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第5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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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近院前，只见一位老妪独坐其中。

　　越裳刚至竹扉外，还未出声，便听得里面传来温和话音：“贵客远来，不妨入院歇息片刻。”

　　闻此言，越裳眼睫微动，含笑应道：“既然如此，便多谢老人家美意。”

　　这般清幽小院，她也正想入内一观。

　　她向院中老妪略一拱手，推门而入。

　　小院四面竹影环绕，幽静非常，一踏入内，只觉心神为之一旷，连气息都轻快了几分。

　　越裳不由赞叹：“老人家好眼光。

　　此地空灵毓秀，幽深宁静，实在是隐逸修心的佳处。”

　　说来也奇，这竹楼虽雅致，却也并非世间独有。

　　越裳漫游多年，类似之处见过不少，甚而有比此地更为清幽的。

　　唯独这座竹楼予她之感截然不同——一种难以言喻的宁和透彻弥漫其间，令人格外舒泰，却又说不出缘由何在。

　　“这竹楼，确合老身心意。

　　当年择定道场时，也费了一番工夫寻觅。”

　　院中老妪含笑接话。

　　“道场”

　　二字入耳，越裳心头蓦然一凛，目光落向那位老妪。

　　洪荒之中，能称“道场”

　　者，必是有道真修所居，至少也须是大罗金仙清修之地，方配此称；寻常仙家洞府，不过以“洞府”

　　名之。

　　越裳细观眼前老妪，仍察觉不出半分法力波动，宛如凡人。

　　但此刻她已不敢作凡俗视之——自己全然看 其深浅，只说明二者修为悬殊。

　　眼前这位，恐怕不止是大罗金仙，甚或已至准圣之境。

　　难怪这竹楼清逸至此，原是前辈大能的隐修之所。

　　听闻真正的大能道场，一草一木皆暗合天道，玄妙非常，今日总算亲历。

　　“人族越裳，拜见前辈。”

　　心念至此，她当即郑重施礼。

　　老妪微微一笑，缓声道：“你方才在山下曾说，仙凡无别，不必让那老丈拜你。

　　如今怎的又拜起我来？老身于你，也无恩惠可言。”

　　越裳摇头答道：“前辈此言差矣。

　　晚辈所行之礼，不过是寻常相见之仪，并非大礼，行亦无妨。

　　那老丈所行却是叩拜大礼，我与他素无因果，故不敢受。

　　今日得遇前辈，若失礼数，岂非怠慢？”

　　老妪听罢，颔首道：“言之有理。”

　　她目光温和，又道：“老身隐居于此，适才闻你在山下言语，实是开天辟地以来头一遭听闻，心中颇觉新奇，故而邀你上来一见，莫要见怪。”

　　越裳此刻恍然，原来并非她自行寻至此地，而是眼前这位前辈以玄奥神通将她引至此处。

　　想必自己早已在不觉间偏离了原本路途。

　　她心中震动更深——自己虽道行未至绝顶，却也是太乙金仙巅峰之境，于三界内已属一流。

　　方才竟全无觉察便踏入竹楼，足见眼前之人修为深不可测，恐已超越大罗金仙之境，乃是真正隐世的高人。

　　“前辈言重了。

　　能蒙前辈相邀，是晚辈之幸。”

　　“前辈神通玄妙，晚辈钦佩。”

　　骊山老母轻轻挥手：“不过微末之术罢了。”

　　“我听你先前所言暗合天理，愿与你共论大道，不知意下如何？”

　　越裳眸光倏亮，立即应道：“求之不得！只恐晚辈修为尚浅……”

　　老母含笑摇头：“道在法先，悟道为根。

　　一朝得悟真谛，积累修为不过弹指之间。”

　　“前辈所言极是，那晚辈便冒昧了。”

　　“请。”

　　骊山老母眼中泛起兴味，袖袍轻拂，院中现出两方云纹石台。

　　她先择一处坐下，向越裳示意。

　　越裳执礼相谢，亦在对面安然落座。

　　竹楼内，女魃悄然望着院中景象，目露讶色。

　　以她眼力，自然看出越裳根基浑厚，虽止步太乙金仙巅峰，道基却凝实如金玉隐现光晕，乃是积攒深厚功德的仙真。

　　这般修为在洪荒虽可称一方人物，在此地却不算稀奇。

　　然而能被前辈特意引来论道，这位仙子必非凡俗。

　　人族越裳？

　　女魃凝神思索，忽然双眸微睁——竟是那位辞令远游、遍历天地的太上长老！人族三千先天始祖之一，人族血脉源流的重要一支。

　　纵然女魃道行深远，面对这位人族根源之祖，仍从心底生出敬意。

　　这与修为无关，乃是血脉源流中的天然尊崇。

　　院中二人并未受外扰影响。

　　待双方坐定，论道就此开启。

　　不论神通法术，不辩玄功秘要，只围绕越裳先前所述之理展开对谈。

　　心神渐沉，物我两忘。

　　“你曾说凡人当拜恩人而非拜仙人。”

　　“然洪荒自古便是凡人敬仙，弱者尊强，后辈礼前，历经数劫而未改。”

　　越裳应声反驳：“前辈所说确是世情。

　　莫说往昔数劫，便是当今洪荒亦循此例。

　　众生皆视之为常理。”

　　“但晚辈以为此中有谬。

　　纵有通天修为，于我无恩无惠，何须敬拜？敬强者不如谢恩人……”

　　竹林沙响，清 转。

　　二人相对而坐，言语往来间展开一场与众不同的道论。

　　光阴如溪，三月悄逝。

　　骊山老母颔首缓言：“你所论确有妙处，其中诸多见解，连老身也未曾深思。”

　　越裳展颜浅笑：“晚辈遍历洪荒五万会元，见闻琐事，偶得碎玉，不值盛赞。”

　　老母眉梢微动，轻叹：“游历五万会元……好大的愿心。

　　昔年女娲圣人也不过行走洪荒三千会元。

　　你比之圣人，尚多出四万七千会元光阴呢。”

　　越裳听罢神色微变，急忙摇头：

　　“岂敢如此！”

　　“我怎可与圣母相提并论。

　　实不相瞒，我本是女娲娘娘亲手所造的三千先天人族之一，只是天性驽钝，在众兄弟姐妹间修为最浅、资质最末。”

　　“前辈或许知道，轩辕人皇划定九州之前，人族曾分二十四域，每域皆有一位太上长老镇守。

　　我便是其中之一。

　　其余二十三位皆已成就大罗道果，唯我至今仍停留在太乙金仙境。

　　正因如此，我才离族远游，遍访洪荒，寻觅破境之机。”

　　“奈何根骨有限——圣母娘娘三千会元便证道成圣，而我奔波五万会元，竟连大罗的门扉都未曾触及。”

　　言至此处，越裳不由低叹。

　　这五万载云游虽见识广博、感悟良多，却皆与修为进益无关。

　　岁月流转，道行依旧停滞不前。

　　“你此言差矣。

　　方才与你论道，我觉你所言深含玄奥，字里行间已具开创道统之气象。”

　　“倘若真能立下一道，莫说大罗金仙，便是混元金仙之境，对你而言亦将如囊中取物，水到渠成。”

　　越裳怔住：“立道？”

　　“晚辈愚鲁，敢问前辈，何谓‘立道’？”

　　身为先天人族，越裳自认见识不浅，但这“立道”

　　之说，却是头一回听闻。

　　“且容我先问你——道，究竟是什么？”

　　骊山老母并未直接回应，反而先抛出此问。

　　道为何物？

　　越裳陷入沉思，心头浮现万千思绪，却一时难以言表。

　　骊山老母亦不期待他即刻作答，稍作停顿，便继续开口：

　　“道本无形，隐于混沌之中。”

　　“世人皆知有三千大道，然追本溯源，大道唯一。

　　所谓三千，不过是那唯一大道所显现的三千种面目。”

　　“当今三界流传的三千大道，实乃天地未开之际，三千混沌魔神各自立下的道途——那是他们眼中所窥见的大道真容。”

　　“自盘古大神开辟乾坤，洪荒之内亦有无数大能立下新道。

　　仙道、魔道如是，人族武道、八卦之道、地仙道等亦如是。”

　　“其中人族武道虽源于肉身大道，亦可视为 一支。”

　　“诸般道统皆为前人所创。

　　今日与你一席论辩，老身觉得，你亦有望另辟蹊径，自成一脉！”

　　“或许不及仙魔二道恢弘，亦难凭此成就圣位，但 为一道统，未尝不可。”

　　骊山老母含笑望向眼前的越裳。

　　越裳再次愕然。

　　立道？凭他这区区太乙金仙？

　　经骊山老母一番解说，他已然明白“立道”

　　之意——昔年浩天创武道、伏羲立八卦之道时，他皆在场目睹。

　　可越是明白，越觉惶恐，连忙摆手：

　　“前辈实在高看我了。

　　我不过一介太乙金仙，连大罗境界都未能突破，法则尚未圆满，何谈创立道统？”

　　“何况武道以战技为根基，凝练天地煞气；八卦之道凭八种自然之力为源，吞吐灵气，演化万象——二者皆有修行法门，能引天地灵气入体，助人得道成仙。

　　如此方可称‘立道’。”

　　“我所言所述，无非是这些年来对人族诸事的浅见罢了。

　　说与人听或能引发共鸣，却无法引动半分天地灵机。

　　既无灵气相应，又如何立得起大道？”

　　越裳对自身斤两颇为清楚。

　　三千大道皆能引动天道之力，而他这些游历偶得的随笔闲谈，断无可能成就道统。

　　骊山老母闻言笑意更深：

　　“借西方教一句话——你着相了。”

　　“大道分阴阳两仪：阳者炼化清气，阴者炼化浊气。”

　　“然大道亦可分为天地人三才：天之道，炼化天地之气；地之道，汇聚乾坤之精；人之道，凝聚众生之念。”

　　天地之间，修行之路岂止一条？大道万千，你又何必只盯着那天道，只知吞吐灵气？炼气可成道，但成道未必非得炼气啊。

　　那平静而苍老的声音如清泉般淌入越裳的心底，却在她神魂之中激起千层波澜，令她身形一顿，怔然立在了原地。

　　天、地、人三途……

　　是了，道祖当年布道时也曾提及，仙路三分，天仙、地仙、人仙各有所归。

　　引天地灵气淬炼己身，腾云驾雾，遨游九霄，那只是天仙一途罢了，并非仙道的全部。

　　在她凝神沉思之际，骊山老母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