需求,所以,朝廷改来改去,付出劳动的百姓没有发言权,无论怎么调整,唯有贪官污吏有权、有能力借变革的名义将自己的劳动折现。”
程夏与程门子弟略一琢磨,齐齐恍然的“哦”了一声:“有道理!老师,你的意思是说,无论朝廷怎么修改免役法,受苦的都是百姓。可世人皆说免役法是善法,师公也在想着革除弊端,难道,真没有改良方法了?老师试着以成本与效益,说一说如何革除免役法弊端?”
赵兴摇摇头:“无论那种弥补手段,如果支付有效劳动的人没有劳动的定价权——所有努力,终归虚妄。
我记得:当年有人上《流民图》,描述新法下百姓流离失所,辗转求生。神宗陛下不忍,欲停新法,王荆公怎么说——人言不足恤。那意思是说:百姓地话不值得一听!嘿嘿,付出成本的老百姓没有说话的权力,他说这变法是为了百姓谋福?
太逗了!成本没权利参与效益分配,有谁能得到利益?”
赵兴这话涉及到高层政治,程氏弟子听了这话一片黯然,他们插不上嘴,所以无话可说。
周邦式忍不住插嘴:“离人兄,你说有许多补救方法,不如你且谈一谈。”
“补救方法吗……我听人说,陕西宁州通判邓绾为讨好王荆公(王安石)曾说过这句话:笑骂任由他人,好官我自为之。他说的好官不是指清廉官,而是指位置好、油水足的官职……主持新法,都用这样地官员,怎么改?
司马相公指责新法地民不加赋而国用足是从桑弘羊的民不益赋而国用饶那里学来地。王荆公未加否认,当然他也无法否认。桑弘羊做的什么?是把百姓的钱袋掏空,装入朝廷的口袋。而后,只要有一口气的百姓,都拼劲力气来唾弃那个政权——所以汉朝亡了。
桑弘羊当初没完善的事情,我们这次的变法弥补他的漏洞了吗?
没有!王荆公除了照搬,没做哪怕一汤勺的努力。
那么,桑弘羊导致的结果我们能避免吗?……南伯,我不想跟你吵架,咱俩是朋友,我不想跟你在政事上吵架——你我皆闲人,吵了何用?无效成本呀。但你可以细细想一想我的话,新法要有出路,单靠吵架是不行的,必须有所行动。
王荆公说: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他无视了所有规则,那么,我们该法何法?王荆公没有说!祖宗说要爱民,祖宗不足法,所以邓绾们开始残民,百姓苦不堪言,然而人言不足恤。所以他们的苦痛可以完全无视,是?
所有的规则都打破了,我们做事地标准是什么?法何法?没有规则,处事率性而为。国家大事,焉能如此——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建立规则。让成本体现发言权的规则!”
周邦式听到这里,脸色变了。他听出来了,赵兴是有办法,但他的办法并不适合现在。
宋代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共和”。但实际操作上有多处是按照“共和制原则”。比如“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地”。然而。无论如何,士大夫都没有想到“与百姓共治天下”,因为如此一来,就需从单纯“共和制”进化到“民主共和制”。
赵兴的主张涉及“给百姓权力”,这在宋代是万万不可能地,所以他的办法也是不可行的!
周邦式想通了这一点,程氏弟子也立刻明白了,程夏乖巧,他马上把话题跳到最初的问题上:“老师。那你费那么大劲考进士,不为做官,怎么体现效益?”
赵兴一拍大腿:“问题就在这。进士就是效益,有那一个官衔压在那里,差役们不敢随意敲诈。因为他们担心我日后可能做官。官官相卫下报复他们。
除此之外,有了进士头衔。我可以将家里地田地完全免税,占再多地土地也没有人说话,因为我是官绅。就这么一个官衔,我会获得很多的效益。
但……这三年里,我只沟通了一条商路,咱家的商业网络还没有铺开,而真做了官,又不许官员从事海贸,如此,我这几年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若我放下这些产业去做官,每月所获仅十五贯而已,而我要损失什么呐?那条商路铺开了,马上会有很多跟风的人,我不赶快将流通货栈建立,别人会建立。渐渐的,我的市场份额会逐步萎缩——那我损失的可不是每月数万贯。
所以,从成本效益上来说,我去做那个官,不如顶个官衔待在家里,安心经营我的货栈。”
那群以色列人已在静海街面上兜了一圈,回来汇报,赵兴听过他们地汇报后,交代几句,等他们告辞,又指着这群以色列人的背影对学生说:“这群人,可能是世界上最懂得成本效益关系的人了。”
程夏从思索中醒觉过来,他趁机缓和气氛:“听说老师要给他们找祭司,海船远赴海外,花的成本也不小,老师认为值得吗?”
“值!太值了!”赵兴最满意的就是,自己这次汴梁之行,最值地就是找回一群以色列人。
这群以色列人可以说是世界第一会计民族,他们精通地会计技巧。赵兴可是知道,国外大型企业的主任会计师几乎都是犹太人。而培养一群类似犹太人那样地熟练会计师,需要多少年的功夫?
赵兴估计,即使用现代成熟教育体制,就这样,往少里算也需学二十年。现在他只用一名大祭司的许诺,就换回了一百名熟练的会计师,这不正是用最小成本获得最大效益吗?
那些犹太人也正在向赵兴显示他们的价值:沿途,以色列人按照计划三三俩俩下船,他们将在当地人辅助下,拿着赵兴给的开办费用,独自建立沿途的鳅栈。凭借他们的能力,赵兴相信他们能独自完成这样的简单任务。而犹太人是个非常遵守契约的民族,他们自称跟上帝定了个约定,便将这一约定坚守了九千年,所以赵兴不怕他们拿了钱跑路。
船驶入杭州时,沿途不断下船的以色列人恰好剩下一半——50人,他们随着赵兴进入庄园,站在杭州庄园的坡顶,眺望着这片工地。赵琴儿则被程阿珠悄悄安置在侧楼。
周邦式在杭州运河码头告辞,他需要先回家筹集资金,然后跟赵兴商议股份的事宜。俩倭人则随赵兴回转,其中,纪守中将在赵兴的安排下,于码头登船前往倭国。
这座杭州院子自四年前开始兴建,来的工匠川流不息,有倭国的、有越南的、还有来自阿拉伯世界的工人。赵兴所搞的建筑并不多,只是几栋居住的楼房大院而已,但他要求的很苛刻,比如庄园的外墙,墙壁厚度要求在三米以上,全用巨石建成。
实际上,这堵外墙最后变成了一栋连绵不断的环形墙楼,楼高四层,朝外的一面在距地七米处开了几个脑袋大小的小方窗,而朝里的那面,一层二层没用对外的窗户,全是连通的库房,三层以上才是居住人的房间,安装着大门大窗。
四年里,工匠们大部分时间花在建筑这道外墙上。直到去年,这座环形外墙才算合拢,而后工匠们才开始新建院内的建筑。这时候,施工正进入高峰,一千多名工人来来往往,让院子显得有点嘈杂。
望着眼前的情形,赵兴不禁有点内疚。
四年里,阿珠就住在这样一个大工地上,可真难为了她。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一时之间说不出来,只好轻轻搂住阿珠,俩人相拥着,凝望这片家园。
这里属于他,这是他在大宋的家。
那片墙楼还有许多房间空置,所以来再多的以色列人也有地安置。不一会儿,他们当中的大多数已在仆人们的引领下,开始挑选自己的房间,赵兴身边唯有五名以色列人还留在原地,这五个人正好是以色列五大部族的小头目。
程阿珠待在赵兴怀里忘了时间流逝,陈伊伊在一旁催促许久,她才想起赵兴的住处还没介绍。忙引领众人走进半山坡下、城堡中央一座才完工的小楼。这座房子建筑类似现代别墅,三层高,尖顶阁楼,靠山而居。
陈伊伊是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她兴奋的爬上二楼,挑选自己的住处。奇怪的是,焦触居然从屋里迎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串灯笼,先给每一人发个灯笼,然后领着众人走进楼下的门厅。
女人对于漂亮的东西没有抵抗力,赵琴儿最后进屋,也被这座别致的房屋吸引。阿珠正好有意炫耀,领着众人参观小楼,焦触则一拉赵兴,乘人不备,领着那五名以色列人钻进厨房。
厨房这一面墙壁是可以活动的,推来这面墙,后面是一扇门,再后面还是门。焦触不停的推开一层层厚实的木门,越向里走,似乎嘈杂声响越大,全是吭吭的金属敲击声,等走近最后一扇厚木门,一处长长的地道呈现在众人面前。地道内,无数名妇女坐在一个小方桌边,手里操纵着一台螺旋式的铸币机,她们桌上的***像飞机跑道的落地指示灯一样,一个挨一个,一直延伸到地道深处。
赵兴的进来引起了一片响动,那些妇女看到提灯的赵兴,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在自己的桌边跪倒叩首,嘴里嚷嚷着”觐见“、”叩见“、”长门殿“……等词汇。
赵兴左右点着头,提着灯从这条甬道中走过,以色列人只默默看着,也没有说话。等走到甬道尽处,赵兴回头看看焦触问:“总共有多少人?”
焦触答:“这里有四百人,我儿子那还有三百人。”
焦触一边回答,一边推开甬道尽处的木门,里面是一间大工作室,点着无数只灯笼,让房间通亮。一张大工作台上散乱的堆了些零件。听到门响,三名衣着朴素的老头带着五个年轻人向赵兴行礼,赵兴回头问焦触:“这就是佛印大师介绍来的西域铜匠?”
焦触点头。
赵兴走到那三名老人跟前,随口询问对方的姓名。
那是一家三兄弟,分别是黄大、黄二、黄三。相互的寒暄完毕后,赵兴询问黄大:“降魔变造出来了?”底了,各位,月票不是古董,留着不能增值,投给我!让我们一起把华丽的大宋推向更高!多谢了!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087章 叹息的钟声
接上一章
黄大赶紧从桌上拿出几根长长短短的管子,递给赵兴:“大官人,降魔变倒是造出来了,可你说的那种火药不行,光有声响,喷出的铁丸打不远,或根本喷不出铁丸,光是冒火烟?”
“怎么可能?”赵兴在桌上寻找着,他现目标,赶忙抓起桌上的一本书,又问:“你上面的配方是按《武经总要》上面记载的配的……难道是各种配药不纯?”
“大官人,《武经七书》上记载的几种配方我们都试了,二十多种配料,我们反复验看过,你曾说度量衡过大的问题,我们也已经改了,现在称重的天枰、已可以称出大官人所说的半克、十分之一克的量,可结果还是这样——这东西光烟火,但没有大官人所说的那种爆炸效果。”
“不可能,书上面有三种火药配方:火球火药方、蒺藜火球火药方、毒药烟球火药方。毒性的先不提——巴豆怎么也掺入火药了?爆炸的,先捡爆炸的试试,你给我现场配蒺藜火球火药方,配方是:硝、硫、松脂、黄丹、砒黄、桐油、炭……你还是别配了吧,这玩意确实不能爆炸。”
赵兴呆呆地望着桌上摊的一堆药物,他百思不得其解:“不可能,明明说这是火药的始祖……对了,一字之差,一字之差啊!我又被蒙骗了,这是火药而不是炸药。火药与炸药,两回事啊。”
赵兴这时已隐约明白,这个配方多达二十多项材料。材料纯度、掺和比例……中间出问题的机会太多,即使严把质量关,这种比例也只能使整个化学反应产生的膨胀比不够,当然不会有爆炸效果。
所以它只是“着火燃烧药”,简称“火药”,绝不是炸药。
白白浪费了我这么长时间,赵兴现在深恨自己手头没有一个《物理化学手册》。否则的话,查一查化合物的墒值、焓值,就能通过数学计算测出这化学反应地膨胀比……
那会让自己少走多少弯路。
“改,我记得最佳配方是硝七成五,硫与木炭的比例,一个是一成五,另一个是一成,你们比例颠换试两次就能出来。
还有,要把火药颗粒化。让我想想……应该是将配好的炸药弄湿,弄成块状,然后塞入羊皮袋中,通过旋转羊皮袋粉碎,然后就成了颗粒。
接着,下一步要定量分装,要以每克为基数,测定多少粒火药能把多大的铁丸推送出多远,要有标准。我需要精确的数字……”赵兴懊恼地说。
黄大连连点头,五名年轻人中,有人已开始拿笔记录赵兴刚才说的话。那五名以色列人见状,也拿出了笔记录,赵兴想了想,又叮咛:“这五位一赐乐业新人识文断字,他们跟着你们,记录你们的实验……回头我写一份安全手册,把该注意地事项都写上,你们照手册上说的办。这五名新人就负责记录你们的实验。”
听说是识文断字的文化人,黄大稍稍缓和了一下敌对的态度,他冲对方点点头,又从桌上拿出了几支箭,说:“大官人,这是照《武经总要》上的火药箭作出的,你看……”
赵兴扫了一眼,嗤笑说:“不用看了。我知道它不能用——箭杆上包着一个大药包,导致重心不稳,射出去的箭飘,甚至射不出去。而且这样用绢布包火药,运输中难免磕磕碰碰。一旦火药泄露。真正使用的时候就是一场灾难——火药污染了箭杆,士兵有可能在点火地时候烧伤了自己。打不着敌人,反引起城头混乱。”
黄大点点头:“既然大官人知道了,我就不说了……重心,这个词用的好……大官人请看,这是我们改进的箭,箭杆是个空心筒,越到尾部越粗,这样的箭射出去,尾部喷火,射的极远。”
“还可以改进,既然这种火药有喷射作用,你们就把这个箭杆做成两截,前半截装我说的那种新火药,再混装一点铁砂进去。到时,前端爆炸,效果会更好。”
黄大接着指指桌上的一个大柜子,苦笑着说:“大官人,这就是根据《武经总要》上所画的图制作的火油柜,可是……”
“也不实用!”赵兴扫了一眼那猛火柜,跟着苦笑起来。
这火油柜是一个方形地大木箱,上面装着一个铜制的喷火龙头,样子够威猛,但分量死沉死沉的。这种分量两个人抬不动,所以不可能抬着它上战场,只能固定摆在城头用来守城。但如果它真能担任守城责任还则罢了,遗憾的是,它经常替敌人破城。
这个大柜子没有增压装置,所以想要它喷火,只能在箱体外进行烧烤,然后用高温引柜体内的猛火油膨胀,从而喷出火龙。用这种方式喷火,柜体外部升温很慢,敌人开始攻城,喷火嘴不见得起作用,等敌人退下,火势喷涌的熄不灭。且柜体外温度很高,一旦失去控制,油柜可能爆炸,反而伤了守城士兵。
由于没有增压装置,这样的猛火油柜喷出的火龙并不会太远,反而柜体周围热浪滚滚,让守城士兵不敢靠近……所以,确切的说:它是敌人的武器。
“整个《武经七书》不应该全记录着这些废物吧”,赵兴摇头叹息着说:“至少它记载地三弓床弩、攻城车等,这些确实有用……”
焦触苦笑一声:“大官人,攻城车体积庞大,我们这里摆设不下,所以没有试制……可大官人要攻城车干啥?我们去攻打那个城池?”
“嗷嗷嗷——”赵兴看着那本《武经七书》,烦闷地吼了起来。
难怪《武经七书》不采取保密措施,原来。里头很多武器是蒙人的。或许军器监另有秘法……
赵兴不禁又想起一个流传很久的争论。据说宋代是研究阵法最鼎盛的时代,研究出数百种阵式,以抵抗游牧骑兵。比如宋太宗在位期间御制“平戎万全阵”。但那些阵法经过实战检验,其效果还不如“没有阵法”。最变态的例子就是“平戎万全阵”,该阵法需要十五万人才能摆开,而实战效果是:百战百败,毫无例外!
想想奥运会的团体操项目。两千多个人排练两年,场地上还要作出很多标志、暗号,才能保证队形不混乱,就可以理解为啥十五万人地大阵会有百分百失败率了——十五万人要想操练纯熟,至少需要100年,等他们操练熟了,敌人也不用打他们了。
即使他们奇迹般操练好了也没用,因为战场上不会有标识提醒人站位。即使有人偷偷在战场上放了站位标识,宋军也按标识站好了队列。但只要敌人后退一步,或左右移动一步……全乱套了,标识没用了,士兵不知道该站在那里!
“科学,没有体系支持可不行呀!”赵兴哀叹一声。
他想了半晌,慢慢地说:“我在德意志乡村有个熟人,听说那里的农夫有一种唧筒式水井,就是往水管里挤压空气,使地下冒出水来。火油柜就差一个负压罐。等我从那里找几个铁匠来解决。
现在最迫切地任务是铸造大铳与调配新式火药……南洋的航路现在盗匪越来越多,我们要维持航线的独占性,就必须武装的更彻底。现在大铳既然试制好了,就赶紧铸造,我需要很多大铳。还有……”
赵兴本来想说三弓床弩的事情,但这家伙体积庞大,藏都藏不住。宋朝是不允许船只携带武器出国地,三弓床弩大宋官员都认识,但大铳他们不见得知道,也许他们会误认为是铜管子而已。加上点贿赂,哄骗古人不是小事一桩么。
“就大铳了,马上确定口径,确定装药量,弹丸重量,全部采用定装……”赵兴决定了。
屋里几人连声答应着,并低声探讨起来。
正事商议完,焦触跟赵兴聊起闲事:“大官人。你来这里,有没有现天气闷热……自开春,这里就没有下过一场雨,西湖地水位都降了一米多。有乡间传闻指责我们这里大兴土木,坏了风水。大官人。现在还好如果再过几天不下雨,我怕乡人被煽动起来。那就不好办了。”
大兴土木破坏风水……这罪名让赵兴有点可笑,他摸了摸鼻子,思考片刻,边向外面走边吩咐:“我们铸造铜币,其实就想在朝廷的钱币政策上撬开一个口子,顺便把铜输入国内。如今朝廷已默许藩钱地输入,我看,铸铜币的事也该重新考虑了。
我在汴梁城听说:神宗时,大臣张方平上书说销熔十钱,得精铜一两,造作器物,获利五倍。说的是铜价远比钱币价高……五倍啊!五倍利润,何不为!所以,今后我们该逐渐消减铜币的量,主攻金银币,这玩意才能获得最大利益!”
焦触点头:“兴哥说得在理。可我们铸造铜器不见得能获利。铜为朝廷博买货物,不好出手。而我们有螺旋压杆式铸币机,无须生火,用人力一压就能出铜钱。而另铸铜器,需要添置熔炉,模具……我看未必能比铜钱获利大。
再说,铜器要出货啊,我们还要寻找商铺,选定商人,计算赢益,单列账目……一来二去的,既费时间又费人力、钱财。铜钱却不需要这麻烦,朝廷既然开了口子,拿出去花就行了,是吧?”
赵兴沉吟片刻,答:“倒也有理……此事再议!不过,朝廷既然开了口子,倭女便无须深藏地下了,让她们都住进楼里,周围注意点警戒就成。这地方腾出来,我另有妙用……我打算开个法烛作坊。”
“好,就如大官人所言”,焦触连声答应。这时。两人已重新走到了那群铸币倭女所在地,焦触点了几个倭女的名字,向赵兴介绍:“这几名女娘下月初一服役到期,今儿是二十五了,也不差那么几天了,不如大官人给个恩典,让她们提前出去。”
焦触一边说一边挤眼。赵兴点头肯。那几名倭女连忙叩谢在地,然后,她们一溜小跑,跑回自己地小桌前,俯身抄起桌旁的筐子,轻轻掂了掂,觉得份量不够,又从邻座的筐里倾倒了很多金银币,而后抱起筐子。蹒跚的走向大门。
按规矩,这些倭女可以尽其所能地拿走她们能独力拿动的钱币,唯一的要求是中途不能休息,一旦她们怀中抱的筐子中途落地了,那么整筐的钱币,她们一枚也不能拿走。最后所得,唯有管事给地一笔遣散费。
倭女生活在地下,除了铸币,剩下的事就是相互交流经验。看来几名倭女都吸取了同伴地失败经验。她们抱着半满的钱筐,虽举步艰难,但中途没有一次停顿,成功的将筐子抱出了厅外。
五六十公斤钱币有多少枚?一枚铜钱标准重量五铢、一枚金银钱的标重半两,各地铸币略有差异,一般铜钱均重在4克左右。50公斤铜钱大约十来贯而已。如果筐子里夹杂了一些金银币,那么这筐钱价值大约百贯。那这笔钱当做地下工作一年的酬劳,倭女满意,赵兴也满意。
几名倭女出了地下工厂,她们放下筐子。向赵兴再次叩头感谢。
按规则,她们还有一份按产量颁的奖金,然后由赵兴承担路费,送她们前往天朝京城——汴梁进行十日游。随后,是打算回国还是借“度种”逗留,都由赵兴安排。赵兴坦然接受她们的叩拜,焦触接着领她们去拿奖励、并记录她们的要求。
倭国女人能吃苦,待在地下干一年。居然无一声抱怨,反而为此感激不尽。因为相比国内……倭国国内,男人是不干活地,他们地主要任务是战斗。所以,无论现代与古代。地里家里的活儿都是女人的。男人则在外挣钱。
倭女走了,屋里清静下来。陈伊伊的欢笑声便显得格外响亮。赵兴顺着声音爬上三楼,见到阿珠与伊伊都在阁楼里,她们推开房间的窗户,露出半个身子在窗前,一人举着一副单筒望远镜,眺望着江边码头。
“我喜欢这里,我喜欢这个房子”,陈伊伊看到赵兴来,她挥舞着望远镜跳着说:“我们今后就住这里吗?我要住阁楼……你瞧,刚才我看到一艘船进港,那是我们的船吗?怎么船上没有挂红旗,还那么破旧?”
“这是倭女宿屋”赵兴从阿珠手里接过望远镜,走近窗前观察那艘才进港的船,并继续说:“我们地屋子应该在旁边,阿珠,这几年难为你了,我们都搬出去吧,我回来了,这里无需人守了。琴县主安置了吗?”
正说着,码头上那艘船映入眼帘,吓了赵兴一跳。他擦擦眼睛,仔细一看:那确实是他的船,但它仿佛才从地域归来。程阿珠不知道船原来地模样还好点。赵兴知道,所以被船的惨象吓了一跳。
那是一艘三桅船,但现在船的前桅已经消失,尾桅也断了半截,船身虽看起来很完整,但船上楼台,指挥塔,舷窗……处处透着被蹂躏地气息。比如:船上所有窗框都用破布罩着,原先漂亮地窗纱已找不见踪迹。
甲板上的船员似乎也有点垂头丧气,他们懒洋洋地做着进港准备,有的船员还用绷带包扎着,一幅残兵败将的形象。
赵兴他放下望远镜,吩咐阿珠:“你俩赶快收拾房子,我去看看生了什么事?”
阿珠赶紧乘空回答赵兴的问题:“琴县主安置在我们左边屋子,官人,你回来直接去东侧那座小楼,我们住哪儿。”
赵兴一边跑一边点头。
生了什么事——船在南海附近遭了风暴,好在船员经验丰富,才行到风暴区边缘,感觉到风力不对劲,就做了处置。为逃出风暴区,船员砍断了前后桅杆。还抛出不少货物以降低船地重心。也幸好船才在交趾补充过,补给充足,所以冲出风暴后,它一路不停地驶入杭州。
“回来就好,那些货物值不了多少钱,人最重要”,赵兴淡淡安慰船员。
他说的轻松。但实际上这次可谓损失惨重。船上装的货物,重量轻的、怕压得都在上面。上面船员们为了降低重心,将最上层装载的象牙、玻璃、玳瑁、珍珠、香料大都抛入大海,然后又抛掷了不少铜锭。现在地船虽然装了半船货,但贵重货物丧失了八成,价值已十去其九。
船员的安置进行了两天,活着的治伤,遇难地抚恤。运来的货物也要卸载。赵兴才回家就陷入忙碌,而现任杭州太守揭枢也来凑趣。他听说赵兴领了官诰回家,立刻登门拜访。
揭枢可谓少年得志,二十多岁就当上了知州。因为他以前曾与苏轼有过一段时间的交往,此后逢人便自称苏轼的学生,见了赵兴,他开口自称“师兄”:“师兄,你看,杭州最近天气越来越热,自开春以来滴雨未下。百姓们议论纷纷,师兄可有什么办法?”
天不下雨,赵兴能有什么办法。
揭枢来之前,赵兴还在纳闷。据说,进士及第衣锦还乡时,是新科进士们最财地时候,无数乡人拿着田产来投充,希望托庇于进士们下,减免纳税服役。而乡绅也要赠送喜钱做感情投资。但他回家这几日,居然一个送钱地人都没有。他这里闲得慌。想必周邦式数钱数到手抽筋……
好奇怪。好命苦!
现在,他知道原因了——他被排斥了!
赵兴张嘴,无声地笑了一下,反问:“平仲有什么打算?”
揭枢扫了一眼周围,脑袋里组织着语言。
赵兴是在庭院中迎接揭枢地,这样做虽然有点不符合迎客礼法,但谁叫揭枢自认为是师兄弟呢?如此做,恰好显示两人的通家世好。
此刻。在赵兴身边,一群工匠正在给一座城市水钟做最后的修饰。
中国有城市水钟吗?有!北宋时代恰好是它最流行的时代。目前,大多数宋代城市里都喜欢竖立这玩意。这就是流行,是时尚!
据说,这玩意儿是宋仁宗时代。有个叫燕肃的人明地。这种中国版城市水钟。名为“莲花漏”。仅仅用了三五年的时间,“莲花漏”风行大宋各个州。成为各个州县的城市计时工具。有宋诗“一日和鸣十二时”记述的就是“莲花漏”十二时辰报时。
所谓城市水钟,其实就是放大版的漏壶。做几阶水池,然后水池逐阶向下一级池子注水,通过控制注水量的大小计时。每阶水池都带有水力驱动的机械装置,依靠浮力、按时按点敲钟报时。
城市水钟起源于意大利,如今西方城市好修建喷泉水池,其实就是数千年使用城市水钟所遗留下的城市建筑习惯。而后,随着时代的进步,当初地喷泉不再有计时功能,但那些大小水池遗留下来,成了我们现代所常见的西方城市景观。
“莲花漏”与西方“城市水钟”略有差别的是,它的喷水装置不是美化成雕像,或喷泉,而仅是一个个短粗的管道,但它的计时功能与古罗马“城市水钟”完全一样。
城市水钟仅仅短暂地出现于宋代,在仁宗后成为时尚,随后的蒙古入侵,让所有的“莲花漏”实物无一遗漏的毁于铁蹄之下。后来人回归到燃香计时的习惯,所以有了口语“一炷香功夫”,“一盏茶功夫”等等计时方式。现代,唯日本人保存有宋代“莲花漏”图谱。
宋版图书上印刷地“莲花漏”设计很粗糙,这可能是出于保密的缘故。但身在大宋的赵兴无须猜测莲花漏的设计,因为燕肃的后人还没消失在改朝换代之下,赵兴找到了这名叫燕小山的秀才,一千贯雇他在自家的花园里建造莲花漏。
不过,赵兴现在制作出的水钟,其实已经不是莲花漏了。因为赵兴特地增加了阿拉伯工匠制造地雕像,使得这座水钟更接近“罗马水钟”。其十二阶水池依山坡走势。层层叠高,每一阶水池的喷水嘴都隐藏在古希腊风格、阿拉伯风格地雕像中,喷出来的水有高达两米的涌泉,有低矮如断桥独柱,有细如淋浴地群流,有粗如亭盖地水伞。
这些水流或从雕像的嘴中吐出,或从雕像地随身物件中喷涌。莲花瓶、三叉戟,降魔杵,指尖处处倾泄水流,高高低低,令人赏心悦目。
这些雕像有地很高大,比如最显眼的一名埃及马木留客骆驼兵,它通体三米多高,人骑在骆驼上,一手持盾。一手舞刀做搏杀状。有的很低矮,如一头跃出水面的鲤鱼……
以揭枢的个头,站在水池边只能仰望。赵兴在那里沉思,揭枢也走神了,他扶着官帽望向骆驼兵的头顶,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敬畏,禁不住问:“离人竖的这些神像……都哪国神?……嗯,乡邻们谈论着,准备举办一次祭祀。祭一祭龙王,离人兄不妨出面拜祭一下,以平息乡邻怨恨”
揭枢边说边心里嘀咕:这位别是信外藩*妖神的吧?瞧这些雕像,个个坦胸露乳,太伤风化了。
恰好此刻,两名以色列人走到赵兴身边,低着头向赵兴行了个礼,他俩那完全不类于中原人的打扮,让揭枢愈信了自己地判断。
这两人是以色列俺姓部落下代继承人俺裕、白姓部落下代继承人白樵,他俩是那群派到赵兴身边的以色列人的头目。这两人显然还没有掌握官场逢迎的技巧。竟当着揭枢的面,与赵兴聊起了家务事。
“赵恩主,你说送我们的船就是才进港的那艘?我看它受损严重,恐怕两三个月里出不了海了。此刻正是顺风……”
赵兴先未及回答俺裕的话呢,他摆了个请稍待的手势,回答揭枢:“我听平仲地安排!祭龙神该出多少份子,需要什么器物,平仲尽管开口……哦。我的船刚进港不久,在海上遭了风暴,大多数货物都已经弃海,唯留下两箱象牙,但都是整根的象牙。平仲走的时候抬走一根。”
慷慨!
揭枢还能说啥?啥也说不出来了。他不住感谢。看两名以色列人还没有走的意思,他用一种不见外的语气问:“离人损失很大吗?这俩藩人说的对。这个时候顺风,再不出海,错过了风向,又要等一年。”
赵兴答:“无妨,我正在建造铁龙骨大帆船,这帆船能载货六百吨左右,原有的船正想着淘汰呢。这船破了,正好扔了去!我让他们从6路到泉州码头,那里还有我的船。”
揭枢眼珠转了转,顺嘴说:“我听说离人在海外也有货栈,别人跑一趟南洋,前后需要一年,离人跑一趟只需半年。既然离人有意出售旧船,不如出售与我,我把它修理一下,跟离人跑跑短途。”
赵兴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指着那两名以色列人,大睁着眼睛说:“我已听从老师的话,今后不跑南洋了,眼下正打算把船只转售给他们,哦,只我家小妾在他们那儿留了点份子,也都是些地产类地,譬如货栈,帮他们存放一下货物——听说朝廷有令,禁止官员与海商争利。我可是个守法良民,从不干违法的事。
嗯,船还是我的,没错。可我已把船租给了他们,他们究竟怎么用这个船,我不管……”
揭枢笑的心领神会,他频频点头,冲俩以色列人说:“正好,本官公务繁忙,也无暇亲历亲为,不知目下两位可有意思替我管理几艘船?”
揭太守这是在变相讨好,他无需靠经营海贸为生,做出这个要求是表示他与赵兴是兄弟间患难与共……他当然会满意而归。
等揭枢走后,赵兴皱着眉头教育两位以色列人:“以后有外人在时,不要提我们的船……长这么大人,浑没有眼色!……你们准备出海的人收拾好了吗?我正在制作大铳,等大铳试制完毕,就让这艘船装运去琼州。你们的人再在琼州换乘新船,前去接你们的拉比。”
水池边一声欢呼打断了以色列人地回答,这是工人们安装完毕莲花漏的机械装置,几座巨大的雕像已经开始逐级喷水。燕小山指挥工人盖好最后一阶机械装置的盖子。不一会,第一阶水钟敲响了铜钟,悠扬的钟声在院落中回荡。紧接着,第二阶水钟敲响了它所属地铜钟,随后,每阶水钟依次出一声洪亮地音符,共同组成一段完美的曲调。
工人们听到钟声,都停下了手中地活,一时之间,天地间只剩下那宏亮的乐声。
此时此刻,钟声虽然宏亮,但赵兴听起来,像是叹息。
这个钟声不是按正点敲响的,钟声响过不久。远处山梁上的保塔也匆忙响起了钟声,那钟声很凌乱。响了几下,塔上的人仿佛现了错误,他们停止了敲钟。但这时,一切都晚了。随着保塔的钟声响起,杭州城大大小小三十多座寺院先后都敲响了钟。
混乱产生了,太平时节不按钟点敲钟,那是警钟。杭州城百姓摸不清缘由,恐慌之下,各种流言开始四处传播。有人说是敌袭警报,有人说是祈祷佛诞……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088章 宋朝的屠龙者
恐慌之下,杭州城说什么的都有。其中尤以佛诞的说法最为流行。因为佛爷总共有三万两千位,光中国人常信的就有三千位,平均每天都有百十位过生日,所以每天都会有一百多个“佛诞”……
这场混乱的肇事人却没悔悟的意思,赵兴正兴致勃勃的爬上钟台,观赏着新铸造的大钟,他遗憾的叹气摇头:“青铜钟,声音还是不够响亮……早知道,我该搞一个紫金钟,那玩意更响。缺什么,咱家都不缺铜,是吧!”
赵兴的家人都已闻声赶来,阿珠听了这话,颦起眉头劝解:“官人,不可过于张扬。拿紫金做钟,人还不传的沸沸扬扬,恐怕我家日日不得安生了……”
陈伊伊补充:“是呀,是呀,盗贼听得了,不得排着队来我家。”
赵兴嘿嘿讪笑,然后满意的看着即将竣工的庄园,见到赵琴儿站得远远向这里打量,他恶趣地问:“听说詹邈那厮住的房子有六千平米,盖的庄园连箭楼都有,不知我这座城堡有没有他家的庄园大。”
阿珠没有回答,伊伊摇着头说:“詹邈那厮的房子跟郎君这座石堡没法比,那厮土财主,盖房子顶多也就是青砖大瓦房,我们这墙如此厚,够他羡慕了。”
赵兴哈哈一笑,附和说:“我去西洋的时候,听西洋有个说法:两米厚的墙才叫墙,低于两米地叫围。过三米叫垒。据说墙越厚,夏天晒不透。冬天冻不着,最节省避暑和取暖费用——嗯。有人把它叫环保房。如今,咱家的房子也算是环保房了。
我可以猜到詹邈那厮盖地房子用什么墙,顶多两砖头厚,没准还是木板房呢。他说什么——两妻皇王女,湖北第一家。依我看,纯粹是井底之蛙的炫耀。或许他地房子连程家坳的都不如。”
说到程家坳,阿珠最有言权,她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回忆道:“听说程家坳那片已经起了三座楼,都四层。两座圆形的,中间夹了一座方形的,听说那里房子大人少,住上去人,那方楼都空下了,现在全是作坊。”
赵兴知道阿珠的心思,他拍拍手,转移了话题:“好吧,这几天各处建筑收尾,工人也都闲下了。正好。我们也在坡后盖座大石堡,回头接阿珠父亲来看家……我一去三年,家里的产业乱的没个头绪,这段时间也该整理一下,伊伊,你跟着我算账,安置新家的事让阿珠做主。”
赵兴这里忙乱地梳理着他的产业,程阿珠忙着脚不点地验收一项项工程。等他们忙完这事。才安定下来住进新屋,山洞里已铸造好了十柄大铳。于是,那群以色列人又催着装船,准备前往海南的新船基地。
与此同时,城堡外也闹得不可开交。揭枢走后又过去五天了。杭州城依旧滴雨未下。
这天,揭枢终于筹备好祭雨事宜。赶着来邀请赵兴参加。
祭台搭在西湖边,赵兴的家大约在现代的宋城附近,据西湖约八公里,属于当时的杭州城外,按宋代的交通状况,赶过去要跑两小时路。
走在路上,赵兴还在纳闷,怎么杭州也有干旱的历史,据说西湖快要见底了。在他的记忆中,不记得几千年历史中,天旱能旱到杭州。他忍不住了,问揭枢:“平仲,杭州都旱成这样了,其他地方的情况怎样?”
揭枢坐在官轿里挥汗如雨,他一边擦着汗一边回答:“是呀,奇怪地就是这点,除杭州外,其他的地方都没有旱情,我接连报上几份奏折,朝中的人都不信杭州会旱。”
揭枢说完,怀疑的看了一眼赵兴。
莫非传言说的对,这个人在杭州大兴土木,尽修建些妖魔鬼怪神像,莫非真是此人坏了风水?
连揭枢都如此猜测,可以想象杭州人的想法。
赵兴要不是来自现代,连他自己也会相信自己有罪。因为他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雨水丰富的杭州会干旱。
他不知道,元二年,整个大宋的气候都很反常,从汴梁城二月突然下了一场大雪开始,异常气候突然增多:干旱地地方突然暴雨成灾;风调雨顺的地方突然河沟见底……
遗憾的是。现在还没地震与蝗灾爆。如果这种事情生,那就与赵兴没关系了。按古代人的认识,蝗灾与洪水地震都属于“五德”中的一德,是皇帝或政事堂某位高官缺德了,引地灾难。
等揭枢领着赵兴赶到祭台,杭州城地乡邻已经等候多时了,赵兴的到来引起一片怒目,好在人群中还有周邦式这个熟人在,他拱拱手与赵兴打招呼,并向赵兴介绍着附近地乡绅,好歹缓和了对立情绪。
杭州在宋代可是个人文荟萃的地方,这个州尽出高官,乡间随意找个老婆婆都是博学多才的人。与人见过一圈后,台下一个卖香翁冲台上嚷:“赵大官人,你那庄园封闭起来后,小老儿再没有去看过,那里面都修的什么,不许人看。我听保塔的僧人说,前几日你院子里乱敲钟,是不是?”
赵兴有点不高兴——我家的房子,凭啥要让你瞧。
可宋朝的卖香翁能得罪吗?史载,著名学吴溉吴道洁的学问,就出于富顺监卖香薛翁。而吴溉是个六经、百氏无所不通的著名学,有“德君子”之称。
赵兴忍了!他端立祭台,听而不闻。
卖香翁的嚷嚷获得身边一个佣人、一个帽匠的应和,他们齐声说:“是呀是呀。大官人,你盖起那形状怪异地圆楼。圈起好大一片场地,原本没什么。可有人说你坏了杭州城的风水。大官人究竟在院子里修什么。能否让我们开开眼?”
佣人、帽匠也来喳喳,怎么,他们地话语权没被别人代表?竟敢向官员咆哮?
这真是个令人郁闷朝代。林雷这个朝代连佣人、帽匠也不能得罪。
据说,关学名家张绎就是个佣人,他一边给别人帮佣,一边自学,其学识终于受到了程颐的赏识,并被收为关门弟子,其后更是扛起了关中理学地大旗,与朱熹同列为“理学二圣”。
据说。还有一位被称为“吴纱帽”的饶州帽匠吴翁,“日与诸生接,观其济济,心慕焉”。最终他学业大成,还教出了一个著名学任钧,而“钧少而警拔,于经学颖悟有得……”
宋代这种处处才子的现象,使身份等级的鸿沟远不如其他朝代那么明显,所以赵兴只能和颜悦色。
“吾家不是今日始建房子的,四年前就开始建了”。赵兴耐下心来解释:“怎么四年前我动工时,不见杭州风水败坏,今年却见了?哼哼,若是天不降雨就是风水败坏的话。哈,我才自京城而来,进科场的时候恰好天降大雪,听说在此之前,汴梁城十余年未见春日大雪。难道汴梁城的风水也坏了?为什么独独今年败坏?又是谁败坏的呢?”
帽子匠摸着颔下的胡子,睿智地回答:“啊,大人在京城赴考,京城就降下了罕见的大雪,怎么说?啊……”
帽子匠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的冲周围的人使眼色。佣人、卖香翁也意味深长的连连点头。
揭枢插嘴:“休得胡言。汴梁城本届应试举子两万名。周南伯兄也是刚从京师赶考回来的,怎么那场雪要落到离人头上?”
赵兴被气乐了。他看着台上草扎的龙王爷,慢悠悠的说:“其实,天要下雨,它跟个人努力无关。无论庸人使多大力气,天不下雨,还是不下。”
下边一片鼓噪声,赵兴没有转身,他望着那草龙,突然想起一事,眼睛一亮,眯着眼睛盘算起来。
五天前,我的海船在南洋遭了风暴,按船员的叙述,这应该是一场台风,而现在正是台风多季节,每场飓风地来临都会带来大量雨水……也就是说,杭州城即将降下大暴雨。
一场台风前后也就是持续十余天左右,五日前海船在琼州海域遭遇暴风,这五天时间,按风测算,台风也该到了。
一念至此,赵兴仰脸看看天空,天空依旧是那么闷热,但在大海中走惯船的他,已经从闷热的空气中嗅到一丝海腥味。
台下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了,赵兴突然举起右手,低吼一声:“刀来!”
身后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在祭雨的父老乡亲目瞪口呆中,赵兴慢慢的抽出刀,雪亮的刀身在阳光下仿佛一轮明月,光滑令人不可逼视。他提着刀,大步走上台子。此时地赵兴一脸平静,台上准备舞龙的壮汉看到他手里的刀,已快闪到一边。
通道让开了。
揭枢站在赵兴后面,在后拔刀时已觉出不妙。但赵兴本就人高马大,等他抽刀出来,更是煞气逼人,揭枢脚下动了下,终究不敢上前拦阻。
周邦式跟赵兴熟,可他早听说过某些传闻,知道赵兴这人平时挺和蔼,一旦他决定出手便“出手不容情,谁拦都不行”,所以他赶紧跳下台去,频频冲台上的赵兴拱手,嘴里坚决不出声音。
赵兴提着刀,用刀尖指着那个草龙的龙头,破口大骂:“你这贼厮鸟,又去哪儿偷懒了?开春以来滴雨未下,倒落得我受人埋怨。今日我来祭你,已给了你好大面子。现在我警告你,休惹毛了我,我生气了,定要削去你地鳞甲,让你陪我难受……”
骂完,赵兴提起刀子,一刀砍下龙上一只角。厉声喝道:“今日且断去你一角,薄加惩罚。三日不雨,斩示众。”
草扎地那只龙角滚落地上。赵兴一脚踢到台下。台下出一声惊呼,龙角落处,顿时腾出一片空地。不等百姓做出反应,赵兴阴着脸,也不把刀插回鞘内,大踏步的走下台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祭雨现场。
龙王爷,谁敢得罪?赵兴敢!他还指着龙王爷的鼻子大骂,临了砍下龙王一只角。
现场地百姓顿时慌了,有跪在地下苦苦哀求的。有如丧考妣嚎啕大哭地,有吓晕过去的,还有人茫然不知所措。
周邦式等赵兴走了才醒过神来,他赶忙凑在揭枢跟前,焦急的问:“大人,怎么办?”
揭枢有点呆,多少年了,没听过有人在祭龙时敢砍掉龙王爷的角。如此胆大妄为,可谓是闻所未闻。
周邦式连番催促,揭枢才回味过来。再一琢磨——这事我得包庇。赵兴一回来。揭枢就旗帜鲜明的亮出了师兄弟的旗号,自觉自愿的加入到蜀党当中。
同党同党,说的就是休戚与共。
揭枢眼珠一转,看见周邦式眼中也有期盼的神色,想起传闻中周邦式是跟赵离人同船回来的,他不能犹豫,赶紧表态:“就这样吧,就用这缺角龙王祭雨。还愣着干什么,赶快舞起来。”
据说舞龙王地风俗就是从杭州兴起的,传说杭州有一名妇女姓缪,她生下一条白龙,于是杭州民间便有了祭典白龙王的习俗。后来。白龙逐渐演化成白蛇。这就是《白蛇传》的原始出处。
乡民们才举起白龙,猛然间。人丛中有人喊道:“起风了!”
揭枢愣了一下,他赶紧抬眼观察了一下旗杆顶的旗帜。原先,在闷热的天气中懒洋洋的垂下了幡旗有了点飘动的迹象。
揭枢感到难以置信,他看看周邦式,惊愕的问:“真起风了吗?我的眼睛花了吗?”
周邦式浑身在打哆嗦,他颤颤巍巍地说:“好像动了,刚才是飘动了一下。”
紧接着的状况让所有人确信,确实起风了。
先是一阵微风吹来,吹的旗幡微微晃动,接下来风力越来越大,祭雨现场尘沙飞扬,天顿时昏暗下来。
祭雨台上几名乡老拿着祭雨的贺章在打哆嗦,舞龙的几名壮汉腿都软了,他们才举起草龙,狂风一刮,加上心里恐慌,许多人光顾抓住支龙体的棍子。刹那间,在狂风吹拂下,草龙被慌乱奔跑的壮汉肢解,只剩下木棍,编龙的稻草则被狂风卷着飞向高空。
周邦式地哆嗦传染了揭枢,揭枢嘴唇颤抖:“我看到了什么?怎么如此灵?人都说天上一日,地下一年。这才斩了龙角,消息传到天庭,怕也要数日吧,怎么……”
周邦式再看看周围,狂风已经卷的周围的乡绅立不住脚,他们纷纷扭头寻找避雨处,台下只剩了他与揭枢。周邦式这才醒悟过来,他一拉揭枢:“府尊,快避雨吧。”
“避雨,快避雨!”揭枢醒悟过来,连忙在周邦式的搀扶下走下台来,嘴里还在嘟囔:“这还是人吗?天耶,他不是人!”
赵兴走得快,等他赶到家时大雨已倾盆而下。这时,天上仿佛被捅了个大窟窿,雨滴不是一个一个雨点往下下,而是形成一根根水柱。天上仿佛有人开了水龙头,落在地上的雨水汇成湍急地溪流,而后汇成大河,汹涌地翻腾着。
焦触在院门口打着雨伞迎接赵兴,他们一路奔到高处,方停住脚,赵兴回身看着院里头的溪流,连呼庆幸:“这阵雨一下,怕不得三五日才止。满院泥泞,干不成活了,幸好我们把土木建筑都已经完成。这几日趁着大雨,该做室内装修……对了,院里地排水渠怎么样?”
这事焦触回答不了,还要找负责的程爽,程爽被叫来后马上汇报:“排水没问题,我们在院里布满了浇灌花木的明渠暗沟,还有数条半人高的陶瓷管沟通向江中,别说这种雨了,就是下的再大点。保管雨停后,院里不积一点水。”
“那就好”。赵兴望着大雨,悠然地说:“这雨也算一景儿。哈哈,拿酒来。”
程爽地高兴未免早了点,这场雨不止下了三日,它整整下了十日还在继续。十天来,院中低洼处积满了黄汤,泥泞难行。幸好赵兴修建的水泥路质量颇佳,这些平整地水泥路面将一个个庭院连接在一起,穿行其中尚不觉行路难,但离开了这些平整路面,就根本没法走动。
大雨初下时。赵兴还有兴致领着阿珠与伊伊在院里的个个亭台楼榭逗留,以赏玩雨景,顺便检阅工程质量。等到第十日,所有人都失去了兴致。此刻,连绵地大雨令柴草潮湿,点不着火,连烧水做饭都成了困难事,夜里又湿又冷的空气,再加上窗外绵绵不绝的细雨,让新糊上去的窗纱都呕烂。所有东西都潮辘辘的。
阿珠已被迫翻出狐裘,众人已开始披上了冬天的衣服。这天正午,赵兴带着程氏弟子四处查看院里的积水情况,在半山亭处停下脚步,他看着大雨不止的天空,与弟子们筹划着:“院中积水的地方都记下,今后需补种草坪,凡有泥土的地方都要覆盖上绿草。否则暴雨倾泻,会引泥石流……”
正说着,山坡下两名仆人艰难跋涉地身影映入眼帘,赵兴动了动身子,想下去帮把手。但看到亭子外的瓢泼大雨。他叹了口气,待在亭子里没有动。
这座亭子是一座古希腊式的石亭。不过在宋人面前说古希腊风格,他们可能不懂,但要说是北魏风格的石亭,他们就都懂了。因为在北魏时期,中国北方也流行过这种拜占庭式,由巨大罗马立柱撑起的平顶石亭。
石亭的防水处理做的很好,人待在这座长方形石廊中,外面虽大雨倾盆,但亭里没有一点雨星。赵兴因此不愿出去,直看着那两人跋涉进了亭子。
雨中跋涉的仆人只剩喘气的力气了,程夏从随身携带的酒壶中倒出两杯淡酒给二人饮下,两名仆人喝下酒后,又活动了一下手脚,才想起正事,禀报说:“员外,知州大人来访,正在门楼里烤火呢,随行地还有周邦式大人、通判孙逋大人。”
赵兴望了望亭外的雨,犹豫着说:“请他们来这里吧,快去找几个炭火盆,在周围升起几炉炭火,再搞点酒菜,我与几位大人在此赏雨饮酒。”
仆人们露出为难的神色——冒这么大的雨把几位大人的官轿抬上来,简直太难为人了。
程夏看他们迟疑,厉声催促:“还不快去。”
多为难也要做,谁叫赵兴付给仆人的工钱丰厚。不一会,几名仆人艰难的抬着几名大人的官轿来到亭子里,此时,亭里已经点起了十余座竹炭炉,每个炉边跪着一名倭女,她们手持着团扇扇旺炉火,十余盏琉璃灯将亭内照地通亮,美侍女、暖炉、水晶灯,烘烤着美酒散出诱人的香气,使亭内的气氛暧昧的让人迈不动腿。
揭枢才一下轿子,顾不得浑身湿透,水淋淋的扑到赵兴跟前,拉住赵兴地手,语不成句地说:“离人,这雨不能再下了,城西房子已经倒了一片,四乡房子都有受灾,这雨……不能再下了。”
他们来的时候,赵兴看着炉火还在心疼。这可是他最后一点竹炭储备了,他房子大人多,消耗地炭火量大,又不能像汴梁城一样家家用上煤炭。连续的大雨后,工人们已经开始烧木料取暖了,等这次宴会开完,估计他也要劈家具烧火做饭了。
听到揭枢的哭诉,赵兴有点哭笑不得。这厮真把我当作主管下雨的神了。天要下雨,我怎么可能像关水龙头一样,让这雨说停就停……我现在还烦着呢。
“平仲,这事不由我做主啊”,赵兴语重心长的回答。
周邦式也犯浑了,他拱手劝解:“离人,四邻父老谋生不易,一顿大雨,薄施惩戒已经够了。这雨,怎么说,也该停了。”
赵兴被这话差点气歪了鼻子,通判孙逋还在凑热闹:“赵兄,这雨再下下去。就要成灾了……”
“已经成灾了”,揭枢拧着眉。不满的抱怨。
跟古人没法讲道理,赵兴总不能逢人就上去解释——“嘿嘿!您听说龙王爷和我有一腿那事了吗?告诉您。那是谣传!”如今,他唯有苦笑着递上几杯热酒,吩咐仆人拿干爽的布袍来,给几名官员更衣。等到他们坐在酒桌上,揭枢激动地眼泪汪汪:“热菜啊,我多久没吃过热菜了。”
孙逋翻了个白眼:“我还多久没吃上热饭呢……你还好,家里还能弄到炭薪,我都断炊多日了。大雨初降时,我还能啃几个冷饼子,再后来。饼子都长霉了——现如今我家什么都长霉,你闻闻,我这官袍都有股霉味。”
周邦式没有抱怨,看他盯着那桌饭菜垂涎欲滴的神情,估计他地日子也不好过——揭枢美美的喝下一口热酒,揭开了抢食行动。几个原本还在矜持抱怨地人,几口热汤下肚,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了,直到酒足饭饱,三人才满意的拍着肚子。打着饱嗝,又把话题转到大雨上。
“离人兄,这场雨该停了吧……”
赵兴望着亭外,愁得:“梅雨季节,一下应该一个季度,这才下了十来天,谁敢说停?不瞒诸位,今天诸位来访。我这已经用上了最后一捆炭薪,等诸位走后,我也要吃冷餐了。”
“你怎么能没有炭薪呢?苦着谁也不能苦着你呀”,揭枢急切的嚷嚷。
孙逋与周邦式都在拽揭枢的袖子,孙逋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然后以恍然大悟的神情说:“我明白。我都明白,赵兄已经没有炭薪了。”
揭枢呆了一下。马上神态轻松起来,他频频点头:“我明白,离人没有炭薪了。”
周邦式也附和的点头,直起嗓子嚷嚷:“这我就放心了……再来一杯热酒。”
赵兴很纳闷:“你放心什么,我家没柴了,你很放心,你这厮还是我朋友吗……你们都明白?明白什么?”
“明白,明白”,三人异口同声的回答:“我们什么都明白!”
“可我什么不明白”,赵兴纳闷的望着这三人,还想解释,三人又齐声阻止他继续表白:“我们都明白,离人兄无需多言。”
“这就明白了?”赵兴不放心地追问一句。
揭枢已经岔开话题,他看着眼前这片建筑群,忍不住赞叹:“离人兄的房子结实啊,这么大的雨,新盖的房子,泥都未干,大雨倾盆十日,竟然没有一片瓦掉下。”
“那是那是”,孙逋递过来别有意味的颜色,鬼鬼祟祟的向旁人递眼色:“这雨再大,能把赵兄的房子淹到吗?不应该呀!”
跟古人没法说真理!……赵兴干脆不说,吩咐倭女重新布菜,斟上热酒,再度畅饮起来。
揭枢等人抛开了心事,文人的脾气上来了,揭枢举着酒杯,羡慕的说:“离人兄,前几日我听说了西园雅会的消息,天下士人都在谈论这场盛会。听说李公麟绘制、米芾作序地《西园雅集图》都已经千金难求了。惜我当时未在现场!”
孙逋轻蔑的瞥了一眼揭枢,说:“你当时在京城也参加不了这场西园雅会,比如南伯兄,跟离人那么近的关系,不是也没有参加吗?”
周邦式对自己没参加这场聚会倒没有怨恨,一个是集会大多数属于旧党官员,他不适合加入,另一个是——“说起来,当时参加的人士都是政事堂的相公与当朝名士,在场的除了离人兄是白生外,还没有一个品级低于三品之下,名气小于王巩的人。在下不能加入,也是理当如此。”
揭枢并没有被周邦式的话所打击,他兴致勃勃地举起杯,说:“行个酒令吧,从我先来,来段捣练子还是九张机?”
“九张机”这名字赵兴听过,金庸在《射雕英雄传》中描写瑛姑曾做过“九张机”、“十张机”。九张机,才子之新调。恭对华筵,敢陈口号。凭戛玉之清歌,写掷梭之春怨。章章寄恨,句句言情。
这种体制诗是宋代才子新作,一方面是当作“口号”,用于称颂,另一方是当作“酒令”。而“捣练子”也是一种口号加酒令的诗歌体裁。
赵兴皱皱眉头,为难的说:“可我这里没有叶子!”
赵兴说得“叶子”是一种酒令令牌。早期的酒令牌是采用“竹制筹令”。把竹签当筹,签上面写有酒令的要求,比如做诗、做对,抽到地人要按照签上地要求去做。到宋代的时候,酒筹变成了纸,当时叫叶子,纸上面画有故事,并写清楚要罚几杯。
再展到后来,就有了“叶子戏”,可以说“叶子戏”就是纸牌地起源了。再后来,叶子变成了骨牌,骨牌在清末的时候逐渐展成了麻将.题,我先来:一张机。织梭光景去如飞。春雨绵绵愁无寐。呕呕轧轧,织成春恨,留着待郎归。”
揭枢唱完,孙逋毫不停留的接上:“两张机。月明人静雨声稀。千丝万缕相萦系。织成一段,回纹锦字。将去寄呈伊。”
吃的心满意足的周邦式马上连上:“三张机。中心有朵耍花儿。娇红嫩绿春明媚。君须早折。一枝浓艳,莫待过芳菲。”
赵兴那个愁啊——原来整个大宋唯有他耍不来诗词,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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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范也回驻地的营帐睡觉去了。虽然打了个大胜仗,中原地区的黄巾军从此烟消云散,发动黄巾起义的张氏三个首领最后一个也死了。黄巾军迟早会灭亡,不可能长久了。但刘范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因为王者曹‘操’来了。
李光弼在众师徒相助之下,一路西进北上,向冷血十八魔镇守的豹鹰山继续进军而去。
庄坚听紫菱所言,貌似很有道理的样子,不过这与傀儡有什么关系呢?
光看这些刑具,心里都有中发寒了,如果真的用在人的身上,那会是什么样的待遇?秋玄想不出。秋玄能够勉强认出几种刑具,但是还有是数十种刑具,是秋玄猜都猜不到的东西。秋玄都不知道这些东西他们是怎么想出来的。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089章 来了一位高官
赵兴正愁得眼珠乱转,猛然看到程夏嘴唇蠕动,似乎在那里推敲诗句,他单手一指:“你来!”
程夏上前朗声念道:“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相对浴红衣……好”,赵兴隐隐约约记得,这可是一名句,可他记不得以前是否有人先做了,只好含糊的夸奖。
程爽不服气,也上前一步,大声念道:“五张机。芳心密与巧心期。合欢树上枝连理。双头花下,两同心处,一对化生
接下来是程旺,连接着赶来的以色列人俺裕、白樵也能绉上几句,赵兴郁闷的快要吐血,脸上还要作出很自豪的神情。
“怎么以色列人跑到大宋都会作诗了,没天理!”
赵兴不知道,俺裕他爹俺诚最后还考中了进士。人家可是结结实实的进士,完全没有认识的主考老师和判卷官。
院子里人多,尤其文化人,更多。赵兴不会诗,别人都会。连以色列人也会。听到这里在做诗,会作诗的有酒喝,马上来了一群人,一人一句,马上织完了“九张机”,而后酒令终结。
揭枢等人一脸惊叹,赵兴装模作样,一脸遗憾,生似没机会作诗,满肚子才华无处显露,感觉特郁闷。
揭枢这家伙就是不识趣,九张机都织完了他还没完,紧接着开始《捣练子》。一伙人就着《捣练子》这个曲牌捣啊捣。遗憾呀,赵兴这里人多势众,又没等轮到他自己,大家把所有能捣的练子都捣完了,这让赵兴“充满遗憾”的蒙混过关。
作为亲身参加过西园集会的人。风流倜傥地源业平最受欢迎,他翘着优雅的兰花指,细声细气的用诗歌语言描述那场盛典,纪守中则时不时的、恰到好处的点缀上一两诗。令在场地三人完全忘了对酒令。
傍晚时分,瓢泼大雨竟然神奇的转成毛毛细雨。雨一旦小了,连空气都清新了许多,这让揭枢等三人满意告辞。等走出赵兴的庄园。揭枢一拍脑门,猛然想起:“啊也,我今天是不是太张扬了,怎么离人从头到尾没做一诗,难道是我的才华……嗯?”
揭枢扬起了眉毛,频频向身边两人递颜色,催促他们地赞扬。孙逋已经完全喝醉了,他任人抬上轿。完全不了解知州大人的渴望。而周邦式酒壮怂人胆,他不顾揭枢的脸色,粗声说:“我在京城时曾寄寓离人家中,听秦少游说:不知怎底,离人厌恶以诗才称名于世,他虽也做过几好诗,但从不肯人前夸耀……今天一见,果然如此。”
揭枢有点难堪,但醉意支撑,他的思维有点迟钝。结果难堪只持续数秒,他地心思已转到周邦式的话上。古时候信息传播的慢,他只知道那“人生若只如初见”是赵兴做的,现在听说赵兴做得好诗有数,便好奇的问:“离人……竟有多好诗?都精彩?”
周邦式用看乡巴佬的目光看着揭枢。他一边在蒙蒙细雨中往软轿上爬。一边亮起嗓门唱:“长亭外,古道边……”
好听!揭枢舍不得。他追着周邦式的轿子,跟轿子跑了一路,直到醉咧咧的周邦式把整曲子唱完,才依依不舍地停下脚步:“我今天都做了什么?在苏子瞻的关门弟子面前谈诗歌……啊,我今天真喝多了!”
第二天,天短暂的露出了晴空,赵兴赶紧命令:“快,把铸好的大铳抬上船去,让船起锚,贴着岸边走。”
想了片刻,赵兴又不甘心:“等等,新火药试射还得我亲自去……程夏,快去唤赵琴儿来随我同走。你记着:这场大雨过后,水质变混,所有喝的水、做饭的水都必须煮沸后饮用。谁也不准喝冷水——这是铁律,旦有违反,赶出堡门。”
大雨过后,柴草潮湿,而且看状况,这场雨只是短暂停顿。程夏有点犯难,但赵兴容不得他说话,立刻带着数名以色列人,与赵琴儿登上了那艘稍加整修的大船,扬帆而去。
果然,正午时分,雨又开始下了。挨到第二天,雨时大时小,一直没停。揭枢耐不住了,赶紧再上赵兴府上拜访,接到消息说赵兴出海,他无奈的返回。
又一天,雨还继续淅淅沥沥的,揭枢又找齐了另两人前去拜访,得知赵兴还没回来。幸好赵兴在明州定了一船柴草与新鲜蔬菜,运到庄园码头,程夏慷慨的分给三位来访一部分,缓解了这三人地窘状。林雷
“这船货是我老师在明州买下的,这说明昨天我老师已经安全的抵达明州,据他说,明州既然无雨,这场风暴也该过了,但打涝过后,须得防疫,两位民府可得注意了”,程夏像个小大人一样的向两位父母官交代。
程夏的交代没有起到预期作用,当然,大雨过后,两位父母官整修房屋,救援百姓还忙不过来,怎顾地上饮水安全地问题。不久,杭州果然爆了瘟疫。各处染病之人不住的倒毙,幸好赵兴府上都注意了饮水卫生,加上还有金鸡纳霜作为治疗手段,倒让他地庄园显得波澜不惊。
金鸡纳霜不是十全灵药,它不能预防,还有很大的副作用。赵兴庄上存货有限,眼看着疫病作越来越凶猛,程夏也不敢过多的支援两位父母官,只散出去少量药品,保住了熟悉人的生命,他便以药物告匮,拒绝再拿出存货。
赵兴不在,与南洋的航路不通,也无法再向南洋订货。几名父母官愁得天天往赵兴城堡跑。程夏大事做不了主。也愁得日日在园子里转——因为疫病作,他甚至不敢走出院子。而杭州疫的消息传到外地,海船也开始绕道而行,到了九月间,杭州已成为一座孤岛。
九月初。赵兴庄园里来了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他身上带着浓厚地、做惯上位的那种气势,站在关闭的堡门前,他背着手。命令随行的仆人递上一副朴素的手本,呼喝道:“通报一声,老夫章章子厚前来拜访。”
因为前段时间,百姓们听说城堡内无一人染病。曾有一群乡民聚集起来,准备冲入城堡避难。为了防止疫病随他们传入城堡,程夏已经命令堡门全天关闭,除非相熟地人前来叫门,才开一个小缝,让对方进入。再后来,得了好处的揭枢、孙逋派遣衙役驱赶,才使大门周围少了乡民聚集。
这座城堡的大门不像普通房门那样。用厚实的木板做成,它数道大门都是由鸭蛋粗地铁栅栏做成的升降似闸门。章派来的仆人在铁栅栏外递进手本,程夏一看,立刻命人升起栅栏,打开铜门,同时通报阿珠盛装迎接。
程夏在京城见过章,这位枢密使怎会突然来到杭州,他边往里头迎,边回答章的质询:“家师五月初走地,到现在送回来几封书信。一直没有回家。学生无法找见他的踪迹。”
章愣了一下,又问:“怎么,他又出海了吗?大宋体制,官员不得从事海贸。他虽是海商出生,但在京城已经受过安了。怎么不去赴任。竟敢私自出海,不怕御史的弹劾吗?”
程夏有话说:“章大人。家师此去不是经商的。家师一去海外三年,在南洋置办了点家业,尚有几房小妾,此次既然得官,家师想着把她们都带回我大宋……他是去搬家了。”
章停下了脚步:“如今府中谁做主,你吗?”
程夏指了指迎出来的程阿珠与陈伊伊,回答:“祖母尚在,支婆也在,学生是内眷,帮着操持一下家务。”
章点点头,又问:“我听说府上有治瘟疫的药,是吧?疫病爆的这么凶猛,我不信府上没有一点存货?”
听了章的话,程夏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向了身穿诰命服、冉冉走来地阿珠。
程阿珠先笑着向章行了个正式的官礼,打断后的追问,陈伊伊跟在后面,也要行礼,章一摆手:“罢了,我现在就一闲人,无需用官礼拜见——离人哪去了?”
程阿珠立起身子,款款回答:“我家官人去交趾搬家,如今风向不对,大约要等到西北风刮起,官人才能回来。”
章有点急:“那需等到多会儿?我儿近日不合染上疫病,我听苏老坡说过,离人擅长诊断时病,在乡间素有神医之名……我儿可拖不起啊。”
程阿珠这时的表现中规中矩,如果让赵兴看见也会赞她深有大家风度。她不慌不忙的回答:“我家官人临走时,预见到暴雨之后必有疫灾,倒是留下几个方子,可惜前不久救治乡民,送把知州一些药物,如今府上的药物存量也不多了……”
程阿珠做了个揖,继续补充:“章大人,人都说服药要遵医嘱,我家官人不在,小女子不敢乱供药……不如,我请几个医生来先给章衙内诊治一番,大人再与揭知州联系一下,他那儿该存一些药物。”
大灾临头,程阿珠不肯舍药,还要关起堡门,驱赶可能患病的灾民,这恰好是古代人最正常的反应。因为在古时,大灾之下,赈灾的活动是“政府责任”,有百姓敢私自承担政府责任赈济灾民,那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叫做“刁买人心”,罪名叫做“冒赈”。
那时地古人纯朴,不知道把强逼纳税人额外掏钱赈济灾民当作官府功劳并逼人讴歌。那时的官府因为汉代的黄巾军是靠赈济灾民动叛乱,战国时齐国富商田氏赈济平民夺取了齐姜氏江山的……这些前例在先,此后野心家们频频跳出来乘机做“善事”,于是,历朝统治阶层对私自赈济灾民的行为。处罚极其铁血。对自己跳出来替政府赈济地人,最终处置均是唯一:满门抄斩。
就在程阿珠关闭堡门地同时,钱塘县有位许姓大世家因为“冒赈”大罪,被人株连九族。那些被许氏赈济过的灾民,却不会念叨这位善心地好处。反而唯恐被当作叛贼同党,逃入邻县避难。
程阿珠既然拒绝了成百上千的灾民,当然不肯对章的儿子再开口子——如果她这样做了,一旦传扬出去。就是“不救乡亲救高官之子”。乡民们会怨恨一辈子,并从此永不与她来往……当然,她如果救了乡民而被株连九族,乡民不会站出来帮她澄清。他们会躲得远远,事后出来悼念。
所以程阿珠必须请来当地医生,让医生出面寻找救治地药物。
大疫之下,医生都在官府登记随时待命。一奉召唤很快来了。能走进这座神秘城堡,他们显得很兴奋,一路走一路好奇地四处打量。给章之子章援号完脉,三名医生很有经验的答:“衙内这是喝了不洁的生水,染上了时疫……”
说完这话。医生信心不足的看了一眼程阿珠以及堡内程氏弟子,怯怯地补充:“这是揭府尊说的,听说还是迪功留下的方子——上吐下泻,腹泻不止,基本上是因喝了不洁生水。”
程阿珠等人微微点头附和,那三名医生立即恢复勇气,说话也利索起来:“我等只管诊断,下药的事情还需府尊大人出面……听说府尊大人那里,药也不多了。虽然赵孺人出面索要,府尊必会给地。然,这事儿孺人还是快点出面。”
章脸上闪过一丝怒气。刚才请医生的同时,他也把手本递到揭枢那里,然而揭枢回了个“公务繁忙,无暇拜见”。便封回了他的手本。现在。听到只能从揭枢那里拿药,令他既无可奈何。又感到极度羞辱。
“先生只管开药,揭大人那里我自出面”,程阿珠平静地。
章松了口气,他感激的冲程阿珠点点头,又问:“离人多会回来?真要等到冬风渐起么?”
程阿珠询问地目光瞥向了陈伊伊,陈伊伊站在她身后悄声答:“我们的船较大,如要进港,冬季枯水季节可不成。我琢磨着,也就在这几日大郎便该回了。他总要赶在钱塘江潮前,把船再驶出码头,不能停留。”
章点点头,回答:“既如此,老夫且等上几日。揭太守那里,还望赵孺人打个招呼……吾听人说:离人在苏老坡家时,他家曾把御医赶出去,想必离人的本事远胜那些庸医。等离人回来,再让他好好看看我儿——被留下什么病根!”
正说着,码头方向陡然响起一阵轰天响的喧闹。程阿珠脚下动了一下,又停稳身子,用眼色示意陈伊伊。陈伊伊稚气未脱,蹦跳而出,边走边喊:“回来了!定是大郎回来了!我早知道这时间他……”
陈伊伊走的时候没向章辞别,程阿珠赶紧向章致歉,章看了一眼昏迷地儿子,显得很开心:“吾儿是有福之人,才到府中安置,离人就回来了——无妨,老夫也去迎一迎。”
章一话,最先窜出去的是几名医生,他们出门就向码头跑,跑的比陈伊伊都快。程阿珠出门却不走,她站在房门前,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而精致的金筒望远镜,拉开镜筒,向码头观望。
程阿珠不走,章也只好站在门前,冲码头眺望。只见码头处,三艘巨大的木船正在缓缓进港,三艘大木船中,前两艘有桅有帆,后一艘船只见船中巨大桅杆,却没有帆。那条划桨船从船腹伸出两列巨大的船桨,船头处,两条巨大的悬索悬挂在前面的帆船上,被帆船拖曳着慢慢进港。
风中还隐隐的传来单调而有节律的鼓声,划桨船两翼长长地木桨,在鼓声的指挥下,整齐而有规律地划动着。
这三艘船的形状都不类似宋船。大多数宋船是方形船,但这三艘船是少见的尖型船。那船还耸立着高大的、怪里怪气地船像,两艘帆船是个跃出水面地白色海豚像,划桨船的船头则是一条美人鱼雕像。
先进港地两艘船停稳后。解开了悬索。后面的划桨船收好悬索,在鼓声中,时而一侧举桨悬空,时而两侧双桨齐飞,快地调整船向。靠向了码头。这艘划桨船干舷比较低矮,但船型巨大,长宽比例接近圆形。船甲板面平整,现在那上面不见跑动地船员。堆满粗大的木料。
在船中间的望斗上,隐隐绰绰坐了个人,他两腿中夹了个阿拉伯腰鼓,用一个木锤有节律的敲打着那鼓。这鼓声似乎是一种暗语。船腹伸出地两列船桨,在鼓声的指挥下,如臂使指的起落着,边调整着船身边缓缓靠上码头……
章指了指这三艘大船,问:“赵孺人,这是海船吧。这三艘海船在市舶司可有登记吗?你家这码头似乎是私港,可靠岸的这三艘船该是藩船。杭州不是市舶港,藩船怎么开进你家私人码头?”
对章这一堆问题。程阿珠淡笑不答,只是含笑做了个揖。
章无趣,尴尬地笑了一下,语气说不清是斥责还是单纯就事论事:“藩商别居,藩船私入、藩货不由市舶司验过,离人好大胆!杭州知州知情不报,我看也是废物……”
码头上再度出一声震天响的欢呼,赵兴在甲板上出现了,他先朝半山坡上的房子挥了挥手,而后指挥水手搭好船板。跳上岸来。
先随他上岸的是一队装束很奇怪的人,他们人人扛着一个大木箱,搬上岸边的马车,来回数趟,等马车上堆满了箱子。便起步尾随赵兴向程阿珠这里走来。
程阿珠所站处。身后是城堡主要建筑群。原先那个隐藏铸币工厂的小楼已完全空了出来,由几名服役期满的倭女居住。对外掩饰说:这是歌伎宿屋。
歌伎宿屋在整个建筑群最深处,它孤零零依山而建。在歌伎宿屋前方,成阶梯状布置着六所大型别墅。焦触居住地房子是西洋式尖顶屋,在整个建筑群最前端,已经处于平地。而与他并列的另一栋四层地中海式别墅楼,是程氏弟子居住的。在这排房子背后,两座一模一样,相对而立的三层唐式楼阁,一栋内藏阿拉伯蒸汽浴室,一栋为会客楼,内有客房、餐厅、书房,赵兴还特地在底层布置了一个类似现代舞厅的房间,专门欣赏歌舞。
最后一排房子是程阿珠现在站的地方,一栋他们已经住进去了,另一栋暂时空着,连门窗都为安装完毕,里面堆满了赵兴从各国收罗的工具、工具与武器,基本上成了赵兴的实验室。
程阿珠就站在自己的楼前,这座楼是巴洛克式建筑,不,用宋人熟悉的语言说,是北魏风格地建筑。它有一个小尖塔,装了这时代不曾出现的避雷针。紫铜打造的避雷针做成箭形,在阳光下闪烁着淡金色的金属光泽,数里外都看得清。
程阿珠在望远镜里看到赵兴冲这里挥手,她放下望远镜,也冲码头上挥挥手。
码头区通向城堡的堡门是水门,赵兴在水门边骑上马,催马向这里跑来,随行地那些奇形怪状地仆人,自动在马车两边排成两行队列,护卫着马车尾随奔跑。
赵兴才走几步,那些医生们已经赶到他身边,从程阿珠站立的位置看,医生围在赵兴马前,不停地作着揖,似乎在寒暄。紧接着,陈伊伊赶到了,她抱着赵兴的腿欢喜地蹦跳不停,赵兴俯身与她说了几句话,把她抱起,放在自己的马鞍前,而后就这样搂着她,催马奔驰起来。
从远处看,陈伊伊在马上手舞足蹈,裙飞扬。他们身后,那群医生停了一下,马上迈开步子小跑着追逐起来。
山脚下,程夏迎上了赵兴,他向赵兴说了几句话,赵兴跳下马来,而后把陈伊伊也抱了下来,似乎吩咐了几句,陈伊伊又重新跳上马,领着程夏,半路上又招呼出程爽与几名一赐乐业人向码头跑去。
那几名一赐乐业人边跑边吆喝着什么,声音之大,连章都听到了,但他们说得是一种奇怪语言,章没听懂。随着蓝帽回回那声喊叫,院里涌出更多的蓝帽回回,他们一边跑,一边往自己的脖子上缠着白纱,手里还举着一个小册子,神态有点狂热。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090章 违反大宋规条
赵兴来到章身边时,码头上那三艘船上正好下来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迎接的“蓝帽回回”立刻跪倒在他们面前,大声嚷嚷着什么。接着,那群人中站出三名白发老头,他们直挺挺的昂着头,接受“蓝帽回回”的叩拜,而后庄严地伸出手,挨个抚摸蓝帽回回的脑袋,一边抚摸一边说着什么。
赵兴向章行礼,章却指着码头问:“怎么回事?他们在做什么?”
赵兴回头望了一眼,答:“这群蓝帽回回在逃亡过程中,与他们的祭司失散了,我去南洋恰好发现了他们的祭司,顺路把他们带了回来……”
赵兴不想过多谈论这个话题,他马上反问:“枢相怎么会来到杭州,我记得文谷(章援的字)随你在京城,怎会在杭州染上时疫?”
章一摆手:“不消说了!离人,自你走后,我已辞了枢密使一职。初任杭州太守,后来旧党人士认为:贬官不当移任大郡,应改任汝州知州……我章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说来说去,咱还不耐烦与他们吵了——我干脆上请求罢职,以提举宫观迎养父亲于苏州闲居。
援儿是送我回乡时不小心在苏州染上时疫。苏州庸医束手五策,我记起你住在附近,苏老坡说你擅长治疑难杂症,所以赶来杭州,进城才知:原来你真有治疫的特效药,刚巧你也回来了。好!让那群先生都滚,这群废物……”
章骂人的时候,那群郎中恰好跑到赵兴跟前,他们听到章的骂声,止住脚步。尴尬地笑着。赵兴也随着苦笑一下,摆手请章进去。
章援拉痢疾拉到脱水,此刻已陷入昏迷。赵兴装模作样地诊治一番,吩咐那群医生给病人补充盐水。又把需要地药物取出交给郎中,想了一想,又吩咐那些医生:“我在南洋听闻杭州爆发时疫,已顺路购回足够的药物。你们派人回去告诉太守:药物足够,先不谈钱,让他快来取,速速诊治乡民。”
医生留下一人照料章援,其余的人快速跑了出去,跑出去的人边跑边兴奋地想:这消息可是大功一件,告诉知州大人好消息,一笔赏金少不了;而留下的人在想:太好了。这可是能够斥责太医地医术,的看仔细了。
赵兴吩咐补充盐分,那些医生赶紧撩起衣服,在衣角记下这诀窍。不一会,章援补充盐分后,短暂睁开了眼睛,这让章更有信心了。那些医生上前向赵兴请教这动作的医理,赵兴趁机留下一名医生照顾,自己辞出屋子,去安置新来的船员。
这么一会儿。码头上已开始卸货,滑轮声纽纽响不停。而赵兴地屋子边,那两队装束奇怪的武士还静静守在马车旁,他们身体站的笔直,似乎天打雷劈都不能让他们移动分毫。闻声跑过来的源业平站在武士身边。眯着眼睛打量武士腰中地弯刀。嘴里哼哼唧唧自语着什么。
赵兴挥手冲这两列武士说了几句藩话,武士们开始卸马车上的箱子。程阿珠带着女使给武士们领路,指点武士把箱子抬入房间地下室。源业平走进赵兴身边,娇滴滴的嘘寒问暖,惊得赵兴坐不住。而他指着那群武士问:“我记得在京城时,你曾说过买了二十多名高山武士……叫什么名字来……廓尔喀!你说,他们擅长弯刀术,是。据说你还有马姆留克奴隶,这群是什么人?”
赵兴点点头:“这群人是廓尔喀武士,他们不习惯热带气候,所以我把他们带来杭州。至于马姆留克奴隶,他们很适应炎热气候,所以我把他们留在了南洋。”
源业平用力点点头,评价说:“很强!瞧,地上的车辙印很深,说明你的箱子很重,每箱怕得有一百来斤,这些人居然单手夹着就走,光这份力气就很吓人了……不知道他们打斗的时候,脚法灵不灵活?”
赵兴笑的很憨厚,源业平一看对方的笑容,心中就发冷,因为据他观察,每当赵兴笑地如此朴实时,就说明他又想害人了——果然,赵兴问:“怎么样,想与他们比试一下?”
源业平回答的很快:“不想!绝不!”
赵兴点点头:“聪明!这八个人都是百战余生。原先他们有二十多人,跟我闯荡七海,历经搏杀,只剩下这八个完整人。论起杀人的经验,你不如他们,因为这伙人世代相传的就是杀人技巧,而这种技巧就是他们家族秘传的谋生手段,当我们在走路吃饭吟诗时,他们都在研究谋生手段,他们研究了上千年……说实话,他们身上血腥气太重,我对上他们,心里也发慌。林雷”
说话间,章走了出来。此时,这些廓尔喀人正在往地下室搬东西,也就是他与儿子待的那间房子。
赵兴这座小楼是现代式建筑,所有的房间都通过大门进出,客厅在一楼大厅。章待惯了老式庭院,很不适应这种出入都经过客人眼前的方式,为了避嫌,他只能走出屋外。本想出来跟赵兴聊几句,但看见那群蓝帽回回又簇拥着三名老者向这里走来,他在小楼前停住脚步,假意望向湖光山色。
庭院中,半山坡处有几栋阁楼小亭,平地除了一团一团的花圃,零星点缀着一座马厩,两座唐式八角亭、两座方形倭式亭,外加几座长方形的威尼斯式石亭。赵兴地堡墙实际上是土家楼似的居民楼,所以他把“佣人房”等建筑都省了,这让庭院显得很空旷。
远处,堡墙上已装好很多房门,也有一些尚未装上门框窗框的空洞。堡墙向内的一侧。一楼是仓库,没有窗户只有门。二楼走廊处可以看到不少人头晃动。从章所在的位置看,这座堡墙不是工整地四方体,它形状类似一个蝴蝶,城墙顺着地势曲曲折折。波浪起伏。
山坡最高处,工人正在新建两座巨大地塔楼,如果章玩过电子游戏,他一定认出。这两座塔楼外形几乎与魔兽世界中的铁炉堡一样。
在半山腰处地几座石亭修建的有意思,这几座石亭或长或方或圆性,它们像五株梅花似地分布在两栋依山而建地唐式阁楼边,貌似是后面两栋屋子的休闲区。但更大的作用是防卫并保护那座歌伎宿屋。
蓝帽回回的谈话声隐隐地飘入章耳中:教堂、寺庙、圣经、应许之地,守约……
这些奇怪的词,章一个都不能理解。不过看那群人的神态,似乎是赵兴此前答应过他们什么,现在他们要求兑现诺言。
“没问题”,只听赵兴说,他指着江对面,补充:“对面那块荒地我已经买下来了。这地方没什么人住,也没怎么开发,送给你们。种田、种地、盖寺庙,都由你们,回头我们在两岸建几座悬索桥,以后连交通都不愁了。”
赵兴的庄园在现在地杭州城墙外,它和杭州城隔了一座山梁。那时的杭州只是围绕西湖建立的,还没有把临江这片地方囊括其中。而赵兴指的江对面,就是现代的萧山县,它是一片荒凉的滩涂地。直到20世纪末才得以开发。
犹太人不怕与世隔绝。也不怕交通不便,听说有片土地让自己做主,哪怕它再荒凉,也不能挡住犹太人的脚步。所以,听到这个答复齐声欢呼。他们唱起一首古怪的歌。调门不类似宋曲,但歌声很有点庄严肃穆地味道。
歌声中。一个个蓝帽回回上前,俯身亲吻赵兴的衣襟角,然后一个个低着头倒退的离开……等他们簇拥着新来的人重新回到堡墙那方,院子里安静下来,码头上的号子声、滑轮声显得更加清晰。
章四处瞧,瞧见半山处那座北魏风格的石亭,石亭边立着个大字碑,字碑上刻着两个大字“茉莉”。
这两个字很巨大,精擅大字的人没几个……竟然是蔡京那厮的手迹!
赵兴什么时候认识蔡京那厮啊?
新党!这厮披着蜀党外衣,竟然与新党骨干蔡京关系密切,他与周邦式结伴同游,还与老夫……这厮的政治主张到底是什么?
想到茉莉这个词,章深深嗅了口空气,马上分辨出:空气中飘荡的浓郁香味果然是茉莉。再望过去,路边地不知名花树纷纷结满了花苞,正含苞待放。
茉莉原产亚洲西南、波斯地方,它是菲律宾与印尼的国花。晋代左右传入中国,当时的《南方草木状》中说,“那悉茗花(素馨)与茉莉花,皆胡人自西域移植南海,南人怜其芳香,竟植之”。一直到清代,“波斯茉莉”都是名贵而奢侈的珍奇花种,《乾隆岁时记》载当时妇女“簇带多至七插,不过供少时之娱,所费竟达数十券之多。”
唐人崇尚牡丹,而宋人最爱波斯茉莉,称之为“天下第一香”。宋代诗人江奎咏茉莉诗曰:“灵种传闻出越裳,何人提挈上蛮航。他年我若修花史,列作人间第一香。”又曰:“虽无艳态惊群目,幸有浓香压九秋。应是仙娥宴归去,醉来掉下玉搔头。”
赵兴这片园林种了百亩茉莉,在两边的行道树边则栽种了无数樱花。除此之外,便是些这时代尚未传入中原地稀奇花种,零零散散散落在角落里。于是,整座园林便成为一座茉莉花园!
如此一来,赵兴便成为“大宋第一时尚人”。
茉莉花树中,有几个身穿蓝白方格布裙地妇女时隐时现,看动作,她们似乎在采栽树里的花朵,赵兴重新过来见礼,章指着茉莉花从中劳作地妇女说:“这种蓝白方格布在倭国最流行?听说京师倭女闲暇时都穿这种衣服,三五成群招摇过市,浮浪子每每追随其后讨好献媚……你这院子也用倭女?那些是倭女吗?”
章这话问的暧昧。因为赵兴走后,倭女来大宋“度种”的事情已经闹得整个汴梁城沸沸扬扬。那些去过赵兴府上——现在是马梦得府上——占过便宜的文人雅士沾沾自喜地向同僚炫耀,有好事者已把这种行为写进里刊印,所以,章询问的时候,一脸暧昧。
赵兴摇头:“不是。那是乡间农妇。她们来我花园操劳,我不付工钱的。条件是:她们四时的衣服由我配发,一天三顿伙食在我这里吃,而枯萎的茉莉花瓣全归她们处置。据闻。晒干地茉莉花瓣卖到坊间,很是挣钱。
我这里的花匠恰好是一家七口:四个儿子再加三名女儿,地里操劳的是新妇与女娘,她家借寓在我的塔楼里。男人锄地疏渠,女子打理花园,老父老母帮忙喂养猎狗。至于蓝白方格布,嘿嘿,那是我家产地印花布,不巧被倭人爱上了!”
宋代,茉莉花的价格比清代更为昂贵,甚至是奢侈消费。赵兴如此待她们。这群妇女不仅不亏,反觉得主人甚厚待。章也觉得如此,他赞同地点点头,指着码头的船问:“看来离人是不打算赴任了,你携带藩商入境、私自出海经营海贸,如此种种,大宋规条犯了不少,弹劾必定少不了,你怎敢赴任?”
“不止”,赵兴很坦然:“我不止犯了这些规条……章大人请往这里走。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立着蔡京手迹的半山亭中,木地板上小矮桌,几个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地短铳摆在其上,赵兴先拿起其中造型最简单的青铜铜管,向章展示:“黄州斗方寺和尚僧佛印曾跟我提起。说是敦煌壁画中描绘了一种武器。叫降魔变——这是我从西域收购来的降魔变原本,据说西夏军中。有使这种武器的官员。”
章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问:“怎么使?”
赵兴在半山石亭这种开阔的地方谈论火铳,原就是为了能当场演示。他先招手,命令两名仆人抬出一个大木箱——这箱子大小类似宋人嫁女时配送的妆箱——掀开箱盖,取起一个木盒放在脚边,那浅盒子上摆满了长长短短的大铳,而盒子下面的箱中,则放了各式各样地牛角、象牙做成、类似“号角样的东西。此外还有各种木管、竹管。象牙角、牛角,尾断都嵌铜盖密封,角尖则锯断做成瓶塞状。木管、竹管则成圆柱状。
赵兴拿出一副牛角,拧开牛角尖,从尖嘴里倾出些黄色颗粒,章一吸鼻,惊呼:“火药?”
火药有一股浓烈的硫磺味与硝味。
赵兴答:“正是!”
接着,赵兴又拿起木管竹管,他先掰开竹管,从里取出一片与枪管同样粗细的圆形棉纸,将棉纸从枪口捅进枪膛,用通条夯实,而后取两三粒铁珠装入,再从木管里取出几片圆形毡垫,依旧塞入枪管,用通条夯实。取一根法烛点燃火绳,用火绳点燃了铜火铳的火药……
一声巨响,亭外竖立的靶子噼啪乱响。
黑火药的响声在赵兴耳里并不剧烈,但章却吓了一跳,他稳住身子,看了看靶子,坐不住了,窜出去亲自凑到靶跟前,察看射击效果。等他回来,脸阴的能拧出水来:“这些,都是你在西域收购的?去西域能坐船吗?你竟敢私带武器出海?”
赵兴很镇定,他挺直了身子一动不动:“西域正通向大海——现在吐蕃国的领土已深入西边那片海,我是通过吐蕃人辗转收购地。”
这个道理说的过去,章指指那堆大铳中做工最华丽的一柄短铳,又问:“这也是?”
章指的那柄火铳已经有了后来手铳的原型,它用象牙做枪柄,一个击锤可以绑上火绳,枪管最前方甚至还带一个准星……赵兴一番操作后,单手举起了这枚火铳,冲靶子又开了一枪——依旧是一声巨响。
城堡里地人都在向这眺望。但码头上地工人却不以为然,他们头也不抬地继续卸载工作。
赵兴将身边几种火铳放回木盒里,连箱子一块推到章身边,说:“章大人。这是军国利器,如果军器监能加以仿制,必能让我大宋军力倍增……”
章眯起眼睛看着他眼前这堆武器,脑海里翻江倒海地思索着。
“你为何不将这东西送给你老师?”章问。
赵兴摇头:“一是这东西太敏感,沿途护送过去。我怕丢失遗漏;再者,我船上私带这些武器,这段经历如果不揭过去,恐怕我献上这玩意。不但无功反而有罪;三者,……我确实需要这东西。我大宋禁止船商携带武器出国,随着海贸昌盛,南洋地区海盗越来越多。他们欺我宋船没有武器,便蜂拥而上,抢劫杀人。我的船来往南洋比较频繁,需要武器防身。
所以,我搞来这些武器,希望能有个特权,允许在我船上使用……至少也不应该引起军方注意,日日收查我地船。唯恐我携带武器出去。如果那样,我岂不是自找麻烦。
相公,这件事我不适合做,但相公来做,却是大功一件……”
赵兴说的是阿拉伯海盗,最近这几年,因为中转贸易量的萎缩,阿拉伯人转职变成了海盗,并成为中世纪海洋上最凶恶的动物。这一状况将持续多年,直到六百年后欧洲人崛起。但那时。回教人已深入南海,建立许多回教国,并将打劫的前沿阵地推移到了中国沿海。然后,他们将打劫中国船地习俗保持到现代。
章沉默了半晌,缓缓回答:“王荆公去世前。苏老坡曾去拜访。听说他问荆公:退居林下后,可曾更近的看到百姓疾苦?可曾愿意劝吕惠卿罢手。当日。荆公如何回答?”
赵兴哭笑了一下,答:“王相公对我师说:此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章点头:“对了。荆公当日如此回答,是因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今日我也如此做答。”
赵兴低头想了一会,抬头回答:“枢相,我今日和你做个约定,枢相但有起复的那一日,不可调走我的工匠!”
章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赵兴地意思。赵兴这句话思维跳跃过大,他的意思是说:既然章不愿意向上汇报这件武器,那他便要自己组织工匠仿制。而等到章起复,这件武器将由章自己献上,功劳落到章头上,条件是决口不谈赵兴私自仿制的事情,甚至出面掩盖。
章是什么人,他心狠手辣。为了利益敢豁出一切。赵兴这点小要求在他看来是轻而易举的事,他心中反而感激赵兴能把这件功劳,遥遥无期地保留到他起复的那一天。
章虽然狠辣,但在宋代,即使恶名昭彰的贪官,心中也还残存一点道德律。对方投之以桃,章报之以李,他一指北方,说:“老夫告诉你点内情:自军器监案爆发以后,军器监上上下下被清洗了数遍,现如今,监内有活儿都不敢揽上身。所以,即使你拿出这件武器也没用,军器监知道了,光讨论都能花上数年。
你以为军器监不知道喷火筒吗?药发傀儡(宋代焰火)是什么东西?不就是纸包的喷火物么?军器监早就研究过,一二十年了依旧未能定型。我给你出个主意,你不是想在自己船上配制武器吗?你独忘了那里!”
赵兴茫然的望向了章指的方向:“那里,那里有什么?”
看到对方并不明白自己的暗示,章一指赵兴怀里,提醒说:“你身上还有一封官诰……”
赵兴条件反射的一捂口袋,嚅嗫地说:“这可不行,那是我的纪念品,毫不容易中了进士,得这份官诰,我还打算把它当传家宝……”
其实,那份官诰并不在赵兴怀里,他捂着口袋只是下意识的。他想说的是:那份官诰是他的旅游纪念品,还有什么东西比这份官诰更能显示他来大宋一趟,不虚此行。想必,连他的子孙后代都要满意这份旅游纪念品……
赵兴说了几句,声音逐渐低沉下去,他明白了章的暗示:“密州!”
章回答:“密州!”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第2091章 新年行大运
赵兴松了捂着的口袋,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端正了身体,目视章,等待章解释。
“熙宁七年(公元1074年),高丽使向朝廷提出,登州距离辽国边境太近,朝贡的使节容易受到袭击,要求使节改从明州港登陆。神宗许之。自此,无论朝贡使节,还是贸易交流,都须经由明州港。
然,今年初,朝廷正式批准于密州港设置高丽榷易务(规格低于市舶司的机构,可代行海关的管理职能),主管与高丽市舶诸事,而登州港今后只做水军辖地——这个变故还是出自你老师,是苏老坡在任密州太守时,要求加强登州水军,以利于防御辽国。
在我看来,密州早晚要设市舶司,其地有市舶司而无水军监控,恰好方便了你?整个密州唯余团练有五艘快船,可惜都老朽不堪役用。而高丽市舶司初建,诸事草创,监控商船出海的事,唯有靠船上水夫举报。
我刚才看了,你的船员都是藩人,别人怕船员出首,你不怕!我大宋禁止武器出海,可爆竹烟花不算武器,这东西不就像新年里孩子玩的药发傀儡(宋代烟花)吗?你干嘛不干脆把它的外形做成药发傀儡?”
章说到这里,意味深长的看了赵兴一眼,继续补充:“我知道各地水军状况,我大宋水上无强敌威胁,所以水军武备松弛——那些战船多是做样子的,民团水军更如是:船只朽坏不堪用。水夫每日只是坐在港口数星星,这也算操练,哼!
现在老夫虽卸去枢密使一职,但余威还在,离人要去密州。我帮你把这五艘船拿到手,有了这几艘船,你连市舶司都不用理,想出海就出海。怎么样?老夫这个主意算是答谢你肯医治我儿的,如何?”
赵兴大喜。
五艘船平常不出港,那么在动态平衡下,让港中一直保持五艘船的量。巧立名目下,可以养多少艘武装商船……这可是项好买卖。
赵兴拱手:“多谢章大人。在下保证在密州为章大人练出一支火军,等大人起复,这支火军便任由大人调遣。”
章是个狠人,苏轼曾记述青年时代与他同游地一件轶事,他能攀绝壁题字,面不改色,苏东坡说他:“子厚必能杀人”。因为他连自己的生命都不懂爱惜,更不会珍惜别人的生命。
私练军队,这是多么大的事,泄露出去要被抄家灭族的,但章现在一个闲职,他就敢私下与赵兴约定——从这约定看,章对自己将来起复有着强大地信心。而他连军队都私下编练,这也说明隐藏在他心中的怨毒不可谓不深。
码头上工人们还在装卸巨木,有滑车协助,这会工夫。那艘划桨船上的木料卸的很快,甲板上已经开始清空,船上地人开始揭开舱板,从船舱里调取物件。
章被码头上的效率所震撼,他立起身来。眯着眼睛朝码头眺望。赵兴随手递上一个金质的单筒望远镜,章刚才看到程阿珠摆弄过。原本他就被好奇心咬噬的只想伸手,现在终于得到了一副,他立刻有样学样地操作起来。
舱板掀开,首先跳上甲板的是两队身戴枷锁的胡人,他们手上戴着铁铐,两手之间有着长长的链子,铁链的一头似乎拴在船的主桅杆上,一名工头打扮的人拿着钥匙,依次给他们打开脖子上的锁链,而后这群阿拉伯奴隶在监工皮鞭地威胁下,排成两行戴上脚链,向岸上走来。
章观察了一会,很好奇,他转头征询赵兴的意见:“去看看,这些都是啥人?”
赵兴点头,章才举步,又回头望望地上装火器的箱子,叹息一声:“倒是个防身利器。”
赵兴有眼色,赶紧递上两把象牙柄的短铳,顺便把火药牛角,与弹珠给章配齐。而后招呼家仆将这箱火器抬走,并保存起来。
码头区很宽大,由庄园延伸出来两道堡墙一直伸到江边,将整个码头区抱在怀里。两侧堡墙的大门一旦关闭,人们完全看不到码头区的动静。
三艘大船停在深挖下去的港湾里,字形的长长的港湾看上去非常大,但章走到跟前才发现,像这样的大船停上去,整个码头只剩下一个空余地泊位。
眼看着钱塘江大潮就要来了,码头上工人们干的很卖力,已经有人准备***,看来他们是打算挑灯夜战了。
三座码头区上空有两座钢铁支架的塔吊,一副巨大的滑轮组悬在塔吊上空,地面上的人用手工操纵着这副滑轮,起吊着五米长,三人合抱才能抱陇地巨木,现在光线有点暗了,章看不清木头原来地颜色,但觉得木头有点发红,他指着这大粗木问:“我听说你能搞到龙血树,这木头是龙血树吗?竟长的如此粗大?”
“这是交趾红木”,赵兴脸上颇有得意地神情。麻逸龙血树现在都是他的,他能舍得随意砍伐吗?如今麻逸产的龙血树已经限量砍伐了,而越南红木头上没有限伐令,也不是他的东西,所以能可劲伐。
红木是越南对大宋的大宗换汇商品,而用红木做家具,也是宋朝刚刚兴起的最时髦的家具风尚。赵兴看着章脸上露出神往的表情,马上补充:“这玩意太坚硬,又粗又打不好运输,等木料锯开了,章大人可以拿走几根,让苏州木匠做一些苏样家具。”
章素闻赵兴对朋友慷慨,所以他也没客气,点头接受了赵兴的这份馈赠,而后和蔼的说:“离人。我不做官了,章大人的称呼可以休矣……你可以呼我章老子。”
在宋代,“老子”不是一种带有侮辱意思地自称词,而是一种尊称。比如范仲淹就喜欢别人称他为“范老子”,章让赵兴如此称呼自己。就跟苏辙让赵兴称呼其为“丈”一样,是显示两人关系亲切。
赵兴马上改了称呼:“章老子,夜色上来了,看也看不清了。林雷不如我们回去,想必家人们已准备好了酒菜!”
章却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他顺势走到两侧堡门的大门边,好奇的端详着这座高达五米的、又厚又重地大木门。木头的颜色是黑沉沉的。敲起来有金属的声音,章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材料?”
赵兴脱口而出:“是非洲乌檀。”
他马上又意识到自己的口误,赶紧解释:“那是大海尽处一个叫层拔(黑人国之意,在非洲中部的东海岸)的国家出产地乌檀木……据说这种木头坚逾钢石,做成家具能千年不朽,故而价比黄金。
我琢磨着,我现在航海顺手,但也要为子孙留点家产。用这种乌檀木做大门。看似奢侈了点,但以后子孙穷了,拆下这扇大门也能卖不少钱。”
章笑了,他赞赏的点头:“离人考虑的深远!你还有这样的木头吗?我也给子孙做一扇乌檀大门。”
赵兴频频做动作把章往房里引导,他嘴里答应得很快。可章才要迈步,又被门口一块矩形石柱吸引,他走到石柱边,好奇的推了推那根石柱……
码头两侧的堡门现在是关闭的,每个门边都竖立这样一根下粗上尖、仿佛不倒翁似的石柱,它立在那里显得有点颤巍巍。稍大点地风吹过,石柱就摇摆不停,看的人心惊肉跳。章这轻轻一推,石柱晃个不停,晃的他心慌。
章是个狠人。虽然心惊。他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还转身望着赵兴。一边用手不停推那根石柱玩,一边问:“这是什么?”
赵兴的神色有点尴尬,他闪烁其词的回答:“门齿!”
章大为惊讶:“门齿?怎会是顶门杠?我还以为是两座石翁仲呐,我以为是因你官小,没敢竖石虎石人石马,便先立上这两根石翁,待以后再行雕刻——它怎会是门齿?”
赵兴不再闪避,他平静的反问:“章老子记得城门口的千斤石吗?这就是我的千斤石,一旦将这两座不倒翁放倒,两扇大门便能锁的死死的,固若金汤。”
章猛力一推手下地石柱,石柱倾斜了三十多度,但等他手一松,石柱又摇晃着恢复了直立状态。章一拍石柱,惊讶的问:“放倒石柱?这两根石柱要放倒,恐怕要花很大力气?不比将它悬在城门上更费力?放倒以后,你又怎么让它不自己立起呢?”
赵兴对这个难题似乎很不以为然,解释说:“石柱不倒,是因为下粗上尖,重心极低,只要在石柱上头加两块配重,石柱会自动躺倒;去了配重,石柱便自然立起——都不用人太辛苦。”
章得到这个提示,马上在石柱两边寻找,果然,石柱旁边还立着两个形的石墩,躺在地上形似两对石帽。
章眼睛一眨,立刻明白了——滑轮,赵兴用码头上吊装货物的滑轮把这个两个石臼吊在半空,像给石柱套帽子一样套在石柱头顶。然后,一切就跟赵兴说的一样,不倒翁自动躺倒;等摘下石帽,不倒翁自动立起,整个过程完全不用费力。
乌木做地大门,门后还有这两个巨大地千斤石——章来的时候,曾发现正面堡门外还有两层铁栅栏,而最后这扇木门边,还有两道一人宽地石梯通向大门门楼……
做过国防部长的章清楚,赵兴这是军事堡垒的修建手法,而且这种军事堡垒,比大宋现在拥有的军事堡垒还要强固,在某些设计思路上,甚至颇有点狠毒的味道。谁想进攻这里,必会尝到赵兴的狠毒之处。
不过,正是这种狠辣,让章欣喜。
在满朝君子的大宋。对敌人狠辣是不符合仁义道德。而赵兴这种设计,唯恐进攻者死的太容易,如此不给敌人留余地地做法,恰是章所推崇的。
章一边随赵兴走,一边在脑海里推敲着这种军事堡垒的可行性。但一算修建这种堡垒所需要的巨额资金,他轻轻摇摇头,又放弃了。
“唯恨这石墙,修的没一处直地……按说。依山势而建,完全可修的齐整,你怎么修的如此难看”,章最后画蛇添足地补充。但正是这句话。让赵兴彻底把他看扁了。
还国防部长呢,整个一外行。城堡围墙能修直了吗……嗯嗯,好像这位“知兵”的文臣,在陕西前线地战绩是屡败屡战——也就是说:无一胜例!
赵兴的客厅里只有三位客人,一位是周邦式,一位名叫晁端友,他是晁补之的父亲,家住杭州新城。另一位是当地官绅仰充。
“仰”这个姓氏很罕见。但据说起源于周代,也是杭州当地的世家大族。仰充六年前进士及第,做过几任小官,不耐烦迎来送往,干脆回家做安乐公。他与赵兴倒没有多少交往,只是与周邦式关系密
周邦式是新党人物,看到章进来,显得很亲切,以师礼拜见,章坦然接受了对方地礼节。然后坐上了首座,饮茶、闲聊。
趁章与仰充谈话的功夫,周邦式低声询问赵兴:“今儿的客人怎么凭底少?早知道我多约几个族人,给你充充场面。”
赵兴低声回答:“我本通知了揭枢与孙逋两位大人……你且待,我去查问一下。”
周邦式轻轻摇头:“不用查问了。这两位都是旧党人士。他们不会来的。”
章听到了那话,脸上闪过一丝怒色。赵兴不悦的反驳:“南伯休得胡说,我还是蜀党呢,这不也与你这新党打得火热。”
周邦式掩饰性一笑,强说:“离人兄不一样了,我跟你交友,不论党派的,听说王荆公与司马相公也是交友不分政见……”
赵兴翻了个白眼,回答:“那你跟揭枢来往,怎么也不分党派,你凡与人交往,都要先问问政见吗?”
周邦式无言以对,只哈哈一笑。赵兴起身离座,悄悄询问仆人,但不一会他又讪讪返回,不自在的吩咐:“我们开席。”
章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种结果,毫不在意的与周邦式继续聊天。淡淡地看着陈伊伊指挥家仆摆上酒席。
陈伊伊准备的是正式的官宴,原本作为地方官的揭枢应该坐在主陪席,招待章。但现在揭枢为了避嫌,借口下乡巡视逃席了,这样浓重的官宴就显得很突兀,赵兴端起第一杯酒,特地向章解释:“章老子,杭州瘟疫未息,揭大人操劳了数月,还要四处下乡,巡视灾情,今日是确实不能到场了,望章大人原谅,我这里替揭大人赔礼了。”
章脸上平静如水,他端起第一杯酒,不屑的回答:“揭枢,匹夫也!离人无需替他解释,老夫现在无官无职,也不想找事,且饮了!祝离人寿!”
正式的官宴,第一杯是祝贺客人寿,同时唱颂祝贺的口号。但赵兴不擅长这些,反而由章反客为主。
第一杯喝完,第二杯是祝贺宾客寿,赵兴把现代祝酒词搬来,什么福寿绵绵、长命百岁、加官进禄等等吉利词,也不管合适不合适,一通狂轰乱炸后,才把这杯酒咽下去。
仰充初次见赵兴,他看到这番情景,低声向周邦式念叨:“这个赵离人,真是进士吗?”
周邦式有点尴尬,章解围说:“苏老坡曾说过:赵离人的才华不在诗歌上,而在经世济民。这我信,苏老坡虽然不会交朋友,但选弟子的眼光,我不如他。”
仰充尴尬地讪笑着,借酒遮面。晁端友扫了一眼他,不满地撇撇嘴。
第三杯酒祝贺什么来着……赵兴忘了,他趁机把刚才打听到的消息告诉章:“文谷已经醒了,章老子可以放心,再该几日。恢复一下,文谷就能下地了,来,祝文谷兄顺利康复。”
第三杯应该客人祝贺主人,但赵兴说得虽不符合礼法。章爱听,他顺嘴赞叹一句“真神医也”,而后将酒一饮而尽。
宋代正式的酒宴,前三杯是不摆菜肴的。要等到饮第三盏时才开始提供下酒菜肴点心。
第三杯酒举杯地时候,陈伊伊已指挥倭女摆上白肉(清水羊肉,这种菜地流行是因为盐价高昂)、咸豉(豆豉,沾肉吃地)、爆肉(油锅爆炒羊肉。依旧不加盐),还有双下驼峰角子(按两种烹饪法做的驼峰形饺子,比如一煮一蒸)。
饮完酒,众人捡着下酒菜吃了几口,第四盏酒地配菜上来了,有:炙子骨头(烧烤脆骨,类似今天肯德基地骨肉相连)、索粉(麻花之类)、白肉、胡饼(烧饼)。
赵兴府上作出的麻花肯用油,花椒放足。盐加的更足,炸出来的又酥又脆,几个人用麻花蘸着酒,吃地很开心,整个酒宴像是老鼠开大会,一片咯吱咯吱的清脆咀嚼声。
第四盏酒的配菜成了一堆残羹时,第五盏酒的菜肴点心端上了,有:群仙炙(荤素各种烤串)、天花饼(芝麻烧饼)、太平毕罗(一种馅饼)、干饭(炒饭)、缕丝羹(肉丝汤,亦即今天地西湖牛肉羹)、莲花肉饼……接着,又是一阵老鼠大会的声音。
第六盏酒时提供假鼋鱼(做成鼋鱼形状的面食)、蜜浮酥捺(柰)花……
“蜜浮酥捺(柰)花”这个名字现代人可能不清楚。但一说日本菜肴“天妇罗”或韩国菜肴“甜不辣”,大家都清楚。这菜肴其实就是宋代的“蜜浮酥捺(柰)花”。
要一一叙述每盏酒所搭配的菜肴,实在过于麻烦。总之,九盏酒过后,宾主酒足饭饱。然后是一场精彩纷呈的歌伎表演。等到夜里,章还意犹未尽的让人提着灯。把主战场转移到半山石亭,点亮满院的***,然后听着倭女们地弹唱,眺望***通明的、忙碌的码头,显得意气奋发。
“离人这院子太空旷”,章酒喝高了,说话也无顾忌,他指点着脚下的花圃说:“应该多建一点休息的亭子,以便让人走累了歇脚……你去过西园,应该在花木掩映下,布置数处亭台楼阁,如此,庭院才显得有生气。宋式庭院是什么样子的……啊,现在叫“明清式庭院”。在庭院中修建假山花草起源于宋代,这种建筑风格于宋徽宗时代达到顶峰,比如花石纲就是做假山的石头。后来,这一技术流传到越南,明代修建北京城时,被越南工匠传回中国。
赵兴同意章的看法,答:“我原本也是这种打算,可是已经住进来了,就不耐烦让院子里显得像工地,且等闲下来,再一处处慢慢整治。”
这顿酒宴一直吃到半夜章才休息,周邦式与仰充告辞而去。赵兴唤住了晁端友。
因为与晁补之的友情,两人算做通家世好,所以赵兴请晁端友当晚歇宿于此。
“伯叔,我一去几月,朝庭里情况如何?”赵兴安置好了晁端友,随口问:“我今天看你在席上一语不发,莫非有什么心事?”
“唉,朝廷……五月,西夏、吐蕃联军大破宋军,都监吴猛殉国。果庄七万包围河州军事重镇南川寨(今甘肃和政县西),焚毁当地二万五千余间房屋,夺取储藏于南川寨的宋军军粮三万石,并胁迫一些吐蕃部落为西夏军队作向导,向兰州定西城(今甘肃定西县)发动攻势。
朝廷大臣仍旧执迷不悟。多次下令安抚吐蕃各部,同时命令熙河兰会路经略司公事刘舜举迅速派兵救援被围困地南川寨宋军。后,吐蕃军队大肆劫掠了一番之后撤离了南川寨。
补之来信说,连青唐一带商人都知道果庄的企图,冒死来报,可朝廷依旧是“安抚安抚再安抚”,结果当地已归顺宋朝的绝大部分吐蕃部落又归顺了青唐,作果庄的内应,与青唐军队联合攻宋……
朝廷发生这么大事,大臣们在做什么——六月。韩维被逐,贬知邓州(今河南邓县)。七月,程颐被逐被罢黜回乡。”
程颐是洛党首领,跟苏轼是仇人。他以精通礼法自矜,司马光死后。朝廷在明堂为其举行祭礼,事后大家又去司马光府邸吊唁。程颐认为:按古礼制,司马光的儿子应该哭地没个人形,所以不能出来陪客。苏轼嘲讽程颐迂腐。并说这种礼法未见古代记载,纯属“乡巴佬式礼法”,从此,程颐恨苏轼入骨。这就是蜀党洛党结仇地源头。
“程颐为什么被逐?”赵兴好奇地问。
“据说,官家因身患疮痛,不能到迩英阁听课。恰巧这一天是由程颐任主讲老师,听到官家不能去听课的消息后,便直接去见宰相吕公著,当面责问吕公著:上(皇上)不御殿,你知道吗?
吕公著如实回答说不知道,程颐指责:人主有疾。宰相不知,实在令人寒心。接着,程颐还指责高太后在皇帝不在场时单独垂帘听政,不符合礼法。第二天,惊恐地宰相吕公著率领文武大臣给小皇帝请安。声势浩大,太皇太后甚是吃惊,问吕公著等人为何如此。吕公著以程颐的话告知,太皇太后极不高兴。”
此后,御史中丞胡宗愈、给事中顾临上攻击程颐不配给皇帝当老师。谏议大臣孙文仲弹劾程颐是奸诈小人,素来无德无才。只是交结权臣,勾结台谏官员,制造谣言,骚乱朝政。他建议将程颐放归田里,以示惩罚。
紧接着。司马光门下刘安世、刘挚、孙觉也相继上弹劾程颐。说程颐、欧阳、毕仲游、杨国宝、孙林勾结执政大臣子弟,号称“五鬼”。而程颐为“五鬼”之首。总之,现在朝堂上下为这个礼法问题吵成一片!
“罢了!”赵兴感慨:“这些人斗争惯了,国难当头之际,他们不会打仗,唯有斗争自己人,才显得出自己的存在。有他们这群人在朝堂干不成事,逐去也好!只是,如此一来,开了个恶劣地先例,我怕以后新党上台,也不会在朝堂上容纳旧党……”
这也意味着:从此往后,无论士大夫的个人道德修养如何,自己的政见与执政者保持一致,从而获得执政权力,是实现自身政治抱负的唯一途径了。
“哼哼,旧党终于要报复了!原本我以为……,现在看来:新党旧党唯一地区别就是人渣甲与人渣乙,他们的差别,也就是这么大而已。”赵兴这个感慨,充满心灰意冷的味道。
晁端友默然不语。
回到自己房间,等把自己出海的经历交待完毕,赵兴递上账册,吩咐陈伊伊:“今后我们地基地在琼州,我在那里设置了总货柜,随船的以色列人按照商路分配,各自负责一个区域——我把这个叫做大区制。今后的国内贸易就以大区划分——都做好了账,伊伊回头慢慢查验……
我带回来的木料要赶快出手,留下一些做家具的木料就足够了,不要贪多;船上还有五十吨彩色玻璃,院子里每个屋子选取一个颜色,把窗纱揭下换上玻璃,那座女伎屋,就用各色玻璃的尾货拼起来,要让它显得凌乱点,别引人注意。
蒲易安也在船上,今日章在,他没敢在甲板上露面。船里的货物有他一半,出手后记着把货款给他……”
赵兴说到这,突然想起地下室存放的那些箱子,赶紧领着程阿珠与陈伊伊下到地下室清点。箱里打开,***下,奇形怪状毫不出彩地大块宝石原石显得很丑陋……然而,这样的箱子有十数箱。
终于等到有看点的箱子了,这箱子藏在大木箱里,体积小一半,赵兴取出这小箱,向阿珠与伊伊展示:“这是我在天竺订做的首饰,镶嵌的是最好的蒲甘(缅甸)宝石,加上天竺巧匠的手艺,你二人选选,伊伊先取,剩下的,连箱子让阿珠拿走。”
陈伊伊眼睛亮的像两盏灯,她盯着满箱亮闪闪的宝石,屏住呼吸等待程阿珠。
程阿珠没有张扬地意思,她挑选了一些宝石首饰,上面镶嵌的宝石大小合适,不太张扬,倒是给陈伊伊留下了一些块头极大的漂亮首饰。但陈伊伊似乎很不甘心,她晃着程阿珠的胳膊,央求说:“姊姊,我甚爱其中一些首饰,不如今后我俩常换着戴。”
赵兴笑了笑,指着满堆的箱子说:“那里头还有呢?抢什么,回头挑把零碎宝石,需要什么样子咱送到京师自己做。”
陈伊伊突然想起一事,马上插嘴说:“京师?对了,京师来了几封信,兴哥不在,我们也一直没有回复,这些信里属李公麟地最多,一连来了十余封……”
陈伊伊正说着,看到赵兴地表情,她咯咯笑了:“怎么,你的表情好像是偷了他地东西,被他抓住一样……”
陈伊伊的话戛然而止,她用小手捂着嘴,瞪大眼睛,惊愕的说:“你不会真偷了他的东西——呀呀呀,你还真偷了?”
赵兴脸上看不出半点羞愧的神色,答:“怎能说偷呢,读人的事,雅事!”
陈伊伊笑软了,她依着珠宝箱,许久才喘过那口气,马上好奇的问:“你怎么做到的?”
赵兴脸部红心不跳的回答:“不是筹备西园集会吗?我那天早晨特地给他送彩墨,等他走后,就把他房里那些用不着的字画收拾了一下,一不小心打包到行李了,送上了船。”
程阿珠也笑的喘不过气来,陈伊伊拍着腿,边笑边说:“怪不得西园集会后,你连家也不回就跑路,原来如此——哎哟,米芾也来了信,你不会把他的房也席卷一空?”
顿了顿,陈伊伊瞪大眼睛:“你真做到了?那些画都藏在哪里,快给我看看。”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092章 吹香渡水报人知
程阿珠笑罢,正色的说:“无妨!官人,李公麟、米芾两个人在我家也吃喝甚久了,官人又教给他们学问(黄金律),我官人的手段他们学去不少,连笔墨纸砚都用了我家不少,原也该送给官人一些字画。”
什么叫老婆,这才叫老婆!宋代真是色狼最幸福的时代,三妻四妾围着,甚少争风吃醋不说,人人都维护这个家庭——这是真正的封建意识。
陈伊伊也马上响应:“就是,拿他几幅字画,那是拿他当朋友——不见外。他要敢来指责,今后休想问我家讨纸墨色彩……”
赵兴叹息:“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罢了,李公麟喜欢绘制人物花鸟,我恰好从阿拉伯的阿巴斯王朝带回来一副后宫春画……唉,太淫荡了,希望别教坏了他!
给李公麟写封信,把这份图册送给他。附上胡人替我逐页的翻译,告诉他:可以随意抄录,事毕之后送还副本还是原本,由他。”
陈伊伊翻动了一下那本春宫图,马上面红耳赤扔到一边。赵兴看了看脚下的大箱子,叹气的说:“米芾有点麻烦,这厮喜欢的东西都是昂贵货,居然最爱好——金石,太奢侈了。”
赵兴唉声叹气地从箱子里挑出二十多块大大小小的矿石,惋惜的、依依不舍的装进小木盒,痛惜的说:“早知今日,我不该招惹这个米癫子……唉,罢了,再送给他一册阿拉伯人写的矿物志,叫他自己在汴梁城找胡商翻译出版……唉,亏大了。”
没有打磨过的矿石很不起眼,陈伊伊虽有点不舍,但她马上想开了:“无妨。兴哥,矿山还在那里,山上还有掘不尽的矿石。我叫父亲派几千个奴隶去可劲挖。这玩意在矿区又不贵,一斤茶叶能论斤换,米芾要多少。我们给!谁叫兴哥喜欢他的画!”
程阿珠点点头,与陈伊伊交换了目光,小心的说:“官人,还有一封信。是……。是……”
赵兴漫不经心地回答:“是马正卿(马梦得)吗?京城里还有啥事?一赐乐业人刚才向我汇报说:沿大运河鳅栈修建的很顺利,账目也很清晰。我几个月没回来,他是不是要货了,明天我就开始向各商路配送货物!”
陈伊伊跳了起来,打断了赵兴:“不是马梦得,也不是你老师,也不是你的师兄们,你再猜猜,汴梁城还有谁给你写信?”
陈伊伊气势汹汹。倒让赵兴很纳闷。
俺在大宋可是熟人不多,除了这些人,还能有谁?难道……
陈伊伊还要说什么,程阿珠已经递过一张信封,揭开了谜底。
信封是由鲤鱼形木板制成地两片。两面还画有鲤鱼——古时。“双鲤”就代称信。这两块木版用绳子捆在一起,那根绳子就是“缄”。解开绳子叫“开缄”。
信封上写着“贱妾百拜官人台下投两浙路杭州府迪功郎赵兴亲拆。”
“字写得不错,啧,比我好!”赵兴赞叹一句,又把信封上最后两个字咬的格外重:“亲拆呀!怎么你们就没一点觉悟呢?谁拆了我的信?……好了,第一次我就不追究了!”
陈伊伊重重哼了一声,程阿珠笑着解释:“官人不在,万一是急务,岂不误了事?”
她地意思是:今后继续拆!
信笺上写的是一首情诗,曲牌《忆秦娥》。赵兴咏哦出声:“娇滴滴。双眉敛破春山色。春山色。为君含笑,为君愁蹙。
多情别后无消息。此时更有谁知得。谁知得。夜深无寐,度江横笛。”
赵兴禁不住拍案赞赏:“好词,真是好词。”
陈伊伊不满的瞪了赵兴一眼,说:“好吗,哪里好?——这还有一张呢,我给你念念:一声阿鹊。人在云西角。信有黄昏风雨,孤灯酒、不禁酌。
错错。谁误著。明知明做却。颇寄香笺归去,教看了、细揉嚼。(《霜天晓角》)”
“这首也好,这……”赵兴沉吟半晌,小心的问:“写给我地?你确定?”
陈伊伊恨恨地点点头,赵兴把目光转向程阿珠,程阿珠垂下眼帘,避开了赵兴的注视。
赵兴沾沾自喜:有人给我写词了!俺来到大宋,居然也能混上一首题赠词,多幸福啊!
拿着那张诗签,不,两张词签,赵兴兴奋的翻来覆去的看,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头一首词是闺怨词,埋怨情郎走后连个音信都不给,使后者幽怨的喜欢上“夜半歌声”,吵的邻居以为闹鬼——蒲松龄在这,一定会写一个“倩女幽魂”。
嗯,蒲松龄虽不在宋代,没事,中国鬼故事的老祖宗——苏东坡在,这事要让苏东坡知道了,准好不了。
光是“夜半歌声”还罢了,现在那位怨妇竟然喜欢上了“夜半饮酒”,一边饮酒一边自怨自艾,还寄过信来谴责他辜负情意,然后“教看了、细揉嚼”——看完信后,该自杀来是奔过去把对方接回家,自个好好考虑。
这都什么事儿?我惹谁了?
抬头看一看程阿珠与陈伊伊,赵兴恨不得在自己脸上写两字:清白!四个字:我很清白!
但两少女却不看赵兴,她们从头发到脚趾,浑身都洋溢着谴责,根本不容赵兴辩解。
赵兴想了片刻,先用排除法,把嫌疑人一一排除,他首先问:“源业平……那厮还在我城堡,他没有面对面还写信笺的习惯?贱妾……呕,等等,等我拿个铜盆来,你们再告诉我。林雷”
赵兴这副表情终于将两位女娘逗笑了,她们笑的滚倒在一边。陈伊伊更是笑地满地打滚,等她们平息了笑声,程阿珠一边递上两个信皮。一边揭开谜底:“是廖小小。我们走的时候匆忙,没跟她打招呼……自她寄来第一封信,我跟马正卿打听过了。小小姑娘现在洗尽铅华,每日闭门不出,只以教导女童为乐。
接到信后马叔叔去看过她,听说她过的很清苦。马叔叔虽给她留下一笔钱财。她也接受了,但每日仍是粗茶淡饭,连昔日姐妹上门,她也闭门不纳。马叔叔见她时,问她有什么话,这便是她的第二封词签——教看了、细揉嚼!”
赵兴手里翻来覆去的看着那两封诗签,心里有点依依不舍——不是不舍廖小小地美貌,而是不舍:如此才华地女子,今后却要孤灯冷卷伴随一生。后人读到这两首词时,会怎么想他?负心郎?薄情子?多情男?浪子?
想起这两首词,赵兴又陡然升起一股懊恼,原来整个大宋朝,最不会作诗地人就是我!
这是一个什么时代啊。连驿吏之女、卖香翁、做帽子地、做佣人的都是学问人。随口就能唱出几句千古佳句,可俺一肚子经济学。竟然诌不出一首歪诗来。
什么世道啊?!
这是一个诗歌地时代!生在这个时代,是赵兴的幸运,也是他的不幸。
程阿珠捅了一下陈伊伊,陈伊伊轻咳两声,不满地抱怨:“瞧他那恋恋不舍的样子,哼,我在京师每常盯着他,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唯恐他被那些京师的狐媚子勾去了魂,没想到,也没见他作什么,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勾搭成奸,哼哼!”
程阿珠又捅了伊伊一下,忍不住自己开口:“我与陈妹妹商量了……”
“不用了商量了,如此深情款款,多情眷眷,才情滔滔的女子,我若不收藏起来,辜负了这两首好词,也辜负了我来……我琢磨着:阿珠对官场礼仪不是很精通,让伊伊去伺候那些腌官——他们不配!廖小小正合适。她原本就做迎来送往地活儿,什么时候什么场合该用什么礼节,她什么都清楚。
就这样定了:等廖小小来了,家里地内事由阿珠主持;产业运营伊伊来做;迎客送客,主持宴席,就她了。给她送信,接她回来……”
“哼,便宜你了。”听出话里对她的爱护,伊伊不再坚持:“我们已经送信过去,船队也接到命令,按说,她已经在路上了!”
赵兴轻轻点头。
来到大宋,爱阿珠是我的义务,爱伊伊是我利益需要,廖小小又算什么,欣赏吗?怜悯吗?
我总是心太软。
转过头去,赵兴捡起了那册阿拉伯春宫图,斜着眼睛问阿珠:“这玩意……啊,伊伊还小,就算了。阿珠,我们去试试?”
阿珠红晕上脸,伊伊撅起嘴:“什么?……好呀,你们试,我在旁边看……观赏,我观赏!”
“去!”阿珠用用手狠狠一打伊伊:“小孩子家……官人,怎么当着人面说这些……”
“哈哈哈哈……”赵兴笑的很淫荡,他揽过阿珠,笑对伊伊:“怎么?真要观摩?同去?!”
伊伊一缩身,眨眼间溜了。
赵兴俯身一吻,阿珠已软成一滩泥……
第二天,章是被儿子的呼唤声所惊醒的。停止腹泻后,经过一天的睡眠,章援已经饥饿难耐,他不停呼喊:“水”,等到他完全清醒,看到的是一张老父的脸。章一边看着自己地长子,一边眼睛湿润的喃喃:“真是神医,真是神医呀!”
宋代的医生讲究“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像章援这样腹泻到了昏迷的病人,第二天能醒来,已经极为罕见了。而章援能做到这点,是因为补充了生理盐水……但赵兴决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
章看到儿子清醒,连忙跑出儿子的卧室,招呼仆人送上饮食。他直到现在,才体会到这座小楼房地好处。
这座小楼房在楼内带一间非常宽敞地厨房,仆人睡在同一个屋檐下,章一呼喊,没过多时,仆人便把炉火上炖的咸粥端上。两名倭女上前,用小金属勺一勺勺地喂章援喝粥……
儿子能吃饭了,让章感觉非常开心。
吃了几口。章援突然停止了动作,他指指窗外,问章:“父亲。这是什么声音?”
章援的病房布置的像一个现代人的卧室,一张大床,几间衣柜、一张软榻,一个桌柜。章昨日是在软榻上睡的。刚才章援地苏醒让他激动异常。除儿子的声音外,没有听见任何动静,此刻,章援一问,他马上察觉到窗外的声音。
那是阵阵马蹄声,马蹄声中还夹杂着喊杀声、呼喊声、奔跑声、砍劈声……似乎窗外正在进行一场战斗。
章听了片刻,轻轻摇摇头:“这可是赵离人地城堡?有谁能翻过如此高大的石墙,进到城堡里来发动攻击?再说,这里是杭州。没听说盗匪敢袭击……我去看看!”
章昨日已观察过了,这座城堡,除了堡墙住了三四百人外,在山坡最高处,修建那座铁炉堡的工人也足有一千五百名。而且都是精里壮地汉子。他又听说赵兴擅长组织调动人手。敢在宋代进攻一位组织学专家的住宅,谁吃饱了撑的。想找死。
窗外确实有打斗的声音,劈劈扑扑地拳拳到肉。章疑窦丛生,但屋里地两个倭女还在不慌不忙的嘬起樱唇,专心致志的吹凉勺子中的热粥,她们这种不慌不忙的态度让章紧张不起来,他很沉稳的站起身来,背着手,一脸慈父的神情叮嘱儿子:“莫慌,待为父去看看。”
章他们住的是客房,这栋房子在半山坡上,嘈杂声隔着赵兴那栋房子,从山坡背后传来。章背着手,不慌不忙的向吵闹处走去,才走几步,他陡然止步——自己仿佛又忘了什么?
豁然回首,正见山花烂漫。
一夜之间,满山地花树全都开花了,那些花树有好几个品种,有青肤樱,树皮粟褐色,叶如披针,花似重瓣,白色粉色;有彩霞樱花,花朵很大,玫瑰色,密密的花枝从树顶劈下,宛如一道彩霞……
一夜之间,樱花迅猛地开放。开的艳丽而灿烂,带有一种挣扎中的绽放,似乎唯恐错过了好时光,才拼尽一口气,将毕生积蓄的美丽一起绽放。
它突如其来,势不可挡。然后在风中坠落。没有任何留恋,仿佛是花吹雪。那一片樱花树林一边绽放,粉白地花瓣还在不断地坠下。
突然想到,这也许是最尽情地花朵。因为它早死,就象某段奋力拼搏的人生,没有机会变坏。所以留下一生地回想。
也许悲凉。却是美的。
微风轻拂,满树的花瓣随着微风飘舞,花瓣雨下,一名素白唐装的男子披散头发,手里持着一副折扇,神态痴迷的在花树下徘徊,嘴里似乎念叨着什么,好像是在作诗。
那人章认识,正是那位秀美的倭人源业平。
章被此情此景吸引,禁不住走了一会神。才想起两句诗,又记起儿子在房里等答案,他便紧赶了几步,走过赵兴的屋子,来到了山坡高处。
山坡在这里拐了个弯,开始向下。下面是一片绿草地,有些地方人践踏的多了,已经露出光秃秃的泥土。从这个坡的侧面,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城堡石墙,都零零星星的站满了人,他们正挥舞着各种器械,似乎在锻炼身体。管理过军队的章认出了那些器械基本上与军队有关,都是些类似于石锁石杠的锻炼力量的器械。
草地中心最显眼的是赵兴——或许是一个类似赵兴的巨汉。因为他穿着全身铠甲,连面部都罩在铁甲内,只见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一手持着一个圆形盾,另一手则手持一杆长矛,来来回回从坡底跑到坡上,再从坡上跑到坡下。
每次跑到坡顶时,赵兴总是用盾牌挡住身子,另一手则将手中的长矛用力朝前刺去,一次又一次徒劳无功,但赵兴仍在坚持。
反复看赵兴重复这一单调的动作。章都为之抓狂了,终于,赵兴的动作有了点变化。只听他长矛尖端处发出叮的一声响,好像刺中了什么。章仔细一看,发现半空中吊着一个铁环。
那铁环随风飘荡。赵兴每次纵马来回,都在努力把枪尖刺入环中,这次他终于如愿了。
长枪顺着铁环空隙处刺进去,快马奔跑的速度过快。赵兴似乎来不及从环中抽出长枪。他随手弃着长枪,头也不回的快马驰过。等回到坡顶,他右手又多了柄弯刀,这次他纵马跑来跑去,反复在用弯刀砍那枚铁环……于是,单调的动作重复了又重复。直到马刀砍中那枚铁环。
章看了半天,都忘了回去安慰自己的儿子。等赵兴这次丢弃了弯刀,他跑到坡下,翻身跳下了马。而后。他的弟子骑着一匹马上去,重复着赵兴刚才地动作。赵兴则站在原地,观看别人打斗。
正在打斗的就是章昨天看见过的那几名藩人武士,他们八个人分成四队,相互拳脚交加。拳拳到肉。章原先在房间内听到地打斗声就来源于此。
在这群高山武士周围。还有几个赤着膀子的人在举着杠铃玩耍。
赵兴解开了铠甲,摘下了头盔。他看了一阵那群高山武士的打斗,发出一声恶叫,跳进圈里更那群人打斗起来,打到半中腰,他仰脸看到孤零零站在山坡上地章,一愣神间,被两名廓尔喀武士压在身下,死死的不能动弹。
等赵兴拍地认输,两名廓尔喀武士松开他,赵兴大汗淋漓的跑到章跟前,见面先问安:“章老子,文谷兄醒了吗?”
章答:“离人的手段果然不凡,吾儿吃下药就不再拉痢,刚才醒了,吃了小半碗粥。”
赵兴也不解释自己刚才地行为,他接过倭女递上地毛巾,一边擦汗,一边请章先行。
转过山坡,章又指指满山的花树,赞赏的说:“你昨日回来,今日满山娇艳,却说花也识主,迎君而开,甚令人喜!”
赵兴凑趣说:“不如说此花特特为章夫子开,章老子昨日来到我府上求病,今日文谷兄醒了,漫山花开,岂知它不是为大人贺!”
章心花怒放,仰天大笑,笑完,又指指漫山的花树,问:“这什么花,很特别?”
“山樱抱石荫松枝,比并余花发最迟。赖有春风嫌寂寞,吹香渡水报人知……这花是樱花的一种”,赵兴回答。
章深深的看了一眼赵兴,他觉得赵兴刚才引用的这首诗别有意味。因为这诗是王安石写得,而王安石生前最喜爱樱花。
章以为赵兴是在暗示他虽然披着蜀党的皮,但骨子里却是赞成变法的。甚至连王安石最喜欢地花他也喜欢。
其实他猜错了。
赵兴园子里遍植樱花,是因为在他以前的知识里,中国樱花是从日本传入的。但等他到了这个世界,却发现事实与他所学的内容恰好相反,樱花的原产地是中国——当然,他还不知道樱花原产地是喜马拉雅山脉。
中国栽培樱花地历史最早可以推朔到秦汉时期,那时地樱花还是一种皇家植物,栽培于宫苑之中。唐朝时已普遍出现在私家庭园。唐李商隐用“何处哀筝随急管,樱花永巷垂杨岸”赞美樱花。而白居易则专门写了一首樱花赞:“南馆西轩两树樱,春条长足夏阴成。素华朱实今虽尽,碧叶风来别有情。”
日本人认为,他们的樱花是从云南引进地物种。是唐代一名云南僧人渡海前往日本传法,顺便把樱花带入了日本——这也是世界植物史的公认。
赵兴弄清楚日本人的想法后,便报复性地把自己院子里栽满樱花,这次,他终于可无所顾忌地享受这种“唐僧花”。
宋代喜欢樱花的最著名人物就是王安石。王安石这个人邋遢,不拘小节、对饮食衣着毫无挑剔,上朝时朝服上沾着大块墨迹,都理直气壮的挺着腰,要说这老头还有什么喜欢的物事,那唯有樱花。
王安石“身负天下大名三十年”,朝廷屡次召唤他入朝都遭拒绝,只专心培养人才。他教出的那群学生随后成了支持他变法的主力。这群学生视王安石为“现世圣贤”。并把他所有的行为都视为崇高的。
王安石罢相后,朝堂没人敢喜欢樱花,而赵兴却把这种花朵当作“行道树”。栽满了整个庄园,这种行为的一个隐喻就是“荆公喜好,就是行路指南”。
这个暗示还不强烈吗。所以章口中不言,但心里已暗自把对方视为同党。
现在,新党人士都是受迫害的,章深受赵兴大恩。赵兴不肯正式表露身份。他当然不再强逼。不过自此以后,他望向赵兴地目光亲热了许多。
赵兴走过樱花树,看到源业平仍在痴痴迷迷的徘徊,他止住了脚步,心里奇怪:源业平这厮怎会喜欢樱花?难道是宿命的相逢?
这年头日本人喜欢什么——苏东坡喜欢什么,倭人与高丽人就喜欢什么。
苏东坡在黄州说了:梅兰竹三君子。日本人照办——最喜梅花!每年赏花会由日本天皇主持,赏地不是樱花,是梅花。赏樱花该是后来的事……难道,与源业平这小子有关?
赵兴好心地告诫:“源殿。身为武士,怎么能忘了每天的锻炼?这可不行,你也应该下去练一练。瞧你,每天不是醉酒笙歌,就是吟诗弄句。这可不是武士地心境。”
源业平目光逐渐有了焦距。看到是赵兴,他晃了晃脑袋。翻了个白眼说:“练?有用吗?我再练也打不过你:小菊花的种子,再怎么锻炼,也不能开出大菊花。”
听到这么暧昧的词,赵兴连忙紧走几步,窜进了章援的卧房。
卧房内,盛装打扮地陈伊伊正带着昨天留下地那名医生看望章援,仅仅这一晚上,陈伊伊头上的首饰也像满院的花树一样绽放开来,满头红的绿的、金的银的,宝石亮闪闪、晃的人眼睛只看到一团光亮,都看不见人影。
赵兴走过去,连续从陈伊伊头上拔下簪子,发叉,不一会桌子上堆了一堆首饰,陈伊伊刚开始以为这是种特别的亲热,等到头上只剩三两支簪子,她方变了脸色:“怎么,阿珠姊戴得,我戴不得,我可是……”
阿珠也戴成这样?赵兴打了个哆嗦,连忙解释:“布局,我跟你说过布局地问题。黄金律你记得吗?绘画要讲究色彩搭配,佩戴首饰也要这样。有一个定律叫做三色原则,说的是穿衣服,戴首饰,最多不超过三个颜色……
突出主题,要突出主题。色彩一多了就要混乱,反而弄不清你想表现什么……”
章刚开始看赵兴动作,很看不惯赵兴如此宠爱自己的小妾,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于人前亲昵,等赵兴说到这里,章慢慢眯起了眼睛,脱口而出:“李公麟曾说离人擅画,他曾向你讨教画面布局……但我却从未听闻离人画过什么,这就怪了?不过,怎地米芾也如此说呢?
我曾听苏老坡说,离人也擅作词,做过一两首好词……那些词我也听过了,确实好。但苏老坡还说,离人不喜欢以诗名传颂世人。我就更奇怪了?
陈师道的情形你也见了,为苦求一两佳句,都折腾的全家不安。士人学子一生孜孜以求什么,不就是想以才华惊动当世?离人以为才华是什么?不是诗才?不是画艺?不是医术?还能是什么?还能有什么?”
此刻,章对赵兴地学问已经产生了浓浓地好奇,要不是有苏轼这个大牌在明处,估计他会问清楚赵兴的师承渊源。
赵兴“做地几首诗”,恰好都能看出一点苏轼豪迈风格,这点让人肯定了他与苏东坡之间的师生关系,恰巧黄州又是个消息闭塞的地方,人们难以肯定苏东坡在黄州时教了赵兴多久,又都教了赵兴什么东西?世人唯一知道的是:赵兴与苏轼打了个赌,把自己赌输了。曾经有一段时间,他被苏东坡逼得天天上门来等待教训……其实,那时在苏东坡屋里上课的是程氏弟子。
这是首次有宋人对赵兴的师承渊源产生了怀疑。
这个怀疑也许将伴随赵兴一生。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093章 相思在这一刻得到满足
古人很看中师承渊源的,因为方块字离开口传心授,根本不可能无师自通。所以每个有文化的古人都有自己的师承,这是知识的本源。
而赵兴所表现出来的那些知识,显然不是苏东坡擅长的。
但这个问题赵兴不想回答,他手下重重一捏伊伊,伊伊马上明白,立刻装作天真烂漫的反问该如何装饰自己,随后,几名医生也趁空向赵兴汇报章援的病情——后者是章最关心的,他的注意力马上转移了。
“衙内没什么大碍了,再歇几日就能起身了”,医生最后总结说。
“再歇几日……”,章若有所思的自语。旋即,他抬头问赵兴:“离人准备何时前往密州赴任?”
赵兴答:“总得等文谷兄病好了之后再说。”
章摇摇头:“路上要走一个月,无论如何要赶在明年二月九日前赴任。最好现在就递过去消息——我听说团练使张用与你关系不错,当初任用他时,就是因为这点,才把你指郡密州。”
章这话里隐含一个意思,那就是赵兴当初任用的这官职,是有人特意安排的,但作出这项安排的不是章,否则他就会直接表白了。
章所说的要在二月九日前赴任,是因为一项宋代地官场制度。宋代规定:除科举年外。正常年份的每年二月九日至十一日,为地方官任免日期。曰“县召”。秋季决定京官任免,曰“司召”。
也就是说,赵兴如果还想当官地话,必须在秋季前给张用递个话,否则张用会在官员考核时,汇报官职的缺失。然后朝廷会在来年二月九日,任命新的官员。
赵兴皱起了眉头,回答:“这么一说,我得赶快跟张用联系。不知道秋官考核结束了没有,自我回家,就没跟他联系过。”
章想了片刻,建议说:“需派快马前去密州,先跟张用打个招呼,让他在上官面前遮掩一二,等接到确实回信后。离人要速速动身。
若秋查已经结束,需要弄清来的是哪位……这就破费点功夫。不过,也不是不能做手脚。离人最好今天就动手。”
赵兴点点头,看着坡下的码头区回答:“正该如此。今天他们至少能卸空一条船,此刻恰好西北风正强劲,只要腾出一条船来,明日即可到密州。”
章吃了一惊。其实他刚才的建议中有私心,原本他以为即使派快马去密州,来回也需要一个月左右。而这段时间自己的儿子恰好可以休养好身体。等赵兴动身,他便让儿子与赵兴同去。这样也可以减少旅途的颠簸。但他没想到,赵兴卸船的速度这么快。
“吾儿地病……”章沉吟。
赵兴想了一下,回答:“也是,文谷兄身子还需调养一段,药还要再服几剂。这样,我让我的弟子持官诰前往密州,跟张用说好,如果遮掩不过去,就让我的弟子冒名顶替。”
章斜斜看了对方一眼,他自己胆大。没想到赵兴连冒名顶替的事都敢做的出来。不过想到对方是为了照顾自己的儿子,特地多留几日,章盘算半天,假装没听到对方的话,指了指满山坡地樱花。谈起了风花雪月:“我听说山樱烂漫。但韶华转瞬即逝,这花只能开短短数天。然否?”
“然!”赵兴还在琢磨学生当中的随侍人选,心不在焉的回答。章紧走几步,走出了屋子,背着手站在门前,怡然自得的观察着满院的樱花。
章走的突兀,连声招呼都没打,赵兴看出来了,对方是不想参与此事。
在宋代,冒名顶替是非常可行的,因为古代没有照相术、没有传真术,官员们上任全凭一封官诰。明清话本中就常出现官员被盗贼杀了,冒名顶替做官的故事。可见此事可行。况且密州见过赵兴的唯有张用,只要张用不开口,这事就不是什么大事。
密州有多大的事,密州民兵武装又有多大地事?
赵兴把前后在心里推敲起来,他招手唤过程爽,叮嘱:“去把源业平请来。”
片刻过后,源业平被请入赵兴的小楼,不一会,源业平匆匆而出,神色说不清的奇诡……
赵兴再次出现在章面前时,神态轻松,他指着漫山的樱花,说:“章老子,花开正艳,不如我们在院中摆酒,来一场赏花之饮。”
章略一沉吟,马上摇头:“算了。你还要收拾行装,还要打理码头的事,自去忙去,老夫自己走走,看看就行了。”
章说这话,是因为要避嫌。有他在场,地方官员不敢应邀赴宴,与其场面冷清的饮酒作乐,不如独享这片刻宁静。
赵兴明白,他把程夏叫过来,又安排了几名弟子陪伴章,自己去了码头。
码头上的木料已经卸载完毕,工人们正在给那艘划桨船重新安装桅杆。卸载的木料就在码头区开始分割,先要锯成木板,而后一块块运输。此时,也有几名提前获悉的商家在码头区将整根木料买去,自己回家按自己的心意慢慢处理木材……
赵兴这座城堡,外墙虽然弯弯曲曲,但堡内地道路却平整笔直,由于码头上经常要卸载东西,所以从码头区通向堡内库房的道路稍稍有点坡度,码头上卸下的硕大木料,用数辆马车搭着,借助那微微倾斜地坡道。几名工人正轻松的推着货车进入城堡。
划桨船卸载一空后,剩下地活就是把码头区腾空。林雷然后卸载其他货物。赵兴在码头上转悠一阵,看到学生们有序地组织几班人手,整理着码头区,每名学生跟前还跟着几名“一赐乐业”人,他们手里拿着小本子,记录着整个操作流程。这群天生的会计师学得很快,一会儿就熟悉了流程,跟赵兴地学生有问有答起来。
赵兴心里暗自叹息一声。
这群学生跟他学了几年,只知道将这套分工规则与操作流程死记硬背。照本宣科的执行,却不知道里面蕴含的组织学原理,而犹太人一上来,首先想要弄清的是原理。原理懂了,其他的就能举一反三了。
这是好事,在与犹太人交流的过程中,孩子们成长地很快。有些孩子已经能用简单的语言,解释为什么如此设计流程——他们已经开始明白原理了。
赵兴没惊动码头上教学互长孩子,他顺着船上的踏板走向大帆船,敲开了船上的贵宾室。
贵宾室里轻轻荡漾着阿拉伯特色的**音乐,数名阿拉伯女奴穿得很少,正在舱室里弹奏,她们动作很轻,似乎生怕声音太大,吵醒了沉睡中的婴儿。
然而,房间里没有婴儿。只有站在弦窗前,用望远镜观察对面山坡的蒲易安。
赵兴不客气地走进舱室,软软的阿拉伯地毯立刻将他的脚陷到了脚踝,走在这种地毯上一点没有声音,赵兴走到办公桌前,直到拿起玻璃酒瓶给自己倒酒,才发出一点声音,他边饮酒边问:“你在看什么,这么出神?”
蒲易安没有放下望远镜,头也不回的答:“山坡上那个老头!我听说他是大宋的枢密使。可他长得一点不像。”
赵兴歪靠在舱内的沙发床上。举手命令那些女奴:“弹个清淡点的,我不喜欢这样淫荡的曲子,要清爽一点。”
音乐响亮起来,一名阿拉伯女奴站起身来,在舱中不大的空地上旋转着。舞蹈着。并不时的向赵兴抛媚眼。蒲易安放下了望远镜,他回到办公桌后。深深地坐在办公椅上,隔着巨大的办公桌望着赵兴:“不错,这种新船经过航行检验,远比旧船载的多,而且快速,我很满意。我们终于有自己的船型了,估计今后,我们能牢牢的霸住那条商路,你的理想也将实现。”
赵兴仰头喝完杯中酒,挥手让那群阿拉伯女奴离开,而后把酒杯轻轻放回办公桌,说:“你刚才看见的那个老头劝我去密州,担任团练判官一职。你认为呢?”
蒲易安给赵兴的酒杯满上,然后回答:“我也认为你该去,南洋的盘子太大,我们一口吃不下,但高密与倭国——你有人,有地,如果加上一个官方身份,我们完全可以独占这条航路。”
赵兴慢慢的点着头,说:“其实,当我第一次到高丽时,我就有了想法,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跟你说——耽罗岛。感兴趣吗?”
蒲易安赶紧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饮尽,然后才回答:“你这种表情我认识,每当你说地轻描淡写的时候,那一定是个大计划。
我听过耽罗岛,但你说话之前先让我喝一口,我要是太清醒,就不会跟你一起疯狂……好啦,我已经喝了三杯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整个耽罗岛有多少人口?两万而已。但我们大宋有一亿,对这个数字你有什么想法?”
“可是耽罗岛物产贫乏,那个小岛也只能养活这么点人。”
“我知道。但我还知道一件事,原先在登州设立市舶司时,登州除了通商高丽,就是与女真人交易马匹。这次朝廷将市舶司移到密州,不知道马匹交易是否停止。
这条贩马路线是大宋仅有的几条贩马路线之一,我认为朝廷不可能丢弃。而我恰好知道耽罗岛有一片最适合养马的草场,可以当作名马培植基地。一匹战马多少钱?这种短途路线一天可以走一个来回,是。同时,我还知道。耽罗岛离倭国、高丽、登州都很近,气候适宜。作为货物中转站,它实在太理想了。
我们南方有琼州,但北方缺一个基地。而且琼州毕竟在大宋境内,一旦有事,我们地家底都保不住。耽罗岛就不一样了,它现在还是个独立国家。国王很弱小,化点钱买块地,再逐步蚕食——我们拥有天朝身份,即使将来有变故。高丽人、耽罗人也不敢招惹我们。
如果我去了密州,就近运几万人过去,光靠人口优势就能接管耽罗岛……”
蒲易安眼睛亮地像黑暗中地老鼠,他笑得很开心:“你在跟我谈一场篡国吗?我在你的话里听到了阴谋与血腥——再详细点,请说地再详细点。”
“每个人都追求让自己的低成本获得最大效益,但众口难调,我们不能堵住每个人的嘴。所以要想让人严守机密,就必须付出足够的代价,令他感觉到一旦泄密,失去的太多……好,我这个***绕的太大了,现在让我回到主题:
如果我去密州做官,五艘残破的水军船显然不能满足我们地要求,我需要把这五艘船都换成我们的人、我们的船。我需要堵住所有人的嘴。这样的话,我需要给他们足够的诱惑。
我认为这个诱惑就是土地,耽罗岛气候湿润。地广人稀,迁移五万人过去,完全可以容纳。你的船来大宋可以装载马匹,回去地时候装满移民,要不了一年,我们就能凭人数彻底侵占那个小岛。
我手头有高丽关系,在耽罗岛上,你可以找见任何一个国家的商人,让这些商人冒充,你可以用三国商人的名义。大摇大摆的出入大宋,尽享免税的好处。怎么样,做一个国王,诱惑大不大?”
蒲易安狡猾的一笑,反问:“为什么你不自己做?”
赵兴脸上浮现出憨厚而诚实的笑容:“我已经有了长门!”
提到长门。蒲易安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赶紧跳了起来,从办公桌里取出一副海图。摊在桌上,研究着:“长门,我听说倭国正在战乱,前不久你已经派了船前去长门,我还听说因为源氏关东武士团与皇室不和,各地领主更换频繁……先前你不愿意去密州当官,是不是因为脱不开身?现在你又愿意了,难道倭国的事情有了进展。”
赵兴神色平静,他晃着酒杯回答:“我刚赶走了附近两位领主,把我的领地扩大了三倍。”
“比耽罗岛大?”
“现在没有,但以后必定如此。”
蒲易安哼哼两声:“这里面肯定破费了一番周折,我知道,后三年战争已经接近尾声,你两面讨好的日子恐怕也结束了……好,谈谈你地那个计划。”
正午时分,赵兴才从那条船上下来,等他回到城堡里,看见章援已在侍女的搀扶下,开始在院中慢慢活动。而章则在半山亭中,独自一人自斟自饮,身边一群歌舞伎正在给他弹琴唱曲。
程夏迎上来向他汇报:“揭太守回话说:离人怎的如此不晓事,章子厚在,我能去吗?别说赏花了,就是分钱,我也不去。”
赵兴点点头:“既然如此,就给他们每人送上一份礼物,说我回来了,以后再另行拜访。”
接下来,赵兴过了几天赏花饮酒的宋士子生活,等几艘船都卸完货,货物也装进了库房,密州张用那里的消息也返回了——他满口答应了赵兴的要求,现在每日里与源业平出双入对的,很是亲密。
赵兴回家的第六天,经过日夜不停的卸载,三艘大船已卸完半船货,货物入库工作还要持续几天,但钱塘大潮也即将涌来了,这几天严密监视水位变化的人已经报告,水位超过警戒线。
“该走了”,赵兴依依不舍地对妻妾说:“说起来,我整日奔波在外,都没陪你们好好过过,嗯,等……”
“我们这次不随你走了”,不等程阿珠表态,陈伊伊抢先说:“我这里忙的脚不点地,怎样也要整理好货物才能离开……再说。家里也要有个人主持不是吗?所以阿珠姊也离不开。等你安定下来,我们再过去。好在密州离这并不远。”
程阿珠先是安慰了伊伊。而后柔声回答赵兴:“官人休得如此说,你为这个家操劳,妾身感激不尽,您受累了,恨妾身无才,也帮不上忙……官人只管去,家里妾身给你看好。”
陈伊伊马上快嘴回答:“哼哼,那廖小小昨日到了运河口,你都没让她进家来——不是想带到任上去。嘿嘿,别假惺惺了。”
“我带章援同走”,赵兴跳过陈伊伊地问题,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从海路走要省不少路,等到了密州,我再派人送他前往京城。”
章闻讯赶来,听到这安排也很赞同:“援儿明年要科考。早点入京也好早早备考,如此,就辛苦离人了。我家在苏州,离这儿不远,你家中若有什么事,尽管向老夫开口。”
这一天恰好是樱花落尽的时刻,海上地风越来越大,蒲易安与赵兴在码头上办完交接,恭送赵兴出发。
这年头通讯不畅,人不可能进行遥控指挥。所以赵兴走后,蒲易安将具体负责码头地运营与建设。赵兴向他介绍了留下来地管事人员,蒲易安回答:“不错,我很满意。船舱里的东西都留给你了,你这里归我。我儿子明年将从阿拉伯赶来,主持我在泉州地事务,我去全力主持你说的计划,期待我们能合作把这件事做好。”
船员们开始上船。最后赶到的是廖小小,她浑身裹在披风里,被一班胡姬半拖半拽拉上甲板。这些胡姬就是赵兴留在京城的那群人,等她们登船后,两艘船相继收起跳板,起帆出港。不一会儿,船驶出了钱塘江口。
船离开码头时。赵兴正在舱底忙碌。因为这次走得急,船舱内的货物只卸了一半。许多货物地绑扎绳已经解开。临出海时,匆忙固定,赵兴需要好好检查一番。
等他检查完所有的货物,回到甲板上时,听到廖小小的哭闹声:“我不走,我不坐船,我要见赵大人,离人,你在哪里?我不出海!”
廖小小喊得有点声嘶力竭。她被人莫名其妙的接来,在运河口待了两天,然后被莫名其妙的接到海船上……这种事也常有,多是家里的妒妻知道了丈夫偷情,瞒着丈夫将那位女子送上海船,贩卖到海外为奴。廖小小听多了这种传奇故事,以为自己正处在那种境地,所以又哭又叫。
她在哭闹,那几名胡姬则冷眼旁观,因为去接她们的人是拿着赵兴地信物去的,按规矩,哪怕赵兴把她们转送他人,那也是符合阿拉伯规则。
赵兴回到蒲易安那座舱室,吩咐程夏去甲板上请廖小小过来。自己则展开蒲易安留下的海图,仔细研究着航线。
这几年,随着赵兴他们在海上不断的扩展,这张海图上许多地方逐渐的完善起来,然而要想完善到现代海图的那种情形,还需要花数百年的努力。因为中国海岸线沿线小岛不下十万个,即使一个星期探测清楚一个小岛的水文状况,所花的时间也是用百年来计算的。
这张海图目前大多数人看不懂,因为要读懂这张海图需要三角函数地知识,而赵兴所经营航路的秘密就在这张海图上。这时代,别的海商都需要根据风向走,只有季风顺风时,他们才知道自己航行到哪,否则,他们都不敢确定自己的位置。而赵兴却能够做到逆风航行,他在海中采取折线式行走的方式,即使逆风行驶,也能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这一航海的技术已经接近大航海时代所拥有的航海技术。廖小小进门时,赵兴正在海图上选择港口。他这半船货物,如果悍然闯进密州港,很可能被官府扣押。而自己因为违反禁令,经营海贸,反而要受到御史弹劾,甚至获罪入狱。所以他要找个安全的地方登陆,然后把张用接来。
廖小小进屋时,显然被舱室内充满暧昧的布置吓了一跳,她站在舱门口犹豫了一下,看清楚坐在巨大办公桌后的赵兴。这才欣喜地迈进船舱:“大官人,真的是你。我还以为……”
廖小小眼波一转,立刻避开了话题,她亲热地迈着舞蹈似的步伐,毫不见外的走近赵兴身边,贴着赵兴地后背,昵声说:“大官人,我以为你忘了小小呢,原来小小在大官人心中还是有记挂地。”
廖小小一边说,一边轻轻的抱着赵兴地后背。扭动着身子。赵兴停了一下,用手拍拍廖小小的脸说:“稍等一会,等我把这张海图看懂。”
五名胡姬也跟着廖小小走了进来,喀丝丽向廖小小鞠躬,向宋人一样给赵兴请安。赵兴头也不抬的摆摆手,吩咐:“屋里有乐器,奏一点轻柔地音乐。声音尽可能低一点。”
蒲易安下船的时候,除了带走了他心爱的鹦鹉,房间里几乎什么也没动,几名胡姬马上在舱室里找齐了乐器,轻轻的弹奏起来,喀丝丽有眼色,觉得舱室内光线暗淡了点,她找了几盏灯,一一点亮。而廖小小则扫了一眼对方的动作,依旧黏在赵兴身边。
赵兴拿起桌上一个铜铃。摇了两下,一名阿拉伯仆人快速的跑来,赵兴下令:“船速多少?航向多少?去问问船长,立刻向我汇报。”
那名阿拉伯仆人光着脚,咚咚的跑开。赵兴收起了图纸,抬眼打量廖小小。这一望他发现自己猜错了。
原本以为廖小小应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瘦”,现在廖小小明显胖了,连脸庞都圆了很多。她身穿一身翠绿色地素裙,胸前绣了个篆字图案。眉毛脸庞显然经过精心的化妆,显出一种说不出的风情。
她的眼珠很亮,水汪汪的……据说恋爱中女人因为内分泌作用,眼睛都会显得特别有神。但现在赵兴不敢确定对方是爱上了谁。
从廖小小的神态看,这段时间她显然吃得好睡得好。心宽体胖的。浑身上下长了不少肉,这是因为相思的原因吗?或许是。听说有人相思表现为吃不下饭去。也有人暴饮暴食,瞬间吃成了大胖子。但廖小小虽然胖了,可体型控制的很好,这说明她这段时间很开心,至于相思吗,也许纯粹是种表演。廖小小身上穿的那件绣篆字地素袍也是很有讲究的,那上面的篆字图案是个“心”字。用双色线绣成的篆字“心”是宋代妇女的恋爱宣言,穿上这样的裙子,就是表示:我在恋爱,我很幸福,别来骚扰我。
一切都像是在演戏,但这场戏实在太感人。赵兴不忍心揭破,他伸手挑起廖小小的下巴,笑问:“诗好,如今见了面,再来一首如何?”
廖小小眼波流转,红霞满颊,她轻声说:“奴家心里只剩下欣喜,做不出来。”
这才对。如果能在情绪完全被调动起来的时候,还能想着诗词歌律,那她一定是在扮演恋爱。
赵兴的手慢慢从廖小小下巴上往下移,移到胸口,廖小小脸色红了,但她没有动,两眼水汪汪的,能滴出水来;嘴角地笑意妖媚入骨,似乎是鼓励,又似乎是期盼,也像是邀宠献媚。
宋人没有佩戴文胸,所以廖小小胸是一阵波涛汹涌,澎湃不已。随着手指停在胸前,赵兴已发现小小的乳珠正在慢慢凸起,变的更加尖挺与浑圆。
赵兴轻轻揉一揉,软的像一团面,或者水……嗯,似水柔情,说得是不是这玩意?
他的手继续下移,移过玲珑凹凸地曲线,划过优美浑圆地修长**,抚上丰满圆润的翘臀——那肌肤弹性甚佳,令赵兴恋恋不舍。
廖小小地喘息急促起来,微微发出歌唱似的吟叫,赵兴手继续往下移去,扯开小小身上的围裙,拉高了她的裙幅,紧接着他将小小放倒在巨大的办公桌上,飞快的脱下身上的装备……
“啊——!”廖小小一阵呼喊,她满脸润红,乌发纷乱……无数日夜的等待啊,相思在这一刻得到满足。
赵兴全身心就像储蓄已久等待喷发的火山,在这样猛烈的冲击下,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的狂野。
就像在“金风玉露一相逢”的情况下,往往能喷发出惊人的爆发力……
廖小小就像淹没在欲海中的一片小舟,在一次次**中,享受着人生最美的际遇,随着心一起飞翔在九霄之外——她高亢地吟唱起来,整个人就像飘荡在天堂一样的温暖和幸福……
赵兴陷入最甘美的**时,廖小小的身体如虫一样剧烈蠕动着,嘴唇抽搐,双目翻白,猛地一声惊叫,晕死过去。
“还能唱否?”赵兴意气奋发地问。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094章 宋代赏金猎人的幸福
顺风,船只有半船货,海船驶得很轻快,后半夜的时候,船已经抵达崂山湾峡口。湾里头的水文状况赵兴不熟悉,虽然明知道这个海湾即使万吨轮也能驶进去,但他另有目的,便在海湾口下了锚。
趁着夜色,两艘小舟被放下海面,程爽带着几个从人登岸,从陆路去寻找张用。赵兴便在船上静静等待。
天亮时分,船长来报告:“对面有渔船出港,大人,是否要起锚,靠上去,让他们引导我们进港。”
赵兴的船干舷较高,普通的码头根本无法停泊,他躺在地毯上想了一会,摇头放弃:“算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等张用派人来接应。”
赵兴不想找事,不代表别人不想找事,不一会,船长又来汇报:“对面的小船靠上来了,要求我们出示船引,还有通关文碟。”
赵兴嘿嘿一笑:“请他上船查验。”
小船靠上赵兴的大船,赵兴船上放下旋梯,对面船上几个官员模样的人爬上船来,这时,赵兴已经装束整齐,他不怀好意的微笑,坐在一张椅子上,冲爬上来的人展露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上来的人明显感觉到赵兴的敌意,他四周打量了一下,目光盯在赵兴身上,突然问:“来者可是密州团练判官赵大人?”
赵兴诧异的站起身来,问:“你怎么认识我?”
来人赶紧做了个揖,大礼参见,口称:“密州团练大将曲伏波参见大人,在下原听说张管军说起过,大人身躯高大,域内罕见。且张管军曾从大人那里获得几副宝甲。款式与大人身上穿的一模一样,又听说大人近日将来赴任,故此大胆一猜。”
大将?!
赵兴被对方的官职吓晕了,大将也。他小心的试探:“曲大将,我初来上任,却不知道这大将是几品?”
对方脸一红,低首回答:“回大人的话,大将乃军中效用。无品。”
效用!这个词一说,赵兴恍然,他哦了一声。回答:“我正在等张管军的船来接我,曲大将若有事,可自去,若无事。不如与我共同等待。”
赵兴说这话。是因为他提前把官诰交给了源业平,现在他身上没有任何凭证证明他就是赵兴,所以打算着等张用来。这位曲大将显然很自信自己地推断,竟然也不索要赵兴的官诰,便竭力邀请赵兴去他家中坐坐。
“签判,小的家就在对面的渔港,这海上摇摆不定,签判不如去我家中闲坐,也好安顿内眷。”
赵兴无所谓。但曲大将接着的一句话让他改变了注意:“签判,正午时分藩船会不断进入,签判的大船身高体大,挡在航道中央,恐怕会遭物议。”
赵兴点头:“如此。那就谢过大将的好意了。”
“大将”这个官名是宋代首次出现的。它与三班使臣、差使。借差至殿侍。军将、大将等一样,都是无品效用。而效用是宋代军中特定地一个词。这些“无品效用”多是些小愤青。他们渴望军功,自持有点身手,所以自备武器铠甲,前去军中投靠。
北宋一些文士,不少在军的武人都自愿投充“效用”,一些官员子弟和门客也乐于在军中挂名效用。大多数“效用”平常也不参加官方的点校,甚至不参加训练,而一旦地方有事,则由团练召集他们。事后,这些“效用”靠朝廷地赏赐为生,若荣立军功,则获得品级,慢慢在官场中升迁。
管理“效用”的正是地方团练。
曲“大将”在自己的小屋里招待赵兴,等他介绍解释完效用的含义后,赵兴明白了。原来大宋朝也有“赏金猎人”。原来西方社会搞得“赏金猎人”制度不是自己地原创,是在学习大宋朝。
也就是说,在宋朝若有人跟你说:我跟大将某某喝过酒。其实,他地意思是是说:我跟大宋朝赏金猎人某某喝过酒,然后他把我送进了监狱……
在这个时代,能够自备铠甲与兵器的人家,多数是些富足的小地主。或者是一些热血的读人。曲伏波家里就是这样的,他所在的家族几乎是这个村落里最大的宗族,而曲伏波投军当“效用”,让这个家族与官府挂上了关系。
重要的是,曲伏波既然成了效用,那么官府的差役就派不到他家了。
“差役苦啊”,曲伏波谈到“差役法”就是两把泪:“四年前,知州范锷奏请在密州开高丽市舶司,然后修建高丽会馆。此役一兴,密州百姓逃亡过半,幸好我在军中效力,才保住家业未失。”
赵兴也在苦。
他是个官场菜鸟,此刻听曲大将谈起官场地事,他痛恨自己手中竟然没有一个熟悉官场的幕僚,这让他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曲大将刚才说的话,愣了半晌,他憋不住问:“怎么,密州修建高丽亭馆,朝廷不拨款吗?”
曲大将也愣了,他没有想到赵兴如此不同政事,他嚅嗫半晌,才回答:“朝廷,例不……此事由范知州所奏议,该由范知州完成。”
宋朝是区域经济体制,也就是说:各行政区划是自负盈亏的。上交朝廷的税收不能少,除此之外,地区地基础建设全靠自己。
赵兴从对方吞吞吐吐地话中察觉出自己问的失误,他调转话题,谈起码头区历年来地水文状况——嘿,曲大将一个粗人能知道这种高科技知识吗?幸好这尴尬的交谈没继续多久,一身朝廷命妇装扮的廖小小恰好进门,曲伏波趁机告退,
赵兴歪着头打量着廖小小,小小脸红了,她拼命拽着那身命妇装。低头不说话。赵兴叹了口气,招手让廖小小走近来。
朝廷的命妇装上面有繁复的刺绣,这样的衣服不是一两天做出来地,除非是购买成衣。这意味着廖小小现在这身衣服是她早就准备好的,有可能她在京城时,不知将这套衣服穿在身上多少次,一边遐想,一边憧憬。
然而。朝廷命妇装不是谁都可以穿的,廖小小现在妻不是妻,妾不是妾。她本不该穿上这身衣服的……
罢了,赵兴可不想打断一个美女的幻想,他就装不知道。
廖小小第一次乘坐这么大的海船,她不会爬上爬下。船上的人只好用一个吊篮将她从甲板上吊下。这让她晚到了,恰好站在门外听完赵兴与曲伏波的谈话。见到赵兴没有指责她地服饰,她抿嘴一笑,用最婀娜多姿的步伐走进院门,很内行的向赵兴解释:“官人,除了兵事、河工,朝廷很少给下面州县拨款地,所以,修建高丽亭馆……”
明白了。范锷搞得就是政绩工程。密州虽然修建高丽亭馆,但向朝廷应缴纳的赋税一分没有减少,而为了修亭馆,他又无限量的动用了大量的差役,才导致密州百姓近半逃亡。
“嗷嗷嗷……”赵兴很享受地听着廖小小解释。
曲伏波在外面转了一圈。他重新进门时。廖小小还在跟赵兴偶偶细语。而廖小小下来后,船上地人开始流水般往岸上搬运食物器皿。曲伏波让开门口。让丰盛地食物与精美的瓷器玻璃器流过身边,他原本对赵兴的不通事物有点怀疑,现在见了赵兴的豪奢派头,马上打消了疑虑。
上岸的没有多少人,除了那八名高山武士,也就程夏带了两三个小童。八名高山武士很熟练的在院中架起了便携式炭炉,生火做饭,两名胡姬也被送到赵兴身边,伺候赵兴、曲伏波与廖小小进食。
院中架起了一张黑木的折叠方桌,桌上摆满了八个凉菜,盛菜的盘子都是南海玻璃制作,晶莹剔透,像水晶般闪闪发光。盛酒的酒壶是鎏金玻璃瓶,粉红色地琅酒在瓶中荡漾,像一团粉色的梦。两名胡姬提着紫金的阿拉伯长嘴壶,不停的斟茶倒酒。曲伏波看着那瓶酒,有点发呆:“在下曾在张管军那里见过这种酒,啊,还有一种蓝色的淡酒,张管军视若珍宝,轻易不肯示人,没想到小地今日竟有这个福分。”
曲伏波感慨完毕,将酒一饮而尽,然后闭上眼睛回味。赵兴宽厚地一笑,示意女奴再度给他斟上酒。曲伏波的浑家似乎是个小家碧玉,她娴静地用小口啜着粉色的酒,时不时幸福的瞥曲伏波一眼。
赵兴看着这才场景,感觉到快乐溢满了杯子,简直就要溢出。
幸福,有时候挺简单——活在大宋,在这个自由的国度、在这个“共和的国度,爱所爱的人、恨所恨的人,自由地表达思想,自由地吟唱……
幸福还在继续。不久,曲伏波的亲戚朋友闻讯赶来,不停的拜见参喏,时时中断这场宴席,使这顿饭吃的格外长,一直等到晚上才结束。
张用是第二天中午才到的,他给赵兴带来了官袍与官印,同行的还有源业平,一见赵兴,他赶忙说:“快上船,我们船上说话。”
赵兴点点头,低声吩咐廖小小:“给曲大将家人留点赏。”
廖小小赶紧安排那几名胡姬回舱取东西。由于曲伏波曾夸奖过赵兴的铠甲,给他的礼物是两套武藏铠,两柄倭刀,这些东西作为军中效用正好用得着。同时留下的还有十贯赏银。钱虽少,但铠甲武器加起来,价值约五百贯左右。
这笔不小的财富让曲伏波感激不尽,他言词里露出了投效的意思,赵兴马上暗示许可,但要求他把家安置好,自己在任上理顺手,再来。
一上船,张用赶紧介绍:“金部员外郎范锷范子奇正领着中大夫、集贤殿修撰、宝文阁待制、京东转运司转运使李之纯;密州知州王子韶、判官索问道在板桥镇巡查。听说,范锷此次约请了有关官员,专程来到板桥镇实地察探。准备再次给朝廷打报告,要求在板桥镇设立市舶司。
有传闻,板桥镇建立市舶司后,打算升格为胶西县。嗯,此地既增一县,便会有一班官员职位空缺,我手下那群推官都已经去了板桥镇。离人你还不来,我还要去催你。”
赵兴洒脱。他摇摇头说:“我无意经营州县,先说,我的船停靠在哪里?”
张用翻了个白眼:“还能在哪里。板桥镇啊,整个密州海岸唯有板桥镇可以停靠这个大的船……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无妨,范锷怎也要卖我几分面子。”
赵兴想了片刻。一指他刚才待过的那个小渔村。又说:“我昨天夜里来到湾口,整个海湾竟然没有一艘巡逻的船,这不好。其实,我们该建议将水军移囤刚才那个小岛。”
张用摇摇头:“你该不会是受了曲伏波的款待,想要报答。一顿饭而已,你已用五百金酬谢,这报答已够重的了。若你青眼有加,再赏他一个出身便足矣。”
“我在海口初次遇见曲伏波,这人竟能根据我地穿着打扮。**不离十的推断出我是何人,光这份智力已经不简单了”,赵兴点头夸赞。
曲伏波待的那个小渔村是什么地方,那是现代的青岛港。想当年德国人勘探了整个渤海湾的水文状况,最终决定在那里建设大海港。这其中肯定有科学依据。现代板桥镇已经泥沙淤积。彻底成了内陆,恰好说明崂山湾里适合建海港的地方并不多。而青岛港算一个。
从战略角度上来看,整个海湾的峡口也需要有人把守;从其他方面说,将水军基地移往那个小渔村,正好避开密州官员的监视,方便人做手脚……
对赵兴地这一构想,张用深表理解。
军队或者政府单位利用强权倒卖紧缺物资,古代称之为“回易”。自隋唐以来,不仅官府从事回易,军队才是回易的大户,而官府默认军队进行回易,主要是想用赢利补贴军费。比如岳飞、韩世忠,他们二人就是军队武装走私的大头目。史记载,这两人军中拥有地酒窖有上百座甚至数百座——他们拥有的是“酒窖”而不是“酒瓶”。
正是依靠武装走私酒,两支军队获得了丰厚的收入,可以把自己武装到牙齿。
宋朝军队的回易等等赢利及其支出,并不计入朝廷地财政收支。而张用急切盼望赵兴赴任地原因也在于此。因为赵兴有船,他有军队,两人联手,那就是完美走私。
不过,改换军队驻地这事儿,不是张用能做主的,他沉吟片刻,答:“如此,离人更该见见范锷,须得向他们准备一番说词,让他们与我等联合上奏才行。”
“说词”,赵兴轻蔑的一笑:“你让我作词我不行,让我准备说词——且看我的,看我把他说得找不着北……对了,密州团练是个怎么情况,说说!”
团练使是个什么官?它全称为“团练守捉使”。入宋以后,南方各州团练使成为为武臣之寄禄官,无定员,无职掌,不驻本州。而北方边境州团练使则相当于地方军队的统领者,负责训练地方民团,乡勇,就像现在的民兵预备役之类的。
团练使从五品,与知州同级,但大宋以文御武,所以他要受知州管辖。在这个团练使下,还有州钤辖、诸司使副,都巡检使等军官,又有判官、支使、掌记、推官等幕职。在大多数情况下,判官是签押公事的,故简称“签判”,为正八品。签判之下的职官其实都是闲职,即供奉官或借职官,即挂个官名甚至不用上任地那种。
“你辖下有多少人?”赵兴接着问。
张用的回答理直气壮:“密州是本防御州,官员配的齐。我有一个州钤辖,领密州刺史(借职官,虚衔,不会赴任),外加七个(军)指挥,7名(都)指挥使;还有都监6人、都巡检使11名;驻泊都监1名(管理水军)。巡检25名,指使37人,文官若干。”
“我问的是你手下的兵?”
“不算水军,1136人。算上水军,总共1511人。”
“那你部下文武官员有多少?”
“实授武官96人,都是供奉官、借职官。文官嘛——这是你地事,我只知道有61人,是供奉官。能干活地一个也无。对了,你派来地那位倭人源业平,我已把他改名为袁业平报上去。给了个掌记地从九品官,替我处理文。”
赵兴气绝:“七个指挥呀,每个指挥满编500人,外加一个水军都监——你的兵力满编至少该是三千五百人。但你却只有一千五百余人。你吃了一多半的空饷,却养了……96加61,你养了157名官。天哪!每十个人养活一名官……你你你,太黑了!”
怪不得人都说宋朝冗兵冗员多,财政不堪负担导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原来真是那么一回事
张用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我的额存、兵阙是大了点,但这跟我没关系,我才上任的。你知道么,原先登州团练遣一个指挥差拨出戍。就粮密州,是你家大苏学士上表,认为登州面临辽国,需禁绝登州团练异地就粮——那个来密州的指挥有多少人?一百人而已。
再往远说,陕西路厢兵共850指挥。实兵也只有为20563人。那里可是前线。比比他们,我这里已算额存少的……
你刚才说什么?十个人养活一名官。你错了!应该是十户养活一名官。团练是带家眷地,北方是人口大州,每户有多寡,均数是每户七口。从团练上说,该是每70人养活一名官,但从密州一地说,该是密州四县一府、40万人养活这些官。”
这个数据彻底雷倒赵兴。
“额存”是指朝廷仍须支付每营五百人的钱粮,“兵阙”则养兵费落入“将校”的腰包。这种现象严重削弱军队战斗力。但尽管土大夫们对此人言藉藉,宋廷最终没肯下痛革地决心。这是因为四周强敌环视,宋廷不愿军队动荡。
大宋有多少官吏?赵兴恰好从户部那里得到一些资料:6.8万官吏需要1亿人口供养。
这数据太雷人了,据说它比唐代官员数量多了6倍,所以被人称之为“冗兵冗员”的时代,百姓负担沉重、民不聊生……但这个数据只是现代的五百分之一——现代每26人养活一名官人,13亿纳税人养活五千万……
那个时代被叫做“大国”、“盛世”,所以,五百分之一“盛世”已经不能用“邪恶”来称呼,只能称之为“万恶”。
可赵兴爱这个“万恶”!
他深吸一口气,又问:“七个指挥,都分属何方?”
“先说水军:水军两个指挥;都作院工匠一指挥,水夫一个指挥,都监一人,巡检11人。共计375人。陆上的:牢城军一指挥,编额三百人;马弓手一指挥,编额三百人;步弓手一指挥,编额五百人;教阅乡勇一个指挥,剩下还有不校阅乡勇一个指挥……我还有勇敢空额整100人,你要,全给你!”
“教阅”乡勇是指可用于实战,平常需要检查训练结果地实战兵,也就是现代所称地精兵、亲兵等。“不校阅”乡勇则纯属废物点心,平常只担任些修城墙,协助捕盗,维持治安等等作用。
“勇敢”这个词首次出现就是在宋朝,它是“勇敢效用”的简称。相当于现代的志愿兵(士官),或者特种兵。当作官名时,“勇敢效用”也简称“勇效”,“敢效”。
“勇敢效用”是“效用”中少数有俸禄并配发兵器的特殊效用,他们“不刺字,不置营,每季首赴经略司阅试;及本军注籍,遇有边事,追缉,给口食,借官马,给草料”。
勇敢”的料钱额(薪水)相当于上禁军和中禁军的军士,战时则承担斥候、伏击、侦察、探阵等特种兵的工作。
“效用……很好”。赵兴不客气了:“如此,你把我带的这五艘船登入密州团练,便算是效用船,由效用驾驶,船上人给予大将待遇——大将不是需要自备兵器吗?这几艘战船就是他们的兵器。可以不给他们发料钱,但只注籍,不校阅……我说,效用名额没限制。我需要很多!”
说话间,码头到了。
范锷领着人正在码头上,他看着赵兴这艘庞大地船慢慢进港。由于船头上插着张用地将旗。所以看见这艘船,驻泊都监的水军不仅没上前检查,反而组织小船给来船腾开水道。此刻,一个高大的汉子站在船上。用一只金色的小镜筒。居高临下观察高丽亭馆地情况。
“好高地船!”范锷脱口而出。
“好大的建筑群!”船上地赵兴不禁为面前地宏伟而赞叹。
这片高丽亭馆沿唐家湾蜿蜒而布,占据两岸长达15里。苏东坡当初在登州任知州时,也“叹其壮观”。三年时间,建成这样一座带有巨大仓储库房和娱乐设施的高丽亭馆……难怪密州百姓要半数逃亡呢。
范锷听了船上飘来的赞叹声,不禁得意自己地功绩。他是该得意,因为修建了这片浩大建筑,他被朝廷认为擅于聚敛,而升任金部员外郎的,这个职位负责全国财务的审核和颁布度量衡的政令。相当于现在地国家审计署和计量局两部门地实权派人物。
范锷一边跟身边人谈着自己的规划,一边用眼角撇着船上。望见正下船的张用。他笑了,指着跟在身后、身穿官服的赵兴,笑说:“赵离人来了,这厮终于肯赴任了。我听说他的举荐人苏子瞻在京城快愁白了头发。”
范锷认出赵兴不是靠猜测。而是靠图像。李公麟米芾在西园聚会后。又画了多幅图画,描绘当时的场景。而赵兴这个神秘人物最受京城官员的注意。
他们注意到赵兴。一是因为诗酒之赌的传闻,二是因为赵兴对朋友出手豪爽,让他们产生了结交**。再加上赵兴身材高大,哪怕是把他画在边边角角,他身边伺候的胡姬也让他非常惹眼,好认。
新党人物最欣赏赵兴蹲在炭炉边给章烤肉地那副图像;而蜀党人物最喜欢赵兴教他们射箭的那番场景;洛党人物则欣赏赵兴在他们老师面前谈慨而谈的模样——画面上吕大防、文彦博虽然一言不发,但摆出一副长者模样尊尊教诲,对面赵兴叉手恭立,凝听。
除此之外,赵兴身后的廖小小原先是汴梁十绝,范锷在京城也见过。而图画中出现过的胡姬喀丝丽也跟在赵兴身后,有这两个人在,想不认出对方,也难。
范锷停住了话头,挥手招呼刚下船地赵兴,赵兴过来大礼参见,范锷捋着胡子,心满意足地说:“离人来了,我等就有口福了,老夫且在密州多留几日,也尝尝离人的厨艺,再听听胡姬地妙舞。啊,廖大家,听说你去找离人了,现在得偿所愿,恭喜恭喜。”
廖小小是接到赵兴的密信后前往杭州,而后随赵兴船队背下密州。这其中的曲折,外人并不知道,范锷也以为廖小小是勇敢地撬家投奔情郎,此际见到她穿着命妇装扮,自然要隆重祝贺了。
密州知州王子韶喜欢杂学,见到赵兴这个传闻中精擅杂学的人格外亲切,便主动上前招呼:“离人,本官听说你擅长经营,今后即使同僚,可要好好向你请教一下范蠡之术,将来本官悠游林下,也好有能像离人那样大把花销。”
王子韶的话引起众人大笑,京东路转运使李之纯作为知州的上司,州判官索问道作为赵兴的同事,也不见外的大笑起来。
第二部 优雅的贪官生涯 第2095章 天上掉馅饼的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