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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4 节

第1060章 处理问题的技巧

宋时明月 · 赤虎 · 3.1万 字

  张班头派的衙役赶到赵兴府上时,已经是晚饭时间,赵兴款待他们吃了一顿饭,告诉他们晚上行动。那顿饭可是京师各大名楼的名厨,联合做出的一桌菜,衙役们吃的非常开心。

  等这顿饭消化的差不多了,夜色已昏沉,赵兴下令:“走吧。”

  依旧是两条小狗引路,六七辆大车上装满了土袋,车辆旁边站着吃饱喝足的衙役,赵兴带着几名学生跟在衙役后面,神态悠闲的出了府门。

  第一个目标是传说中的卜庆老窝,几个衙役们要上前敲门,赵兴摆了个手势,他的学生提来几桶水泼在土墙上,然后用刀剑做工具,不一会,无声无息的掏开了土墙。

  “墙,是用来走路的”,赵兴首先钻过墙洞,意味深长的告诫自己的学生:“有些固有思维是需要颠覆的——当大门可能守卫森严时,走墙!……”

  几名学生点点头,猎户出生的他们迅速翻上了屋顶,控制了几处制高点。而后赵兴一手持盾牌,一手拎着把阿拉伯弯刀,大摇大摆的走到院中,用刀拍打着盾牌,放肆地高喊:“卜庆,你爷爷来了,敢绑我的亲眷,你要料到会有这一天。”

  其实在赵兴他们翻进墙时,周围的房间已经有了动静。虽然没有门响声,让他们地反应慢了半怕。但亡命总是和衣而卧,听到孩子们翻墙爬房的声音,他们已经在各自卧房内向外窥探,发现屋顶有提弓的人,但他们都在等,等别人冲出去吸引火力。

  这是一座典型的宋代民居。正屋很大,侧房、耳房分置两边,三间屋子住满了卜庆请来的房中做手、楼下相帮、留院勾当,满打满算有三十余人。他们都不敢先冲出房内。赵兴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吼一句“点火”。几个火把掷进院里,似乎想烧房子没掷准,反扔到了房门口。

  屋里的人不知道,这是猎户地技巧:火把不能扔在猎户脚下,防止引来猎物的攻击。最好扔在猎物的前进路线上,以便迫使猎物转向,减缓猎物的冲击速度。

  城市里生活的人哪知道这些技巧。他们真以为赵兴想烧房子,便再也忍不住了,一个沙哑的嗓音吼了一声:“他只有一个人,冲出去,做了他。”

  拿着各种武器的几名武装匪徒冲出房间,一到院中才发现赵兴与他们的身高差距,看到那个巨人威风凛凛地等待他们进入攻击范围,他们犹豫了,站在各自房门的台阶下,挥舞着手里武器。向赵兴鼓噪呐喊,随着他们的呼唤,更多地同伴涌了出来。

  这时代。衙役们用的什么武器——水火棍与铁链。这帮匪徒的装备比樊楼所见地匪人高档点,他们手中挥舞的兵器中出现了铁器,比有朴刀、粪叉与砍柴斧。

  这可以理解的,因为樊楼是营业场所,所以违禁武器不能摆在那里。而私人家中就不同了。

  朴刀的另一个名字是“着裤刀”。可以挂在裤腰上。它极简陋,安上短把就是用于“刀耕火种”的“畲刀”。是农具;如果安上了长把才是“朴刀”。《武经总要》中没有记载这种兵器,可见兵学家并不把它视为真正的武器,基本上,还拿它当砍柴的。

  至于砍柴斧,那就更是砍柴的了——传说中李逵使用的兵器,美称“板斧”。粪叉……不提也罢。

  赵兴看到对方的兵器,乐了,他随手把盾牌扔在地上,改用双手持刀,刀尖斜指左方,垂在地上,低喝一声:“射。”

  场中响起一片咒骂声、惨叫声……

  按这群好汉地想法,赵兴既然公开叫阵,就是打算接受他们群殴的。但没想到赵兴压根不懂规矩,竟然不愿被他们群殴,选择了抢先射箭群殴他们——这不公平。

  惨叫声,咒骂声、呻吟声、呼救声……求饶声响成一片。其名学生射完三轮箭,地上被他们“群殴”倒了10余人,幸存的几个人有地抛下武器求饶,有的扑向赵兴。

  其实,赵兴他们的弓箭并不可怕,夜里射击,虽然是近距离射击,但学生害怕误伤站在场中的赵兴,所以射的很小心,在暗淡地***下,准确率可想而知。因而三轮箭过后,大多数人还能站立,但敢扑向赵兴地也就三个人而已。

  赵兴轻松的一挥刀,两个人地武器立刻被他砍断,其中一个人还捂着砍断的胳膊大声惨叫。第三个人冲到赵兴身边,赵兴略一侧身,避过了他的武器,猛烈的撞入他怀中,一个肘击将对方打瘫在地。

  “冲撞,也是一种战斗”,赵兴一边动手,一边悠闲地向学生说教:“对付捣子,不能用常规思路,要打破常规,出乎意外。”

  院子里惨叫声此起彼伏,站在外面的一名衙役耐不住寂寞,怂恿同伴进去拾点功劳,但同伴却懒洋洋的回答:“怕啥,那个杀神不愿出头的,我听说,樊楼的事情是他一个人干的,但事后却把功劳推给了兄弟们……再等等,等里面的声音小了,我们再进去,到时候……现在可以了。”

  等衙役们赶进院子里时,满地没有一个能呼吸的,赵兴冲几座房门呶呶嘴,衙役们如狼似虎的扑向了屋里翻腾起来。

  “没有卜庆”,第一个来汇报的衙役报告了不好的消息。赵兴不慌不忙:“我需要两个人跟我继续追,这两个人既然要先离开,我认为他有权先进屋搜索。给你们一炷香地功夫,被推举出来的人进屋去,东西只管拿,拿完了跟我走。”

  这个分配尚算公平,因为大多数财宝都藏的很隐秘,匆匆搜检。是翻不出多少有价值的东西。所以无论拿的再多,收获可能都不如后来者。

  然而,跟赵兴走一趟,谁知道还有什么发财机会?所以被选中的人也没失落感。

  装满土袋地大车继续跟随赵兴走,这次,先是走到昨天小狗逗留的沟渠边——也就是无忧洞,赵兴一声令下,家仆们见洞口就堵,堵洞很简单,赵兴几个人守在洞口。家仆们把成袋的土扔到了洞口,根本不理洞内的求救声、求饶声,只管堵。

  所有小狗狂吠的地点。都被赵兴堆上了上百袋泥土,而后他慢悠悠的说:“留两个人看着足够了,洞里的人即使扒开土袋,只能一个个爬出来,一根木棍就足以把他们都敲翻……好吧,我留两个学生跟随你们,给你们打下手。

  不管洞里怎么求饶,也不能扒开洞口,等明天中午,洞里的空气耗光了。里面的人或死或气无力,再扒开洞口,进去一捉一个准——我只要卜庆。里面的东西全归你们……嗯,若有遇害地妇孺,请帮我送回家中。”

  赵兴说完这个话,做了甩手大掌柜,他指挥家仆拉着空车直接回家。回去的路上。程爽好奇的追问:“老师。这样也行?卜庆,乃一亡命也。万一抓不住他,岂不祸害无穷?”

  “这人废了”,赵兴不屑一顾地说:“他是靠敲诈勒索才称霸汴梁城的,干这一行的人都讲究一个威字,如今他已经被我打断了脊梁骨,东躲西藏,怎么服众?这可是座数百万人口的大城,黑道这行利润丰厚,卜庆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必会有成群的恶狼来撕咬他——他完了。

  他的几个窝点都被我端了,最得力的打手被我杀的七零八落,这时候,东京城再没有人趁机崛起,那我们就是小看了这座汴梁城。新上来的人要想站稳脚跟,必定会把卜庆的势力连根拔起。不用我们动手,自会有人对他斩尽杀绝。

  至于你说地亡命吗——一条丧家之犬凭什么亡命,他多年搜集的财宝被张班头私分。今后无论官私两面,他都不敢露头,没有人、没有钱,躲避官府与昔日朋友的追杀尚来不及,他凭什么来找我们地麻烦?况且,这时候,论到有钱有势,这个亡命能跟我们比吗?”

  程爽琢磨了一下,摇着头叹息:“就这么完了,一个连开封府尹都无可奈何的恶霸,竟然如此轻易的倒下,真令人难以置信……可是,老师,我们有必要这样吗?”

  赵兴跨进府门时,松懈了提防的精神,他心情很好,所以就有问必答:“其实,这里面有一个处理问题的技巧,对君子讲道理,对不讲道理地、崇尚武力地人,你还跟他讲道理,吃亏的只能是你。

  开封府历年来不敢轻易动他们,是因为他们都是当地地人,这些人盘根错节,自有无数种无赖的手法对抗官府,比如聚众闹事。天子脚下,每届开封府尹都小心翼翼,唯恐惹出名乱,所以能忍就忍,姑息养奸。

  可他们不知道:懦弱是迫害自己的首凶,肯定自己,就会无敌。真能横下一条心动手,你就会发现:是人都会有恐惧,你不怕了,轮到他们怕了。

  我们不是来等这群人讲道理的,他们以为人多势重,光站在那里冲你鼓噪,你就会胆怯。可我们偏偏让他们不如意——我们用刀箭说话,而且攻击一波接一波,快的让他们措手不及,使的又是斩尽杀绝的雷霆手段。

  没有人能活着离开现场,告诉其他人当时发生了什么。于是,那些混蛋没有改正攻击手段的机会,他们只知道碰到我们,所有人都失陷了。其他人再动手时,就要考虑后果。后果是:一旦我们反击,他们不会有机会后悔。

  至于你说有必要吗?,很有必要!你马叔叔来东京城干什么,就是打算常住京师,从今往后。开始在京师销售我们地货物。这东京城可是个大市场,消费人口多,每人每月用一块香胰,那就能卖数百万块,你算算,我们开足马力。能生产过来吗?

  我驾船出海,历经三年开发了一条海上商路,为了什么?是为了销售货物而不是收藏。马上,巨量的海货将运回大宋,可泉州城太小,杭州、扬州依旧吞不下这么多货物,所以,我们必须打开汴梁市场。

  这时候,就在我们刚进京师的时候,有人向我们挑战。侵犯了我们,如果我们忍下来,那今后别人看到我们挣钱如流水。岂不都想扑上来咬一口?现在,我们用血让他们知道:与我们合伙,有钱大家挣;敢惹我们——他惹不起。”

  学生们钦佩的拱手:“老师所思深远,弟子叹服。”

  这些孩子都是程族弟子,马梦得能在京城立住脚,也意味着他们的家族产业能够大发展,这也意味着等他们回家后,这群来过京城,熟悉京城各行各业的孩子,必将成为家族地主力军。也就是说。赵兴这次雷霆出手,是为了家族,也是为了他们将来的出路。这么一说。人人都觉得心花怒放。

  程阿珠与陈伊伊还没睡,她们也听到了这番话,原本的担心立刻化作喜悦,她们连忙招呼侍女,准备热水。让赵兴沐浴休息。

  “既如此。今后的追杀行动就由你们轮番主持。程夏不出面,程爽、程旺、程浊你们三人每人带一队。轮番出去,谁干得好,成果大,有奖”,赵兴顿了顿,又补充说:“我不希望看到毫无计划的行动,你们把这当作一次锻炼,好好策划。”

  今天回来的比较早。赵兴又基本没啥动手。连铠甲都不用洗,所以他早早睡下。第二天天亮,他正常的起来,在院中领着孩子跑操锻炼。

  中午时分,秦观也起来了,他打着哈欠,懒洋洋的看着赵兴擦着满身的汗,顺嘴说:“师弟,你昨晚干啥去了,我找你没找着,便跟贵管家说了一声,把你的马骑去玩了一天。”

  赵兴这几匹马都是高头大马,宋代战马缺乏,到北宋灭亡时,南宋抗金名将韩世忠获得一匹一米六高地战马——也就比驴稍高一点,他吓得不敢乘坐,认为:“此非人臣可用”。便把那匹马献给了皇帝。皇帝没有骑马的需求与兴趣,那匹马便被阉割了,在御马监里老死,终生没再上战场。

  赵兴这几匹战马膘肥体壮,在寒冷地带长大的陆奥马身高一米七以上,由于要做种马,个个选取地毛色均匀,体型矫健、身材匀称的。骑上这样的马很拉风,战马牵回来后,秦观便垂涎欲滴,为此,他这个书生,便狠下心来,俯首让金不二萧氏兄弟等人教授骑马之术。

  这几日赵兴忙着应付科举,接着对付卜庆,秦观自认为学得差不多了。昨晚赵兴出门,秦观终于有机会骑上骏马出去炫耀。

  这马运到京城,本就是当作交通工具。但骑出去一次后,赵兴发现它过于引人注目,所以自己都没好好用。秦观的虚荣心他早有体会,倒没责怪对方的孟浪行为,玩笑地问:“师兄昨晚跟谁去私会了,这马骑上一定出够了风头?”

  开顶级跑车出去,什么样的MM不手到擒来。秦观得意地晃着脑袋,一幅打死也不说的神情。

  “还说!”院门口响起一声怒喝,是黄庭坚带着师兄弟们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一见面就指着赵兴的鼻子斥责:“离人,你怎么管少游的,竟让他骑着宝马满城乱转,还冶游无度,闹得众人皆知。”

  赵兴这座宅院刚刚搬迁不久,仆人们还不懂规矩,所以不知道哪些访客该让进来,哪些访客需要等待通报,所以黄庭坚便带着人直接闯入后院。

  “怎么了?”赵兴才起床不久,挨了这顿骂,让他有点摸不着北。秦观是他地客人,他怎好像囚禁一样,管着他去哪逍遥,再说,秦观,浪子也,他能管得住吗?

  跟黄庭坚进来的还有晁补之、陈师道、李(zh),后两人是刚来京城的。这样,除了张耒在贡院判卷外,苏门六学士算是到齐了……不,除了苏门六学士外,王夫人还带着苏迨、苏过两个兄弟也同时登门。

  黄庭坚一指秦观,气愤地说:“你知道他昨天干了什么?”

  秦观强辩说:“我昨天与参寥子互以诗歌唱酬,还参加了一个家宴……”

  参廖子即释道潜,与苏轼交情甚笃,曾经不远千里陪伴苏轼远谪黄州,所以苏轼感叹:“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后来参廖子再赴黄州,与赵兴也曾一唔,但赵兴一向不喜欢与僧道来往,所以他对参廖子印象淡漠。

  “你诗歌里有两句平康在何处,十里带垂杨,是吧——你知道孙觉读了这句诗说什么?他说:这小子的贱相又发作了!”

  孙觉说的所谓“贱相”,是不满意秦观沉溺于平康春色之中,乃至于在诗中还津津乐道的提及,显得轻浮无品。这其实不是一句鄙视话,是一句关心话。孙觉是秦观友人,他担心秦观处处显露自己处事轻浮,会给仕途增加障碍。孙觉这一担心,以后果然应验了,秦观终身都受这句诗的牵累。

  “平康在何处,十里带垂杨——挺美地呀”,赵兴念叨这句诗,意犹未尽地说。

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61章 风雅的宋代宴会

  据说,秦观后来编定《淮海集》,就将此句改成了:“经旬牵酒伴,犹未献长杨。”这一改,使诗从描写狭邪之游一变而成关心国事,格调自是高了,却反而觉得不及原句真实有性情。

  “你——”黄庭坚指着赵兴,怒火万丈,却又无话可说。晁补之连忙拉着他的衣袖,转脸对赵兴说:“师弟呀,我知道你生性憨厚,对自己人从来不说一句指责的话;我也知道你无意仕途,所以不知道官场险恶——这句话原本没有什么,但如果联系少游前后诗风,他便今生难以翻案了。”

  “还有”,黄庭坚继续说:“有诏授少游太学博士、秘书省正字,昨晚他参加某贵官庆宴,主人让宠姬碧桃侑觞劝酒,这厮领酒之后,竟举觞劝碧桃酒。

  主人不悦,答:碧桃素来不善于饮酒——这话什么意思,那是不让少游勉强他的宠姬。谁知碧桃客气,答:今日我为学士拼了一醉!,举巨觥一饮而尽。

  宾主相酬,到此为止了吧。可这厮一把年纪白活了,他竟即席赋词一首,赠贵官宠姬。于是,阖席悉恨。贵官云:今后永不令此姬出来。,你看看这厮办了什么事?”

  宋人宴会喜欢出家姬点缀,席上间作小词调谑,在当时也未必有多么犯忌。令阖席产生怅然不满,更令主人恨恨发誓的,定是因为秦观词中犯了禁忌。赵兴咂巴下嘴,问:“什么诗?”

  秦观面色苍白,似乎也认识到自己行为孟浪,他慢慢地回答:“是首《虞美人》——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

  乱山深处水萦洄,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

  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

  为君沈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果然,秦观又多情了,词中不是对沦为姬妾的女子之亵玩调侃——如果是这样。大家可以容忍,因为风尚如此。

  但秦观却真心替她可惜,怜悯她的“不幸”处境。

  赵兴气的无语摇头:你说你怜悯别人宠姬干什么?那是该你怜悯的吗?别人请你做客,你直接在席上告诉人家的宠姬——你嫁地不好……

  别说主人。连客人都觉得可恨!

  场中气氛有点沉闷,王夫人赶紧上前打圆场:“罢了,少游叔叔,离人虽然年纪小过你,但你也要学学他的处事稳重,今后切不可如此了。

  行了,我们今天来,不是来骂人地。听说离人的贵亲被掳,受了惊吓,我们是来看望的。恰好履常(陈师道)、方叔(李)今日进京。你们老师不在,我便借离人这里招待一下……我听说离人这里天天有好吃的。”

  赵兴哈哈大笑,他反手拉过秦观。把秦观地手放到黄庭坚手心,用力握紧,笑说:“人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今天我们可是全本兄弟会——除了张师兄。所有的兄弟都到全了。

  来来来。现在整个汴梁城里,若论好吃的。没有比我的府中还全,瞧,汴梁城地名厨都在这,他们中午恰好试制新菜,各位师兄,随我一起品尝。”

  赵兴把秦观的手与黄庭坚拉到一起,倒让大家不好再开批斗会。新来的陈师道、李连忙上前与赵兴见礼,寒暄过后,一群人便被赵兴半拉半拽地扯到了赵兴特意扩建的大饭厅。

  赵兴前面走,他的家仆们听到王夫人说赵兴“处事稳重”,禁不住暗自翻白眼——一个刚用雷霆手段,把汴梁丐帮的帮主卜庆的势力连根拔起的人;一个连续两晚上,提着刀满城杀人的人,竟然“处事稳重”,没天理了。

  然而,赵兴的冷酷与铁血也让这些家仆战栗,赵兴再没有什么立威手段,这些家仆们从此不敢欺瞒……这也让家仆们最后都获得了丰厚收益。

  赵兴地大型餐厅里,寄寓赵兴家的陈正带着孩子观赏厨师们的作品,半个主人地他在厅中迎着客人,并代替赵兴招待客人,使赵兴有机会去厨房现场指导厨师。

  改装过得餐厅里,数张小餐桌拼成一个U字形,形状活像现代的会议室。桌上面堆满了厨师的作品,多是些众人没见过的新菜,比如木耳菜(又叫胭脂菜,原产印度,宋代传入中国)、莴笋(原产地中海)、洋白菜(又叫包心菜,本该在清代传入中国)……

  陈招呼大家随意做:“离人向来不讲究礼节,随意,自己觉得那盘菜好、哪位厨师好,就坐得到那盘菜那厨师跟前,这里,许菜肴还没命名,离人抓上了我,头疼啊!各位学士们来了,正好,来,一展才华。”

  苏门六学士的光临让厨子们受宠若惊,他们乐癫癫地跟在这群当世名声最响亮地诗人身后,殷勤的给他们介绍菜地来历做法,以及所表达的意境,希望获得他们的赐名。

  新来的李,按现在的话说就是文学评论家,他的著作后来成为评价宋代文学家的依据,这些新菜他虽然初次见面,但评价却句句中肯,比如,胡萝卜,李命名为“金笋”、“丁香萝卜”,到恰好跟它的初传入中国的名称相同……历史在这一刻,竟然回到了它原先的轨迹。

  这顿酒宴进行的非常成功,苏门六学士加苏轼的两个儿子,品尝了许多闻所未闻的菜肴,除了冬日见到绿色蔬菜外,更多的是利用寒冷水运到汴梁城的各式海鲜,以及为了烹饪海鲜而添加的各种香料。厨师们为了让这群名人给予自己好的评价,也使出了全副心事,超水平发挥……

  别人都吃的满意,赵兴可苦了,他不知从哪里找了一顶高高的白帽戴在头上。又在厨房里摆了一个高椅坐上,拿着一根紫红色地棍子。居高临下指点每个厨师的动作,进行现场指导。一场宴席下来,几个师兄们吃地直不起腰来,唯独他被油烟熏饱了。

  这是一场厨艺界的盛会。若干年后,当时在场的厨师们还对这场盛会津津乐道,由此,各酒店也在流行起“大掌厨”的规则。大掌厨浑身打扮仿佛赵兴当日。带着一个高高地白帽,坐在高椅子上,居高临下指手画脚。

  这顿饭足足吃了两个时辰,相当于现在从正午十一点开始准备,十二点钟正式动手、开宴,直到下午四点才把饭吃完,而整顿宴席前后上了一百五十多道菜,这在当时是极端罕见的。

  这些菜,用两三个炉灶是做不出来的。但赵兴把冷盘、热盘交叉着上,让席上人从不感觉到桌面冷淡。唯觉得川流不息的新菜端上,令人目不暇给,美不胜收。食不厌精……最后,平均每个客人吃了大约十余道菜,把饭菜都吃到了嗓子眼。

  最后几道果盘做好了,这是辉煌地结尾,赵兴拍着巴掌。带着鼓励的微笑跟所有的厨师点头:“完美!简直是太完美了!各位。你们创造了历史——今天我们总共制作了八十多道海鲜,二十余道青菜。四十多份冷盘……

  今日必将写入历史,当人们记述这些新式藩菜与香料传入的历史时,必将提到今日,提到诸位!

  好吧,已经在餐厅介绍菜的大厨师不算,在座的所有掌厨都把新衣换上,我们一起去餐厅,接受诸位学士的问候……”

  赵兴换了一身轻便唐装,带着两排厨师,端着最后的冷盘与点心进入饭厅,这是欧洲宫廷式的宴席结尾。当他进入屋里时,发现所有人都伸直了腰,直着坐在椅上,满意地打饱嗝。

  在赵兴的示意下,厨师们一个个上前,骄傲地介绍自己今日制作地菜肴,并感谢苏门五学士的命名,而苏门五学士回以中肯而精辟的点评,令他们劳碌产生地疲惫,立刻变的光彩照人。

  宴席进行到这,大家似乎都很满意,可也有不满意的人——苏遁就很不满意,正在大家心满意足的撤下残席,摆上果盘与点心时,苏遁摇摇晃晃的带着两只体长一米地宠物猫窜进饭厅,身后还跟着追之不及地朝

  进入饭厅,苏遁也没向几位哥哥打招呼,直接跌跌撞撞的扑向了赵兴,边跑边嚷:“狗狗,狗狗,我地狗狗,大大,我的狗狗,还我狗狗。”

  原本苏遁在后院与朝云等女眷在一起吃饭,估计他是忍不住跑出来,别人都没拦住,让他冲进了这个大人待的餐厅。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一片惊恐,几名厨师指着他那体型巨大的宠物猫尖叫起来,胆子大点的则只顾瑟瑟发抖,更有几名厨师一翻白眼,晕倒在地。而沉不住气的厨师都窜向赵兴身后,借赵兴的身体躲避。

  纷纭的惊呼声中,赵兴听清了他们说的那个字——豹。

  黄庭坚也站了起来,他想用身体掩护几位兄弟,但挪不动脚了。这些人当中,李(zh)胆子最大,苏轼曾夸他“万人敌”,他成功跳出来挡在众兄弟面前,而陈师道则完全晕了过去。

  赵兴弯腰把苏遁抱起来,两条一米长,体重十五公斤,约有已成年羊大小的大猫打了个哈欠,露出长长的獠牙,引起一片惊叫,而后它懒洋洋的卧下,卧倒在赵兴脚边。

  大猫的温顺令众人稍稍定下心来,黄庭坚一挥衣袖,斥责说:“离人,你怎么给小弟豹子玩,太危险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况虎豹哉。”

  黄庭坚的大声呵斥让苏遁忘了他来的目的,他吓得躲在赵兴的怀里,忽闪着眼睛,诧异的望着黄庭坚,望着他两位兄长。而朝云则在后面歉意的向受惊扰的诸位作揖。

  乘此功夫,厨师们一个个偷偷溜出去,赵兴用脚拨拉卧在他脚下的大猫,不解的问:“怎么会呢?这不是猫吗?”

  “不是猫,我在杭州见过这东西,下南洋的海商爱从南洋带来这玩意。他们叫这东西为芝麻豹,它是豹子。不是猫!”黄庭坚肯定地回答。

  不是猫?赵兴疑惑的看了看自己脚下地猫,他倒突然想起在中国不勾兑的酒不叫酒,叫做“原酒”,或者“酒头”;钢在中国不叫“钢”而叫“合成钢”一样……或许。或许,这玩意前面该也加个字,比如称“家猫”而不叫“猫”。

  “难道它不是家猫?”赵兴又问。

  李看到没有危险,他弯下腰观察着赵兴脚下的猫。回答:“你说的是狸吧——古人狸、狸猫和家猫不分地,这种芝麻豹我也听说过,它确实不是猫。芝麻豹是福建人的称法,浙人称它为黄豹,广人则把它称为黄虎,没一个称猫的——这绝不是猫!”

  不是猫,难道宋代没有猫?这就有点奇怪了?

  赵兴疑惑的摸摸头,又问:“既然这种芝麻豹多有人养着玩耍,师兄们是否听它曾伤过人?”

  赵兴这一问,黄庭坚松懈下来。他老实地回答:“这倒没有……不过,我等初见豹子在家中,有点慌乱……倒是我孟浪了。噢。至于离人问这是狸还是什么东西,等恩师回家后我们好好问问他。”

  赵兴不知道,对于中国猫传入的历史争论很多,历史上最古老的猫的记载是在《礼记》,不过《礼记》中除了记载过猫以外。还记载过麒麟、凤凰、鲲鹏、霸下等等虚构中的动物。所以《礼记》中即使记载了猫。也不能当作古代中国存在猫的证据。

  据称,中国最早关于猫传入的记载是在明代。明朝张岱《夜航船》一书中说,是唐三藏到天竺取经顺便把猫带回的,目的是让它保护经书,以防老鼠啮啃经书……但这种说法依然不可信,因为基因研究,中国的猫是在12世纪传入地,而且是由中东传入的物种,不是印度越南物种。

  所以,最大的可能是,猫是由西征地蒙古军带回中国的。

  然而,古代中国所称的“猫”是什么——这让赵兴充满迷惑。而日本人认为他们对宋史最有发言权,他们对此解答称:古代中国的“狸”、“狸猫”与“猫”不分,都是指“貉”。

  苏遁的宠物猫确实不“家猫”,按现代说法,它是一种“(越南)豹猫”。而“豹猫”是学术称呼,就跟“猫熊”在俗语里常被颠倒语序称之为“熊猫”一样,“豹猫”俗语叫法是“猫豹”,意思是说它是种微缩版地“袖珍豹”。

  小猫确实温顺,众人渐渐平静下来。赵兴抱起苏遁,柔声细语地安慰:“遁儿,别闹了,几位哥哥要小狗去办正事,你让小狗帮哥哥干点活儿,我送你一匹大马好不好——很高大的马,瞧,院里几匹马随你选,回头我抱着你,咱们去骑马玩。”

  “现在,现在”,苏遁地身子一耸一耸的,迫不及待。程爽有眼色,赶快窜上前,拉着苏遁的小手说:“我正好有空,小遁,跟哥哥走。”

  小孩子没长性,程爽一召唤,他马上忘了自己原本的怒气,欢快地任由程爽抱走。朝云急着向屋里人道了个别,追着孩子匆匆而去。

  赵兴放下手,阴沉着脸,一指廊下探头探脑的几个人,严厉的问:“谁干的?谁把他的狗牵走了?”

  程浊畏畏缩缩的走上前来,回答:“老师,我抽中了今日的签,今晚由我领头……我刚还打算向老师借几副铠甲……”

  赵兴板着脸盯了程浊半天,慢慢的点点头,说:“不错,看到你做事终于知道筹划,我很高兴!去吧。组织好你的兄弟。记住,他们的性命全在你手上,你的责任是把他们安全带回来——我们的长项是弓箭,不要跟他们逞英雄,因为我们是去报复的!就用箭,远远地解决他们。”

  程浊本以为能遇到一顿训斥,没想到反而被夸奖,他高兴的行了个礼,悄悄退下。在他身后。赵兴轻轻补充:“原本这件事能处理更好的……唉,连哄小孩的本事都没有。你本应该再动动脑筋。”

  程浊背对着赵兴,应了声“是”,赶紧跑出去。

  赵兴刚才提到用弓箭射击,黄庭坚担心赵兴在天子脚下闹得不可收拾。他追到门口,准备先叫回程浊,再追问详情……却发现门口站着几名衙役。转念一想,他明白了。便视若无睹地迈回饭厅。

  有衙役在场,那就是公事,赵兴只是帮忙而已,算不上违法——那就不理了。自己小舅子被绑,搁谁也要找事泄泻火……

  不一会儿,各酒楼的老板也闻讯赶来,他们纷纷向几位学士致谢,感谢他们赐名,并盛情约他们来酒楼品尝新菜。听他们地意思,这一次和乐楼的老板拔了头筹。首先开办“海中龙豹大宴”,各酒楼也不甘寂寞,相约轮番推出新菜式。而那些新菜式就是诸位今日所品尝地。

  纷纷的喧扰终于归于平静,酒宴残席被撤下去,众人开始寻章摘句,准备赞美这顿丰盛的宴席,又是赵兴搅乱了众人的思路。

  “不是说茶余饭后。人都喜欢让家伎出来歌舞吗。秦师兄只管到外面去寻欢,却不知道我府中也有一套绝色班子……来。诸位且请高卧,我让家伎出来歌舞。”

  赵兴这座房子铺地是木地板,几张席子在地板上一铺,每张席子跟前放着一个暖炉,几个兄弟们这时已经了解到赵兴的脾气,就不在乎形象了,他们随意的东倒西歪躺着,斜着眼睛等待艺伎出场。

  最先登场的是倭女,她们弹着十三弦筝,演唱着一首日本和歌。

  “坐客满筵都不语,一行哀雁十三声”,最先评论地还是李,他念了一首唐人的诗,评价说:“这是唐乐,听说十三弦筝是从大食(波斯)传入的,在唐时最为盛行,本朝流行十二弦筝,名之为雅乐筝,而十三弦筝为俗乐筝,流行于民间,但今日一听……雅,极雅!”

  陈师道刚才被吓昏,现在不好开口,只好在旁边频频点头;晁补之世家子弟出生,喜欢奢华,他的文风也亦如他的性格,言辞华丽。对这样的事,他最有鉴赏力,便用描金高丽扇敲打着膝头,赞赏说:“我刚才没注意,离人兄竟然穿了一身唐衣出来,穿唐衣,听唐乐,简直风雅至极。”

  赵兴拿了一块黄金阑正往嘴里送着,听见晁补之的话,立刻想起一事,马上招呼招呼仆人送来两件黑貂裘,递给新来的陈师道与李:“兄弟们一人一件,倒不能缺了你们二位,屋里冷,快披上吧。”

  晁补之一边用折扇敲打着膝盖,一边问赵兴:“这件黑貂裘怎么也是唐款的,我回家看了,完全是唐朝的衣物……我说,你这唐朝地东西怎么那么多,莫非是李唐后裔,可你又不姓李。”

  赵兴感慨一声:“原来在大宋时代,唐装已经属于倭人了……我跟你说吧,我身上的这套衣服是在倭人贵官中最流行的,倭人喜欢穿仿唐式服式。本来奈良、京都地区冬季并不太冷,可是为了仿效唐人,倭国贵族在冬季也穿上黑貂裘——他们认为华族就必须穿唐装,才是正宗,才是高贵。

  倭国黑貂裘地流行使得黑貂濒于绝种,倭皇不得不下令,穿黑貂需要品级,只有参议以上官员才准许,其他人禁止穿用。

  你们现在穿的这几件黑貂裘是我倭国友人送的,估计满天下也就这最后几件了,因为倭国现在禁止捕捉黑貂,在今后百余年的时间里,我估计不会再有新黑貂出产了。”

  陈师道家庭富裕,他抚摸着黑貂裘轻软的毛皮,倒没有什么特别感觉。李六岁便成了孤儿,由宗族抚养长大,他没见过这样豪华地东西,摸着黑貂裘问:“这样一件黑貂裘,该用去多少只貂皮?”

  赵兴回答地轻描淡写:“这件貂皮裘是用貂上最好的毛皮缝制地,每件皮裘需耗去一百只貂皮,还要挑毛色均匀的……”

  众人不再说话,都默默计算着这件皮裘的成本,晁补之大笑:“别算了。我知道价钱,这样的皮裘的毛质上佳,在马行街上每件可以卖到三千贯。方叔(李)将来手头不济,典当出去,怎也值个一千贯。”

  李手一抖,差点将皮裘掉到地上。

  三千贯啊,在宋代一个中产家庭家资也就在三千贯。按现代标准,京城的中产阶级是个什么概念:就是在京城有一套房子,面积一百多平方以上,家里住至少一个保姆帮助操持家务,还得有一辆车,银行存款二十万美金,月收入足以支持全家舒适生活及雇保姆——这样的生活,价值他手上这件黑貂裘!

  李急抬头,想推辞这份重礼,但他才张嘴,发现师兄弟们都在懒洋洋看节目,没人露出推辞的意味,似乎这一切天经地义,他顿时闭上了嘴,再看看,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倭女的歌声中。李想了想,将黑貂裘轻轻盖在身上,手里抚摸着柔软的貂毛,心思沉醉于节目中。

  倭女们的表演极其出色,这也多亏了朝云近日的调教。朝云是歌女,西子湖边最出色的歌女,她稍稍一指点,倭女们的技艺不止上提高一两个层次。

  侧耳倾听古朴的唐歌,披一件唐式黑貂裘,懒懒散散的躺在地上,身边几名倭女将食物与美酒送到唇边,这生活,完全是魏晋的洒脱——画面简直像一副“浮世绘”。

  是的,廊下一个倭女正用“浮世绘”手法绘制这个场面——不过,倭人把现在这种绘画手法还不叫“浮世绘”,叫做“唐绘”。到了宋徽宗末年,宋画的技巧完全传到日本,日本人又立刻喜欢上了这种用华丽的色彩,精致的笔绘,细致的手法,夸张的动作渲染出的画面,他们将这一画法与唐绘相结合,演化成“浮世绘”画法——他们本该把这种人物画技巧叫“宋绘”,但那时宋已经灭亡了。

  黄庭坚年纪大点,吃饭吃得太饱,他很快陷入饭后的倦怠中。身上盖着黑貂裘,耳边飘着细碎的唐乐,这种无所事事的发昏让他懒得说话。

  秦观刚才挨了一顿责骂,现在看到歌伎们为他表演艳丽夸张的唐晋“偶戏(面具舞)”,那种夸张的动作,配上堂皇的音乐,色彩缤纷的服饰,令他那人来疯的性格又犯了,看着看着,他拎起一支笔,墨迹淋漓的在纸上挥毫做诗。

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62章 天上星辰掉落凡间

  晁补之最能欣赏这种华丽至极的舞乐,他拍着大腿,冲秦观赞叹:“少游,你看看你,你光看见田野上遍地野花香,怎就没看见鼻子底下这家花独艳呢?

  瞧,这群歌舞伎哪个不比碧桃更佳!碧桃算什么,烂桃一个!亏你日日住在离人家,还拿烂桃当宝货。你说你关起门来欣赏这些人的歌舞,谁能说你什么?离人,我看你今后可要把少游盯紧点,派个家人接送,令他上朝做事,散朝回家——外头什么宴请都打回去,这日子多好。”

  说到这儿,赵兴翻身问:“履常(陈师道)、方叔(李)刚来京城,还没安排住处吧,我这房子大,少游兄就住在这里,两位不如也搬来我处?”

  两人略微推迟下,齐声答:“那我等就不客气了。”

  赵兴呼喊仆人为两位收拾房子,苏迨与苏过看天色不早,起身告辞:“眼看天要黑了,小弟家中还没有安排,我等二人告辞了。”

  “如此,王夫人且留在我这里,跟朝云一起住几天”,赵兴带着询问的语气说:“老师不在家,干脆你兄弟俩白天也来这里吃饭,晚上自去,如何?”

  “听从哥哥安排”,苏迨、苏过拜谢。

  苏轼在贡院判卷,王夫人来赵兴这里与朝云一起住,也算替两兄弟减轻负担。至于两兄弟自己,他们各自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学业,所以要赶回家去,主持家务。

  兄弟俩推辞了赵兴派遣的家仆。慢慢散步回去,临到家门口。年纪稍小的苏过突然叹了口气,说:“有时候,我有点羡慕干儿(苏轼给苏遁起的乳名)。”

  苏迨先是沉默,最后也叹了口气。答:“有时候我也羡慕……这里有那么多兄弟玩耍,还有一位溺爱他的大兄,哎……”

  赵兴房里地歌舞仍在继续,秦观不停的要求赵兴把胡姬也叫上来。向众人展示一下闻名已久地胡姬舞姿,但赵兴却用“语言未通,调教未完”来推辞。这时,一壶壶淡味的琅酒将众人熏的陶陶然,众人都趁醉吆喝吵闹,吵得赵兴恼不过,他也趁醉吼,转移了话题:“我还有一首新歌,来,女娘们。我唱,你们跟着哼,把乐器都弹起来。”

  那是一首现代版的“一江春水向东流”。依旧是邓丽君唱地版本。赵兴哼过一遍后,几名词曲娴熟的倭女立刻接上调子……

  唱完了这首“一江春水向东流”,歌女们立刻转到邓丽君版的苏轼名词“明月几时有”。

  这首歌大家感兴趣,一是词曲意境极佳,另一个是——这是他们恩师所作。于是大家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醉眼朦胧……

  将那群醉汉一个个送出府门。赵兴虽然表面装作不在意,但心中依然挂念着程浊的行动。烦闷无聊中,他便叫过那群倭女,教她们另唱一首新曲《送别》,慢慢地打发时光。

  陈伊伊去陪他哥哥去了,赵兴身边唯有程阿珠陪伴。夜深,赵兴看见卧在自己膝头地程阿珠,小心的提醒:“阿珠,休息去吧。”

  程阿珠听了这句话,起身而拜,再拜,开口说:“奴这几日也想,我歌艺舞艺不如这群倭女,识字算账不如伊伊,打理家务不如阿夏……奴什么也不如人,唯有与官人结发之情,人不如我。官人,此时此刻,不要赶我吧,让奴陪在官人身边——奴只会这个。”

  赵兴爱恋的摸摸程阿珠的脸,轻声说:“这几日忙来忙去,都没顾上与你好好相聚,也罢,从明日起,我就关起门来与你厮守……且等明日,我把满天的星星给你摘下来。”

  程阿珠听了,一点没有怀疑赵兴能否做到,她幸福的趴在赵兴膝头,继续欣赏歌舞。

  程浊是在半夜回来的,看到赵兴屋里还亮着灯,他连忙赶来“请安置”,并向赵兴汇报:“我等追踪了卜庆两座窝点,斩杀了十七人,据说我们曾射伤了卜庆……兄弟们不曾受伤,但我看到夜色已深,所以带着兄弟们回来了——顺便拿了几件卜庆丢弃的衣物。”

  “好,你终于长大了”,赵兴欣慰的拍拍程浊肩膀,看看他身上穿的铠甲,那是一套备中铠,血染红了半边。

  赵兴慷慨说:“这套铠甲送给你了,你再去库房捡几件兵器,安置吧。”

  第二天,一大早赵兴让人从库房里抬来两个箱子,开始招呼闲着没事地学生制作手工。那是一堆散架,赵兴亲自动手将几个青铜片用铅锡铆钉铆在一起,从另一个箱子取出玻璃片镶嵌上,眨眼间,一件古朴的欧式马灯出现在他手中。

  赵兴在国内待得时间短,在三年航海期间,他利用海上旅行的闲暇,将自己地一些记忆记录下来,并画了相应的图样。这盏欧式马灯是他回国后,命令工匠仓促打制,由于时间紧,只打造出来些散件,便被运来汴梁城,等待赵兴现场组装。

  三年时间,赵兴已经顺藤摸瓜,摸清楚了中国玻璃的南海制作窝点。他这时才发现,其实中国早就有玻璃制作技术,并可分为南派与北派。

  北派玻璃制作以洛阳附近为主要产地,这一派制作的是浑浊玻璃。北派玻璃是不屑于制作家用物品的,因为他们有更加暴利地行业——制作假玉。直到现代,地摊上卖地那些廉价玉器,依旧是由河南当地制作的,所以这种假玉也被称作“河南玻璃”。

  南派玻璃制作技术时断时续,在历史中忽隐忽现,自宋以后则彻底消失。这一派是仿造水晶地,偶尔也制作一些透明器皿。他们销售很隐秘,但这种隐秘,对赵兴来说根本不算保密。他只要顺着货源物流方向逆向一查。便查找到了南海玻璃的根源。

  赵兴用一粒日本珍珠——五万贯的价格买通了玻璃作坊一个管事,获得了玻璃配方。而后这个管事在他的护送下逃向倭国长门,最新的消息是:那厮在长门隐名埋姓,开设了自己地玻璃作坊。而赵兴则在国内,悄悄的研制透明玻璃。

  遗憾地是。这份玻璃配方似乎有点问题,制作出来的玻璃发脆,面积一大就容易碎裂。所以赵兴就把它割成巴掌大小的碎片,采用拜占庭索菲亚大教堂式的拼花方法。把玻璃拼叠起来……这件马灯就是他地新作品。

  几个学生看完赵兴的手工后,一溜排开,叮叮当当,神态悠闲的装配着马灯。现场显得很温馨。陈陈师道、秦观等人起床后,看到这幅场面,忍不住惊问:“离人,你怎么有兴趣玩起工匠的技艺了?”

  他们是在指责赵兴玩物丧志,鼓捣奇巧淫技。

  赵兴手舞着钉锤,一指在场地学生,笑得很自在:“想当初——大约是五六年前吧。程家坳一穷二白,村落周围猛虎徘徊,我就是和学生们一起制作手工。熬过了那段贫困日子。

  现在的程家坳,家大业大,雄踞黄州,一声喝令,十万大山的猎户齐声响应。

  恍惚之间。几年过去了。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重温当初的创业日子。我心甚为宁静。”

  在场的学生听了,脸上不由自主的浮出会心的微笑,他们手中的钉锤敲得更专心了。

  秦观不觉得有啥好,然而陈却一推孩子陈不群,喝道:“去!”

  陈师道长身而起,捞起一把钉锤说:“我也学一下。吾爱此灯精美!”

  李从小困倒,听到赵兴讲述从贫困中崛起的经历,不禁肃然起敬。这那里是奇淫巧技,分明是自强不息么,他跳了起来,捡起钉锤,在学生们地指导下叮叮当当的敲打着,将自己对生活的美好期望,全倾泻在手下。

  秦观愣了一下,说:“我不跟你们疯,今儿我要去吏部拿官诰,你们忙,离人,接你地马一用。”

  晚饭时,后花园的地上已经摆满了做好的玻璃马灯,程夏熟门熟路的拿着一个本子一支笔,挨个登记学生们的产量,并检查马灯地质量。这当中,似乎未受训练地陈不群、陈师道与李做的活儿最粗糙。程夏都不收这三人活儿,直接让他们把自己地手工拎回家去……

  等程夏检查完毕,赵兴吩咐在马灯里点起蜡烛,把灯放入草丛中。

  当夜,雪化干净了,地面上微微有点湿,但天空非常晴朗,月如钩,一抹银牙挂在天空,繁星点点,草丛中则烛光一片,赵兴搂着程阿珠坐在屋内窗前,指点着草丛中那片繁星说:“阿珠,你瞧,我把天上的星星给你放到院中了。”

  秦观白天去了一趟吏部接受任命,没有参与制作马灯。这时,他也被院落里的璀璨惊呆了,背着手与陈师道、李留恋灯丛,禁不住诗兴大发。

  陈师道也诗兴大发,不过这人做事有个习惯,喜欢每一句都有典故。做诗的时候,要把自己关到房子里,独自一人苦思,属于那种苦吟派诗人。

  这样的苦吟诗人做诗的时候,他老婆要赶紧抱着孩子回娘家,家仆们也要把院里的鸡都抱走,躲得远远的看他的屋门,整个院子要保持绝对安静。什么时候他的屋门开了,大家的苦刑便终止了。身在赵兴这个院子里,他显然没有那种苦吟条件,所以他虽然诗兴大发,但只能急得冲李翻白眼。

  李从小孤独惯了,待在赵兴这座院子,他仿佛又回到了宗族的怀抱,兄弟姐妹一大群,彼此用数字相称,透着亲切,与此同时,院子里人来人往的像个自由市场,一会是饭店的厨师来讨教心得,一会是附近商铺的老板来与马梦得商量货价与数量。这种喧闹令陈师道痛苦不堪,却让李感到格外温馨。

  人舒服了,就没有诗性。所以李漫步在繁星中,只顾品尝这难得的宁静。没注意陈师道的焦急。

  灯丛中,那些倭女又唱起了昨天学会的“一江春水”,眼前地繁华胜景,配合那感伤的词句。悠扬地音乐,令人如醉如痴。

  程阿珠也如醉如痴,赵兴伏在她耳边,低声说:“动手准备吧。”

  程阿珠知道赵兴说什么。她的耳根通红了。趴在赵兴身后的陈伊伊正在使劲用瘦小的肩膀扛赵兴,希望他能在窗前给自己留出一条缝来。无奈,赵兴地身体对于她来说实在太庞大,她折腾累了,赵兴却好像没感觉,气的陈伊伊用力拧赵兴。

  秦观在草丛中闲逛着,逛久了有点冷,他一猫腰,顺手从草丛里捞起一盏马灯,迈着方步走了两步。一回头,看到陈师道与李呆呆的看着他,他一咧嘴。说:“你俩也捞几盏……没关系,我等与离人,兄弟也!离人对兄弟们向不见外,我们也就别跟这厮见外了(liao)。”

  果然,坐在窗户后的赵兴见到秦观这种行为。在屋内高喊:“多拿几个。这玩意自己用、送人都很体面地。”

  赵兴身边,程阿珠扭了扭身子。赵兴身子一侧,让她做得更舒服。陈伊伊乘这个空隙挤到窗前,她望着满院的“繁星”,正想发一两句感慨,程阿珠已语带不满的说:“官人,不要!这灯虽然是官人的物事,但既然官人制给奴看,奴希望把这些灯都收起来。以后官人外处去做官,奴一人在家寂寞了,就把这些灯摆出来,再想想官人的情意,奴死了也值。”

  赵兴一听,赶紧又冲窗外急吼吼:“罢了,少游,这些灯都是用过的,送人不妥,自用也不合适,你先放下,等过了今日,我从库房挑好的配件给你装,送你些新物事。”

  秦观提着灯,潇洒的转了个圈,看着灯光在夜空中发出一道闪亮的光带,他有点不舍,扬声问:“比这个还好?”

  “少游,怎那么不晓事,快放下”,王夫人带着朝云从雪地里漫步走来,她取下秦少游手里的灯,放回原地,嗔怪地说:“焚琴烹鹤,大煞风景!今日本来是一片美景,你取一盏,我取一盏,这儿还能赏玩吗?”

  秦少游尴尬的向王夫人行了个礼,一溜烟跑了。陈师道、李二位则乖乖的向王夫人行礼,跟在王夫人身后。赵兴见王夫人出现,赶紧从屋里跑出来向王夫人行礼。

  “哎,可惜上元灯会时离人不在京城,否则,这京城又该是怎样一番景象”,王夫人感慨道。赵兴没有接这个话,他向跟在后面地朝云悄悄问:“遁儿怎么样了?”

  朝云低声回答:“今儿他跟几位哥哥玩了一天,晚上滚到他们屋里去了。恰好我这几日也劳累了,便由他去玩,自己休息一下。”

  王夫人听到身后的交谈,一边欣赏着***,一边说:“你们老师明天判完卷,傍晚到家。遁儿这几日身体既然好了,便随我一起回家吧。”

  朝云连忙答应着,赵兴看到一个守门的门子站在远处,躲躲闪闪的,又竭力想让赵兴发现的样子,他招手唤过来,问:“有事吗?”

  门子垂首回答:“左邻秀才麻述麻深远,右邻助教(宋代官学低等官,也是三教九流人士地尊称)邹蕴邹子安、与附近老郎(年长者尊称)前来拜访,大官人,见,还是不见?”

  赵兴不满地皱皱眉头:“不是告诉过你们吗?我这几日闭门休息,等待发榜——谁都不见。”王夫人皱了皱眉,还没说话,秦观不知又从哪里跳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盏紫铜灯,一边晃着灯,一边插话:“还是见见吧,他们这是敦亲睦邻,这是一种汴梁习俗,怎好不见?”

  王夫人点头附和:“汴梁习俗,若有新住户迁入,左邻右舍会在他安居之后,带酒茶等物拜访,告诉他本地商铺情形,以免新人不便或上当……也有人终日无所事事,只带着茶壶去每家串门子闲谈。你已经安居三日。这时间,恰好是邻居拜访的日子。”

  赵兴听了一愣。

  怎么。东京人也有这礼节?

  现代社会,他曾在电影上看到西方社会盛行这种敦邻睦友地礼节,在他想来,京城人士不欺负他这个外地人。已经算是烧香拜佛了,怎么,宋代人会如此纯朴,纯朴的令他怀疑这是群“西化人士”。是“香蕉”、“海归”。

  原来,这传统很中国!

  赵兴在这里又以现代思维看待宋人了。现代,沐浴在胡人阳光下成长起来的京城人士喜欢欺生,因为有这种顾虑,所以他才关起门,不敢与邻舍接触,只想等混熟了汴梁城,再与邻人交往。没想到,他倒是小心眼,在礼节上落入后手。

  几个邻居立刻被请了进来。这几人果然有汴梁人士的风格,他们每人手里都提着个茶壶,似乎漫漫长夜无心睡眠。打算在赵兴这里长谈,看着他们手中的茶壶,赵兴又觉得有点好笑。

  除了手里地茶壶外,这些人还端着一碟宋代点心,他们殷勤地递上点心。说着宋代敦邻的套话。赵兴心里暖洋洋地寒暄着,恍惚间。仿佛处身于一部外国电影中。因为,现代唯有外国电影中,邻居才会端着点心来拜访新住户……

  不过,外国人不提着茶壶拜访邻居。

  麻秀才身份最高,他领衔开口:“自学兄在这里安置,院里日日飘出诱人地香气,东京六大名楼的名厨出入此间,川流不息,弄得我们整日饥肠辘辘的……我就说呐,新来的该不会是个厨子吧,没想到前几日看见苏门学士出入,一打听才知道,学兄原也是苏门子弟——大才啊,苏学士看中地人,能简单的了嘛……学兄在上,受小弟一拜。”

  赵兴谦虚几句。这时,庭院里歌声已经停止,女眷们都回避了。灯海里重新冒出了秦观与陈师道、李。邹子安邹助教望着满院***,解释自己拜访的动机:“原来如此……唐突了!我等原本该在明日白日拜访,但看到大官人这里一片通亮,疑为失火,故叩门求见——冒昧冒昧,望大官人勿责怪。”

  邹蕴是位房东,他老爹为他挣下了一片院落,如今他靠出租院落为生,也就是现代所称的“包租公”。麻述是位老秀才,屡试不第。此人祖上当过小官,在内城有一片宅子。他靠出租内城宅院给官员生活,自己带着家眷住在外城,期望能通过苦读诗书,恢复祖上荣光。

  汴梁城像麻秀才这样“一心求上进”地还不多,因为这个地方谋生太容易了,安逸的生活,让他们大多数失去了上进心,只顾享受这一片繁华。

  麻秀才最热心功名,所以他年纪虽大,却将有贡士头衔的赵兴视为学兄。看着他微白的鬓发,赵兴倒有点不好意思,他谦虚几句,领着这些人来到灯海,与秦观等人见面。

  听了秦观与陈师道这几位才子大名,不会诗文的人也要跳出来绉几句,以显得自己不是俗人。麻秀才先是珍重问安,而后讪讪询问秦观的佳句,秦观人来疯,手里提着灯,潇洒地在院中走来走去,正需要别人欣赏,马上邀请麻秀才同赏灯海……

  几名浑身冒酸水的人碰在一起,就想磁铁阴阳两极自动吸引一样,立刻骚性大发,要冒几句酸水。他们或者做苦思态,或者晃着脑袋,不停的吟诵……啊,赵兴这里有酒有菜,写作环境京城无二,让这些骚人乐不思归。

  假使不骚,为了多停留会儿,多吃点美食,也要装骚。

  陪他们转了片刻,赵兴又见那位汴梁城雇来的门子,站在远处冲他频使眼色。他懊恼的问:“又怎么了?”

  “大郎,门口来了几位访客——小地认出来了,其中两位是相国寺的私场子(相扑手),他们抬了一个人,非要求见大人。说是大人不见,今晚他们就不走了。”

  赵兴眼珠都没有转,立刻反问:“要求见面还要使出胁迫手段……今晚,几位少爷中谁出去了?”

  宋代不称“少爷”,这个称呼是赵兴带来的。门子显然知道赵兴说地是什么,他马上回答:“是旺舍人(程旺)。小舍人带着一队人出去,有大半个时辰了。”

  “唤夏舍人来,告诉他赶快把程旺召回来……去问问陈公子,看看他醒了没有,能不能见客?”赵兴顺势也把“少爷”一词换成“舍人”。

  门子闻令退下,他晃了晃脑袋,边走边低声嘟囔:“奇了,迪功大人怎还没见门口是谁,就开始布置接客了。”

  陈公川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只是他恋奸情热,与宜娘腻在一起不愿意出来见人而已。身为越南贵族的他,能获得宋歌伎的亲睐,令他熏熏然陶陶然忘乎所以。听赵兴地召唤,他一溜小跑地窜出,恰好望见遇趴窗口向里张望的妹妹,他匆匆打招呼:“妹子,怎不进去?别担心,哥哥好着呢,等等,兴哥唤我,我回头与你聊,屋里地宜娘还请你照顾一下。”

  陈公川窜了几步,见到那一片灯海,立马指挥不动腿,他走向秦观准备一起发骚。早知他脾气迎上来的赵兴一把捞住,指了指大门:“走,门口有你想见的人。”

  赵兴并没有接触过相扑手——除了李应。这时候几个相扑手求见,一定是为卜庆而来——因为李应的婆娘已经得了抚恤,拿那笔钱跟一个汉子回乡下去了。所以只能是卜庆。

  赵兴没有惊动灯海里寻章做句的人,他悄悄退出,暗地召集几名学生,提着杖刀走出府门,陈公川则让几个学生搀着,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陪赵兴出迎。

  门口处,一见赵兴出迎,一名光着膀子的汉子立刻从担架上跳起来,跪倒在地,两手高擎着一根荆条,垂首不语。

  赵兴也不说话,他举着刀,沉默的扫视着站在门口的这群人。一点数,居然有十一位之多。

  赵兴不说话,不等于别人不说话,迎面几个人一见赵兴出迎的场面,其中一人仰天打了个哈哈,上前一步说:“大官人真是个聪明人,一听我们来访就知道究竟。来来来,让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樊楼卜庆,他一时不小心,冒犯了贵亲,特来负荆请罪。”

  赵兴依旧不说话,他冷冷的打量着跪在身前的卜庆,将他身后那群“豪杰”视为空气。

  卜庆身材并不高,跪在地上的身体显得并不健壮——可就是这样一个个子不高,也并不健壮的人,竟把持了汴梁的地下社会,他的凶暴令人闻风色变。可见权力的魅力可真大。只要拥有权力,这样一个平平常常的人,竟然把汴梁数万卖笑为生的歌伎视同草芥,并令整个汴梁城噤若寒蝉!

  刚才说话的那个人依旧在呱噪:“大官人,卜庆无心之失,请大官人……”

  程夏看到赵兴恍若未闻,他明白赵兴的意思,立刻打断对方的话,怒斥:“住嘴,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跟我家大人这样说话,还不跪下?”

  “大人”,这个词一出,在场的那群人打了个哆嗦,刚才说话的那个人强辩:“便是一位大人,也不能不讲江湖规矩,卜庆来赔礼——”

  “住嘴!”赵兴开口了,他举着刀,脸色冷冷的说:“你也配跟我谈江湖规矩?!”

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63章 来了一个要拼命的

  对面的那个人顿时噎住了。

  他确实不配跟赵兴谈“江湖规矩”。

  宋代正是“江湖”一词诞生的时代,但它的语境跟现代完全不同。宋人所说的“江湖”有两个语境,分别为“庄子说”与“范蠡说”。

  首先使用“江湖”一语的是庄子,庄子谈“江湖”是与“庙堂”对应的概念,含有“隐居”、“退处”的意思;范蠡说的“浮于江湖,变名易姓,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是指经商。前者是偶然失势的“官人”,他们有资格用“江湖客”来形容自己——范仲淹便引用了这种说法;后者是家财万贯的“商人”,他们说“江湖客”是在暗自得意自己“财如范蠡”。

  中国自秦以来以农立国、以农为本,还以井田制为社会理想范式,并以此为中心设计出一整套政治和管理制度来。“离土离乡”意味着逸出传统的范式制度之外。从农本社会的观念出发,这些离乡之人流动隐秘,生计无常,是古代法制最难管理的一类阶层。

  到了宋代,宋人重商,商业以互信为基础结成网络,必然会产生“自组织”体系。而两宋主要取赋东南,故“两京端赖舟楫交通”,属于“浮在水上”的繁华都市。航运交通贸易地发展。将人流物转延伸到都市中的商业、服务业、娱乐业。

  这种社会演进助长了百姓活动空间的扩大,于是,“江湖”这个词应运而生,同时诞生的还有“江湖社会”、“江湖宗法”。

  混江湖是有法则的——宋人重视敦亲睦邻的宗法,所以“宗族社会”地特性不可避免地带进了“江湖社会”,比如宗法中的兄弟互助。投射入江湖社会就成了“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结拜兄弟”等俗语,其商会会长亦如族长,长老一般权威,而商会议事堂则完全仿照宗族架构设置。

  到赵兴来的时候,这种江湖社会已经延续了百余年。逐渐,“江湖规矩”便成为“平民宗法”,或称“游民宗法”,并进一步成为“游民信仰”。

  也就是说。在宋代,只有退隐的官员与富商才是“江湖人”,才有资格谈“江湖规矩”。

  对面这些人,说得好听点叫“武林豪杰”、“京师大侠”,但宋代把他们称为捣子、破落户、泼皮、白日鬼、干隔涝汉子……等等,现代,早时候把他们称之为“最坚定的革命者”,后来把他们称之为“流氓”,或“暴力分子”。

  这些人在宋代,是站在“江湖”门口。羡慕地仰望江湖社会的人。他们敢自称为“江湖客”,得等蒙古人来了后,将传统文化完全摧毁才行——因为宋代以后。各个朝廷实行抑商政策,泼皮无赖们终于有资格使用他们一直望着流口水地“江湖”这个词,来自称自己。

  但那时,“江湖社会”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因“平民宗法”已被摧毁——“朋友是用来出卖的”这种话可以用来炫耀自己的睿智。恰好是“游民信仰”崩溃的证明。

  这叫“崖山之后无中华”。

  这时。赵兴摆出官威,确实让这群破落户无话可说。他们确实没资格谈江湖。

  原本他们以为府中住地人是名商人。所以准备仗人多与对方讲“江湖规矩”,令对方屈服。但没想到赵兴却摆出来官威,很干脆地认为他们没资格谈“江湖规矩”这词。

  这下子,那些人不好开口了,他们彼此尴尬的使着眼色,有些人已经后悔被人蛊惑,跑这一趟。

  赵兴转向陈公川,平静的说:“你肯原谅他吗?”

  陈公川虚弱的摇摇头,对面一个人嚷了起来:“大官人,大人,他在负荆请罪啊——都负荆请罪了,你还不原谅?”

  “这小子读多了,脑子读傻了”,赵兴撇撇嘴:“如果是我绑架了你的儿子,侮辱了你的妻子或儿媳,然后拿一根轻飘飘的荆条来向你认罪,让你随意抽几下——这事就算完了?”

  “岂有此理……”

  赵兴马上打算对方的话:“对,岂有此理!我对你这么做叫岂有此理;你们对我这样做,不原谅他就叫岂有此理到底你我谁岂有此理……罢了,泼皮果然是泼皮,我跟泼皮谈道理,傻人不是你,是我——懒得理会!”

  远处,程旺已经带着几名衙役朝院门口跑来。对面那群人看到衙役正在赶来,其中一人身体动了一下,或许他是想出来解释几句,但院中突然射出一箭,将他那耸动的肩膀射穿——随即,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回荡在整个街道。

  这群“武林豪杰”已经明白了,赵兴这是不打算放过任何人,他们脸色一变,卜庆已经一个后空翻,从跪姿跳到人群中,他拿着那根荆条,摆出一个防卫姿势,嘶声喊:“你待怎样,才肯放过我?”

  赵兴冷冷地笑着:“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所以每次出手,都要想一想:你是否准备好承担责任!江湖规矩是什么:人做了初一,就需想到十五还债;出来混的,早晚是要还地……

  你是来还债的吗?是逼迫我接受你认为的相抵代价。可你所付的价格我不喜欢,比如拿那根棍子,我看不上,真有心请罪,该用我家的棍子——来人,拿几根棍子来,任他挑。”

  几根光溜溜地紫红色棍子被拿了出来。插在地上。这些棍子都有两米长,看上去细细地。棍子两头都打磨过,中间稍粗,像一个扁担的握手。

  卜庆看到赵兴手里拿着一根短木杖,却作出奇怪地拔刀姿势,似乎手随时一动。就会从那根木杖里抽出一柄利刀,所以他不敢凑到跟前,只远远的随意挑了根棍子:“大官人,若是气不过,就用那根棍子抽我几下,出出气吧。”

  这时。衙役们已经围了上来,程旺看到地上插着棍子,微微一笑,他顿了顿脚步。等待赵兴行刑完毕。

  程旺知道,那些棍子实际上都是弓臂,是麻逸龙血树制作的弓臂,挂上弦它就是一张强弓。这种棍子既坚硬又富有韧性,用这种棍子打人,以赵兴地力气,没有人能活着捱过五棍……赵兴只用了一棍,就把卜庆抽的凌空翻滚起来。这一棍抽完,他弃了棍子,冲衙役扬一扬下巴。下令:“抓起来!”

  赵兴的意思不是抓卜庆,因为卜庆已经完了。这一棍抽到对方腰上,赵兴已经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手上感觉到骨骼的脆裂。现在的卜庆已生不如死。但替卜庆出头地那群人,赵兴却一个也不打算放过。

  仁恕之道,是对待朋友的,不是对待敌人的!

  衙役手快,立刻将那群人锁了起来。有人不甘地嚷嚷:“大官人。你打也打了,罚也罚了。怎还不肯干休?我等只是来撮和的,锁我们干啥!”

  赵兴咧开嘴,灿烂地一笑:“俺可是个守法的人啊!而且俺一贯喜欢顺从人意——卜庆让我出气,我气出了;开封府让我投状,我投了;现在,事情不归我管了,该走的法律程序,走完啊。状纸一入公门,岂是想撤就能撤得回来?

  至于你们——聚众闹事,堵塞官员府门,咆哮威胁,那就是另一份状子了……”

  一名衙役一边动手一边讨好的说:“大人放心,卜庆这厮已经走投无路了,今晚没人敢收留他,他连去几个地方都被人轰了出来,这才典当所有,勾这帮人出头求饶。今日全赖迪功大人,令我等立一个大功,恰好将其党羽一网打尽……哈哈,等明日开封府贴出告示,大人等着吧,告他们的状子会像雪片一样。”

  党羽,这个词令对面那群人后悔不跌,他们拼命向衙役解释。这时,门里头跑出来了刚才拜访的左邻右舍,他们听到了刚才的惨叫,一见这群泼皮又在欺负外来户,个个义愤填膺,纷纷表示愿意出头作证……当夜,卜庆在狱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后那些替卜庆说情的人也没有逃脱苦主的报复,听到卜庆倒台,他们纷纷上下使钱打点狱卒,在狱中对他们施以酷刑,而替代卜庆崛起的人,也担心这些人出狱后协助卜庆余党报复,便施展各种手段,将他们一一结果在狱中。

  此事过后,经过衙役们口口相传,赵兴那副身穿铁甲,凶神恶煞地模样便深入人心,这倒让马梦得在京城开展的商业如顺水推舟……

  后面的事赵兴懒得去管。当晚地事情过后,赵兴已经彻底遗忘卜庆是谁。

  第二天一大早,府里的人都喜气洋洋的。因为昨天赵兴制作了一副人间美景,美好的东西人人喜欢,仆人们觉得主人有靠头、懂享受,跟上这样的人不吃亏,所以他们上下振奋。

  程阿珠地行动又为府里增添了一份喜庆。她一大早剪贴了无数地窗花,将府里每扇门窗都装点的喜气洋洋,并开始与那群倭女商量制作新服装……府里地人对此倒有点纳闷,又不是娶亲,到处贴窗花干什么?

  程阿珠忙碌开了,赵兴不用陪她,他抱着苏遁,兑现早已许下的诺言:带他骑马。

  大白天的,府里也没有外人,几个仆人在整理那天挖乱的池塘,池塘新取了几车土,让面积扩大了许多,但岸边显得凌乱,需要修整。于是,赵兴怀里抱着苏遁,骑着马绕着小湖兜***,顺便指点监督仆人们工作,而陈则骑着另一匹马跟在他身后。

  与儿子再次相逢后。连续聊了几天,陈对儿子地成长非常满意,所以今天他就彻底撒开手,任儿子与程族的孩子们混在一起。

  赵兴一向喜欢按劳计酬,他的学生跟随他,从不做免费劳动。陈不群跟赵兴去了趟南洋,也积攒下一笔巨款,得到儿子上交的这笔款项后,陈最近很开心,他神情轻松的尾随在赵兴身后,让马用小步跑着。并在马上感慨:“啊,好久没有如此畅快的骑马了!这场大雪过后,树该变绿了,草长鹰飞地。正适合骑马踏青。”

  赵兴怀抱苏遁,边操纵马边头也不回的说:“你若喜欢,就牵一匹走——我在杭州的院子还养有几匹,马多,费草料,你帮我养,正好。”

  陈叹了口气:“不行!你这马谁养得起,吃的都是谷子,鸡蛋,还有你说的那个——胡萝卜。对,丁香萝卜……我哪喂得起。”

  陈喂得起,他儿子上交的那笔家私足以让陈直接进入富豪阶层。而王安石推行“保马法”时。要求三千贯家私地人,就替军队养一匹马,以此推算,陈养十匹马都够格了。

  陈跑了一会,咦了一声。问:“怎么?你那匹马怎会如此听话。跑起来的步子……好看,像是踩到云里。很轻柔,身子一点不晃,我也骑一骑你那匹马,如何?”

  “你没有发现我的服装吗?”赵兴自鸣得意的说:“我这是一身骑士装,是西洋人骑马时专门穿地服装……你骑上这匹马,一样也不行,我这个骑马的姿势,是跟西洋一名骑士大人专门学的,它叫盛装舞步。就是穿上这样的骑装,遛马。

  瞧,当马抬起前蹄时,它的身子是倾斜的,稍向后仰,你要配合它的步伐,身子稍稍后仰,然后等它抬后蹄,你再向前倾。用这种姿势,马跑起来一点不累,因为人马是协调的,此外,因你的身子一直随马的波动而摇晃,从地面看,你地身子非常笔挺,真是又威风又自在……

  划船,你学过吗?身子应该像划船一样,或者像躺在摇椅上,晃呀晃,晃得你想打瞌睡……对,就这样前后晃。”

  陈照赵兴的指点骑了一会,赞叹:“果然,又舒服又自在。”

  一群倭女正提着篮子来湖边浆洗衣服——新料子需洗软了才能不缩水。见到在湖边骑马兜圈的两人,她们发出了震耳欲聋地尖叫,活像现代遇见偶像的歌迷。又威武!又英俊!人好,马好——天下第一”,倭女们叫的放肆,也不知道在说两人中的谁。一名倭女还亮着嗓子喊:“主人,我的房门夜夜都不锁,你来我床上晃吧,我喜欢!”

  笑声随即响成一片,陈吓得赶紧催马逃离。

  这厮毫无义气地自己先逃了,赵兴也没有勇气在十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地评论当中继续晃悠,看看时间快到了,他搂着苏遁催马来到府门。

  府门处,王夫人正在整理马车,朝云也在等苏遁来。这两人来的时候空手,走地时候,光苏遁的宠物就装了一马车,其余那些玩具与随身物品,又继续塞满了整整三辆车。

  赵兴跳下马,将苏遁抱着送给朝云,与程阿珠一起向王夫人道别。临走的时候,赵兴突然想起一事,他又低声询问朝云:苏轼一家人的靴子都是在哪家店中定制。

  朝云匆匆告诉了赵兴店名便登车告辞。趁着春光正好,赵兴来了兴致,他叫人再牵一匹马来,带着两名仆人,与程阿珠一起赶往那家靴店。

  靴本胡服。南北朝时以前,汉人着靴之习尚不通行。唐代马周进行了改造,并迅速成为流行时尚,百官效仿,遂为常服。靴在北宋当时已不是“少见的东西”,它成了冬季取代木屐的必备物事,夏季也很流行。

  宋代的靴店类似现代英国、意大利鞋店,店里都存有老顾客的鞋掌形状,并特设一本“坐簿”,无论是官员府中定制的,或是使客往来带走的靴子,都有在坐簿上写明“某,本年某月府中差某干办定做制造”。而且皮靴衬里还要夹上张皮纸,写道“某年某月某日铺户某某造”。

  宋代地皮靴并不跟京剧中用的一样,是木底厚靴。木底厚靴技术,是由于蒙古人来了之后出现的技术倒退。赵兴曾偶尔在一部探索节目中看到过出土的宋代木鞋样板,那副靴子木底做的很特别,薄底雕花。式样很新潮。其上应该是缝制的皮革,但由于皮革已经碳化,看不清楚具体款式、

  赵兴随身携带了几块麻逸龙血树地木板,他要求制作的是一副高跟鞋。宋代流行裹脚,那种“错到底”的鞋子实际上就是老式的高跟鞋,此后。由于制鞋技术的倒退,人们便从脚上做文章,北宋时期的“裹足”到了南宋,就成了一味追求挝断脚指骨地“缠脚”……一字之差。从美学追求变成酷刑。

  “错到底”的鞋底是整木板,前低后高做成“一体化高跟”。赵兴要求的是鞋底木质,鞋跟用金属制。木质也行,但须单独雕刻,再拼装起来。这样作出的鞋子份量轻了许多,鞋跟可以做成各种造型。这种鞋子在技术上不存在难题,但

  老板看着赵兴交出地几块龙血树木板,他敲了敲板型,皱着眉头说:“客官,这木板太硬。如果要雕出脚形,恐怕得十来天功夫。”

  赵兴从身上摸出一根铅条——这是昨天铆马灯时剩下的,他用铅条在纸上画了个高跟鞋的形状。又在鞋跟处画了一条横线,指点着这个样子说:“鞋底要雕成这个样子,鞋跟部从这里分成两截,然后相互用铁钉铆在一起,下面则钉子。鞋底不能是光板。要雕上防滑齿。固定鞋跟的金属钉我送给你……多少日能好?”

  老板仔细看着那个鞋样。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虚拟着成品的图案,然后睁眼回答:“好奇怪的鞋。取脚样的时候要把脚立着,不能平着……客官要求的细发,至少需要一个月。”

  “十倍价钱,一天完成”,赵兴干脆,直接用钱砸晕对方。

  老板有点为难:“这木头太硬,颇费功夫,恐怕……”

  “笨,我让你从鞋跟处把鞋底分成两部分,你可以让两个人分别雕饰鞋跟鞋掌,再组合起来……二十倍价钱,一天!”

  老板精神一震:“客官既然要的急,我就多招些人手赶

  赵兴点点头,马上又说:“鞋面不要直筒的,我要你在皮子上打上孔洞,用铜铆钉铆出眼孔来,到时候用根皮绳一捆——鞋子松紧由己,岂不更好。”

  老板地眼睛陡然睁大。

  赵兴的话给他推开一扇门窗,让他发现一个新天地。这样做鞋子,鞋子舒适度上一定会超越其他的鞋店……这是一个财路啊。

  “小老儿保证今天就好,客官府邸在何处,今晚日落时分,小老儿一定把靴子送到府上”,店老板已经竭力挽留赵兴这位客人。因为如果赵兴去了别地店里,再把这种制鞋法告诉别人,那么老板得到的手艺,就不独家了。

  赵兴吩咐仆人递上自己府邸的地址,再度点醒老板:“待诏,你没有想过,木底的鞋直接缝皮子,恐怕不牢靠——木头有多硬,针线只占一个边缝,天长日久,绷坏了木头就脱线了。”

  老板眼睛亮的像灯泡——当然那时还没有灯泡,他一招手,呼唤伙计:“来人,奉茶,奉香茶。”

  而后,他陪着小心问:“客官,你有什么办法?”

  “我刚才不是告诉你钉子了吗,用钉子——在木底上铺一块脚掌形地铜板,铜板上再覆盖一层皮子,然后在铜板上打孔,将木底、铜板、皮底缝在一起。这样,针孔就不会绷坏木板……”

  老板已经明白了,他小心地问:“客官,这种鞋钉在哪儿有售?”

  赵兴摇摇头:“不知道,大概在杭州泉州有卖的,我也是机缘巧合下买了一袋鞋钉,并听人讲起这种做鞋法……鞋钉你回头去我府中取。听说,你还给苏学士家里做鞋。我有一些上好地皮子,正打算都做成鞋子。

  你先给我孺人做一双,做得好,就用那些皮子去给苏学士、还有咱家,都做——待诏,这可是大生意,定不要误了时辰。”

  “客官放心!”老板两个眼睛像灯泡,精神的很,他详细问了赵兴对鞋子的要求,等赵兴走了,便如获至宝地,将赵兴用铅条在纸上画的几个图样郑重的收藏起来,大声吆喝几个儿子出去雇用帮手。

  靴店老板这次从赵兴嘴里至少学到了六件事:一种新靴子的样式;分工协作;组装;靴底的革新;新配件鞋钉与铜铆钉;鞋带的使用……或许还要加上新材料,因为赵兴答应他,等他如期完工,用新材料下新订单。

  一项产品只要出现一项革新,就已经可以使它超越同类产品,用如此多的新技术制作出的靴样,想不发财都难。

  最重要的是,赵兴这下子帮他推开一扇窗户,使靴老板看到一个新天地:比如,靴底加上铜板后,固定的能力增加了,靴面材料的选择就更广了。笨重坚固的牛皮就可以抛开,而选用更轻软、更绚丽的绸缎与布匹……

  “错到底,这双靴样可以与错到底齐名,它必定取代错到底成为我大宋贵妇新爱,财神啊,今儿财神爷来我的店里了”,靴店老板兴奋地只想呐喊。

  那位被靴店老板称之为“财神爷赵兴正骑马返回府邸,沿途,他那雄健儒雅的骑姿引得无数人喝彩,程阿珠在后面也收获了不少嫉妒的白眼,但这种白眼却另她很骄傲,很幸福,很迷醉。满溢的快乐,甚至让她忘了谴责赵兴又把技术教给外人。

  府门口依旧有几个闲人窥探,门子正拦着他们,赵兴没有在门口停顿,他催马冲进府中,一眼看到新来的地理鬼焦触。

  “你怎么来了?”赵兴边下马边问:“对了,最近福州的生意怎样?”

  “兴哥,我这次来不是为了福州”,焦触答:“长门不四从高丽绕道,给我送来急信,说那个打算来大宋的倭国武士名叫源业平,他说:一提这个名字你就知道是啥事。那厮打算来与你拼命,他现在拦都拦不住,估计,信到的时候源业平该上船了,望你早作准备。”

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64章 日本的第一美少年

  “头痛,怎么这厮来凑热闹”,赵兴显然知道源业平是干啥的,他皱着眉头又问:“送信的是谁?朴寅光大人吗?”

  “是他,朴大人随高丽使节金大人入朝纳贡,顺道给兴哥带来信件。他俩正在路上慢慢走,估计三月初准到”,焦触回答。

  源业平是谁?

  在日本谁不知道源业平可以,但不能不知道他的祖父源英明,因为“源英明”这个名字,在日本就如同“龙阳君”这个名字在中国一样。而在日本,说一个男人“英明”,就如同说一个女人“小町”一样……(当然,说官人“英明”,决不是说官人很玻璃——偶反对联想。)

  日本的同性恋风潮是从中国学去的,但学去的时间比龙阳君时代晚。平安时代,入唐求法的密宗大师空海(774-835年),将唐朝盛行的男色之风传入日本,所以日本的“男风”又叫“唐风”,而日本最富盛名的同性恋就是源英明,因为这厮是个诗人,才华横溢、名传千古的诗人,所以赫赫有名。

  “源英明”与诗僧“橘在列”是一对“恋人”,这两人的情诗读之令人肉麻,但写的实在好。

  橘在列赠源英明的诗是:“松桂晚阴一遇君,谁言鹄燕不同群。感吟池上白苹句。泣染箱中绿竹文。豹变暂藏南岭雾,鹏搏空失北溟云。为君更咏柏叶什,莫使风流俗客闻。”

  源英明回赠橘在列地诗是:“恨我多年未遇君,山头一旦适成群。知音如旧初倾盖,会友无期只以文。胶漆交情斟淡水,琼瑶丽句遏青云。相携欲结林泉计。尘网喧哗不足闻。”

  “橘在列”与“源英明”两人风雅至极的唱酬,让佛教僧侣和贵族武士倾倒,同性恋之风迅速在他们当中蔓延,并扩展到市民社会中,形成日本特有的“美少年”观念,传承逾千年而不衰。直至今日。日本仍盛行由“美少年”组成的各种演唱团,且每场演出必有展示其俊美身体的节目。

  赵兴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谈到”源业平“地——那是三年前,在高丽。当宴席上人们谈起这位传说中“龙阳”之孙时,赵兴反唇相讥:”都说了这位源英明好男风。怎么会生下来个后代?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双向插头,男女都爱?”

  日本人不在乎血缘,比如他们的“度种”习俗,这位源业平或许是抱养的种。所以,若赵兴只说这些,算不上对那位绝世俊男的攻击,但赵兴顺嘴又聊起他对男色的看法,声称:“我原本以为关东武士都是雄赳赳地大丈夫,却原来有这么一位雌啾啾的好男儿……关东也能出产超男,真出乎我的意外?”

  这么一说。等于侮辱了全体关东武士。

  古代信息传播的速度,一般以每年度若干厘米计算。这段话用了三年传到了倭国,最近曝光了。于是。关东武士团怒了,他们希望源业平能洗刷这个侮辱,这便有了源业平这次渡海之举。

  他是来拼命地!

  其实,从现代人眼光看,源英明、源业平的存在。或许是源氏首领特意挑选出来的“公关人员”。专门负责与喜欢男风的公卿打交道,如鱼得水地替关东武士弥合、沟通关系——所以这人骂不得打不得更杀不得。得罪他就得罪了日本全体爱好“唐风”的“同志”。

  这正是赵兴头痛的原因。

  赵兴慢慢的哦了一声,随口问焦触:“你的住宿问题……”

  焦触赶紧回答:“我听兴哥的!”

  “你就在我府中住下吧,回头也好帮帮马梦得。”

  “瞧你说的,我能帮马都管什么忙……”焦触谦虚着。

  程爽领焦触去安置,赵兴背着手,向后院走去,程阿珠跟了两步,赵兴中途停步,关切地问:“你地东西准备好了吗?带上伊伊,你俩上街去逛逛,买点首饰,买点装扮与杭州家里的摆设。我们的船马上回航,多买点,让他们带回去。”

  程阿珠抬起头来,观察了一下赵兴地表情,小心地问:“官人,没事吗?”

  赵兴抹了一把脸,换上一副笑容,精神抖擞的回答:“没事,你跟伊伊去吧,我要跟陈季常谈点男人的事。”

  程阿珠误会了,脸一红,赶紧调转脚步,向陈伊伊房间跑去。

  后院里,陈正带着儿子骑马。父子俩边走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陈已打算近日告辞回家,最近只要儿子没事儿,他就抓紧时间交流,并联络感情。

  除陈不群外,赵兴的其他学生还在院里装配铜灯,由于卜庆事件完美了结,学生们没了搜捕活儿,所以,一部分学生跟随马梦得熟悉京师商界,另一部分闲着地学生则围拢在一起做手工课。赵兴也偶尔过来给他们教点机械原理,师徒们如此打发闭门后地时光。

  昨夜满院灯海,歌伎们唱的是“明月几时有”,所以这种铜马灯被命名为“明月夜”。按惯例,这些铜马灯会被分成几个款式,有学生或者学生家长出面经营,所以学生们做得很认真,他们一边做一边商量马灯地分类,比如檐下灯、案头灯、马车灯、提步灯……等等,不用赵兴吩咐,他们已各自分派好了生产分销事宜。

  陈觉得这都是程族产业,儿子最好不要跟人抢食。所以强拉着孩子陪他骑马。此际恰值正午,春光正好,父子在湖边溜着马。陈一边骑,一边向陈不群讲述他刚从赵兴那里学到地骑姿。

  倭女已不在湖边,这样的天气,湖水冰冷刺骨。也唯有倭女习惯用这种冰水洗衣服。倭女干完了活离开,那些仆人们也整理好池塘走了,湖边就再无旁人,显得静悄悄。

  赵兴慢慢的踱到湖边,冲陈招招手。陈翻身下马,牵着马来到他身边。两人相互行了个平礼,赵兴问:“季常兄,你知道唐式的斩首礼吗?”

  “斩首……礼?斩首怎么是一种礼节呢?我没听说过,或许。等你老师回来了,问问他就清楚了”,陈以为赵兴也不知道,因而向他询问答案,所以做此回答。

  “我知道,我知道这种唐式斩首礼。传说,这是一种谢罪礼,或为牺牲(以自己的殉死来拯救部下或同僚生命,形如祭祀时所献上的牺牲);或为死谏(为了劝谏主君而殉死);或为名誉(为保住自己地脸面殉死);或为先烈(比主君先行踏上死途);或为追义(为了尽士道义理而殉死);或为无诘(痛饮悔恨之泪,避免别人指责而殉死);或为引责(对自己的过失承担责任)……

  倭人也认为。它不完全是唐礼,而是一种汉礼,是三国战乱时随移民传入倭国的。唐代,中原已很少用了。不过,倭人都把它称为唐礼,是因为唐史上还有这种殉死的记录……

  季常兄,我需要你帮个忙。学一学这唐礼。因为我马上要与倭人进行一场比斗,想请你作为监礼人。因为这场比斗下来,必有一人无诘——嘿,我找不到其他人了,这种礼节比较血腥,其他人没有这份胆量,唯你陈大侠。”

  陈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兴,迟疑未定的问:“如此血腥的礼节竟是汉礼,我倒闻所闻问。”

  “汉史唐史上都有记载,具体记载在那儿我忘了。陈大侠所需做地就是:殉死人双膝跪地,执行殉死仪式流程,如他没有勇气将仪式进行完,那么监礼人要在他身子前倾的一瞬间出刀,从后切断他的头颈。

  这一刀不能完全砍断对方的头,因为脖子砍断了,满地滚地很麻烦,所以要留一点皮肉,颈皮牵连……”

  陈意味深长的说:“这需要一把很锋利的刀……可这是刽子手的技巧,你应该到刑部去找一位积年刽子手,而不应该找我。”

  “我会送你一把锋利的刀,这把刀可以拦腰砍断两个人的身体而不卷刃……我刚才说了,这是一种礼节,执刀人名叫介错,对手的介错人是一名倭国少将,刽子手的身份怎能拿到这种场合,所以我必须找一个身份相当的人——唯有陈大侠了。”

  陈深深的吸了一口冷气,这会他明白了,这是一场不胜则死地生死赌斗。他仔细的看了看赵兴的表情,笑了:“我本想问问你要不要紧,可我现在不问了……你若没有胜利把握,不会谈起这场比斗时神情中还带着一丝兴奋……我看出来了,你别瞒我了,你整个就一个嗜杀成性地人!”

  陈回身看了看远远侍立在身后的儿子,继续说:“不群已经告诉我:你这次闯西洋,大大小小经过十余次搏杀,每战不留俘虏。我原本还在想;怎么一个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赵离人,会如此拼起来不要命……我还以为是不群在编故事呐,原来那一切都是真的。”

  顿了顿,陈说:“好吧,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练习——我估计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在此期间,陈大侠好好练一下怎么砍人脖子,剩下地礼节部分与动作步骤,我会慢慢教给你。”

  陈笑了:“练习……哪里找那么多脖子让我砍?”

  “用湿草席!具体来说:就是把草席浸湿了水,密密地卷在一起,然后用丝绳扎紧,立在地上。练习一刀斩过湿草席的本领。据说,倭人测试过了,能够一刀斩断滴水地湿草捆地力量。等同于一刀斩断人体……”

  陈听赵兴细细的解释一遍,他抬眼又观察了一遍赵兴的脸色,小心的问:“真没事吗?那个倭人什么分量?要不要叫人去试探一下?”

  “还是别试的好”,赵兴摇头拒绝。

  源英明的才华谁也无法超越,那位源业平没能继承源英明地才华,但继承了他的刀术。这位“同志”诗歌水平不怎样。但却是关东数一数二的唐刀手,所以他才深受“男同志”宠爱,成为倭国第一的风流娈童——现代称“第一美少年”,或“第一超男”。

  赵兴的背影显得很自信,陈望了一会,回头对儿子叮嘱:“今儿的事先别给女眷们透露……瞧。别光跟老师学知识,还要学老师哪一把力气,有文有武才会走哪儿都不吃亏……”

  赵兴这时已走回自己地院子,这时。院子里已没有旁人的声音——程阿珠与陈伊伊出去逛街,几个倭女忙着在屋里缝衣服,胡姬的院子里传来阵阵乐曲声,她们正在拼命练习歌舞。

  他转了一圈,从屋里翻出一只木箱,那里面装着数十根粗粗细细的木棍。这是装麻逸紫檀木地箱子,为了不竭泽而渔,赵兴要求麻逸每年供应200根可以做弓身的木棍,外加500张木板。所谓“可作弓身的木棍”就是紫檀木的树枝,木板则要厚点。需要砍伐几棵树才行。紫檀木生长的比较慢,这个数量恰好,即可做到满足弓箭需求。又可因为稀缺,控制木弓价格。

  箱子里都是赵兴预先挑好的木棍,他从中翻出两根,一根较粗较长,有两米左右;一根教细。只有一米六七左右。赵兴将这两根木棍绞上弓弦。先拉了一下细弓,觉得弓力较弱。又拿起粗弓,扯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两张弓,小弓上完弦后大约一米二高,大弓足有一米六。平民家中不敢储存太多的弓,赵兴装配好两张弓后,即把木箱盖好,重新收藏起来。

  这两张弓,大弓他打算自己用,小弓打算给客人;两者之间的极端差别,正暗示双方的力量差距。赵兴打算先从心理上令对方屈服。

  提着弓练了几下,赵兴又开始挑选箭杆,选取笔直的木杆、锋利地箭头、完美的箭羽,组装出一百支最优秀的箭,赵兴提起弓,准备去后院练习。刚准备出门地时候,却见秦观摇摇摆摆的向这里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有两人赵兴熟悉,一位是李公麟,一位是米芾,这俩人身后是一名武官打扮的军汉。

  米芾向来癫,他晃着一双手,还没进门就想赵兴嚷嚷:“离人,我来取墨的,你答应我的四彩墨该到了吧——我听说你地快船已经泊进了相国寺码头,家里运进百十箱子东西,光苏遁地玩具都装了几马车,我还听说:马梦得在四处推销四色绸,如此,颜料也该运到了吧?”

  赵兴笑了,他收起弓,不客气的斥责:“咄,米公,谁会带着染布地颜料满街走?我那船是运货的,等货物售光后,快船再次返回杭州,然后,才能带来新颜料。”

  那位武官看到赵兴的动作,他盯着赵兴手上的弓,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好弓,好漂亮的弓,如此大的弓……尊驾也好这一道儿,且让我试试弓如何?”

  李公麟夹着一叠画纸,赶紧侧身向赵兴介绍:“这位是殿前都指挥使司所属,捧日指挥使张用张大人。”

  米芾插嘴补充:“离人躲起来,倒是日日过的好生活——我都听说了,你们几个师兄弟躲起来吃大餐,好家伙,一顿吃了百余个菜,汴梁城都轰动了——也不叫我,好不晓事……还有,少游前日骑了一头千里宝马满京城访客,伯时兄(李公麟)听了,特地带张大人一块来赏马。”

  李公麟一拱手:“惭愧惭愧,我去年画了一幅《五马图》,选的是御马监的御马,人都说契丹贡来战马雄峻,但我听说,那些马比离人的马尚逊色三分,故特地携张指挥一块鉴赏,它果真有那么雄健,我是没见到少游骑的马,快牵来看看?”

  宋代武人的地位比较低,那位张用虽然是皇室亲信,但赵兴不开口,他不敢抢上前去抓弓,只站在原地巴巴的望着赵兴。赵兴正在考虑怎么回答,看他这副样子,顺手把弓递给他。

  他拉了拉弓,没拉开,立刻咂舌不已:“好硬的弓,怕有三石,这弓,赵迪功扯得圆吗?”

  赵兴微笑的点点头,还想继续闲扯下去,李公麟已兴奋的扯出他带来的手稿——五马图!这是五马图的手稿。

  赵兴一看,眼珠就移不开了,他的身体在发抖——五马图啊!价值上亿美元的传世名。二战后,这幅画的原本已经失踪,只是摹本流传,全世界的人都没见过它的真迹,但他们都认为《五马图》并没有毁于战火,只是被某人悄悄藏起……没想到,我赵兴今天看到了真本。

  它在我眼前,这个价值上亿美元的绝世名作正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凤头骢、锦膊骢、好头赤、照夜白、满川花,五位牵马的奚官则前三人为西域装束,后两人为汉人。前四匹马旁都有黄庭坚的题字,唯有第五匹马——满川花旁边没有任何字迹。后人曾怀疑这匹马是后来收藏者补上的伪品,但今天,赵兴可以确认:满川花在这儿,它在画上。

  “好雄峻的……”赵兴品鉴半晌,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喊出了最后两个字:“……驴啊!”

  众人绝倒。

  李公麟面色赤红:“离人,休得胡说,这怎么是驴呢?明明是马,你有见过这么雄峻的驴吗?”

第一部 华丽的前奏曲 第1065章 用尺子量出来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