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第5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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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蕣将已谈妥的事缓缓道出，话音落下时，黑袍的少女肩头微微一颤。

　　最先激动起来的竟是墨玉麒麟——并非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而是因为某个名字。

　　那个被她称作“巨子”

　　的人，还留在此地。

　　“快去告诉他。”

　　她突然挤开挽着白蕣手臂的焰灵姬，声音里透出罕见的急促。

　　黑袍的轮廓似乎软了些，先前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消散了，此刻更像一个慌了神的女孩。

　　焰灵姬被推得侧过半步，嘴唇抿成一条线。

　　即便心中存着些许亏欠，也不代表能容忍这般放肆。

　　她盯着那袭黑袍，胸口微微起伏。

　　“看什么？”

　　黑袍下两点幽光倏地亮起，直直刺向焰灵姬。

　　“呵。”

　　焰灵姬双手按在腰间，“六指黑侠便是这样教你同长辈说话的？”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按住了对方的头顶，随即腕子一拧——

　　那道黑影轻呼一声，被甩向路旁。

　　“还给我！”

　　“哎呀！”

　　……

　　“长辈？”

　　旁观的三人中，有人低声重复这个词。

　　白凤与卫庄交换了一道目光。

　　先前他们还猜测墨玉麒麟是否与焰灵姬结过旧怨，此刻这称呼却让一切显得微妙起来。

　　白蕣正要简短解释两句，远处扭打的身影间忽然飘来几句断续的对话。

　　“想变漂亮？求我呀，姐姐和主人法子可多着呢~”

　　“走开！谁信你！”

　　“听说西边羌人用牛乳沐浴，皮肤便会白得像雪。

　　算了，反正有人不想听。”

　　“……”

　　片刻之后，焰灵姬牵着那只小麒麟回来了。

　　黑袍少女低着头，脚步有些拖沓，显然正陷在某种挣扎里。

　　先前白蕣早已点破这对姐妹间真正的症结——一个能幻化万千形貌的人，却因本体肤色而深藏自卑。

　　这软肋太过明显，焰灵姬没费多少力气便拿捏住了。

　　走在最前的白凤忽然停步，回头望向队伍末尾。”无双鬼，你何时学会了分身？”

　　他抬了抬下巴。

　　“嗯？”

　　巨汉茫然地摸了摸后脑，顺着所指方向望去。

　　巷子尽头，六指黑侠的住处门前，立着另一道魁梧如小山的身影。

　　从晏懿那里求得带领百人留守的机会时，大铁锤心里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他知道，凭这点人手，根本拦不住匈奴骑兵如潮水般的冲锋。

　　那位儒家先贤似乎说过一句话……“虽千万人，吾……”

　　后面是什么？他记不清了。

　　书读得少，能想起半句已算不易。

　　正打算带着必死的念头奔赴城墙时，却听说墨家巨子也在城中，且愿一同坚守。

　　这消息让他枯寂的胸膛里忽地燃起一丝火苗，于是寻到了这处唤作“三”

　　的宅院前。

　　“铁大哥，你瞧，那边有个和你失散多年的兄弟。”

　　身旁的阿金拽了拽他的胳膊，指向逐渐走近的一行人——其中那个鹤立鸡群的巨汉实在醒目。

　　“放屁！我三个亲兄弟早没了，剩下的只有你们这些刀口舔血的！”

　　大铁锤以为对方在戏弄自己，反手便是一掌拍在阿金背上。

　　“嘶——痛啊！”

　　瘦弱的青年龇牙咧嘴。

　　这一掌的力道，寻常身子根本吃不消。

　　“叫你们平日多吃些，多练练，偏不听！”

　　大铁锤见状哈哈大笑。

　　多吃？说得轻巧。

　　若不是他孤身一人，军饷全数落进自己肚子，哪能养出这身力气？

　　笑声戛然而止。

　　他余光瞥见了那个愈走愈近的身影。

　　确实魁梧得惊人，这般体格世间罕有。

　　大铁锤自然不会真以为是血缘兄弟，但一股较劲的念头仍不由自主地涌起——若比力气，谁会赢？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眼前的现实压了下去。

　　他垂下眼睛，战意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一片空茫的疲惫。

　　大铁锤与无双鬼并肩而立时，白蕣的目光先落在他们光亮的头顶上。”典庆同样身形魁梧，臂力惊人，可发量却浓密得很。”

　　他停顿片刻，“怎么偏偏你们二位，顶上如此清凉？”

　　“清……清凉？”

　　大铁锤怔了怔，转头瞥见几个同伴正掩着嘴笑，脸颊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并非无发。”

　　无双鬼迈步上前，神情认真地侧过头，让白蕣看清他脑后那一小束扎起的头发。

　　“我也有！”

　　大铁锤急忙转身，手指拽起自己后脑勺那撮勉强编成细辫的发丝。

　　白蕣沉默了一瞬。”这模样倒不如全光了干脆。”

　　他低声嘀咕。

　　“什么？”

　　大铁锤没听清，挠了挠头皮，随即正色道，“我叫大铁锤。

　　几位是从南边来的吧？趁早离开为好，匈奴的马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

　　他听出这些人话音里没有燕地的腔调，只当是从沦陷的城池逃难而来的。

　　皮甲摩擦的窸窣声从旁响起。

　　一名游侠打扮的男子走出阴影，扫了众人一眼，简短道：“进来吧。”

　　踏入屋内后，大铁锤忍不住回头：“你们怎么也跟着？”

　　“我寻我师父，有何不可？”

　　黑袍人影抢先一步开口，嗓音里压着股闷气——正是方才在焰灵姬那儿吃了瘪的墨玉麒麟。

　　“师父？”

　　大铁锤一愣，这才仔细打量那黑袍人。

　　装束确与传闻中的六指黑侠相似，只是身形……似乎矮了不少。

　　房中盘坐的人缓缓睁眼。

　　六指黑侠目光掠过众人，在白蕣脸上停住了。”帝师……您为何会在此地？”

　　他眼中闪过混杂的亮光，既有期盼，又藏忧虑——期盼或许有好消息，忧虑这消息需要付出何种代价。

　　“帝……师？”

　　大铁锤脑子一时空白。

　　当世能被如此称呼的，唯有秦国那位……

　　“秦国的帝师！”

　　嘶哑的哭喊猛地炸开。

　　名叫阿金的年轻士卒从大铁锤身后冲出，眼眶通红，“若不是你们秦国，燕国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秦国？”

　　白蕣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秦国可没那般能耐，把匈奴引到中原腹地。

　　这得多谢你们那位太子殿下。”

　　他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按原本的轨迹，匈奴铁骑至死也踏不进洛阳一带。

　　如今他们能在此逞凶，全拜燕丹所赐。”

　　“哈！”

　　六指黑侠骤然大笑，打断了阿金欲要争辩的话头，也惊醒了 的大铁锤，“你们燕国，是要把唯一的救命之人气走么？当真够胆！”

　　“阿金，闭嘴！”

　　大铁锤猛然回神，一把将人拽回，手掌捂住他的嘴。

　　年轻士卒挣扎两下，忽然泄了力。

　　他看了眼大铁锤紧绷的脸，扑通跪倒在地：“帝师大人……小人方才胡言乱语……”

　　六指黑侠的笑声渐渐低下去，化作一声叹息。

　　这些寻常兵卒尚有侠骨，肯为家国百姓屈膝，而那些贵胄……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求帝师恕罪！”

　　大铁锤牙关一咬，也跟着跪下。

　　“罢了。”

　　白蕣摆了摆手，“该办的事已办完，就算我不原谅，难道还能将做好的事收回？”

　　办完了？六指黑侠与大铁锤同时抬头。

　　“匈奴答应放燕国百姓离开了。”

　　焰灵姬指尖绕了绕墨玉麒麟的发梢，语气轻快，“这可是我与主人一同谈成的呢。”

　　墨玉麒麟扭过头，满脸不信地望向白蕣。

　　白蕣没有解释。

　　他想起马车里那段颠簸的时光——或许那番“劳累”

　　确实让焰灵姬心情转好，间接助长了谈判时的气势。

　　算她一份功劳也无妨。

　　“嗯。”

　　他简短颔首。

　　焰灵姬得意地扬起唇角。

　　小麒麟别过脸，轻哼一声。

　　无论如何，眼前这两人救了燕国残存的百姓，也救了这些誓与故 存亡的人。

　　六指黑侠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问出最关键的问题：“秦国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欢呼声戛然而止。

　　大铁锤与身旁几名同伴——阿金、阿纲等人，同时收住笑意，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白蕣。

　　“代价？”

　　白蕣唇角微扬，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如今这天下，还有哪一国能让秦国说出‘代价’二字？”

　　他并未遮掩，将此前与匈奴议定的内容简略道出。

　　“燕土尽归匈奴？秦国还助其耕作、传以礼法？”

　　大铁锤猛地踏前一步，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这是要让那些狼崽子在燕地生根？！”

　　“并非‘给予’。”

　　白蕣纠正道，语调平稳，“匈奴的铁骑已踏遍大半燕境。

　　秦国所做的，不过是承认既成事实。”

　　大铁锤喉结滚动，攥紧的拳背上青筋暴起。

　　他本欲怒吼，话到嘴边却滞住了。

　　身后不止是兄弟，还有无数瑟缩于战火中的老弱妇孺。

　　他能替所有人选择“殉国”

　　么？

　　寂静中，只有远处风卷残旗的猎猎声响。

　　“昔有伍子胥白发渡城，楚都终陷；勾践卧薪尝胆，吴宫尽焚。”

　　白蕣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停在默然不语的六指黑侠身上，“都说燕地多慷慨悲歌之士。

　　难道今日，燕人的魂魄便不敢亲手从匈奴蹄下夺回故土？”

　　有些事，在发生之前总被视作痴人说梦。

　　大铁锤一拳捶向地面，碎雪混着尘土溅起。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出声。

　　那些留在故土的百姓，即便逃过兵祸，又要历经多少寒暑才能重返家园？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着他，几乎令人窒息。

　　一抹微弱的希冀忽然掠过心头——太子丹手中尚有燕军残部。

　　若说复国还有一线可能……

　　“秦国此举，”

　　一直沉默的六指黑侠忽然抬起眼，黑袍下的视线锐利如刃，“非为亲善匈奴，而是……欲将其驯化？”

　　“驯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