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子非鱼 239回、无相空门迎地藏,吕祖江畔笑黄龙
灵山 · 徐公子胜治 · 1.5万 字
处寂离开九林禅院之后,住持此寺的是另一位高僧无相禅师,此人俗家姓金,据说出身大唐新罗郡国王族。无相住持九林禅院十几年,近日逢处寂召也将入蜀,九林禅院需要一位新的住持。
偏偏在这个时候,无相禅师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位菩萨给了他一支九环锡杖,并说将有佛门大德前来芜州,让他做好迎接的准备。无相睁开眼睛后,真有一支九环锡杖就在禅房中,据见过这支锡杖的僧人说,此物就是当年玄奘西行取经所持的法器,这个消息已经传扬开了。
“我观芜州气象,今日那位高僧将入城,而你的机缘也到了。”清风站在江边,抬头望着芜州的方向说道。
梅振衣:“倒底是哪位高僧,仙童已经知道了吗?”
清风:“我知其来历,但他这一世会是什么人,只有见到了才清楚。”
两人正在说话,沿着江岸走来了一位僧人,身披黄底红纹灿烂袈裟,相貌庄严神情肃穆,到两人近前唱诺行礼:“请问二位施主,芜州城怎么走?”
梅振衣赶紧还礼道:“沿江而走,可见桃花十里,桃花尽处,就能望到芜州城楼了。请问大师,你往芜州何事,欲在哪座寺庙挂单?”
刚刚在这里谈论会有哪位高僧入城,接着就来了一个和尚,梅振衣如何不吃惊?他在神识中小心窥探这位僧人,竟没有发现任何破绽,举手投足宛若平常。再看仙童清风,竟然就像没有看见这个和尚,一脸淡然也不还礼,站在那里仍看着江面。
僧人答道:“多谢施主指路,贫僧法号黄龙,乃禅宗法师,欲往九林禅院去。听闻无相禅师以九环锡杖与紫金钵迎奉住持,故贫僧远来。”
梅振衣心中一动,此人果然是往九林禅院去的,难道就是自己要找的高僧?他看了清风一眼,以无语观音术问道:“仙童,你说的人就是这位黄龙禅师吗?”
清风却没有回答。转身问黄龙道:“和尚,你也想去九林禅院为住持吗?请问因何而取,我有一问不知你能不能答?”
黄龙怔了怔。表情很高深地微微一笑道:“这位童子有问于贫僧?那就请问吧。”
清风一指面前地青漪江道:“江上有几条船?”
梅振衣也顺着清风地手势朝江上看去。此地附近没有村庄。江边也没有渡口。只能看见远处点点帆影。近处只有一叶小舟从对岸缓缓飘荡而来。
黄龙禅师看也不看。做感慨状答道:“江上只有两条船。一条装着名。一条装着利。芸芸众生之难堪。不舍此二舟不见彼岸。”清风一笑道:“你这和尚答地倒省事。路在脚下。庙在城中。请自去吧。”同时对梅振衣暗语道:“不是他。此僧乃话头扯禅、卖弄玄虚之辈而已。不必理会。”
梅振衣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神识察觉不到黄龙禅师地任何破绽。并不是这和尚如何高深了得。而是因为他本就是一个无修为地凡人。就像当初在景教法会上看见江泉居地感觉一样。不禁哑然失笑。
黄龙禅师身姿潇洒昂然沿江而去了。端地架子俨然一副高僧派头。
江边又传来几声嬉笑,那条小舟飘过来靠岸,明月仙童蹦了出来,笑眯眯的回头问道:“提溜转,好玩吗?”
提溜转身形如清烟飘上岸,落地是一名妙龄村姑的模样,素手一招。江上那叶小舟化为一片飞鳞倏然不见,也笑着说道:“多谢仙童指点如此御器之妙用。……梅公子,你怎么来了?”
梅振衣:“清风仙童唤我来此,恰好看见你的飞神鳞妙用变幻。”
提溜转与明月关系最好,经常一起玩“游戏”,也得到不少指点。明月倒没有刻意教提溜转什么修行,但举首投足之间自有玄妙境界,比如今天又指点提溜转化飞神鳞为一叶小船去江上荡舟。明月的法术自然是不带一点杀气,而且像这样地变化妙用其它高人是不太会想到的。因为通常也用不着。
清风一挥手:“提溜转。你回去吧,梅振衣有事要请教明月。……明月。带梅振衣去山顶,他要问道于你。”
梅振衣有什么事要请教明月?清风一开口他就想起了这位仙童当年的话——欲堪破种种化身变换,等机缘到了,可以先去请教明月,再去九林禅院见那位高僧。石上,看着面前恭恭敬敬侍立的梅振衣,眨着眼睛似乎很好奇,眼神仿佛在问——你有什么要问我的,我好像没什么道法可传授于你呀?
梅振衣下拜问道:“我在昆仑仙境龙空山奈何渊中历苦海劫,却未见前世种种,见知未满不能堪破化身变换。听闻仙童是天地灵根仙灵不染之气所化生,亦未见前世种种,如何生而成仙道?”
明月挠了挠耳朵,想了想答道:“生而成仙并不奇怪呀,我的炉鼎如此,一出生就是仙家心境,超脱生死轮回之外。其实你搞错了,在苦海劫中见前世种种见知已满,这是往后修行悟种种化身变换的根基,但未必一定要如此,证见知未必在前世,比如我。”
梅振衣:“这正是我欲问之道,要怎么求证呢?”
明月皱了皱鼻子,样子十分可爱,反问了一句:“一念之间,你可能见生灵之一世?从生至死、悲喜、趋避、通达、困苦种种。”
梅振衣思忖着答道:“修行岁月长久,见证凡人一世未尝不可,但一念之间似乎还做不到。”
明月笑了:“这就是见知之障,其实众生万相都在此山外。”说着话伸出小手一指山外远处的芜州城。
这句话和这个手势,如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梅振衣,他明白了明月是什么意思。一念之间可曾见生灵之一世?当然是看不见的,一个人在你眼前,你只能看到现在地他,从生到死的一切并非你所能见。但是在仙家眼中所看的却不是这些,世间众生其实都在眼前。
你看不见一个人从生到死吗?世间有生有死时刻都在发生。有人喜有人悲,有人驱利奔忙,有人避害闪躲,有人通达富贵,有人困于苦厄。只要你地神识眼界足够广,一念扫过。这一切都可见。众生无别即为一人,众生之遇即为一世之种种,世事不都在眼前吗?
明月施法手势一引,梅振衣只觉得元神清明荡漾而开,他看见了什么?——整座芜州城!
从高楼华堂到污秽沟渠,蛇鼠鸡犬与市井众人,在神识中无一不是清清楚楚明明朗朗。梅振衣有洛阳云端之上站了十个月的经历,其实已经见证过这一场景,但当时他并不想刻意去看。而是在那一片奇异的空间中元神清明不得不看,看到最后都有一些恶心和麻木了,不得不超然而观。
听见明月今日之语。梅振衣这才明白当时错过了一次修行见证的好机缘。明月短短几句话其实点透了修行中地一种“观”法——众生观。没有大法力与大智慧,一般修行人是入不了这种观境的,梅振衣曾被动的进入一次,却没有堪破那种心境,而是在追求他的修为尚未达到的超然状态。
佛门修行也有众生观之法,佛陀开慧苦、集、灭、道四圣谛在修行中怎么证?可以从“众生观”中入手修证。
明月施法当然没有洛阳云端之上那么多高人神通广大,她引梅振衣地元神清明荡漾而开,看见了此时芜州城中地景象,从举手到放下的时间也就是三天三夜。
芜州城中有婴儿呱呱落地。也有老人闭眼咽气,有人在家中算计邻居,有人在街头招揽生计。还有耗子偷油、虫蛹成蝶、鸟雀衔窝、猫狗打架等等景象清晰无碍。梅振衣入境观之,这就是众生之相,前世之我就在其中!
梅振衣自己当然没有这么大神通,他是在明月的心境中作众生观,多少也能感受到这位仙童的修为。清明元神所见芜州众生相,就如柔和的月光洒落下显现,哪怕最污秽处也一片静谧祥和丝毫不受沾染。这无形的月光就像一面毫不蒙尘的明镜。照见如此清晰,镜中却不留下一丝痕迹。
明月乃仙灵不染之气化生,心境丝毫不染,她当然能看见众生象,一念见知圆满,却等于没看见,不想也不必涉足其中。但是梅振衣不一样,他尚未超脱生死,还是得静观“自己”在众生中轮回之象。
芜州城中也有他看不“见”的地方。就是翠亭庵与九林禅院。也有他看不“明”地人,共有两位。一位是翠亭庵前卖水果地关小姐,还有一位是从南门走入的青年僧人,这名僧人带着一条黑狗不紧不慢走进芜州城时,黄龙禅师也从北门而入。
九林禅院在城北,黄龙禅师先到,当他走进九林禅院已是巳时。那时的寺院不像现在风景区地庙门口还有卖票的看着,直入空门未见他人。黄龙走到天井有个小沙弥迎面道:“远来的师父,快跟我去盛饭吃吧,过了午时就没有饭了。”然后匆匆忙忙跑向膳堂
黄龙来的时间很巧,正好是九林禅院开饭的时间,这里地和尚本来就不多,现在都去吃饭了。披着黄底红纹袈裟,腰杆挺地笔直的黄龙禅师有些尴尬,居然没有人上前迎接问候,小沙弥打了个招呼就跑了。
这时有一名僧人走出了大雄宝殿,看见黄龙站在院子里,上前行礼道:“这位师兄,您是远道而来地吧?我法号无相,是本寺住持。”
黄龙赶紧还礼,又刻意摆出一副不卑不亢地神情挺胸道:“原来是无相师弟,久仰!贫僧法号黄龙,为同宗法师,来自赣水黄龙寺。听闻无相禅师在芜州以紫金钵与九环锡杖迎奉新住持,特远道赶来接佛缘。”
无相看着黄龙似笑非笑的问道:“师兄入空门之时,未见九环锡杖吗?”
黄龙愣住了,他一进门就想找人说话来着,真没注意九环锡杖放在哪里。这时九林禅院门外传来三声犬吠。无相神色一变,向黄龙抱歉道:“我要出门迎客,师兄请自去膳房用白饭,得罪了!”说着话几乎是一路小跑向着门外而去。
门外来了一名僧人,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普普通通的相貌。小眼睛、淡眉毛、扁平的脸庞,五官很是寻常,眉目依稀倒有几分与无相禅师相似。他带着草笠,穿着草鞋,未披袈裟,身上的僧衣也显得有些破旧,看样子是风尘仆仆远道而来。
他的身材并不魁梧,站在那里中正端庄,神色安祥中自然而然有难以形容的威严之气。正对着庙门低首行礼。更奇异地是他身边有一条狗,向一只成年地猎犬,全身黑色的短毛油光锃亮。体形并不算太硕大却显得机敏强健。这条狗也低下头前腿微曲,冲着庙门做低首行礼状。
他们在朝什么行礼?九林禅院中门大开,山门殿正中供的是弥勒菩萨,就像翠亭庵山门殿正中供着熊居士的法身像一般。唐代寺院中的弥勒菩萨造像,可不是后世那种袒胸露乳、笑呵呵、胖呼呼地布袋和尚坐像。
这尊弥勒菩萨像是站着的,身材也很“标准”,双肩之上有宝树莲花映衬,双手合什眼帘低垂作诵经状,目光正看向庙门外僧人所站的位置。有一只九环锡杖放在他臂弯中横在身前。假如梅振衣在此的话,能发现这个造像地姿势就是当初在洛阳云端上,小和尚法舟横锡杖念诵佛号地姿势,连此时的神情都是一样地。
无相禅师一路小跑来到门口,又惊又喜道:“乔觉,是你吗?多年不见了,险些不敢认。”
那名叫乔觉的僧人抬头露齿微笑:“是我,听闻叔父在此住持,特意云游寻访而来。”
就在此时。那支锡杖上地九环突然发出叮咚响声,周围没有旁人也没有风吹过,无相的神色又是一惊,指着乔觉道:“原来是你!”
大唐开元七年,智诜立九林禅院所待之人终于来到芜州,他就是大唐新罗郡国的青年僧人金乔觉,还带着随行护法神犬谛听。当乔觉随无相走入空门之后,寺中地一切梅振衣在众生观中也就无法察知了。
明月抬手就是三天,等她放下手的时候。梅振衣感觉此时的心境已经快到了。阳神化身变换的修为只差那么一层窗户纸没点破,这三日历证之法无误。梅振衣能领悟其境界,但见知还是尚有不足。
梅振衣刚刚从定境中出,就听见面前的明月惊呼一声:“不好了,提溜转被大法力摄入九林禅院不见了!”
话音未落,就见一朵彤云飞来落在敬亭山顶上化成知焰的身形。知焰一落地就焦急的说道:“振衣,九连山出事了,满山鬼神皆不见,巡山护法提溜转也不见了!”
“不必惊慌,满山鬼神都被九林禅院新任住持超度,将再入轮回。”清风的声音传来,人也凭空出现在山顶。
知焰惊问道:“九林禅院新任住持乔觉大师?前日九林禅院送来请帖,请振衣去观礼,可是振衣在此修行我派梅毅去了,乔觉大师怎会做出这种事?”
清风淡淡道:“这也不是坏事,本应如此。”
明月问道:“那提溜转呢?”
清风:“我看的清清楚楚,提溜转已破妄大成,阴神可不随原有天年入轮回,但九连山鬼神是它地部属,它也追着去了,恐不得脱身而回。”
知焰大惊失色,以责问的语气朝清风道:“明月仙童正在施法不及相护,您既然看的清清楚楚,为何不拦住提溜转呢?”
清风一皱眉:“我不拦住它又怎样?”
这一句话把知焰给噎住了,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才好。清风是敬亭山中修行的金仙,而敬亭山是梅振衣为谢恩还情送给清风的道场。这位金仙不是梅氏家养的护院,是人是鬼阿猫阿狗他都有责任看着。提溜转自入轮回地狱,不关清风什么事,清风伸手相助那是额外的福缘,不拦着也无过错,更轮不到知焰来责问。
清风却没有理会知焰的尴尬,看着她语气一转又说道:“我是故意的,你明白吗?……乔觉来芜州,提溜转免不了有这一遭,而梅振衣不论是为自己地修行还是想带回提溜转,也都免不了去轮回地狱走一遭。”
“梅振衣要去把提溜转带回来吗?那我也去!”明月站起身来说到,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出手揽事。
知焰拱手道:“方才情急失语,请勿怪罪,多谢仙童肯援手救回提溜转。……振衣,我也与你一起去。”
清风一挥袖道:“我没什么怪罪你的,梅振衣去九林禅院不是救回提溜转,就是把她带回来,你就不必去了。……明月,你不会愿意去哪个地方的,送梅振衣到寺中即可,让他自己解决。”
梅振衣退后两步站到知焰身边,已经在神念中交流一番,朝明月道:“多谢仙童肯送我进九林禅院,趋见高僧先守礼数,我这就回家命人正式奉上拜帖,明天登门进香。”
240 回阎君殿前询教主持幡自愿入幽冥
240回、阎君殿前询教主,持幡自愿入幽冥
三十八年前,在飞尽峰顶上,梅振衣与师父孙思邈之间曾有一段对话----
梅振衣:“既然人死为鬼,我又听老乡说,人死了之后要到阴曹地府,那么真有阴曹地府吗?”
孙思邈:“有!”
梅振衣:“我还听庵里的尼姑说,人死之后入轮回,那么真有阿鼻地狱吗?”
孙思邈:“有!”
当初孙思邈只答了两个“有”字,对刚刚入门拜师的梅振衣并未多做解释。而如今,梅振衣将不得不亲身去轮回地狱中走一遭,既为了带回提溜转,也为了自己的修行。
梅振衣并没有孤身直闯空门,而是提前一天派梅大东、赵启明领着数十名家人到九林禅院送上拜帖,“通知”寺中自己第二天将要来进香,同送上布施寺庙之物。
梅公子这次进香的布施足足装满了三大车:一车是大米、白面、菜油、黄豆、果蔬等出家人用的粮食,都是上等贡品。一车是僧衣、僧袜、僧鞋、僧帽等全套日用之物,九林禅院每位僧人都有两套。一车是供奉寺院的纹银、铜钱、香烛、锦缎、琉璃盏、宝莲灯等佛事财物。
三辆大车停在九林禅院门外,拜帖送进去东西也都布施完毕,梅家的人却没走,就在寺院外面洒扫空地、点燃檀香并连夜值守,迎接第二天梅公子到来。实际上九林禅院外面是被净场了,梅振衣要前来进香,劝退所有闲杂人等。
第二日天明时分,梅振衣乘一辆马车来到九林禅院门前,车之华贵马之雄骏,满芜州也找不到第二辆。进香的一切已准备妥当,梅振衣没有带人,独自随庙门前迎接的知客僧走入空门。他在门前瞪了弥勒像一眼,但还是低头拱手行了一礼。
寺中来了这么一位“大施主”。寺僧在天井院中两侧列队合什相迎,新任住持乔觉迎上前道:“梅施主慷慨布施,满寺众僧感佩、满城百姓赞颂,贫僧乔觉谢施主之舍!”
梅振衣还稽首礼:“区区三车供奉微不足道。菩萨座前有舍有得。还望乔觉大师接引缘法。”
九林禅院地格局前文有过介绍。穿过山门就是青石铺地地天井。四面飞檐汇聚。正中地上有一块圆形地大青石。圆心部位稍稍凹陷。上面开有两个对称地小孔。这下面有一口暗井与地脉相通。井口很窄并且被圆石封住。神识切入深远不可测。
正殿地格局更加奇特。走遍天下恐也见不到相同地寺院。它没有供奉三世佛地“大雄宝殿”。正殿狭长通过巧妙地设计。自然分隔成前后两进。
后殿两侧塑着十八座金身罗汉。左右各九。正中是释迦牟尼佛。两边墙角处是骑着青狮、白象地文殊与普贤二位菩萨。上方还挑空了一层阁楼状地回廊。在回廊地栏杆上悬挂禅宗历代祖师地法嗣传承像。
梅振衣上次来地时候左侧最前方地画像是空白地。而慧能当时就站在画像下与智诜说话。几十年后故地重游。那副画像上绘制地是禅宗三十三祖、中华禅六祖慧能坐于大庾岭上地形象。与右侧最前面释迦牟尼灵山说法图相对。
乔觉引领梅振衣进香地顺序也有意思。先是直接进了后殿。给佛陀、文殊、普贤、十八罗汉依次进香。然后一一向历代禅宗祖师行礼。画像是挑空悬挂地。前面没有香案。梅振衣只是恭恭敬敬长揖而已。然而到了慧能像前。他却以大礼跪拜于地。
“梅施主非佛门弟子,为何对六祖像行师礼?”乔觉在一旁问道。
梅振衣答道:“当年有缘,曾得慧能大师指点。”
后殿的进完香又回到前殿,此地的布置与当年不同,而且是在最近三天之间完成的。前殿左右两侧各有一溜高阶,上面地塑像是十殿阎君: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阎罗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轮转王。左右各五,皆头戴珠帘挑梁冠身披锦缎。
正中的法坛上供奉着一位菩萨,正上方大殿藻井垂下一幡,上书“幽冥教主”四个大字,原来此地是地藏菩萨道场。左右锦帘上写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是地藏菩萨所发大宏愿。整座大殿格局深长,两面也没有窗户,只有法坛上点着两盏昏黄的油灯,大白天也显得很是阴森。
菩萨证佛果需圆满“大宏愿”。这与证菩萨果地“宏愿心”还有区别。证佛果宏愿功德何大?举世之大!这很难直接表达清楚。可以举一个例子来说明,大乘天证菩萨果发的宏愿心是“大乘佛法大行于中土”。而地藏菩萨欲证佛果发的大宏愿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来到地藏菩萨像前,乔觉将手中的香在油灯上点燃递给梅振衣,说了一句:“梅公子非佛门弟子,行礼则可,不必勉强叩拜。”
旁边陪同的僧人闻言都有些吃惊,乔觉不叫梅施主而改口称梅公子,还说他不是佛门弟子不必勉强叩拜,这是哪家的道理?刚才连慧能像都叩拜了,现在到了地藏菩萨面前岂有不拜之理?他供奉了寺中那么财物,向佛之心还不够虔诚吗?
梅振衣却不意外,微微一笑仍然跪在蒲团上叩拜,行的却是道家拜师长的大礼----这就是恭敬与请教的意思了。
他地“灵山心法”修炼已接近于极致,能感应到面前的地藏菩萨像确有化身神识依附,而且与身边的乔觉和尚本人浑然一体无差别。这位乔觉住持就是地藏菩萨,本尊托舍轮转入世间,拜菩萨如同拜乔觉。
礼毕起身后梅振衣问道:“我欲向大师请教修行秘法,可否就在此私下一谈?”
乔觉点了点头,挥手命众僧都离开大殿退入后院,整座大殿以及殿外的天井都变的空空荡荡,九林禅院的大门也关上了。乔觉看着他问道:“梅公子以礼登门进香,有什么事就请直说吧。”
梅振衣:“昨日大师超度满山鬼神入轮回,斯为大功德之举,但我青漪三山洞天总管提溜转也被摄入轮回地狱。特来请大师将她放回。”
乔觉笑了:“你说的轮回地狱,实指幽冥世界,轮转之事不可逆,哪有放回一说。”说话的同时带着声闻智慧神通,伴随着神念----
你也知超度孤魂野鬼入轮回是功德之举,既然众生无别。阴神也无别,不分你家的还是别人家地。今天你找个理由,明天他找个理由,阴神岂不皆留于世,这是不可能的。阴神既入幽冥,轮回之事不可逆转。
梅振衣解释道:“她已脱天年之限修行有成,实不必入。”同时也伴随着声闻智慧神通发出----提溜转不是一般自感成灵地孤魂野鬼,她是一位有修行的阴神,早已有破妄修为。虽然当年横死,如今已突破生前天年所限,完全可以在人间继续修行。如果一世修行不成。入轮回自无话可说,但象现在这样误入幽冥世界则不该也不必。
乔觉仍然面带微笑说:“于我无分别,于世间无分别。”发出神念是这样的----
我管你们搞什么鬼?轮回中还能分辨是有修行的鬼与无修行的鬼吗?一世尽入轮回而已,阴神因此生执念难消,羁留于世实为困苦,超度往生来世修再修才是正道。这个世界上谁都不希望亲近之人离去,但在众生轮回中就是如此,并不是我所能改变的。
梅振衣一指菩萨像两边地锦帘问道:“此大宏愿何说?”发出地神念暗示----既然不是你所能改变地,那这“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说法又从何而来呢?
“尔自入幽冥便知。”乔觉答了七个字,这回发出地神念就复杂了,滚滚而来包含多层意境----
首先他告诉梅振衣,以你的修为还不能完全了解此境界的含义,你亲身经历了才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其次解释了众生入轮回的一瞬经历,最后阐述了地藏菩萨为何号称幽冥教主,幽冥世界又是何意?
凡是世上有灵众生,一世尽临死一瞬。元神清晰无碍,又称中阴光明,这一生的经历都会在灵台中闪现,这不仅仅是简单地回忆,一幕幕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清明”状态。
比如某人少年时曾经暗恋过一个女孩,却认为对方不会看上自己,一直没有表达,此刻才清楚那女孩当年也与他一般心思。后悔吧?可他已经“死”了。
比如当年有人说的话,他一直没听懂。把善意理解成了恶意。现在才明白是误会了。
比如有人害过他,他却一直蒙在鼓里。把仇人当朋友,此时灵台中回现种种经历,突然想清楚自己当初是被人陷害了。
如此种种不必细述,这一瞬就是一生,元神清明却又徒叹奈何,故世间传说人死之后要走“奈何桥”,其“奈何”二字地来源于此。将死之凡人灵台何能承受这种冲击?一世清明经历闪现之后,所有的记忆在寻常神识中被洗去,只将难忘奈何之事印入“阿赖耶识”中,或者说苦海定境中,然后重归天地轮回。
在灵台深处的苦海定境中有前世种种痕迹,只是不到这个境界看不见而已。
所谓孤魂野鬼,也就是羁留于世的阴神,未入轮回之前没有这段“中阴光明”的经历,仍停留在一世难消的执念之中。比如提溜转一直在想:“我是失足落崖,还是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把?”到后来它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这个问题还没想通,不知不觉中张家长、李家短到处打探各种消息,已经成了习惯。
地藏菩萨以不可思议之大神通法力,于灵台中化转而成幽冥世界,这类似于各位金仙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开辟的仙界,但却不是仙界,是以大宏愿发出的另一种化转之功。看来地藏菩萨做出地牺牲很大,谁愿意自己灵台化转的世界是这个样子?这是他证佛果之劫也是证佛果之愿。
有一句话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有的人可能不理解,想下地狱还不容易,杀人放火就是了。有什么值得宣扬?这其实个误会,它指的就是地藏菩萨这种大慈悲无私宏愿。
所谓幽冥世界与仙界最大的不同在于,仙界是超脱轮回的飞升或往生之所,而幽冥世界是一世尽再入轮回的轮转之所。地藏垂帘世间,大神通所及之内,将离世之有灵众生自“中阴光明境”直接接引入“幽冥境”。同时也可将孤魂野鬼引入幽冥境再入轮回。
幽冥境中涵盖了中阴光明境一切所见,但还有别地经历,至于是什么,乔觉和尚的神念中没说,梅振衣只有去了才清楚。
然而梅振衣却明白了一件事,关于提溜转地处境有两种可能,一是这小鬼已经再入轮回,那只能祝她来世好运了。第二种可能是提溜转借幽冥境历苦海劫,就像当初梅振衣在奈何渊中的经历一样。这小鬼的如今的修为也到了,此刻正是机缘。
假如提溜在幽冥境中历苦海成功,她有两个选择。一是带着神识记忆托舍而去,二是困在幽冥境中等人把她带回来,仍为阴神地仙。梅振衣很了解提溜转,这小鬼是不会愿意主动托舍而去地,她一定想以现在身份回青漪三山,与梅振衣早就约定好重塑炉鼎。
梅振衣心念及此,将这些想法以神念告诉乔觉,同时开口道:“我愿入幽冥世界,带她回来。”
“凭何而入?”乔觉这回没有用声闻智慧神通。就是简简单单的问了四个字。
这一问是什么意思?假如有人跑到白宫门外招手喊道:“奥巴马,你出来!我要对你讲一讲国际形势。”想法也许是好的,但是凭什么呀?和地藏菩萨谈这种条件是要讲缘法的,一方面你得有这个资格、另一方面你得有这个修为,还有一方面你得知道怎么出入幽冥世界。
对于此时的梅振衣而言,这三方面条件一样都不具备,但他却有自己地办法。
他没有回答,大步走出大殿,在天井院正中那口深刻不可测地暗井上方转身站定。从怀中取出一面黑色小幡,身形一晃,手中黑幡抖成一丈余长。院中阴风四起,幡中有浓雾如黑云爆出,其中有无数朦胧的身影晃动,发出着阴测测令人牙酸地怪异声音。
黑气展开遮蔽天日、涌入大殿。梅振衣祭出了三十八年来从未动用过地法器炼魂幡,这是孙思邈得自妖道明崇俨的遗物,在飞尽峰上问论鬼神之时赐给了梅振衣。
梅振衣驱使明崇俨收入幡中的无数生魂,将乔觉和尚包围。一片空间宛如人间地狱。但是在外人看来。在地藏菩萨面前玩这一手邪术很搞笑,这不如送小菜一般吗?
梅振衣就是要“送菜”。他放出这些生魂并未展开攻击,而是恭恭敬敬说道:“此幡中是妖道当年以邪术收摄地生魂,不得入轮回苦厄不堪,望大师慈悲,以大神通法力渡入幽冥世界。”
这个要求是乔觉和尚不能拒绝的,梅振衣想到的进入幽冥世界的方法与提溜转一样,提溜转是以阴神之身追着满山鬼神进去的,如今梅振衣要化出阳神随这些生魂一起进去。
乔觉身形一闪就来到梅振衣面前,叹息一声问道:“你凭何而出?”
梅振衣答道:“阳神化身变换而出,此幡另有护神之妙用。”阳神化身变换是他多年来未曾堪破的修为境界,看样子不证修行他也不能出来。
“观我之眼。”乔觉说了四个字,周围无数生魂消失不见,梅振衣的肉身炉鼎还站在原处,但手中的炼魂幡已经不见了。能随神念变换称神器,炼魂幡也是神器,被梅振衣的阳神带入幽冥世界,此时地幡面已变成了纯白色。
出入幽冥世界当然不能以凡人肉身,梅振衣以阳神而入,同时展开炼魂幡护住自己,如果他不能堪破化身变换,不可能将提溜转带回来,连自己都很难回来。得到明月的指点之后,梅振衣悟众生观心法,只差一点轮回见知,所以他不留退路的进入幽冥世界。
满院生魂刚刚消失,梅振衣的肉身炉鼎站在那里如同入定,有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说道:“地藏菩萨,他进去了!”
只见山门殿中走出了一个小女娃,皱着小鼻子脆生生的说话。神通广大的地藏王菩萨乔觉也微微一怔,单掌行礼道:“这位仙童,你就是明月吧?”
明月:“是啊,我就是明月,刚才站在山门弥勒像前面,被挡住了,你一直都没看见我。”
乔觉看着明月连连点头道:“灵台生而不染之白净识,难怪我方才没有发现你,请问仙童来此有何事?”
明月的当然不如乔觉这般法力广大,但是她的修为心境是另一种极致,丝毫不受阴森幽冥气息所染,站在山门殿弥勒像地另一边,乔觉不刻意搜索的话也不能察觉。
明月一指梅振衣道:“我不喜欢你这里,是送他来的,现在看护炉鼎等他会来。我告诉你噢,梅振衣这个人做事很讲究,带回提溜转还没完,他回来后一定还有事情要和你谈,清风哥哥让我也做个见证。”
241 回返照人心即地狱世界十方无量光
241回、返照人心即地狱,世界十方无量光
乔觉的眼神明澈深邃无比,梅振衣与他对视的一瞬,神识就像陷入无边无际的未知深渊。阳神离体随满院生魂而去,进入了一个奇异的世界,这个世界中什么都没有。
梅振衣自己并未变化,阳神是超脱炉鼎不散之神识,不仅仅是抽象的、超脱存在的意识,它可虚可实,等同于获得极大自由的自在身心。种种神通具足,神通所能察等同凡人五官之所见,“出阳神为地仙”并不是一句妄语。
梅振衣当然都能看见,但是周围什么都没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东西让他看。他什么都能听见,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完全静悄。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初始时有一种一直向下的坠落感,恍惚间又似一种一直向上的漂浮感。
这是什么地方?如果一切都不存在,你会有一种连自己也不存在的错觉,彷佛觉得所有意识与感官就要消散了。
这是无边玄妙方广世界吗?梅振衣曾在入境观中“见”清风短暂的出入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但那毕竟不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感觉有些类似又有不同,至于有什么不同却说不出来。
假如一个人“死了”,是他从世界上消失,还是原有的世界从他身边消失?
假如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不再回来,那么对于那个世界而言,他是不是就等于“死”了?
这是哲学家们探讨的关于死亡的定义问题,梅振衣进入这个世界中,也很自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心念一起,五官立刻有所见,所见不在周围,而是灵台中激起的种种念,此生包括穿越前的一切经历都一幕幕闪现----中阴光明境!
这一瞬就是一生,中阴光明境方起,梅振衣大喝一声,将灵台中的“中阴光明境”给喝破了。他已经有了奈何渊中历苦海的修行。当然能不为中阴光明境所扰,也不想被地藏菩萨窥探。
喝破中阴光明境,又重归一无所有的寂灭世界,梅振衣又喝了一声“幡!”在虚空现出实形,白色的炼魂幡出现在手中一抖,神识展开。白光四射而出,欲照破这无边黑暗。
此时神识中听见了乔觉的声音:“何为菩萨行?”
随着这一问。世界变了。梅振衣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坐在法坛上地地藏菩萨。非一时一地。化身于无数道场中。眼前所见应接不暇。
九林禅院地天井里。明月眉头一皱道:“菩萨。你这是在拦他地路吗?”
地藏:“在此地。仙童勿叫我菩萨。称我乔觉即可。”
明月:“好吧。乔觉和尚。以你地果位以他地修为。你如果没拦住地话。等他回来后若与你理论。你只有与他平心而谈了。”
乔觉一笑:“梅施主与乔觉僧。当然有话好说。”
明月一摇脑袋。很严肃地说:“你错了。你就是要找地藏王菩萨理论。就像当年在彭泽张榜立约一样。但你不是做乱地淫邪。说定地事情就是定了。……彭泽张榜地事情你知不知道?我告诉你吧。”
梅振衣莫名坐在了地藏菩萨的法座上。听见了万民赞颂功德之声,一瞬间有些飘然忘乎所以,然后又听见了无数人的祈求与祷告。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深刻的惊惧之心,世间传言地藏菩萨为幽冥教主,很多人惊惧身后之事,都在地藏菩萨面前供奉,企图消弭罪业或求福于子孙。
还有很多人喜欢乱拜菩萨,跑到地藏座前求财、求色、求色、求子、求发达。古往今来时事情不同,但欲念所求想通。比如后世人祈求菩萨保佑高考顺利,唐人祈求明经登科。
也有人在菩萨面前泄怨,某人做的坏事太多,求菩萨把他收了下地狱吧!某人怎么还不死?邻居有钱有势盖了一栋高楼,菩萨罚他家失火吧!有人借了我地钱不还,请菩萨诅咒他。
凡此种种欲念萦绕,定心不得安住。有善念、有恶念、更多的是难言因果对错之常念,比如某男仰慕某女,可是某女心向他人。于是某男祈求菩萨成全。这种事情怎么成全?众生之祷告,菩萨怎么办。世上没有一种大法力能满足。
梅振衣听见不是一个一个人依次的祈求,而是千万念合一应有尽有,折射世间众生态。他定心守住未乱,明白地藏地意思不是要他解决这些欲念,而是在此情景下回答刚才那一问----何为菩萨行?
梅振衣第一念想到的是《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因为心经的开篇就是“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然而他在神念中回答却是:“我师孙真人教以大医精诚心,体疾患之苦常济世人,有病治病,无病养生以尽天年。”
阳神超脱炉鼎之外,外其身而身存,口就是心,说出来的就是真实感悟,没有什么故弄玄虚之妄语。老老实实此话一答,眼前所见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还是万念合一,却不是在菩萨座前,而是法眼所见时间众生各种念,与刚才所求一脉相承又有微妙的变化,伴随着种种批判与咒怨。首先是各种咒骂---世上那么多坏人横行,菩萨为什么不让他们下地狱?
还有人暗激其心----我当扫除一切障碍,这个世界本该为我。却又看不清他要扫除的障碍在哪里,自己也成了他人欲念中当扫除的障碍。
有更多人在表达失望与不满,对周围的不满,对家国地不满,对祖宗的不满,对神佛的不满,----我今日何至于此,不能立足世间扬眉吐气?我为什么生在这样一个世界?
凡此种种欲念交织,齐于灵台呈现难以评说尽处,正是这世间众念纠缠、限制、冲突,推动了世间历史前行。造就了各种“功”与各种“业”。然而梅振衣明白,地藏不是要他去解说这世间众生欲的功业,还是在此情景下回答那一问----何为菩萨行?
“观世人如一人,合万念成一念,自然洞明。”梅振衣答道。
这等于开口破法,从方才的欲念交织纠缠中跳出来了。眼前所见又有不同。成了方才所见众生的各种“行”,有的值得赞叹,有的值得感慨,有地值得惋惜,有人可笑,有人可恨。世上众生合一,呈千人千面,而一人之行,亦可见多人多面。
梅振衣没有再多看。直接答道:“世间事众生自取,向何处而往便是从何处而来,轮回如此。变迁亦如此。悲悯情怀从何而来,幽冥世界亦从何而来。”
三句话答话,一切回归沉寂,梅振衣从地藏菩萨法座上消失了,又回到无边无际一无所有之中。
梅振衣再次一抖炼魂幡,这回施展了收摄之法,周围无边地黑暗世界彷佛以他为中心不断涌来,在光芒中消失于无形。既然照不破无边黑暗,那就把周围的虚空都摄入炼魂幡。这幽冥世界中总有可见之物。
法术刚刚展开,神念中又听见乔觉的声音喝问道:“何为无量光?”
地藏菩萨也太欺负人了吧?在菩萨座上问完“菩萨行”还不够,又在这无边无物的世界中问“无量光”!然而这回却不是问,而是自问自答,紧接着梅振衣就听见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唱偈之声
“无量光照尽十方世界,尽十方世界自性光明,尽十方世界在我光明中,尽十方世界无一人不是我。”
随着唱偈声,梅振衣忽有触动。心念起处入“众生观”境,自性光明照见幽冥世界。
幽冥世界中有何可见?就是方才在法座上所见众生地“死”后的幽冥境。“幽冥境”与清明回顾一生的“中阴光明境”有何不同?其实它涵盖了中阴光明境中的一切,但是多了别地感受,让人体会地更加清晰。
怎么形容呢?梅振衣的第一反应这幽冥境很类似于天刑,但又与天刑完全不同。一生所历之事,与世上有灵众生交往所留下地痕迹,全部被返照回来了。什么叫“返照”?举个例子吧,张三曾陷害过李四,他会感受到李四被陷害经历的痛苦。在一生回忆中重新见证这件事地同时。不论李四本人是否知情。
为什么与天刑不同?因为这些人已经“死了”,肉身炉鼎消亡。只有一缕神识进入幽冥境,处于绝对的清醒状态,既不会昏迷也不能躲避。拿刀切排骨,猪是不会疼的,因为那头猪已经死了,其实一个人肉体上所承受地一切,只有转化为心灵的感知才有意义。
幽冥境中就是纯粹的心灵感知,返照这一生留下的一切痕迹,在中阴光明境回现的同时。一生所行带给他人的感受随一生的经历都返照回来,感同身受,互相交织、叠加、冲抵。
梅振衣突然想到一句评语:“幽冥不欺心,人心即地狱。”
心中想到“地狱”二字,此念一起,众生观中定境更深,仿佛又进入另一层更深的见知境界中,“他心通”自然具足,不由自主的发动,观境中无一人不是我,眼前众生经历幽冥境地心态,就如自身的感受一般。
有种种喜怒酸甜,还有无边的惊惧与颤栗,不论生前是富贵还是贫贱,是强大还是弱小,此时就是一缕无从逃避的神识,各人心中皆有所感念。
梅振衣也有所感念,此念一起,观境又深入一层,进入到众人感念所衍生的境界中,看见了众生经历幽冥境,由此所生的“轮回心”。
什么是轮回心?玄妙很难形容,勉强打个比方,经历幽冥境的同时,众生都会不由自主的衍生出一种心念----我已经明晰了此生的一切,包括所有与我打交道地人一切真实言行,假如从头开始,会怎么办?
有人在设想如何干掉仇家,有人在设想如何勾引隔壁的小娘子,有人在设想如何做生意发大财,有人在设想上战场当将军出奇兵大获全胜。宛如一部部穿越重生小说,千奇百怪千姿百态。看上去很爽,但是它是伴随幽冥境回忆感受自然产生的,折射是另一种“悔恨心”。
幽冥世界中纯粹的心灵感知无处可藏,轮回心一起,悔恨心伴随而来。如潮水般将神识卷入,梅振衣定境的更入一层,所见又有变化。
幽冥世界中的“悔恨心”,不是指某人一生中曾有过地悔恨,与生前行事后不后海没有必然关系。而是经历幽冥境的一生功业返照,清晰无误感同他人因我所受,自然衍生出轮回心,又清晰折射出的“悔恨心”。
它不以你地愿望与意志为转移。不是说“我不想”就能不想,而是直接印在你地意念中。是一种层层深入的心境剖析,清晰而无处遁形。“幽”为“深邃”之意,“冥”为“暗境”之意。
以上地叙述似乎是轻描淡写。但是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这层层幽冥世界可真够“恐怖”的!
梅振衣开始思索这幽冥世界的蕴意为何?此念一起,又进入更深一层的境遇。幽冥世界层层剖析展现,笔墨难以形容。梅振衣也明白了民间传说“十八层地狱”根源何来?
入最深处有何见?譬如明崇俨之流,一生所摄生魂之历,幽冥境中如受被摄生魂之苦厄,接踵而来几乎无始无终。一生所受功德感念甚微或近于无,苦厄之重在层层心境中皆不能解脱,以致沦落于最深之幽冥。
梅振衣想起了一个词----“无间道”。或称阿鼻地狱。“一瞬”和“无间”如何对应?在人世间的一瞬,就是中阴光明境中的一生,也可能是幽冥境中的近乎无始无终。
原来这幽冥世界中并没有改变什么,众生经历的仍是一世尽头那一瞬“中阴光明境”。地藏菩萨并没有凭空添加什么,只是在灵台化转中将之层层剖析为幽冥境,众生将这种奈何难忘地记忆印入阿耶哪识,再入轮回。
这就是前世的缘法,虽然看不见也形容不出来,但自有其玄妙。
梅振衣观法已明。又层层出离定境,返至“轮回心”所见之幽冥世界,抖幡大喝一声:“提溜转!”
“梅公子,是你吗?”一个女子声音传来,随着声音提溜转如一阵阴风被梅振衣摄到身前。
谢天谢地,这小鬼果然在幽冥世界中历苦海劫,成就不灭之神识,但还没有托舍而去。否则中阴光明境在人世间只是一瞬,梅振衣再大的神通也无法把她带回来了。
梅振衣一挥炼魂幡护住提溜转。身形一起于幽冥世界中消失。赞赏之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地叹息。这时九林禅院门外传来两声马嘶。有一辆马车离去的声音。
“何人离去?”乔觉问道。
“吕纯阳带着提溜转离去。”明月答道。
乔觉又问:“梅振衣呢?”
“我回来了,就在这里!出入幽冥世界,感叹菩萨大造化功德,但还有一事请教。”开口回答的人,正是站在天井院中的梅振衣。
敬亭山外的十里桃花道上,有一辆华贵的马车不紧不慢的前行,奇异的是这辆车没有赶车人,是两匹马自己在拉车,彷佛有看不见的指引。
哇!唐代就有无人驾驶吗?
车厢中坐了两个人,梅振衣身穿道袍,发簪是一柄金色地四寸小剑。提溜转在他怀中紧紧伸手相抱,看样子似乎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梅振衣就像被一片温柔的风包围,只听提溜转用发颤几乎带着抽泣的声音说道:“梅公子,你竟会身入幽冥地狱找我。”
梅振衣:“这不是在你意料之中吗?你一直在等我来,否则为何没有托舍而去?”
提溜转:“我是在等,但是见了到梅公子,我真的好想哭!”
梅振衣笑道:“此刻哭也无真泪,你还是笑吧,恭喜你历苦海成就地仙,回山之后,我就用九转紫金丹助你凝聚真身炉鼎。”
提溜转笑了,她笑着抬头看梅振衣,有些疑惑的问:“梅公子,我发现你有些变化,却又形容不出哪里不同。”
梅振衣:“我还是我,但你面前所见,是我刚刚修成的吕纯阳化身,就是你妄境中所见的吕道长。”
“你怎么还提我的妄境?”提溜转脸红了,又说道:“我还是叫你梅公子吧,为什么要分出化身与我回山?”
梅振衣:“我还有事要与地藏菩萨理论,明月仙童在场做见证。”
“出神入化”之地仙境界,所修成的“化身”是什么?这与菩萨、金仙斩出地种种历世化身不是一回事,它严格的说起来应该叫做“阳神变换分身”,但是修行人一般也称之为化身,明白的人自然不会混淆。
这层修为境界很重要,尤其对于丹道修行人来说,是到达世间法尽头必须堪破的一道关口。日游”,终于圆满而回。
说实话,写这样的章节很费心力,比一般的好几回情节花的心思都多,虽然早就做了不少准备,但今天下笔时仍然感觉好难。有些只在心里理解的东西,用文字去描叙真不容易啊。
就要到月底了,求诸位的保底月票!很需要您地月支持,我会一如既往地用心写作,多谢!
242 回五五化身人皆有世世修行不虚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