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可马蒂斯也在这里啊

　　马蒂斯垂着头，羊角抵住翻倒的桌沿，前爪深深陷进砖缝。肩背绷得死紧，那具庞大的身体却仍在发抖。

　　下一刻，他猛地抬头，木桌被羊角掀起，砸向廊边。

　　“马蒂斯！”

　　洛伦兹刚迈出半步，胳膊便被拽住了。阿斯塔尔一把将他拉到身后，断裂的桌腿擦着廊柱撞过去，飞溅的木屑划开了皇子的衣袖。

　　“别过去。”

　　阿斯塔尔回过头，脸色苍白，手也在颤。洛伦兹本想叫他松开，看见那道破口，话又顿了一下。

　　胆子明明不大，挡得倒挺快。

　　可他从对方肩侧探头，阿斯塔尔又跟着侧过身，将那点空隙挡住了。

　　“你先让我看见他！”

　　“我没有不让你看……”

　　洛伦兹抬眼瞪他。阿斯塔尔这才让开一点，攥着他的手却没松。

　　“马蒂斯，看这边！”

　　那双琥珀色的羊瞳转动了一下，视线却从他身上掠了过去。前爪随即抓过地面，马蒂斯重新低下头，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低吼。

　　洛伦兹心里凉了半截。

　　平时想问什么，话没出口，眼睛就已经先亮起来了。怎么现在脸都朝向自己了，却像根本没看见？

　　他猛地转向廊下的人。

　　“怎么回事？下午分开的时候还好好的，你们对他做什么了？”

　　“伯爵阁下，我们只是奉命检查……”

　　那人看了眼庭院，又往阿斯塔尔那里看。

　　“你看他干什么？我问你呢！”

　　“陛下吩咐，觐见之前必须确认安全。马蒂斯先生也是愿意配合的。”

　　马蒂斯当然可能愿意配合。明天还等着把商团的事情说清楚，货堵着，期限又不会跟着往后延。只要告诉他查完才能去见国王，那头羊哪怕满肚子问题，恐怕也会先问要怎么查。

　　可愿意检查，跟愿意被弄成这样，是一回事吗？

　　“为什么不通知我？”

　　“原本觉得，不必什么事都劳烦伯爵大人……”

　　“把他折腾成这样，你们还真是挺替我省事啊。”

　　对方低下头，不说话了。

　　洛伦兹正要追问，马蒂斯忽然转向右侧，白鳞蛇尾扫翻了椅子。墙根旁有人惊叫着后退，怀里抱着一只敞开的匣子，手中还攥着一支玻璃管。

　　那人往哪边挪，马蒂斯便跟着往哪边转，连前爪都调了方向。

　　“你拿的是什么？”

　　对方下意识将手往身后藏，马蒂斯立刻往前挪了一步。

　　“别乱动！我问你，手里是什么！”

　　“确认反应用的……污染样本。”

　　洛伦兹盯着他，一时竟没说出话。

　　他猜到了，可亲耳听见，又觉得这群人怕不是疯了。

　　“你们拿这个给他检查？！”

　　“只用了很少的一点，并没有直接接触——”

　　“他都这样了，你还跟我说少量？非得等他把这里掀了，才算用多了？”

　　先前商团检查时，样本封在水晶盒里，还隔得远，马蒂斯至少能清醒地说出哪里不舒服。眼前的东西有什么不同，这些人又是怎么用的，洛伦兹不知道。

　　可那双眼睛还在追着玻璃管走！

　　“盖上，拿走！等他亲自过去帮你吗？”

　　那人慌忙合上匣子。马蒂斯随即抬头，前爪重重往前落下，守卫的武器也跟着举了起来。

　　“别动他！”

　　守卫迟疑了一下，直到阿斯塔尔开口，才停住动作。

　　“退开，把东西带走。”

　　皇子声音不大，抱匣子的人却立刻沿回廊离开。洛伦兹盯着他走远，再望向庭院，马蒂斯仍在发抖，蛇尾向外探出，又猛地卷回。

　　那口刚松下来的气，顿时又提了起来。

　　“马蒂斯。”

　　洛伦兹放缓声音。

　　“东西拿走了。看我，别看那边。”

　　马蒂斯艰难地抬起头，嘴张了几次，只挤出一声含混的低鸣。

　　洛伦兹喉咙发紧。

　　往常问他吃没吃饭，能从吃了什么讲到明天想吃什么。嫌他多说一句，他还得辩解，自己根本没说多少。

　　如今想听了，偏偏一个字都没有。

　　他往廊柱外侧挪了些，马蒂斯的头也跟着转了一点。洛伦兹不敢确定他是不是认出了自己，可总得试试。

　　“你让开一点。”

　　他拍了拍阿斯塔尔的手，对方却没有松。

　　“当时留我，不就是因为觉得我能安抚他吗？现在他真出事了，你反倒不让我过去？”

　　阿斯塔尔低头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我不想让你受伤。”

　　“我也不想啊！你看我像专门来挨揍的吗？”

　　洛伦兹扯了扯胳膊。

　　“我就在廊下，先松手。”

　　阿斯塔尔终于慢慢放开，指腹在他被抓皱的衣袖上停了停，洛伦兹却已经收回胳膊，重新盯住那名官员。

　　“他知不知道，你们要用污染物？”

　　“马蒂斯先生同意接受检查……”

　　“我问的是，他知不知道要用这个！”

　　对方不说话了。

　　洛伦兹冷笑了一声。原来只要点过一次头，后面从匣子里拿出什么，都能算作他愿意。

　　那头羊连文书上的名字都要认真让人改对，真有什么不明白，能跟人问个没完。现在连喊一句停都做不到，这些人倒替他答得痛快。

　　“带他下去。”

　　阿斯塔尔忽然开口。

　　“把检查经过写清楚，用了什么，什么时候用的，谁在场，都写下来。”

　　“殿下……”

　　那人抬起头，却没能继续，守卫已经走到他身侧。

　　阿斯塔尔转向洛伦兹，声音轻了些：“我会让他们交代明白的。”

　　洛伦兹看着人被带走，眉头越皱越紧。

　　自己问一句，对方便绕一句。阿斯塔尔说了这么几句话，人就老老实实去写经过了。

　　“你知道这件事吗？”

　　阿斯塔尔愣了愣，手缓缓垂下。

　　“我方才一直跟你在一起……我也不知道，父王会派人来做这种检查。”

　　这人确实一直陪着他，连先找马蒂斯都是洛伦兹提的。他不能凭旁人多看几眼，就咬定是谁指使。

　　可一直待在自己身边，跟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一回事吧？

　　“你觉得，是我故意不告诉你吗？”

　　阿斯塔尔微微弯下身，那只左眼望着他，像是很怕听见答案。

　　洛伦兹却没有顺着去哄。

　　“我在问发生了什么，不是在等谁道歉。”

　　院子里又传来爪子刮过石砖的声音。他转头看去，马蒂斯仍低着头，鬃毛随着喘息起伏。

　　自己在客房睡着时，这些人来了没有？吃饭的时候呢？那头羊是不是还以为，配合完了，明天便能好好去谈商团的事？

　　洛伦兹不敢再想，走到廊柱旁，没下台阶。

　　“让他们别围着。我就站这里跟他说话，不进去。”

　　阿斯塔尔还没回答，白鳞蛇尾忽然扫中了廊边的花盆。

　　碎片在台阶下炸开。洛伦兹肩膀一抖，胳膊再次被抓住，阿斯塔尔将他拉回廊柱后，转身用背挡住外侧。

　　洛伦兹一下抵到他胸前，手掌撑住衣料。对方扶住他的身侧，避开伤背，却也让他没能立即站开。

　　“没碰到吧？”

　　阿斯塔尔低头查看，目光从脸颊移到肩膀，最后停在洛伦兹抵着自己的手上。

　　洛伦兹赶紧收手。

　　“没有，你先放开。”

　　“你刚才在抖。”

　　“那么大个花盆在旁边碎了，我还不能吓一跳？”

　　他抬头，鼻尖几乎擦过对方领口，又不自在地缩了缩。

　　躲碎片也不用一直抱着啊。地上都不响了，人怎么还没放开？

　　“先跟我回去，好吗？”

　　洛伦兹脸上那点不自在顿时没了。

　　“我留下。你觉得这里危险，我退到柱子后面，总行了吧？”

　　阿斯塔尔没有答应。

　　那只手看似只是扶着，洛伦兹一想从旁边绕过去，却又被拦住。他低头看了看，再抬眼。

　　“你是不是只听得进去，我答应回去那一句？”

　　阿斯塔尔抿了抿唇。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不是，大哥。

　　院子里那么大一头羊，你到底看没看见啊？

　　“这跟我生不生气有什么关系？”

　　“你刚才不肯看我……我怕你以为，是我不想帮你。”

　　破开的袖口还在眼前。洛伦兹没忘记这人替自己挡过，也没法将那份担心全当成假的。

　　可他现在连着急都得分出一半，先去顾皇子殿下是不是难过了吗？

　　“真想帮我，就让我留下。你有事就去忙，不用陪着。”

　　“我没有别的事。”

　　阿斯塔尔答得很快，随后又放轻声音。

　　“我留下，陪你回去。”

　　洛伦兹听得闭了闭嘴。

　　自己留在这里，想等马蒂斯缓过来。这人留在这里，却是在等他改主意。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阿斯塔尔的睫毛颤了颤，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请给我一个处理这件事的机会……也给皇室一个机会，好吗？”

　　洛伦兹循着喘息往院子里看，视线又被他的肩膀挡住。

　　明明就隔着这么点距离。

　　刚才检查不必告诉他，现在出了事，倒要来问他能不能给个机会。又有谁问过马蒂斯？

　　阿斯塔尔仍握着他的胳膊，安静地等。仿佛只要洛伦兹点点头，这件事便能暂时过去。

　　他回去了，有热饭，有干净的衣服，还有那张舒服的床。

　　可马蒂斯呢？

　　马蒂斯还在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