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德充符 085回、意马驱驰缰不住,取死之道岂无辜
灵山 · 徐公子胜治 · 3.4万 字
清风走了进来,拍了拍梅毅的肩膀,他的个子不高得把胳膊伸直了才行,样子未免有些滑稽,淡然道:“山庄中法术不好施展,我把整座前厅都移到青漪湖中来了。梅毅,你现在是不是特感慨自己失去了一身功力?其实就算你有一身功力,也不是那丹霞三子的对手,结果与今日一样。”
熊居士也走进来嚷嚷道:“梅振衣,你太大方了,竟然要还那小人三条命。”
梅振衣抱着谷儿、穗儿又看着梅毅,苦笑道:“你若是我,能怎么办?”
熊居士习惯性的挠了挠后脑勺:“如果只想救人又无法出手,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人既然救下来了,你应该是对的。”
这时清风插了一句:“老哥呀,你毕竟是个熊妖出身,没看明白怎么回事。这三人的命早就交给梅振衣了,他是还这三人性命相托之情。”
熊居士噢了一句:“还是老弟说的明白,我老熊小时候很笨的,没经历过这些事。”说到这里突然神色一变,又道:“普陀道场有事,我不能久留了。”
清风一摆手:“那你就走吧,刚才答应帮梅振衣还那人三条命之事,我帮你办了。”
“那就多谢老弟了!”熊居士一抱拳,化作一阵黑风冲出门外转瞬不见。他刚走,一道剑光落地,积海真人提剑冲了进来,一见梅振衣等人就惊呼道:“振衣前辈,这是怎么回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三言两语讲不清,清风直接发出一道神念印入积海的神识。不用解释什么都清楚了。积海被惊动赶到菁芜山庄时,山庄中的整座前院,包括正厅与东西厢房都凭空不见了,大门内只留下一大片空地。
山庄中其它下人在各自房间内昏迷不醒,此时星云师太和张果也赶到了,见此情景大惊失色。紧接着积海感应到远方青漪湖中有强大的法力波动,留张果与星云师太救助山庄众人,他立刻飞天赶来。又是来迟了一步。
青漪三山离齐云观最近,那十二名东华弟子也被惊动了,各施法术跃过断崖。不久后也赶到了这里。清风将山庄前厅移到了什么位置?就在青漪三山东侧那座承枢峰的半山腰,密林间正好有一大片平缓地空地,面对着西侧法柱峰的方向。
积海真人与十二名东华门弟子先后赶来,梅振衣心中窝火但处事还很镇定,当即请积海真人将谷儿、穗儿送回齐云观,命梅毅立刻赶回芜州城向刺史蒋华告变。他答应不追究薛璋到山庄威逼之事,可没答应不告发他们谋反之事。眼看江南祸起。芜州府也应该做好准备。梅振衣刚刚吩咐完毕,清风问了一句:“这座前厅,还要挪回菁芜山庄吗?”
梅振衣朝他深施一礼:“今日多谢仙童援手,来日有何吩咐,我梅家上下自当效力。这厅堂不必移回菁芜山庄了,青漪三山乃天成福地,适合凿建仙家洞天,我早有此心,今日感谢仙童为我移来一座居所。”他将菁芜山庄的前院正厅以及与之相连的东西厢房。都留在了承枢峰半山腰。
清风闻言摇头道:“凿建仙家洞天,不是盖房子那么简单,我在敬亭山道场这么长时间,修行洞天也未完全建成,以此地的规模。恐怕难以想像。”
梅振衣:“我只是有这个设想。万丈高楼平地起,从一砖一瓦始。就算建不成仙家洞天,此地有隐居清修之所也是好的。”
清风:“你还不明白仙家洞天是什么,既然要将厅堂留在此处那就留吧。……此地事毕,快随我走吧。”
梅振衣:“随你走?你要带我去哪里?”
清风:“刚刚说过的话就忘了?我熊老哥答应帮你还那小人三条命,他有事先走了,我答应替他帮忙,今天就把这事了结了吧。”
“今天?”梅振衣有些诧异。
“别废话了,眼前事当然是眼前了结。”清风一挥衣袖,带着梅振衣飞出了承枢峰,迎面撞上一个旋转飘来的朦胧身影,只听一声惊呼,清风顺手把这条人影也给带走了。
谁呀?当然是四处乱转爱凑热闹地提溜转,它也被惊动了,知青漪三山中发生了何事,恰于此时赶来,迎面撞上清风正想躲开,却被清风摄走。
芜州城以北长江南岸,两匹健马拉着一辆带篷的大车正在向东飞驰。架车的是一名健汉,在颠簸地车辕前腰杆挺的笔直,显然武功不弱。车帘处一左一右还坐着两个人,看身形姿势应该也是习武之人。
车厢里坐着薛璋和骆宾王,薛璋正在很不满的说:“那丹霞三子竟然不护送我们一路回江都,自己先走了。”
骆宾王道:“三位仙长只答应随我们去芜州相助,可没答应送我们回江都,梅振衣没请到,他们自行离去也正常。”
薛璋:“这我知道,但事机已经败露,我等处境也十分凶险,万一梅振衣领家将追来,恐怕不善。”
骆宾王:“那梅振衣不是已答应不追究今日之事,并承诺还你三条命吗?”
薛璋:“他若报知芜州府,芜州府调地方兵马来追,我们就不容易走脱了。”
骆宾王:“薛御史不必担心,他若报知芜州府,芜州府再调兵马,我们早已远去。只是江都之事,要立刻进行,反正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薛璋:“你就不怕梅振衣反悔吗?他身边也有两位仙家高人啊!”
骆宾王:“他反不反悔我不清楚,但在场的仙长们都点了头,那种高人开口,自然不会有假。”
薛璋哼了一声道:“你怎么知道神仙就不撒谎?我若是仙人……”
话刚说到这里就被打断了,前面守护的卫士挑帘道:“远处道中央有人招手拦路。不知何事。”
这条道很直,勉强可容两车错行,错车时肯定是要减速的,像薛璋坐的这种大车,疾行时只能在路中央行驶。周围没有城镇,四面都是田地与荒野,远远看见道中央站着一个人在招手,离得太远看不清面目。
“此处芜州太近。尚未脱离险地,车不能停,以防生变。”薛璋放下车帘吩咐道。
“大人说什么?”卫士又问了一句。
薛璋在车中喝道:“别理他。不要减速,冲过去!”
飞马狂奔转眼就到那人眼前,毫不减速直接将拦路者踏于马蹄之下,大车碾过绝尘而去。等他们走远了之后,再看那人,被马踩车压几乎陷到路中了,竟然还没死。挣扎几下爬了起来。拍着身上地泥土嘟囔道:“真倒霉,听说被人踩个子矮呀!”
一阵旋风飘来,帮他拂去身上地泥土,提溜转在他耳边说道:“梅公子已经不矮了,比我都高了。……这就算一条命吗?”
清风的身形出现在路旁,淡淡道:“这还不够吗?难道奔马踏不死人?”
梅振衣站在道中感慨,一条命就这么还了,按薛璋的行事,还得倒也快!他不禁想起穿越前的一件事来——
那时候他还叫梅溪。陪着曲怡敏在一家医院实习,当时医院里开除了管药房的一名科室主任。事情不复杂,这名主任与药房的一名女员工搞上了,在同事面前也不避嫌。私生活问题还好说,但这两人互相勾结在进药环节玩猫腻。被分管副院长查出来了。一起开除。
这名主任原本将院领导哄的很好,听说很有希望被提拔。取代原先地分管副院长。有一天曲怡敏和爷爷在实验室谈起这件事,说了一句:“假如他被提拔了,这事还就查不出来了。”
曲正波笑道:“世上的事不是你看地那么简单,像他那种人,既贪且蠢,本性不改地话,不在这里出问题,也会在那里出问题。就算提拔到副院长的位置上,栽的跟头只会更大,弄不好还会进监狱。现在被开除了,对他而言未尝不是好事。但如果他自己意识不到,那也没什么好事可言。”
回想起曲正波教授的那番话,梅振衣又想到薛璋,这个人倒不蠢,就是本性阴毒。仙童清风也许正是看透了此人本性,才让他拦路,在薛璋不知不觉间已经还了一条命。看来仙家手段虽然玄妙,但也并非无迹可寻,想通了之后自会领悟——其中机缘透彻明了。
从芜州到江都,骑马有三天地路程。但薛璋地车前两匹马都是千里挑一的良驹,马不停蹄飞逃出芜州境内,夜间天色全黑无法赶路时,在山林中稍事休息,天一亮仍然快马加鞭上路。第二天午后,已离江都城不远,这时马车渐渐慢了下来。
薛璋挑帘喝道:“怎么了?为什么走地这么慢?”
驾车地卫士回道:“大人,马实在跑不动了,再这么赶路,不到江都城马就得跑死。”
骆宾王这一天在车内被颠的都快散架了,有气无力的说道:“江都城也不远了,我们走的这么快,后面应该没有追兵。还是停下来歇一歇,也好整理仪容进城办事。”
正巧前面不远道边有个小水塘,水塘旁有两间茅舍,茅舍前支着一个棚子挂着茶帘,是供过往赶路人歇马饮茶的地方。薛璋指着茶棚道:“到那里停下,歇歇马喝碗茶,然后再进城。远处茶棚后的茅屋中,梅振衣正在与清风说话:“听说你带走了闻醉山药田所有的灵药,带在身上吗?”
清风板着脸道:“你问这些干什么?”
梅振衣:“千万别误会,我就是想问一问有没有麻黄草?”
清风摇头:“仙境药田,怎会种这种东西,人间山野中有的是。想要麻黄草,给你这个行不行?”他挥手不知从何处取出一片地瓜干似的东西扔了过来。
梅振衣接到手中讶道:“地麻玄黄茎?当然行了。就是太浪费了,真有些舍不得!”他将这片东西抛到半空,拜神鞭挥出打碎成一片黄烟,然后鞭梢一转将黄烟聚在手心往脸上一抹。只见梅振衣地相貌变了,脸色发黄瞬间苍老了许多,眼角眉梢也起了皱纹。
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此时绝对认不出他来,就算觉得这个人长地像梅振衣。恐怕也绝不敢相认。清风歪着头看他,似乎觉得很有趣:“这么变化也行?”
梅振衣:“当然行了,凡事未必都要用大神通。……薛璋也见过你。我看你还是到后院烧火去吧。”
提溜转在旁边道:“我干什么?我想到前面卖茶!”
它这个样子怎么卖茶呀?清风看见梅振衣刚才易容,似乎也起了玩笑之心,一指提溜转道:“你最近是不是经常找明月玩,让她帮你炼化阴神之身?嗯,你的修行有点根基了,现形一时三刻之也没有问题。”
话音一落,就见提溜转的样子变了。站在面前地是一位双十年华地女子。明眸皓齿容颜秀丽,身上的装束是普通地村姑打扮。但是这位村姑的表情却是充满好奇,身体像漫舞一般在屋内缓缓旋转,跟着一双大眼睛向四周观望。
梅振衣虽然惊讶,但此时也来不及细说,拉了她一把道:“提溜转,别转了,快跟我出去卖茶!”
提溜转冷不防被梅振衣一把抓住,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现出身形。惊呼道:“哎呀,这不是我当年摔下山崖前地样子吗?”
这时薛璋的马车已经停在了茶棚外,有人下车朝茅屋中喊道:“有人吗?来几碗茶!”
“来了来了!客官,先请坐,这就为你沏茶去!”茅屋中走出一男一女。男的年纪看上去三十出头。面色发黄带着岁月风霜。女地二十来岁。虽是荆钗布裙的寻常装束,却掩不住姣好的身姿容颜。
他们看上去就是在路边摆茶摊的一对夫妻。在这种小店还有如此姿色的女子,几位客人眼神发亮特意多看了几眼。那女子似乎被他们看的不好意思,低着头摆下茶具,一个轻盈的转身又进屋取茶壶去了。
那位“老板”拿着条毛巾,擦干净桌椅板凳,请薛璋等人坐下,没过多久“老板娘”提着一把大茶壶给几位客官冲上水,退到一旁柔声道:“诸位客官请慢用!”
有一名护卫打扮地人递给她一串铜钱,挥手道:“我们只是歇歇脚,不用你们伺候了。”老板与老板娘称谢一声又回到了茅屋中。
在旁边地水塘里打来干净的水,薛璋等人洗了把脸,又整了整衣冠,坐下来喝茶。见左右无人,他们开始低声商谈起进江都之后的事情来。
按原先定下的计划,李敬业派手下到江都告发杨州长史陈敬之谋反,薛璋以监察御史的身份收他下狱,李敬业矫称奉旨查问此案,趁机夺州府开兵库,揭杆起事。在此之前要把玉真公主与梅振衣都带来,现在梅振衣没弄来,但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尽管诓骗梅振衣未成,骆宾王与薛璋也觉得计划没有疏漏之处,最后骆宾王道:“若在此地起事,应率大军一路北进直指洛阳,天下义士自然云集响应,一举可以功成。我劝英国公如此,可他尚在犹豫,薛御史能否进言?”
薛璋摇头道:“金陵有帝王气,且以长江为天险,足以固守。不如先取金陵,招聚军马,然后北图中原,进可攻退可守,这才是良策,我与英国公皆是这个意思。”
四下无人,他们说话声也很小,自然没有别人听见。但事情就是这么巧,那位茶棚的老板恰在此时拎着茶壶出来道:“恐茶凉了,给诸位续点热水。……二位客官,看你们的打扮应是官家的人,刚才说什么金陵有帝王气,可以招聚军马北图中原,这是想干什么呀?”
骆宾王与薛璋皆变色,茶摊老板怎会听见这句话,耳朵也太好使了吧?骆宾王咳嗽一声掩饰道:“我们在谈野史,想当年三国旧事。……你不用待在前面伺候,我们歇好了自然会走。”
老板答应一声提着大茶壶转身又进屋去了。薛璋面色阴沉向随行的卫士使了个眼色,指了指茅屋,立掌做了个砍杀地手势。一名卫士点了点头,冲另外两人一招手,三人拔出暗藏的利刃也跟了进去。
PS:除夕将近,送春联一副——
门前应客灵山不在云天外
座上谈书真经长携一袖中
横批:气象万千.
086 回烈火刀兵身受尽美言软语慰孤魂
086回、烈火刀兵身受尽,美言软语慰孤魂
屋里传来一声低促的惨叫,还有一名女子刚刚发出半声惊呼,声音就戛然而止,有脚步声奔向后院,还有扑地之声,片刻之后就安静下来。事情办的干净利索,三名卫士走出来的时候早已收起了利刃,连衣衫都是整整齐齐的。
领头的那名卫士走到近前压低声音冲薛璋道:“一对夫妻,还有个小孩,都已经解决了,再没有旁人。”薛璋点点头没说话,坐在那里继续喝茶,而一旁的骆宾王脸色有些发白。
薛璋等人休息完毕,整理衣冠重新上车离去,身后的茶棚以及茅屋上升起了浓烟,火舌四窜。等马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一阵风卷起,却不助火势,将茅屋上冲起的火舌全部吹灭了。
传来几声咳嗽,梅振衣手捂胸口走了出来,脸色苍白看上去是受了伤。提溜转在一旁搀扶着他,看着远方马车消失处骂道:“太狠了吧,拿刀砍死还不够,还要放把火把我们再烧死一次?”
清风也走了出来,他倒是一尘不染身上干干净净,皱着鼻子吸了吸气:“这就叫毁尸灭迹吗?看看这些人吧,天下山川,何处不沾?难怪游荡了这么久,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道场,明月确实不会欢喜。”
提溜转打断了他的话:“仙童,梅公子怎么受伤了?”
清风:“你的身形本无质。那一刀伤不了你。可他是凡人,又不能躲,我虽能让他不受血肉之伤,但那一刀地内损仍在。”
提溜转担忧地问:“严重吗?”
清风:“可轻可重,梅振衣自会疗伤,你不必替他担
他说的没错。梅振衣所学的省身之术不仅可以修炼炉鼎神识,也一样可以疗伤。梅振衣伸手擦了擦脸上沾的烟灰,叹了一口气:“又还了一条命。”
清风有些不悦,指着提溜转道:“怎么是一条命呢,我和她就不算了吗?”
提溜转点头:“对呀,我们加起来是三条命,这么算。还多还了一条。”
清风淡然道:“没必要算这些。事情已了!梅振衣,你在想什么呢?”
梅振衣:“我想亲眼看看,那薛璋将来是怎么死的?”
清风:“你真想看?”
梅振衣咬牙道:“当然想!我想让他死在我面前。”
清风:“你会看见的,告辞了!”说完直接化作一缕清风而去。这人做事也有意思,事情了结径自走了,也没把梅振衣和提溜转送回芜州。
提溜转叫了一声:“还有梅公子呢!”可清风早就不见了踪影。梅振衣道:“不用叫了,他走了,答应地事情已经办完,他不会管别的提溜转:“可是这里离芜州很远啊。你又受了内伤。”
梅振衣摆了摆手:“没关系,我不要紧,你不用扶着,还有事没办呢。”
火势虽然熄灭,烟尘也被清风施法散去。但那茅屋与茶棚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屋顶有一半都完全焦黑了。梅振衣走到屋中,床上躺着一对昏迷不醒的夫妻。就是原先这家茶肆的主人,刚才被清风施法隐去了形迹。
梅振衣一摸兜,发现这次出门又没带钱。提溜转问道:“你找什么呢?”
梅振衣:“钱,你不可能有的。”
提溜转一扬手:“你看,这不是吗?”她手中拿的就是刚才薛璋等人付地茶钱。
梅振衣笑了:“这可不够,还好,我这里有。”
还是老办法,解开外衣,将贴身小褂地盘扣扯断,取出六枚小金珠。放在手心两掌相合再一抹,变成了一片金叶子。他将这片金叶子放在老板娘的手中,再将她的手合上握好,回头对提溜转道:“好了,这些就算赔人家的,我们也走吧,你那串铜钱就当盘缠吧。”
提溜转把铜钱揣到梅振衣怀中道:“先找个僻静地方运功疗伤。”
他们刚走那对夫妻就醒了,莫名睡了个午觉,醒来之后发现茶肆被大火烧过,然而自己却安然无恙,更奇怪的是老板娘手中多了一片金叶子,足以弥补火灾的损失。夫妻二人如何惊异暂且不提,梅振衣与提溜转离开大道往山野中走,先找个僻静的疗伤之处。
梅振衣走的不快,低着头也不说话,显得心事重重。提溜转跟在后面,她走路的姿势很奇特,扭着腰掂着小碎步,就像蹦蹦跳跳地在飘。她一直在看梅振衣,见梅振衣不理她,终于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
梅振衣回头道:“你怎么了?”
提溜转低下头,伸手扭着衣角,神情居然有几分扭捏:“梅公子,这就是我的样子,好看吗?”
刚才提溜转搔首弄姿半天了,梅振衣没注意,这才反应过来是提溜转在那里臭美呢,自己也得捧个场,连连点头道:“好看,真的好看,我见尤怜的小家碧玉,真是可爱的美人儿。”
提溜转脸上放光,原地转了好几圈:“梅公子夸地我都快不好意思了!”
梅振衣心中暗笑,问那一句话不就是想让人夸吗,居然又不好意思了?他又问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二百年前是什么人?”
提溜转不转了,站在那里一撅嘴:“真地都忘记了,只记得我在山中采药时摔下山崖。”
梅振衣安慰道:“忘记了也好,不必再烦恼。”
提溜转:“其实我没有烦恼。只是怕梅公子看不起我。”
梅振衣摇头:“真人一心齐物。不要那么想。”
提溜转素来好打听,以前在梅振衣面前不敢太放肆,这两天也混熟了话就多了,接着谈起“私生活”来:“你对那谷儿、穗儿真好!”
梅振衣:“她们对我,本就以身家性命相托,所以也值得我今天这么做。”
提溜转:“嗯。你知不知道,前段时间你失踪了,谷儿、穗儿还对星云师太说,如果你回不来,她们就到翠亭庵落发出家。”
梅振衣心中感动,也有些惊讶:“哦?我不知道,这事她们没有跟我提过。居然让你打听出来了。”
提溜转又问:“梅公子。你对人总是这么好吗?”
梅振衣:“那可说不定,要看对谁,我手狠地时候你没见过。比如再让我见到薛璋,我真地会把他大卸八块吊在城门楼上。”
提溜转:“大卸八块人就碎了,还怎么吊呀?梅公子,现在可千万不要去,清风走了,就凭我们两个杀不进江都城。”
梅振衣:“谁说要杀进江都城了?你等着瞧吧,他绝对跑不了!”
提溜转双手提着裙子在原地转来转去。羞答答的又问了一句:“假如有人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梅公子也会那么担心吗?”
梅振衣一愣:“你?刀对你有用吗?”
提溜转低头绞着手指:“我就是打个比方,反正是那个意思。”
梅振衣笑了:“如果真是那样,我也会想办法救你的,一定不能让你被人欺负。……不谈这些了。刚才清风说你经常去找明月玩。让明月帮你炼化阴神之身,究竟是怎么回事?”
提溜转眨了眨眼睛。表情有些苦:“那仙童明月的修为确实玄妙,她将我的阴神之身像你地拜神鞭一样练化,好像是一种练器之法,能凝聚无形成有形。”
梅振衣:“拿你当玩具了?这样也好啊,你以后就可以时常现形了吗?”
提溜转摇了摇头:“我自己的修为不够,无法凝聚阴神成形,但也不是没有收获,等我的修为到了,就自然能凝聚身形,其中玄妙明月无意中已经教我了。”
梅振衣:“那你就好好修行吧,这也是你的福缘,你的表情怎么这般古怪呢?”
提溜转:“梅公子,你会炼器吗?”
梅振衣:“我还没学。”
提溜转眨了眨眼睛:“那你见过打铁吗?放在火上烧的通红,拿大锤敲,然后再放到火里烧,再拿大锤敲……。”梅振衣:“见过呀,怎么了?”
提溜转:“我就是那块铁!明月仙童炼化我的阴神之身,我地感觉比那块铁还要痛苦万分,却又不能流露出来。明月不清楚,今天听清风地语气,他却是知道的。”
梅振衣一皱眉:“原来是这样啊?那你还和明月玩?她是故意的吗?”
提溜转:“她当然不是故意的,还问我愿不愿意呢?是我缠着她要这么玩的,这是我的修炼啊。”
梅振衣感慨:“看你的样子就是个娇滴滴的大姑娘,没想到还有如此坚强的一面,我很佩服!”
提溜转又有些腼腆:“别再夸我,我真地不好意思了。其实梅公子用功之勤苦心志之坚韧,我一直看在眼里,以你的富贵身份,本不必如此。”
梅振衣:“有什么不必的?所为便是愿为。”
提溜转:“梅公子的性情真好,那么刚才你是怎么回事,一直闷闷不乐的在想什么呢?”
梅振衣神情暗谈下去,抬头看天道:“我在想昨天山庄中被人逼迫之事,这样地事情不该重演,也不该在他人身上发生,修行高人不该那么做,我说地是丹霞三子。”
提溜转点点头:“世间修行高人一般都不会这么做的,丹霞三子是事出有因。”
梅振衣:“假如人人都事出有因,无辜者是谁?这件事不应该就这么算了!”
提溜转:“那梅公子想怎么办?”
梅振衣摇了摇头:“我还没有想地太明白。等钟离师父回来。我想与他商量,然后再去一趟丹霞派,将此事做个了结。”
提溜转脱口道:“我和你一起去!”
梅振衣:“你去了也没用,我请钟离师父陪我一起去。”
提溜转:“就算帮不了忙,看个热闹总可以吧?”
梅振衣苦笑:“你怎那么爱凑热闹,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提溜转:“那你还真得小心点。再带上清风仙童就更稳妥了。”
梅振衣:“清风,是我想带就带地吗?”
提溜转一拍胸脯:“这事就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有办法让清风随你去丹霞派。”
梅振衣诧异的问:“你有什么办法,不知道那清风仙童有多拽吗?”
提溜转:“梅公子,你知道的事情还没有我多,明月好哄、清风难缠。我去求明月,然后让明月对清风说。只要明月开口。清风就会答应,不用你操
话刚说到这里,提溜转的身形一散,又化作了一道朦胧的光影,在面前飘忽不定,原来一时三刻已到。梅振衣听她发出了一声淡淡的叹息,似乎有些失望,赶紧安慰:“不必叹息,等你修行有成之时。自然能从容凝聚身形。”
提溜转:“谢谢你地话,我会等到这一天的。……唉呀,光顾着说话了,不是要找地方疗伤吗?”
在一条溪流边的小山坡中央,风水灵气不错。四周也没有杂乱人烟。梅振衣就在此运功疗伤。他自己就是世间第一流的医生,以省身之术运转全身。休复内损并不困难。但是如此行功需要绝对的内视静守,断绝一切外缘,提溜转在一旁为他护法。
这一入坐时间可不短,等睁开眼睛时天边已是霞光微吐,一个朦胧的身影在他的周围无声旋转,微风与晨露都沾不到梅振衣地身上,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梅振衣抱拳道:“辛苦你了,多谢这一夜为我护法。”
提溜转停下旋转,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地倦意:“我没事,闲着也是闲着,你伤全好了吗?”
梅振衣:“哪有那么快,但已经无恙,只要不全力施法应该没什么问题。”
提溜转:“那我们快走吧,芜州那边肯定等着急了!”
梅振衣却没有立刻动身,站在那里望着江都城若有所思。提溜转问道:“梅公子还在想什么?。”
梅振衣:“我在想一个人,其实那人我也不认识,就是玉真公主,她的遭遇和我是一样的,只是我这次没被挟持,而她被挟持了。这种经历我也有过,因此觉得同病相连。”
提溜转:“梅公子想救她吗?”
梅振衣叹了一口气:“如果有可能我是真想,她此刻应该就在江都城中,但左游仙也应该就在江都,我是不会去自投罗网的。……走吧,该回家了!”
梅振衣带着提溜转,施展神形之法,施施然走了。他们的身影刚刚消失,小山坡另一侧飘然出现一名红衣绿女子,是流落人间好久不见的知焰仙子。
知焰看着梅振衣的背影,目露思索之色,口中喃喃自语:“梅振衣,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连孤魂野鬼也肯为你护法?……你却不知,刚才那话一出口,那小鬼可能会潜入江都帮你救人的。既然我遇上了,也就帮一把罢。”
梅振衣被清风带走,直到三天后才赶回芜州,而此时李敬业已经在江都起事。这一段时间芜州城可是乱套了!
三天前梅毅赶到芜州州府,告诉刺史蒋华英国公欲谋反之事,蒋华是大惊失色不敢相信,可是梅毅言辞确凿,又不由得他不信。
蒋华一张脸都快成了苦瓜干,问道:“若诚如将军所言,下官该怎么办?”他地职位不比梅毅低,一着急开口自称下官了。
梅毅很干脆的说:“两件事,一是立刻派人飞驰京师报告,同时通知周围各州。二是整顿芜州军备,防止叛军来袭。芜州乃江南渔米之乡,库中钱粮充实,离江都又近,叛军很可能要攻占芜州府库扩充军备。”
蒋华:“报信好办,我立刻就派人!但是江南太平日久,很长时间没有战乱了,地方守备早已懈怠.实话告诉将军,芜州全境守备军马全加起来也不过两千人,而且闲散久了,根本无法与久战沙场的将士相比。”
梅毅:“不能指望芜州军马去平叛,只要固守此城即可。朝廷大军必然从北而来,芜州在江都西南,是叛军的后路,所以一定要守住!”
087 回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087回、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蒋华脑门冒汗了:“英国公若真要反,手下能兵勇将肯定不少,其人也熟知兵法,将军就要靠两千人来守芜州吗?芜州守备军马久未操练,就连司马一职还是空缺呢,赶紧求援吧。”
梅毅:“江南道藩镇军马驻扎在浩州,你立刻就派人向浩州刺史程玄鹄求援,至于附近其他州县就不必求了,与芜州差不多,连自身都难保。”
蒋华:“假如援兵未至,朝廷大军远水解不了近渴,叛军已杀到城下,我们该怎么办?”
梅毅一拍桌案:“战祸当前,你说该怎么办?无非战与降两条路,你身为一州军政之长,还能逃跑不成?告诉我,真的大军压境,你是战是降?”
“战、战、战!”蒋华的牙齿都打战了,他不能有别的回答,壮着胆子又问了一句:“以将军看,朝廷大军能扫灭叛乱吗?”
梅毅:“废话!”
蒋华:“将军有把握守住芜州城吗?”
梅毅:“当然有!”
蒋华擦了擦额上冷汗:“那就全托付将军了,就将芜州军务全权交给将军负责,我本人是个文官,不通武事。”
梅毅:“不仅是军务,也需政令配合,要想整顿军备的话,今天就要开始了。”
李敬业在江都起事,立幕府三座,一名匡复府,一名英国公府,一名杨州大都督府。李敬业自封匡复上将、杨州大都督,以唐之奇、杜求仁为左右长史,薛璋为司马。魏思温为军师,骆宾王为行军记室,并且宣布恢复李哲年号,仍是嗣圣元年。
万事俱备,只出了一点纰漏——玉真公主不见了。玉真公主是左游仙带到江都的,她只是一名弱女子,没有一身修行也不像梅振衣那样机智百出。所以左游仙把她交给李敬业,并没有带在身边亲自看守。
李敬业将玉真公主软禁在江都司马府的后院中,外面有重兵把守,防范的也是很严密。起事的第一天,每个人都很忙江都城中也是乱糟糟的,就在这一天玉真公主突然不见了!晚上李敬业才得知玉真公主不知何时消失。再派人去找已经找不到了。
李敬业打地旗号可不是造反,而是“匡复”,是以剪除专权妖后、重扶庐陵王回归大位的名义。当时朝堂之上虽然动荡不安,但民间还是太平盛世,尤其在江南一带百姓安居乐业,如果李敬业直接说自己想造反,是没多少人愿意跟他起哄的。
以匡复朝政的名义才能师出有名。可是谁给他这个名义呢?原本打算是让玉真公主假传故太子李贤的遗诏。又劫持梅振衣,假称南鲁公于京中传庐陵王密诣。现在倒好,两边鸡飞蛋打。
情急之下还是薛璋出了个主意,在军中找了一名小卒,据说长的很像李贤,穿戴一番诈称李贤未死,逃到江都命李敬业起事。就这么大张旗鼓的开始造起反来,传檄各地,率军攻占了润州、常州等地。矫诏开府库赦囚徒,收编当地守备军马,一时之间东南大震。
朝廷得到了紧急军报,李敬业起事地檄文也传到了洛阳,武后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
字字句句都在骂她,文采飞扬骂得是痛快淋漓,武后只是淡淡道:“含血喷人,刀笔甚是犀利!”
接着不动声色的往下看,直至末尾:“……一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看完了,武后不怒反笑,赞道:“好文章啊,是何人手笔?”
左右答曰:“听说是骆宾王所作。”
武后:“哦,原长安主薄骆宾王?得封赏时他不反,如今遭贬心生怨望,想起勤王了?但有此文采,我竟未曾闻,宰相之过啊!……传旨,召裴炎进宫。”
裴炎进宫面见天后,武后指着那份檄文问道:“这篇文章,想必中书令已经看过,请问何以退江都之兵啊?”
裴炎答道:“皇上已成年,却不得亲政,叛党得以为辞。若太后下诏归政,叛众就不战自平了。”
武后本来想问军务,不料裴炎答的却是朝政,心中想的是如何扶李旦亲政。武后心中当然不悦,命裴炎退去,又召她的侄子武承嗣进宫商议军情。武承嗣大大咧咧道:“乌合之众,一遇大军,自然就荡平了,天后有什么好担忧的?”
武后:“我担忧地不是一个李敬业,而朝中不知还有多少李敬业?刚才裴炎不谈如何征讨,却劝我此时归政呢!”
武承嗣道:“协助李敬业叛乱的薛璋就是裴炎的外甥,我听监察御史崔察说,裴炎与他就是同谋呢!”
裴炎是薛璋同谋?说实话,武后并不太相信,但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是一定要彻查的。此时武后心念一转,想到了此事也是个好机会,可以在朝中来一番大换血。当初废李哲帝位,心中也存了自己登基的打算,可看形势朝中故旧势力并不拥护,现在是时候好好清洗一番了。
想到这里武后立刻下旨,让监察御史崔察,连同肃政大夫骞味道等人羁讯裴炎。本来就是崔察告发的裴炎,再让崔察本人去查,裴炎还能有跑吗?圣旨传了下去,武承嗣问:“天后还有何旨?”
武后看着他说:“裴炎要查,但平叛之事也是当务之急,当派兵征讨。你有何谋划呀?”
听武后的语气,是希望自己地侄子主动请缨领兵出征,也好让武家子弟谋一场军功。武承嗣刚才话说地轻松,但一想到领兵打仗就心中害怕了,赶忙道:“南鲁公梅孝朗能征善战,天后何不问问他?”
武后微微皱眉:“梅孝朗是裴炎女婿,你不知道吗?”
武承嗣只想把这差事往外推。也替梅孝朗辩解:“梅家和裴家可不是一条心,他们翁婿不和,洛阳人尽皆知。最近裴炎与私党饮酒,常酒后大骂梅孝朗是白眼狼。”
武后微微叹了口气:“那好,你去吧,本宫自有计较。”
武承嗣领命而退。宫中传旨急召梅孝朗。一见面,行礼刚毕,武后就把那份檄文扔到了梅孝朗怀中沉声问道:“南鲁公,骆宾王这篇文章,写的好吗?”
这话不好回答呀,若说好,那就是拥护叛军。若说不好。这篇文章确实精彩连武后自己都夸。梅孝朗沉吟着答道:“骆宾王,一书生而已。有文修还需有武备,宾王能文,敬业未必能武。”
武后点头:“南鲁公地见识不错,请坐下说话。今天召你来,只问一件事,何人可为征讨主帅?”
这话更不好答,假如梅孝朗不挺身而出,可能会有怯战或同情叛党之嫌。但是武后若没有猜忌之心。直接下旨让梅孝朗挂帅出征就行了,何必有此一问?
梅孝朗思前想后,很谨慎的答道:“敬业以匡复之名反叛,实为诓言托辞。朝廷大军为正军心,斥敌之伪辞。应以皇家宗室子弟为帅。如此一来。大军到处,自无人再依附叛党。”他这个建议很有讲究。李敬业自称讨伐太后匡复李家,那么朝廷就派一名李家皇室宗亲去领兵平叛,名正而言顺。
武后是个聪明人,也是一位很出色的政治家,立刻就听懂了梅孝朗的意思。她原本打算让武家子弟领兵出征立这场军功,现在来看并不是最好的计策,梅孝朗的建议更佳。梅孝朗敢在这个时候提这种建议,也是需要胆量的,说完之后就见武后笑了:“此时敢进此言,可见南鲁公忠心为国,并无似虑。那么你看,皇室宗亲中何人可领兵?”
梅孝朗:“左卫将军李孝逸。”
武后又问:“孝逸并非宿将,若作战不利,又当如何?”
这话问地又有玄机,背后的意思可不是指李孝逸作战不利,而是说假如李孝逸怀有观望之心,不尽力平叛贻误战机怎么办?梅孝朗后背有点出汗了,但面不改色的答道:“大军可以分为两路,前后而发,李孝逸率前路军先行,后路军为声援。”
梅孝朗的建议是发两路兵马,一前一后,后面这路大军说是声援,可暗中的意思也是监督挟制。武后听到这里终于满意了,连连点头道:“那你看,何人可为后军统帅?”
“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梅孝朗终于举荐了自己地心腹,这位黑齿常之将军原是裴行俭地部将,当年就与梅孝朗相交甚厚,裴行俭死后更是梅孝朗在军中的亲信,而且是一位能征善战地宿将。
梅孝朗此时已经接到了芜州老家传来的密报,知道了薛璋上门先诓骗后逼迫梅振衣之事,心中也是深恨李敬业等人,于公于私,他都不会对李敬业客气的。
当着梅孝朗的面,武后立刻命人拟旨,命李孝逸与黑齿常之率两路大军,先后南下平叛,完全采纳了梅孝朗的建议,这也是一种恩宠地示意。懿旨拟完了,武后却没有立刻让梅孝朗走,命宫人赐茶,漫不经心地又说了一句:“有人告发你亲家翁裴炎,与薛璋内外勾结,同谋反叛之事,南鲁公有何见教?”
这句话说的轻飘飘的,听在梅孝朗耳中无异于平地起惊雷,手虽然没抖,但差一点就差茶碗给捏碎了。他早知道薛璋是裴炎的外甥,但有人指控裴炎谋反,他还是第一次听闻。
太后是什么意思?如果真想勾连他梅孝朗,刚才也不会先问计当面拟旨了,但如果没有责问之意。话中也不必特意点明裴炎是梅孝朗的岳父。梅孝朗离座而起,伏地说了一句话:“想当初阵前射子,我亦心如刀割,但家国大义当前,别无所取。”
他这话答的既聪明又大义凛然,意思是说当初为了家国大义,那一箭连亲儿子都射了。何况岳父呢?但他并没有谈裴炎究竟有没有罪。
武后看着他眼神中很有深意,又问了一句:“裴炎之事,南鲁公如何看?”
梅孝朗:“臣不知,亦不敢言,应避其嫌,天后应另派能臣彻查。”他没有保裴炎。也没有落井下石告黑状。
武后也站了起来,年近六十的妇人仍然容颜柔媚,仪态万千,伸手示意道:“南鲁公请平身,你是忠心、忠毅、忠厚之人,哀家心中有数,你且退下吧。”
梅孝朗回府之后。立刻下令紧闭大门谢客。夫人裴玉娥听说父亲被大理寺官员带走。想回娘家看情况,被梅孝朗阻止不许她出门。裴玉娥又在家中和丈夫吵闹,让梅孝朗次日上朝一定要设法解救裴炎,梅孝朗默然无语,裴玉娥闹了一夜。
成亲这么多年了,不论与亲家关系如何,夫妻之间一向还算恩爱,梅振衣对这位夫人也是诸多容让。但是今天,他第一次完全不顺从夫人的意思。听见哭闹他也心烦。想哄劝,但有些话又无法说。这晚夫人没有让他进房,梅孝朗也没有心思到姬妾房中,在书房独坐一夜。
梅孝朗也觉得后怕呀,假如儿子梅振衣真被薛璋哄骗到江都。那么今天他就与裴炎一起下狱了。进宫之后连回家地机会都没有。他在书房里摊开行军图册查看,江淮一带没有战略纵深。就算李敬业能收编附近各州兵马,也无法与朝廷久经战阵地大军对抗,只要大军一过长江,就是李敬业败亡之日。
唯一让他不安的就是芜州,就在叛军大本营的西南,他若是叛军主帅,也会命一支偏师去取芜州。芜州不仅是钱粮重镇,境内宁国县是上贡朝廷的军械库所在,而且是战败时向南方腹地逃窜的后路。
他已命心腹通知了黑齿常之,建议朝廷地后路军能有一支前锋从偏西侧翼行军,先切断芜州与江都之间地行军路线,黑齿常之应该能做到的。但后路大军到达江南,至少也要在一个月后,这一个月间叛军很可能要进犯芜州。
芜州城能守住吗?梅孝朗想到了梅毅,心中暗道:“梅毅呀,你跟随了我这么长时间,如今独自在芜州该知道怎么办,芜州府库充实,守城一个月不难。”
次日宫中传旨,命李孝逸与黑齿常之,分别率领两路大军南下平叛。还有一道圣旨传到了南鲁公府,厚赏梅孝朗金帛。
李孝逸地前路军先行,黑齿常之的后路军还没出发,朝中已经历了一场大地震。裴炎下狱被定谋反之罪,按律当斩。侍中刘景先与侍郎胡元范等人为裴炎辩解,也被拿为同党流放外州。恰好左仆射刘仁轨病逝,原朝中宰相只剩下了梅孝朗一个,武后又提拔了一批亲信重臣与武家子弟,朝堂势力来了一番大清洗。
这一番清洗就是武后将来称帝的基础。李敬业此时已被传旨夺爵,复姓为徐,他大概也想不到,自己这一番反叛,反倒帮助了武后巩固了地位。
朝廷之事芜州尚不知,先说那梅振衣返回芜州,接下来的日子气氛很紧张,梅毅首先下令将宁国县军械库中准备上贡朝廷地军械,主要是重铠与硬弩,全部连夜运到芜州城。并且让芜州府下令,全境之内凡是能射箭会舞枪者,全部到州城集合——州府有紧急征调,大开府库出钱粮,来者皆有厚赏。
梅毅忙着指挥军备,张果忙着安排家务,谷儿穗儿等家眷都搬到齐云观中,那里远离州城且有高人守护,也可退入青漪三山躲避,应该是安全的所在。张果自己留在了芜州城协助梅毅,梅振衣也留在了芜州城中,梅氏六兄弟奉少爷之命就跟随在梅毅左右寸步不离。
大家都很忙,有一个最好凑热闹的“人”此时却失踪了,一连几天不见踪影。提溜转护送梅振衣回到芜州后,就不知去向,梅振衣一时也顾不上它。
就在叛军进犯芜州之前,提溜转回来了,还悄悄领回来一个特殊的人,将此人直接送到了齐云观。也不知道提溜转对观主曲振声说了什么,一向稳重的曲道长,居然骑了一匹快马,一路狂奔来到城中向梅振衣报信。
PS:因为行文需要,本回原文引用了《讨武檄》中的两段,在五千字计费篇幅之外,包括每回正文后的附言,都是不计费地零头。怕有人误会,特意解释一句。
写本回时有所感慨。在开《灵山》这本书之前,我特意去了关中实地考察感受唐风古迹,也去了李贤地陵墓。在墓室中手抚那巨大的墨玉棺椁,上面镌刻的纹饰与文字,棱角俨然鲜明宛如当初——那种感觉,恍然若穿越千年。
088 回布杖槁演练枪阵怜公主裸呈玉足
088回、布杖槁演练枪阵,怜公主裸呈玉足
梅振衣顶着个头盔,左右护颈放下来几乎挡住了半张脸,跟着梅毅在巡视城墙。芜州城墙有三丈六尺高,还算厚实坚固,这个高度显然无法与北方的大镇以及军事要塞相比,但在江南这个久居太平之地已经算不错的了。
芜州城的南面和东面有句水河绕过,是守城的天然屏障,北侧向西是敬亭山延伸的丘陵,只有西门外偏南方是开阔地带,适合大军展开,如果要攻城的话,这里应该是主战场。梅毅正在对少爷讲解依托城池的攻防。
江南一带水网纵横,不适合重骑兵奔驰,而李敬业也是仓促起事,主要的战线在北方,进犯芜州的军队应该以步兵为主配合少量轻骑,携带大规模攻城器械的可能性也不大。那么攻城时最主要的战术还是弓弩对射,架起盾车掩护云梯冲锋,甲兵攻城。
城墙上下刀枪不相交,守城主要依靠弓弩与抛石。现在城中最不缺的就是军械,宁国县军械库中原本打算今年上贡朝廷的重铠与弓弩全部被转移到芜州城来了,仓督柳直本人也在芜州城中,他的家眷则被外甥梅振衣送到了齐云观。
但是城中最缺的是合格的弓箭手,只有几百军人和少量的猎户可用。不是每个人都能开弓放箭的,战场上的箭术与现代游乐场中的射箭游戏不一样,古时一个合格的弓箭手需要训练很长时间。
幸亏弩很多,弩这种东西比弓的射程远,也更容易掌握,但它的缺点是发射频率低,重新蹬弦上箭比较麻烦。还好是依托城墙防守不需要正面冲锋,可以依靠人多,从城墙上俯射比敌军的射程更远。能形成覆盖的远程杀伤力。
梅毅已经下令将征调的民勇编成小队,两人一组,专门训练装弦上箭与射弩的配合,五十组编成一小队,总计集合了三千弩手。远程火力是有了,可是如果敌军地刀盾兵攻到城下也是件麻烦事,守城民勇没有近战刺杀的经验,一旦敌人到了眼前恐怕先就没了士气。
梅振衣看着这三丈六尺高的城墙。突然使劲拍了拍脑袋,拍的头盔梆梆响。梅毅不解的问:“少爷干什么呢?”
梅振衣:“你先别说话,我在想一件事情!”他想起了穿越前看过的一个故事,也记不清是小说还是历史笔记中的记载,想了半天喊了一声:“我想到了,毅叔,你看这样行不行?”
芜州白莽山中产一种竹子,叫杖槁竹。有鸭蛋粗细,高五、六丈,质地很轻但异常坚韧。如果将这种竹子截成四丈长短,顶端削尖,那就是可以直接刺到城下的长枪。一支竹枪地威力可能不大。但假如人多呢?
梅毅愣了愣:“不是所有的竹枪都可以在战场上用的,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竹子?”
梅振衣:“你在芜州时间短,也不关心民间的情况,青漪江上撑船的竹竿都是这种杖槁竹。别看不粗却非常结实,挑起几个人的份量都没问题。”
梅毅思忖道:“可以一试,马上就派人上山去砍,运到城中。”想了想又说:“在战阵中用长枪不是想像的那么简单,让那些人直接用竹枪去捅盾牌是没有用的。”
梅振衣:“都有什么讲究?”
梅毅:“比如马上用长槊冲杀,如果遇到盾墙,最好不要用长槊去直刺盾牌,而是要借助奔马之力。互相配合掩护,将重盾挑开或踏翻。……让我想想,刀盾兵冲云梯必有破绽,有办法了!”
梅振衣只是讲了个想法,具体地战术还是需要梅毅这种经历过千军万马的将军去制定。时间紧迫,梅毅想出了一招三式,让三名持竹枪的人为一组,上中下三路相互配合攻击。招术只有一种。就是如何持枪转腰发力,用全身的劲力把枪尖崩起来。
梅毅现场比划讲解完毕。梅振衣连挑大拇指,在战场上并不是招术花样越多越好用啊!正准备招集人传令,张果从远处城墙上跑来了,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的曲振声。梅振衣一见曲振声就吃了一惊,赶紧迎上前去道:“师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难道齐云观出事了?”
曲振声摇头:“不是齐云观出事了,是提溜转,它送来了一个人。”
梅振衣:“什么人?”
见左右没有旁人,曲振声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梅毅和梅振衣皆闻言变色,谁也没想到提溜转竟然能干出这种“大事”来。——那人就是被左游仙挟持到江都地玉真公主。
李敬业起事的第一天,玉真公主不见了,是谁救走的?提溜转可没那么大本事。提溜转那天听了梅振衣的话,知道他想救玉真公主,可惜无能为力。回到芜州后提溜转又悄悄走了,仗着阴神之身无影无踪,想潜入江都城,哪怕救不了玉真公主,能打探出一点消息也好。
还没进江都城就在城外遇到了一位“高人”,拦住提溜转报出名号知焰仙子。提溜转这个包打听虽然没见过知焰,但早就听说过了,知焰和梅振衣之间地事情它是一清二楚,当场就绕着知焰套近乎,自称是梅家九山护法阴神,久仰知焰仙子大名云云。
知焰却没跟它多废话,只问了一句:“你来,是不是想救玉真公主?”
提溜转吓了一跳,随即赞道:“知焰仙子真是神通广大,我悄悄来的,跟谁都没说,你怎么知道了?”
知焰:“闲话少说,你这个小鬼有点修行,但还没那么大本事,就在这里等吧,我想办法把人带出来。”
知焰进了江都城,她虽然神通广大,但也很难从重兵防守高人看护的江都司马府中悄悄把玉真公主带走,只能等待时机潜伏了一天一夜。李敬业举事的这天晚上,大开庆功宴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及重要的高手都去赴宴了,这才有机会救出玉真公主。
玉真公主晚饭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在江都郊外,身边有一位红衣绿丝绦的女子,惊骇之下问她是谁?知焰答道:“你不必问我是谁,有人想救你,我是顺便帮忙,具体是怎么回事。等你见到那人便知。”
等玉真公主“见”到提溜转又吓了一跳,普通人突然见到个转来转去似一阵阴风般的“鬼”,谁不害怕?这鬼还会说话,声音就像直接从耳边传到脑海中,告诉她道:“公主殿下不必害怕,我叫提溜转,是南鲁公长子、芜州都骑尉梅振衣派来地,是为了救你逃离险境。这位高人是昆仑仙境来的知焰仙子,也是给梅公子帮忙。”
玉真公主一开始挺害怕的,后来发现这个鬼不仅不吓人,而且还挺好玩,就是说话有些啰嗦。东问西问没完没了。知焰仙子连夜将玉真公主送出江都境内,又不知在哪找了一套寻常人家的衣服和一些散碎银钱,让玉真公主换好揣上,接着就告辞离去。由提溜转护送她去芜州。
这一路上挺乱的,李敬业举义勤王的消息已经传开,有人害怕兵祸纷纷逃难,也有人受蛊惑前往江都投奔,还有不少人避入到附近州城中以求自保身家。
玉真公主是个孤身的柔弱女子,人长的也美,在这兵荒马乱地路上,难免有人遇见了会起歹心。但是打她坏主意地人一个个都给吓跑了。纷纷都说:“大白天见鬼了!”
提溜转有些修行,虽然对付不了真正的高手,吓唬普通人是没有问题地。但是提溜转毕竟修为有限,而且是个无形无质的阴神,没法背着玉真公主走路,只能一路小心翼翼的护着她。
玉真公主从小养在深闺,没有行走过市井,更不太懂人间事务。这几天走的路比她从小到大走过的路加起来都要多。饿了就拿钱到道边地人家换点吃的。连算帐都不会,又不敢停留。一路赶往芜州,还没到地方钱就花完了。最后到芜州时,没钱雇车,脚都走的起了泡。
提溜转知道玉真公主身份特殊,不便泄露,于是没有进城,直接把她送到了齐云观这个“安全”的地方,并得意洋洋的向观主曲振声表功。曲振声吃惊不小,暂且安顿玉真公主,当即飞马赶到芜州城报信。
梅毅闻言紧锁眉头——救出玉真公主当然是好事,但此时把人弄到芜州来却是个麻烦。万一消息外泄,叛军肯定会想办法把玉真公主抢回去地。
张果首先开口道:“提溜转怎么把人送那儿去了?假如引来高手,少爷以及柳老爷的家眷恐怕会有危险。”
梅振衣问曲振声:“还有别人知道玉真公主身份吗?”
曲振声:“我告诉公主殿下千万别说,观中众人我也只告诉了积海真人,其余人除了提溜转谁也不清楚她是谁。”
梅振衣点点头:“那就好办,我立刻回齐云观一趟,既然玉真公主来了,应该好好安顿。”
梅毅摆手道:“少爷去吧,城中有我在就行了,玉真公主在我们家可不能出了意外。”
张果有些不放心的说:“难道野外比城中更安全吗?假如叛军到来,不会四处劫掠吗?”
梅振衣:“张老多虑了,李敬业没有败亡之前,只会攻战州城不会劫掠四方,不要忘了他打的是匡复大旗。况且现在是青黄不接之时,纵军劫掠用处也不大。真正地麻烦倒是叛军被朝廷击溃败亡之后,但那时游兵散勇也不足为虑了。只要消息不外泄,齐云观足够安全,再说还可以避入青漪三山。”
梅振衣说的很对,那李敬业打的是匡复庐陵王的旗号,并不是自称造反,更不是要当土匪,所以只会攻占州城、夺库府,不会纵兵四下劫掠乡民。
张果负责领人到白莽山中砍竹子,梅氏六兄弟招集芜城守军传授梅毅那一招三式竹枪法,要尽量在最短时间内演练纯熟。梅振衣随曲振声返回齐云观,刚出城。迎面就碰到了提溜转。他打着旋飘过来道:“梅公子,梅公子,你知道了吗,我把玉真公主救回来啦!”
梅振衣在马上施礼:“真是辛苦你了,我当日只是随口一说,你竟然真会去救人!下次可千万不要这样,非常危险的,万一出了什么事。叫我于心何忍?”
提溜转身形恍惚,看不出表情如何,但听它的声音很开心:“梅公子不必为我担心,我机灵的很!”
机灵的很?那想当初还差点让左游仙撞散了阴神之身?梅振衣也不忍说它,只有温言道:“提溜转,你这么用心帮我,我很感激,但下次再有这种事。事先跟我商量好吗?”
提溜转跟在马后飘飞,答应地很痛快:“好的好地,我就怕梅公子不和我商量。其实我也没指望把人救出来,就是想去刺探刺探消息,我这人好打听嘛。幸亏遇到知焰仙子了。”
梅振衣叹道:“真是多谢知焰了!也不知她的情况怎样了?”那位昆仑仙境来的知焰仙子,初到人间并不了解这里的很多事,也不太会和人打交道,总是显得有些冷淡。但现在看来。她却是个外冷内热之人。
玉真公主年纪不大,比梅振衣大两岁,今年只有十八。也许因为这一路的风尘劳累,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显得有些憔悴。她看上去很柔弱,瓜子脸微尖地下巴,眉目之间有一种惹人怜爱地美。尽管很累很疲倦,坐在那里姿势很端正没有一丝失礼之处。看来受过良好而严格地家教。
梅振衣在齐云观东跨院地客房中见到玉真公主,屏退左右下拜施礼:“芜州都骑尉梅振衣,拜见玉真公主!”
玉真公主以前根本就没听说过梅振衣这个人,这一路上一直在想,究竟是怎样一位大英雄,会在这种时候派人解救自己?她虽然有公主名号,但作为废太子李贤之女,素为武后不喜。流落巴州过着半幽禁的生活。从来没有人主动表示过什么好意。
等见到了梅振衣本人她就更惊讶了,竟然是个俊朗的少年郎。年纪也就跟自己差不多。梅振衣此时将满十六岁,但是他比同龄的孩子显得健壮个头也要高出一截,看上去也有十七、八岁的样子了。
梅振衣下拜,她赶紧起身,按标准的礼仪做了一个伸手虚扶的动作,声音有些怯生生地:“梅公子快请起,多谢你派人救我!……请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说话的同时神情有些痛苦,她脚上的水泡磨破了,站在那里很痛,却尽量忍住。
梅振衣起身道:“说来话长啊,我与公主同病相怜,也曾被那左道高人左游仙劫持。这一次英国公造反,也曾派人到芜州来掳我,却没有得逞,听说公主陷落江都,故此起了相救之心。”他没好意思点破提溜转是自作主张要去江都救人的。
“原来如此,梅公子年纪轻轻,却有这般悲悯心肠,请受我一拜!”她刚要拜倒,就被梅振衣伸手扶住,又把她搀回到座上。
“公主不必下拜,刚才看你忍疼的神色,是否脚上有伤?”
公主一低头:“我没走过这么远地路,脚上的水泡磨破了,刚才包扎了一下,但还有点疼。”
梅振衣:“是下人们疏忽了,只会草草包扎。无妨无妨,我亲自用药给你敷上,不出几日即可脱痂痊愈。……公主且放心在此安身,只求您一件事,就是暂时不要告诉我家的下人你的身份。”
不好让别地下人贴身伺候,梅振衣把谷儿、穗儿叫进来,照顾公主沐浴更衣。他亲手配了一副药,捣碎之后用乳末调和,端到房中帮公主敷上。梅振衣配的药当然灵验无比,上药的手法也精妙,抹在脚上凉飕飕一点都不疼了,微微有些发痒感觉还挺舒服。
梅振衣是个从现代社会穿越来的人,有的时候也并不太注重古时的一些讲究,况且他的身份也是个医生,又不好让别人来给公主上药,所以让谷儿、穗儿打下手,自己亲手给玉真公主施治。
玉真公主从小到大,哪让男人这样摸过脚?眼见赤着一双玉足就放在梅振衣眼前,心中害臊却又不好意思说,梅振衣虽然没怎么直接用手碰,但是那种麻酥酥的感觉一直钻到她心里,让她呼吸有点急促,心跳地也很乱。
089 回千金娇躯何以贵红尘此遇情暗生
089回、千金娇躯何以贵,红尘此遇情暗生
自然不好让公主住进普通客房,梅振衣将自己卧室让了出来,枕被帐幔都换了新的。的卧室是套间,外间还有暖阁,那是谷儿、穗儿睡觉的地方,以便随时伺候。出了暖阁是一个小客厅,客厅的另一侧是书房。
书房有前后两进,前面被屏风隔出一个小前厅,另有门户向外,中间是放书架以及桌案的地方;后面设有睡榻,是读书累了休息的地方,有一扇门与这边的小客厅想通。
以梅振衣的身份,自然不会只有两个贴身丫鬟照顾,这是齐云观东跨院中一个独立的小院落,另有丫鬟婆子住在两侧的厢房中随时听候吩咐,专门照顾内眷。梅振衣没什么内眷,这些人平时都听谷儿、穗儿的使唤。
小院落之外是大院落,有会客的正厅、客房、仆从们住的厢房、专门的马房与厨房等。梅振衣住进了客房,将自己平时住的整个小院都腾给了玉真公主,且特意叮嘱谷儿、穗儿仍住在原处,好好照顾这位贵客。
大户人家的下人们哪有不会看眼色的,一见少爷接待的如此小心,都知道这位客人的来历不简单。虽然少爷下令不许问也不许议论客人的身份,但总可以问点别的,比如负责厨房的仆人就问了:“待以何礼?”意思就是以什么规格来招待伺候,古时豪门大多有这种讲究。
梅振衣吩咐道:“长安娇客,待以主母之礼。”意思是说这位客人从长安来,身份很娇贵,所有下人都不要怠慢,以见主母之礼对待——这已经是最高规格了。
以玉真公主的身份,这么招待自然没什么问题,但却引起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误会。玉真公主是位妙龄女子,举手投足之间一看便知出身肯定不一般。难道是她是……少爷的未婚妻?未来的梅家主母?老爷在洛阳给少爷定下的亲事?几乎所有人。包括谷儿、穗儿私下里都是这么猜测的。
还未过门,先跑到夫婿家来做客,虽然不太常见,但是大唐年间民风开放,也不是不可能。她是孤身一人上门的,来时有些狼狈,可能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或者是偷偷从家中跑出来的,来看看未来地夫婿究竟是什么样?
柳直认谷儿、穗儿为女,是按梅振衣的意思给了她们一种地位与身份。将来好作为媵妻。两个丫鬟也明白,少爷是未来的南鲁公,正妻还是要在门当户对的豪门贵族中寻找,也由不得少爷自己做主。
现在倒好,未来的家中“大妇”上门了,不仅知书达理而且温柔和顺,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两个丫头替少爷高兴自己也偷着开心。她们本就聪明伶俐人见人爱,现在“心中有数”,当然将玉真公主照顾的很好,没过几天,就已相处的似姐妹一般。
至于家中其他下人,也存了一样的心思,所有人对玉真公主都很好。不仅是态度上的恭敬。也是一种发自内心地热情。
而玉真公主本人,也有了一种特别的、无法言述的感觉。
她本是太子之女,自幼锦衣玉食,但那时她的年纪还小不太懂事。等到她刚刚成年,家中就突遭变故,父亲李贤的太子位被废,一家人流放巴州。俗话说落架的凤凰不如鸡,这些年李贤一家过的是被监视地半幽禁生活,周围很多人就像躲避瘟疫一样不敢接近他们。受够了白眼也看尽世态炎凉。
父亲死后,武后下旨追复其爵位,她也被加封公主,但是处境并未改善多少,紧接就被左游仙掳走。说实话。她虽贵为公主。但是日子过得还远不如梅振衣这位“小公爷”。李敬业以李贤的名义造反,还以玉真公主的名义假传遗诏。她本以为自己断无生理,已心如死灰,不料却绝处逢生,被素不相识的梅振衣派高人救出。
得救倒是其次,更难得的是,在梅家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被人悉心呵护还有那种发自内心的关怀。一切都是因为梅振衣,这个俊朗地少年,总是带着很有亲和力地微笑,让人不由自主就产生好感。这几日经常在书房中与梅振衣见面,他年纪不大可谈吐见识不俗,态度也是温柔有礼——患难时的贵人,风尘中的知己啊!
世上真有一见钟情这回事吗?有,往往事出有因,譬如玉真见到了梅振衣,一颗芳心情愫暗生。可惜她没法说出来,以她的身份很多事是身不由己的,她真的希望将来能常伴郎君左右,在这里的感觉就是两个字——幸福。
然而梅振衣对玉真公主可没有其他的心思,更没想到男女之情,“派人”解救只是个误会,至于待她好,一方面因为对方毕竟是位公主,另一方面,也是怜其身世。除了曾被左游仙挟持,同病相怜之外,还有个说不出口的原因。
左道妖人明崇俨,当年是梅振衣设计杀掉地,抛尸洛阳城外也是梅振衣的主意。裴炎等人揣摩武后心思,就是以此为借口陷害太子李贤的,连当时的皇帝李治也给蒙了过去。这些虽然不是梅振衣的错,但他见到玉真公主时,总觉得有些愧疚与同情。
就在玉真公主脚伤刚好地这一天,李敬业地叛军来到了芜州城下。
正如梅孝朗与梅毅所料,李敬业起兵之后,派一支偏师来取芜州,共有六千步兵与五百轻骑,领头的是李敬业地部将王那相。
六千多人?听起来不太多,但别忘了这是正规野战军。芜州全境的地方守备军只有不到两千人,而且太平日久疏于操练。在王那相的心中,根本就没把芜州当回事,江南一带确实久疏战事了,自从李敬业起兵以来,连润州(今之镇江)那样的大镇都轻易攻占,拿下芜州自然不废吹灰之力。
王那相本以为是拣个软蛋,结果却踢到了一块铁板!
叛军开到的消息。早有探马报知芜州府,梅毅下令守城兵勇登城,伏于雉堞之后,做好准备迎战。王那相率军来到芜州城下,只见城门紧闭,城墙上空空荡荡,只有一杆大旗迎风飘扬,旌带上有一列小字“护国南鲁公”,旗幡正中有一个大大的“梅”字。
梅毅将梅孝朗的旗号亮了出来,即表明梅家的态度。也壮士气军威。这么做在平时多少有些越礼,但在平叛的战场上也是一种手段。
大旗下有一名身穿甲胄地将军,按剑而立威风凛凛,左右没有旁人,城上却冲天杀意弥漫,看见他会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一个人。就能挡住城下万千兵马。
王那相以及他手下的部众,看见城上的旗号都吃了一惊,心中猜疑不定。大军没有立时逼近,在百步之外列开阵型,王那相打马上前,冲城上喝道:“城上何人?我乃匡复上将英国公麾下,羽林长史王那相。奉诏进驻芜州。还不开城迎接王师!”
城上那人大喝一声:“我乃当朝右仆射南鲁公麾下,游击将军梅毅,整兵在此,专诛尔等乱臣贼子!”
话音一落,也不多言,更不等王那相再说废话,梅毅取出一支令旗迎空一挥,城墙上传来一阵密集的梆子声,紧接着嗖、嗖、嗖、嗖的声音破空而来。从城下看不见城墙上还有其他人。三千弩手分为十五队,上好弦都伏在雉堞之后。梅毅用旗语下令,一千五百支弩箭在同一时间仰射而出,落箭点都集中在敌阵前锋阵型最密集的地方。
大军中的弩阵,弩手射击时并不瞄准一个特定的目标。而是分组按照号令以统一的方向与角度仰射。使落箭点覆盖在指定区域,形成密集的杀伤力。这是一种“傻瓜式”攻击。有点象现代地重炮单元,炮手开炮时看不见目标,只是按照指挥员提供的坐标与风力数据,调整仰角与方向射击。
梅毅给了王那相一记闷棍,因为城下的军阵前锋位置在百步之外,那只离开了普通弓手的射程,在城上弩阵仰射,最远的杀伤范围可以达到两百步。
不能怪王那相太蠢,而是他根本没想到,千弩齐射那是在大军交战时才能遇到的场面,这一路行军所过县城都是望风而降,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冷不防在芜州城下却遇到了这一出。而且梅毅很绝,根本不听他在城下讲什么,一见面毫不废话就痛下杀手。
一千五百支硬弩射出地箭,如下雨般落在叛军前锋阵中,猝不及防一片人仰马翻,叛军当场就折损二百多人。王那相也中了两箭,被厚厚的胸甲挡开人没受伤,但是**的马却被射翻了,他身披重铠落地行动不便,还是亲兵举盾上前把他救回了阵中。
城上三千弩手是两人一小组,一轮齐射之后,射手将空弩交给身后的同伴,接过另一把上好箭的弩,按照队长的号令再次分组轮番齐射,落箭点仍然集中在射程以内、敌人阵型最密集的地方。指挥地队长紧靠在雉堞之后,从女墙垛地孔洞中观察敌情。
叛军阵中一片锣响,骑兵拨马向后,步兵举盾掩护后退,城上三番箭后,叛军已退到硬弩射程之外重新列阵,阵前留下了数百具带箭的人马尸体。
梅毅在城上看得清楚,心中不禁有些惋惜,刚才叛军后退时一度阵型很乱,假如给他八百训练有素的铁骑开城杀出,他有把握一举冲溃敌阵。可惜啊,城中上万守军几乎都是临时集合操练的游兵散勇,开城作战不太可能。
王那相一度心惊胆战,差点起了逃跑的念头,看城上的弩阵,绝不象乌合之众。万箭齐发之时,城上连一个人头都没冒出来,偷袭得手之后,也没有听见一声欢呼,足见号令严明指挥有度。再联想到城上南鲁公的旗号,难道真的是南鲁公秘率大军已到江南了吗?如果是那样,自己这些人马还不够塞牙缝的!
等到退后重新列阵,发现城中并没有兵马趁势杀出,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城中并无南鲁公大军。刚才城上那人自称是南鲁公部将。应该是是梅氏家将临时操演兵勇登城抵抗,取出了军械库中地重弩。他又回想起刚才的弩阵,威力虽大,但是发箭之时前后并不完全整齐,落箭点散的也很开,不似操演纯熟的大军。
想到这里,王那相惊魂安定,眼见天色已晚,下令在芜州西门外扎营,分兵扼守四门。游骑往来环城巡视。命人连夜伐木添造盾车,芜州城攻防大战就这样打响了。
盾车,就是前面竖起高盾抵挡箭矢的推车,穿重铠地弓弩手在车中仰射掩护攻击。步兵跟在后面,冲到城下之时,架起云梯,可以举盾冲上城墙占领一片桥头阵地。第二天。当叛军地盾车冒箭矢冲到城下,刚刚竖起云梯,只听刷的一声,整座芜州城突然长满了尖“刺”,就像一只巨大地刺猬。城上冒出了无数手持四丈多长竹枪的战士,每三人一组守住雉堞垛口。
他们的装备很奇特,戴着头盔只挂了上身前半部的胸甲。互相的配合也很特殊。上中下三路分刺,三支长杆交叉一绞,只一个动作就能将对手连人带盾挑落。这不是常规战术,但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却非常有效。
攻城的盾兵明显处于劣势,对方地竹枪又长又轻可以直接刺到城下,他们根本够不到对手,而且举着沉重的盾牌往上冲行动不便无法躲闪。盾牌本是防止弩箭射击的,可此时弩手根本不理会攻城的盾兵,依然向盾车后齐射形成压制。截断远方涌来的后续部队。
这一天攻城失败,接下来七天王那相加紧攻势,仍然无法攻上芜州城墙,他不知道芜州城有多少守军,又有多少支竹枪。给人的感觉几乎无穷无尽。王那相也意识到自己当初太小看这座城了。想请求李敬业增派援军,但此时朝廷的李孝逸大军已经到了高邮。与叛军主力交战,李敬业也抽不出援军来。
王那相进退两难,只有暂时止住攻势,让大军休整两天,不再用云梯,加紧建造地盾车与栈桥。攻城栈桥是一种大型器械,有点像现代飞机上下乘客的舷梯,架在盾车上直接推到城下,桥头直抵城墙,连骑兵都可以直接冲上去。
芜州的城墙三丈六尺,不算太高,王那相准备列车阵推进、架栈桥直上城墙,用骑兵去冲锋,如果这样还不行的话,那芜州城真的就无法攻下来了。
梅毅见叛军攻势稍缓,在城中高地上远望,只见敌营中不断有军卒砍伐巨木运回,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不禁有些担心。他下令搜集全城的火油以及引火易燃之物都运到城墙上,准备用火攻反击,同时将军械库中的几架大型床弩也抬上了城墙。
床弩也是一种攻城器械,安装在床架上,以绞盘由数人上弦,特制地箭矢就像一支长矛,最远射程可达千步之外,其威力可以射穿一堵墙。但是这种东西发射一次很麻烦,准头不是很精确,箭矢也有限,对付兵阵冲锋作用不大,放在城上还挡住来往地路,所以前几天一直没用,现在为了阻止栈桥推进,也搬了出来。
梅毅心里清楚,芜州城能否守得住,就在这最后一战了,城内城外攻守双方都已疲惫,朝廷大军已经逼近江南,王那相一定会拼死一搏拿下芜州。梅毅心中也清楚,一旦叛军冲上城墙,城内军民肯定死伤惨重!而到现在,他孤守芜州,还没有得到附近有援军的消息。
唯一让梅毅感到安慰的是,城中兵勇士气正旺。很多人以前根本没打过仗,初见叛军难免害怕。但经过这几天的战斗,成功拒敌于城下,人人兴奋情绪高涨,战意是越来越浓。芜州府已发出告示,凡是参战有功者皆有重赏,假如不幸伤亡,官府也会厚加抚恤并照顾其家人。
芜州城攻守双方决战在即,远在齐云观的梅振衣也遇到了难题。玉真公主千金之躯,跪在面前含泪请求一件事,明知危险,却让他很难拒绝。
090 回含泪怀前公主诉忽闻身后仙师回
090回、含泪怀前公主诉,忽闻身后仙师回
叛军到达芜州城下时梅振衣正在齐云观,接连多日的攻城使芜州城内外断了消息,但战场上发生的事情梅振衣都很清楚,因为有提溜转这个包打听城内城外来回忙着送信。以旁观者的眼光来看,梅毅指挥的守军占了明显的上风,梅振衣也很放心。
他托提溜转进城去问梅毅,需要自己做什么?梅毅回信:“城已被围,我自能守,少爷在齐云观照顾好玉真公主与家眷即可。”
梅振衣并未对玉真公主详细讲芜州城战况,只说芜州无恙,不日即可退敌,免得她太担心。玉真生性恬静,住在齐云观中每日最多的时间是在书房看书,与谷儿、穗儿聊天,她也是在等梅振衣,因为梅振衣每天都会到书房坐一会。
下人们对她很恭敬,没事不会打扰她,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提溜转。玉真公主是提溜转一路送到齐云观的,她早已不害怕这个“鬼”,再见反而觉得格外亲切,与他人不便说出自己的身份,只有与提溜转在私下里可以无话不谈。
提溜转本就罗嗦,张家长李家短什么都爱打听,也喜欢和玉真公主闲扯——难得找到这么好的一位听众,它说的那些鸡毛蒜皮无聊事,玉真公主都听得津津有味。也难怪,玉真从小养在深闺,哪听说过这些?有生以来,让她觉得最开心的事情,第一是每天在书房能见到梅振衣,第二就是隔三差五听提溜转闲扯淡。
提溜转出入齐云观,一般下人不知,能察觉它行迹的高人知道它的身份,也不去管它。这天提溜转一大早就来了,它还真挺忙。昨天夜间去芜州城转了一圈打探军情,来的时候梅振衣正在齐云台上练功,它不敢打扰,一转圈钻进了玉真公主的房间。
玉真公主还没起床,提溜转也不嫌自己碍事,见玉真已醒,就在床头叽叽喳喳说了起来。它提到了两军阵前的事情,玉真很感兴趣。就从床上坐起来追问了几句。话匣子打开了,提溜转将自己这段时间关于守城之战的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如果能看清它地表情,一定是眉飞色舞。
然而它说着说着,感觉就有些不对劲了,因为房中变得很安静,玉真公主不说话也不看它,低下头去以手掩面。传来了轻轻的抽泣声。——她哭了!
梅振衣正在齐云台上练功,他没有打坐,而是面朝东方站立。此时刚刚日出,太阳从青漪湖方向升起,粼粼波光满湖荡漾。青漪三山也似镀上了一层金辉。霞光穿过承枢峰的山脚,正照在齐云台上。
梅振衣周身上下也披着一层淡淡的霞光,仔细看去,霞光中似乎还有无数细微的精芒汇聚。在梅振衣身形外流转。仿佛这一片天地中所有灵机都汇聚在齐云台上,满天的霞光也恍惚产生一种折射的错觉,光华都笼罩在他一身。
梅振衣在修炼,他的“省身之术”如今更上一层楼,从最早地“静而知身、气极鼓动、移经变气”突破五气朝元境界后,能够延伸神识外感,学会了“内息之法”,突破了易经洗髓境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反复洗炼身心,在修行中体会那种内外互感的净化与升华。
他在修炼一种辟谷导引法门,也是“省身之术”到了易经洗髓境界之后洗炼身心的一种方法,孙思邈早有所授,境界到了他才开始习练。从修行角度讲,不突破脱胎换骨的境界,是无法做到完全的辟谷不食的,但在易经洗髓阶段。往往都需要有这么一个过程。彻底的净化身心。
师父将同一法门教给不同地弟子,弟子修炼可能会各有巧妙。比如梅振衣在霞光中修炼辟谷导引之术,有他自己独特的感悟。
其中巧妙提溜转看得不是很明白,它有些慌张的飘来,却发现梅振衣身披奇异的霞光让它这个阴神不能靠近,只能远远的停下。梅振衣此时行功,神识内外交感非常敏锐,立刻就知道它来了,霞光一收精芒内敛,转身问道:“提溜转,出什么事了?你慌慌张张地来。”
提溜转:“没出什么事,就是玉真公主突然哭了,她哭的好伤心,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梅振衣一皱眉:“这些日子一直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会哭,这大清早的,你是怎么知道地?”
提溜转:“我从芜州城中来,看你练功不敢打扰,就去找公主说话,说着说着她就哭了,可能是被我说哭的。……哎呀,她来了,你自己问吧,好像刚哭完。”
说话间玉真公主已经走出了齐云观的后院,素面而来绾着一头青丝显然尚未梳洗,脸上的泪痕已经擦拭,可眼眶依然是红红的含泪欲滴。她从晨风中走来,就像一朵娇弱的花,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梅振衣刚要打招呼,玉真已经来到齐云台下,抬起一双泪眼不说话,向上伸出了一只手,意思是让梅振衣拉她上去。梅振衣伸手把她扶上齐云台,柔声问道:“公主为何面带戚容,是下人们得罪,还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之事?”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目瞪口呆,玉真公主竟然一曲双膝,跪在了他面前!
梅振衣大惊失色,赶紧伸手搀扶:“公主千金之躯,切莫如此,梅某万万受不起!”
玉真公主决然道:“不要扶我!梅公子早该受我一拜。”她平日说话温柔婉约,不论什么情况下都无丝毫失礼之处,然而此刻一声轻喝,无形中带着一位真正的皇家公主地威严,却是跪着说的。
梅振衣也吓了一跳,没敢贸然去扶,退后半步一侧身道:“公主究竟有什么事,开口吩咐便是,何故如此?”
他一边说话一边向远处的提溜转摆手。提溜转没反应过来,还愣在那里看热闹呢,梅振衣在神念中喝了一句:“别傻看了,快去守住后院的门,别让其他人过来。”它这才打着旋飘向后院门。
玉真公主跪在那里道:“梅公子之恩情,玉真粉身碎骨难报。不要再叫我公主,我也不是千金之躯,只是一个无家可归、无处容身的弱女子罢了。梅公子肯救我、收留我已是此生幸遇。本不该再有所求,可是玉真今日还是想求你一件事。”
“有什么事就说,只有我能办到,自然愿意帮忙,你先起来好不好?”梅振衣不好强拉,干脆也在玉真公主面前跪了下来,面对面地说话。
玉真扬起泪眼看着他,很清晰的说了一句:“这件事。梅公子一定能办到,请你送我到两军阵前!”
“什么?你要到两军阵前!诚如公主所说,你是弱女子,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梅振衣又吓了一跳。”
玉真公主幽幽道:“请问梅公子有父吗?”
梅振衣:“我父是南鲁公梅孝朗,公主是知道地。”
玉真公主:“那么玉真有父吗?”
梅振衣:“当然有啊。您是……”说道这里他突然住了口,明白玉真公主是什么意思了。
玉真公主接着说:“本以为被梅公子救离军营,可以置身事外,但今天听提溜转介绍军情。叛军仍打我父王旗号,矫称我父王就在军中。……我父王死得冤屈,我怎能眼看着他死后仍被乱臣贼子任意糟蹋?”
见梅振衣不说话,玉真又道:“梅公子救了我,可是你怎么向别人解释这件事?我确实去过叛军营中,叛军确实打了我父地旗号,我是说不清的,人人都能听信我地辩解吗?梅公子并未亲历叛军营中的事情。无法替我开口,难道要将我藏在齐云观中一辈子吗?如果这样,我地私心也是愿意的,可惜不可能!”
梅振衣叹息一声:“我明白公主的意思了,你是想亲自去两军阵前表明身份,呵斥对方矫称你父王的诏令?”
玉真公主:“正是!请问梅公子,假如叛军矫称你父亲的号令,你能无动于衷吗?况且我父王已死。自己无法开口。天下也无他人能出面洗刷他的清名。”
玉真公主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到最后又带着哽咽。香肩发颤酥胸起伏,已是语不成声。梅振衣忍不住伸手相扶,正想宽慰几句,不料玉真公主轻呼一声“请梅公子成全!”身子一软就扑在了梅振衣胸前,将脸埋在他怀中又开始哭泣,哭的是凄凄惨惨、悲悲切切。
两人的姿势有点尴尬,是面对面跪在地上,梅振衣只能伸手轻拍玉真地后背,又不好立刻把她推开。这位可不是谷儿、穗儿那两个贴身丫头,可以搂在怀里随便揉随便哄,而且她哭的真是伤心,已经是非常、非常的忘情而失态了。
正在此时,梅振衣身后有人说道:“玉真公主,切莫再悲伤,你的话我碰巧都听见了,你的想法不是没有道理。……起来吧,我命徒儿送你进芜州城便是了!”
这人好厉害,竟能在梅振衣毫无察觉地情况下上了齐云台,听见他的声音,如果不是怀中还有玉真公主,梅振衣差点没蹦起来——师父钟离权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陡然听见陌生人开口,玉真公主也吃了一惊,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从梅振衣怀中起身,低头以袖掩面拭去泪水。齐云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身穿青灰色道袍,束发高簪面容古朴清癯,腰间悬着一个酒葫芦,手中拿着一把破蒲扇,正是钟离权。
梅振衣上前行礼:“师父呀,你终于回来了!这三年,徒儿好生想念你老人家!”他这句话发自肺腑毫不矫情,三年来,梅振衣确实想念钟离权,如果不是玉真公主在一旁,梅振衣真想一把抱住师父。
钟离权在笑:“小子,师父来的好像不是时候,你究竟干了什么,把人家女娃给弄哭了?”
梅振衣咳嗽一声:“师父。这位是大唐玉真公主。……公主,这位是我的修行上师东华先生钟离权,他老人家行事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你不要惊异。”
玉真公主早就向提溜转打听过梅振衣地事情,知道他是孙思邈的弟子,又拜东华上仙为师。听见梅振衣的介绍,上前盈盈施礼:“俗世小女子玉真,拜见东华上仙!”
钟离权是位成道的真仙。成道前曾是东汉将军,也用不着向唐朝公主行礼,只是轻轻一挥袖:“玉真公主,你地遭遇我清楚,刚才的话也都听见了。你想以公主的身份出现在两军阵前,就得有公主的威仪,这个样子可不行!赶紧去好好梳妆,等你准备好了。梅振衣自会送你进城。……我有话与徒儿私下交代,你先去吧!”
说完话一股无形之力裹着玉真公主,直接把她送下了齐云台,公主倒也懂事,说了谢谢立刻转身进了齐云观地后院。
钟离权一现身。就来了这么一出,梅振衣苦着脸道:“师父,我还没有开口,您老人家就替我答应了?”
钟离权瞪了他一眼:“她那个样子。你能拒绝吗?我不信!”
梅振衣:“您说的倒也是,我还真不好回绝。前一段时间是担心她的身份暴露,引来叛军主力,现在朝廷大军已到,李敬业无暇分重兵来芜州,她也可以公开露面了,如此还能鼓舞芜州守军士气。”
钟离权:“你想做的事,总有道理!先不必说她了。三年未见,师父该考考你这些年地修行如何了。”
梅振衣上前拉住钟离权的衣袖:“师父,你走后这三年,我遇到了很多事,都要一一向您老人家禀报请教,有千言万语啊,可一见面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这位少年老成的小公爷,也有真情流露的时侯。此刻看他地表情。很有些像孩子对长辈撒娇。
钟离权面带微笑,眼中有欣慰之色:“有些事难以避免。为师也心中有数,才会吩咐积渊等人照护你,但是你把闻醉山清风、明月带回了芜州,实在出乎我地意料。”
梅振衣:“这些你都知道了?”
钟离权:“当然知道了,你这三年的遭遇我大概都清楚了,一到芜州,我就去敬亭山见了仙童清风。……你知道清风是怎么说你地吗?”
梅振衣:“你已见过清风?看他那个样子,也不会在背后议论人啊?”
钟离权:“他当然不会在背后议论人,我问了,他才开口地。他说你是世间非常之人,虽然眼前修为尚浅,但假以时日,又能尽得机缘,成就不可限量,对于这人世间是祸是福,连他也不敢断言呢!……清风还提醒我要好好管教你这个徒弟,说越是你这种八面玲珑的人,红尘中混得轻松,修行中种种劫难就越多。”
梅振衣眼珠子一转:“师父,这最后一句不像是清风的原话吧?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钟离权嘿嘿一笑:“当然不是清风的原话,我说的意思大概也差不多,当然是夸我有眼力啊,要不然怎么就收你为徒呢?”
梅振衣也笑:“师父,咱就不说清风了,好久不见,我陪你去观中好好喝顿酒,把积海真人等东华门下也叫上作陪,您老不是还要考我修行吗?”
钟离权:“积海我已经见过了,喝酒不必着急,你还要送玉真公主进城,路上再说吧。至于修行,我看也不必考了,你地修行已到‘九还转’境界,比我预计的更加精进。”
梅振衣不解:“何谓九还转?”
钟离权:“金丹大道中的说法,按医家简练之说,就是易经洗髓。你大清早在此练功时我就来了,看得清清楚楚。却有一点意外,你以内息之法外感霞光,是在修炼辟谷导引之术,但是周身隐约可见霞光护体,不像是孙思邈所教。而以你今日的修为,还不可能自创一门道法,为师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提溜转看不出地玄妙,钟离权这种大行家是一眼就看穿了,这一开口,问的正是梅振衣最近修行中一个关窍,是他在修炼时自行领悟的,还从来无人指点。
091 回霞光瑞彩无多用天刑雷劫师不言
091回、霞光瑞彩无多用,天刑雷劫师不言
当初薛璋到菁芜山庄来“请”梅振衣,先诓骗后威逼,有丹霞派三位长老相助。那丹霞三子施展的“绝壁丹霞术”十分神奇,霞光与身形一体,将梅毅、谷儿、穗儿三名人质裹挟其中,连清风与熊居士也没有办法强夺。
倒不是清风打不过他们,而是丹霞三子与三名人质是一体的,只要一出手,就等于同时向八个人出手(当时霞光中还有薛璋与骆宾王)。
那样在打倒丹霞三子之前,首先伤的肯定是梅毅等人,清风与熊居士只能施法将所有人困住,让梅振衣自己去谈判。
当时清风与熊居士之间还有一段谈话非常有意思,似乎是与当时场面无关的废话——熊居士问:“道门修行,有不修化身直接出神飞升的吗?”清风答:“从玄理上来讲当然没有,但是巧妙不同。有的门派看似不修化身,丹霞派就是其中之一,霞光变幻即是化身,佛门也有类似的心法啊。”
神仙说话,你如果当成聊天那就真是聊天,他们不会对你解释其中还有怎样的玄机。梅振衣事后仔细回想当时的每一个细节,这一段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结合自己修行,他另有想法,丹霞三子以霞光裹挟人质,让人无法强夺。换一个角度思考,其实这种法术不仅仅能裹挟人质,也可以保护他人,比如将薛璋也裹入霞光,就是在保护他。——自己能不能做到呢?
以他的修为,自然做不到,但是借助法宝呢?还是可以借鉴的,比如用那对护腕妖王扣。突破易筋洗髓境界后。他又领悟了护腕的另一种妙用,那就是可以飞出一只护腕扣住他人,施展护身之法将那人与自己连为一体,梅振衣曾用张果与梅氏六兄弟做过实验。
被扣住地人要想挣脱,必须破了他的护身之术,这也要看修为。梅氏兄弟不论怎样躲闪,梅振衣都能扣住;张果如果还手,梅振衣扣不住他,但张果若不还手被扣住也不容易挣脱;梅振衣还厚着脸皮找积海真人试法,积海即使不还手被扣住。也能施法挣脱。
制服一个人的情况是如此,但是从丹霞三子的霞光中所悟。法术的妙用有正反两面,护腕同样可以用来保护一个人。就像保护他自己一样!假如梅振衣想保护某个人,也可以用一只护腕将其扣住,别人想伤害此人,也必须先破了梅振衣的护身之术。
当然了,梅振衣没有丹霞三子那么大的神通,但是法术的妙用是类似的,只是修为境界不同。
清风对丹霞三子的评价是“出神。尚未入化”。什么意思梅振衣不是很明白,但也说明丹霞三子地修为已进入“出神”的境界。是人世间地一流高手。所谓出神入化也是一种简练笼统的说法,其中还有不同地修行次第,丹霞三子的修为境界不如左游仙。但应比知焰仙子高出一线。
梅振衣又想到了另一点,丹霞派其他弟子,肯定不会都有那三位长老的修为,日后碰到同样的或妙用类似的法术,也就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不得不说,梅振衣的修行条件是得天独厚,有人清修百年,也不可能有他这种眼界,人世间出一位大成真人本已难得,而他倒好,连金仙都给领回家了。但是换一个角度想,如果另一个人与他拥有同样的外在条件,也未必能有这些际遇与领悟,假如心性与资质不够,刚开始连孙思邈那一关都过不去,更别谈后来地事了。
护腕借鉴“绝壁丹霞术”只是一种法器妙用,孙思邈早就教过他修行中道、法、术一体,那么在道法修行中可否另有借鉴呢?梅振衣也想到了。
突破易筋洗髓境界之后,梅振衣开始习练辟谷导引之术,心法是孙思邈所授,名为“餐霞”。类似地修炼法门很多,比如“采日华”、“服生气”等等,就算不是修行人,晨练的时候用来锻炼身体也是不错地。
梅振衣此时的修炼,是借助霞光吐露时天地之间的生发之机,内息外感洗炼身心。自从他见到了“绝壁丹霞术”,每次行功之后多了一项修炼,不仅洗炼自身精髓,而且施展护身之术神识外延至周身三尺,洗炼霞光中地“虚空”。
看似多做了一番无用功,却有了另一番巧妙,周身隐约有霞光护体,以前并没人教过他这么做。钟离权一见,就看出其中的门道来,故此开口相问。
三言两语说不清,梅振衣从头解释一番,最后问:“师父,这些都是我自己所悟,行功时试一试,虽对修为没什么帮助,但也另有巧妙。
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他说了半天,钟离权只是看着他不说话,表情有些古怪,良久之后长出一口气重重的拍了他肩膀一下:“不错,不错,一点都不错,就是太早了,一般修行人出神入化之后才琢磨这些事的。”
梅振衣不解的问:“难道这种法术要到出神入化之后才能修炼吗?”
钟离权:“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丹霞派的道法,是采用外缘内感、外景内俢之法洗炼身心,同时借助外丹饵药修炼炉鼎,虽然心法秘传,但玄理我可以推测。你修为还没有到领悟世间诸法同源的境界,却有这种悟性,假如丹霞派掌门见到你自悟此法,恐会起收徒之念,难怪那左游仙也想把你收入门下。”
梅振衣:“那我这么做是对的了?”
钟离权摇头:“也不能算对,其实你把这护身霞光炼化的再好,也比不上你的护身之术,境界是一样的,对你此时修行而言,实则是无用功。”
梅振衣有些失望的问:“难道就一点用都没有吗?”
钟离权挥起破蒲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你一个人过河,自然用不着既游水又坐船,但是过河之后意义就不一样了!为什么自古修行出神入化者多。成为一代宗师者少呢?道理就在于此。你有这种悟性,受益的是你将来的弟子,不是人人都能像你这般修行地。”
梅振衣:“弟子?我还没有大成真人境界,谈什么弟子?”
钟离权:“现在没有,将来还没有吗?……先不说这些了,修行人问于外道、借鉴外法都可以,这护身霞光你练练也无妨,但自家根基要扎实。……唉,我真佩服孙思邈,怎么把你教出来的?浑金璞玉向来不好下手啊!”
梅振衣:“你老人家也很了不起啊。对了,不是说这次回来后就要传授我金丹大道吗。什么时候开始啊?”
钟离权胡子一翘:“等着,时机到了再说。你着什么急啊?”
梅振衣陪笑道:“弟子的意思是传法不着急,但既然师父回来了,可以先举行入门赐器的仪式,徒儿着急给您老磕头行大礼呢。”
钟离权横了他一眼:“想磕头随时磕,找那些借口干什么,你是惦记着把飞云岫还给知焰吧?你可真够多情的,齐云观中还有一位落难的公主没安排明白。
又想起流落人间的仙子来了!”
梅振衣嘿嘿干笑:“师父。好好的事情,您老一说怎么味道就不对了呢?玉真公主就是知焰仙子救出来的。想到她也正常啊。”
钟离权把眼一瞪:“嫌我说话不好听,清风说你的话更难听呢!”
梅振衣一愣:“您刚才还说清风仙童夸我呢,怎么又变成说地难听呢。他究竟还说了什么?”
钟离权:“想知道吗?我偏不告诉你!你也真可以呀,好端端一个仙童,让你给带坏了!”
梅振衣一头雾水:“你是说清风吗?人家有金仙修为,怎么可能被我带坏?”
钟离权:“他不是帮你还薛璋三条命吗?还就还呗,竟然还跟着你一起胡闹,玩小孩过家家的游戏……”
原来那日假扮茶肆一家人,不是清风地主意,而是梅振衣的点子。
清风地想法很简单,让梅振衣拦路,以薛璋的心性肯定不会停下马车,梅振衣会被踩“死”,踩了一个也就不在乎两个三个,再拦两次路,再被踩“死”两次就算搞定了,可以赶紧回家。
被踩“死”一次之后,梅振衣受到了“启发”,不愿意再次被简单的踩“死”,于是又想出了另外一个点子。出人意料的是,清风不仅没有反对,而且施法让提溜转现形,让它与梅振衣假扮夫妻去卖茶,把提溜转高兴坏了。
还有更不可思议的,以清风的修为,本可以隐藏行迹不必露面。可是他依然按照梅振衣的交代,规规矩矩地在茅屋后面烧水,薛璋手下地卫士进来杀人灭口,他中了一刀老老实实倒地装死。
当时感觉不出有什么好笑来,可事后回想,清风原先的做派那是脸一板简直能拽到天上地仙童,也会挨一刀倒在地上装死,那场面越想越是滑稽。在昆仑仙境肯定没人带他玩这些,都是来到人间之后与梅振衣“学”的,所以钟离权才会说“好端端一个仙童,让你给带坏了!”
说到这里,钟离权也绷不住了,开口哈哈大笑,梅振衣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一老一小正在这里乐,提溜转打着旋从齐云观后院门飘了出来,在齐云台下问道:“梅公子,东华上仙,你们在笑什么?……玉真公主已经准备好了,托我来问一句,何时可以出发?”
钟离权:“让她先吃早饭,吩咐下人准备一匹快马,她吃完饭我们就出发。”
提溜转:“她哪能吃得下去啊?”
钟离权一挥蒲扇:“吃不下去也得等,我和徒儿话还没说完呢。”
这一扇子又将提溜转扇回了后院。
梅振衣有些意外:“还要准备一匹马,难道要弟子骑马送公主进城吗?我还以为师父带我们直接飞进城呢。”
钟离权:“这是你的事,又不是我地事,假如我今天没回来,你还不做事了?”
梅振衣拉着钟离权的衣袖道:“师父不是回来了吗?”
钟离权:“我是你师父。指点你修行,又不是欠你地,自己的事情还得自己做!要不,我拿扇子给你扇一扇,直接把你扇成仙好不好?”
梅振衣顺嘴就接:“那敢情好啊,师父有这么大能耐,就快扇吧!”
钟离权劈头盖脸一扇子打过来:“揍你这臭小子!”
梅振衣身形提溜一转想躲开,可还是被钟离权一扇子打中脑门,笑着道:“师父好扇法!可您别忘了芜州城被大军围困,您老要我单枪匹马带着公主杀入城中吗?”
钟离权面容一肃。
很郑重的说:“你怎么带公主进城,自己想办法。师父会跟在你后面。但不会现身,只能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也不会帮你送公主进城。”
梅振衣拍了拍胸口:“有师父做后盾,我就放心了。”
钟离权摇头:“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假如你身陷险境,我会救你出来,可不会帮你做别的,但愿你不要让师父出手,否则也太丢人了!……我还要嘱咐你。尽量不要杀人。最好连一个人都别伤,这不是开玩笑!”
梅振衣见师父说的郑重。皱眉问道:“穿过大军送公主进城,不出手伤人很难办到吧?”
钟离权:“对你来说,难是难了一点。首先是要送公主进城,假如不杀人伤人更好,如果实在做不到,那也没办法,你还是要送公主进城,我只是提醒你尽量如此。”
梅振衣:“为什么呢?据我所知东华门并没有不可杀生之戒。”
钟离权很突兀的问了一句:“你可知天刑雷劫?”
梅振衣有点摸不着头脑:“听说过一点,据说是飞升成仙时面临的天数,但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还请师父指点。”
钟离权又摇头:“何谓天刑雷劫,师父是不会告诉弟子的,否则弟子就很难再修行了,往往是成仙之后才会明白。……我见你的资质悟性极佳,此世修行成仙有望,才会点你一句。”
这句话说地既古怪又玄妙,梅振衣挠头问:“既然不会告诉弟子,您又何必要说?”
钟离权的表情与他地话一样既古怪又玄妙:“我不告诉你,但你可以去问清风啊,他又不是你师父,不太了解人间修行道统,你若找准机缘发问,说不定清风会开口告诉你。”
梅振衣越来越疑惑:“您老越说越悬了,我怎么找机缘去问啊?”
钟离权:“为师把话说得再明白点,那日你说想亲眼看见薛璋死在面前,清风说会如你所愿,金仙开口不是开玩笑,薛璋要死的话一定会死在你面前,想死在别地地方都不可能!假如清风当时也在场,你就问他何谓天刑雷劫?”
梅振衣:“您刚才说师父不会告诉弟子何谓天刑雷劫,否则弟子就很难再修行了,怎么又要我去问仙童清风这种问题?”
钟离权眼神中大有深意:“你和别人不太一样,应该给你找些麻烦,你如果心中有所顾忌,也完全可以不问。……天光大亮了,该出发送公主进城了,先解决眼前的事再说。
……“匡复大军”攻打芜州城,并没有四下劫掠,离芜州北门十里之外,有一家二层酒楼仍在营业,大门前两侧挂着四块桃符题字:“留连山中味,仙踪也徘徊。佳酿随仙去,美酒自携来,门上正中挂的牌匾是“万家酒店”。
或许是因为战乱的关系,中午客人很少,楼下是空的,楼上只有两个客人,分别坐在东北角与西南角靠窗的位置,彼此离得很远,显得整个二楼也是空荡荡的,楼梯口站地伙计也是无精打采。
这时楼下传来客人进门地招呼声,接着梅振衣与玉真公主走上了二楼,伙计眼前一亮,好俊的一对男女!这伙计地记性真不错,立刻认出了梅振衣,他赶紧上前招呼道:“这不是梅家小公爷吗?快请!”
梅振衣与玉真站在楼梯口,却似没有听见伙计的声音,同时向另一个方向望去。只见二楼西南角的那位客人,也向两人看来,此人披发紫袍,正是左游仙!
092 回酒家幌旗题玉帝纹银十两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