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就是不让开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2.2万 字
“那就去请圣子。”
洛伦兹忽然开了口。
阿斯塔尔怔了怔,像是一肚子的安抚与解释瞬间被这句话给堵了回去,全没了用处。
“现在。”洛伦兹毫不退让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你要处理吗?刚才那些人,我不信。让赛勒斯蒂安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用力扯自己的胳膊,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等着。
阿斯塔尔的目光在他脸上长久地停了一会儿,终于侧过头,叫来廊边一名侍从,吩咐对方立刻去请圣子。
“告诉他,马蒂斯接触污染样本以后又变回去了,现在不能正常说话。”洛伦兹紧跟着补充了一句,“别去了以后轻飘飘地只说有点不舒服。”
那名侍从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伯爵,看向了旁边的阿斯塔尔。
又看。
洛伦兹现在一看见这群人请示的动作就直冒火。他正要发作,阿斯塔尔已经轻轻点了头。
“照伯爵的话说。”
侍从领命匆匆离开。洛伦兹一直盯着那人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拐角,才重新望向院子。
“还有那些武器。让他们别围着他,更别再把刚才那种鬼东西拿回来。”
阿斯塔尔依言吩咐了下去。
这一次,总算不再只有一句干巴巴的“会处理”。周围的守卫迅速往两侧退开,空出了庭院中央的一大片地方,手里举着的武器也纷纷垂了下去。
马蒂斯没有跟着他们移动,那双粗壮的前爪依旧死死按在原地,凌乱的鬃毛随着粗重的喘息剧烈起伏着。
当那条白鳞蛇尾焦躁地拖过地上的碎木时,洛伦兹还是没忍住,往前多看了一眼。
那颗长着羊角的庞大头颅,始终没有抬起来。
洛伦兹用力攥了攥自己空着的那只手。现在冲过去,再叫几声,然后呢?马蒂斯现在根本听不进去,阿斯塔尔死守着安全底线不肯让步,而旁边站着的这些全副武装的人,又没有一个是真正听他指挥的。
再这么干耗下去,他觉得自己都快成这破皇宫里新立的一根柱子了。
还是会生气、会喘气,却连个屁用都没有的那种。
“我去找人帮你。”
洛伦兹朝着院子里的奇美拉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透着股无力的压抑。
“别再跟那些东西撞了,听见没有。”
马蒂斯的耳朵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但也可能只是被风吹动的鬃毛带着晃了晃。洛伦兹在原地等了片刻,没等到任何回应,他用力抿住嘴唇,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才猛地转回身。
阿斯塔尔几乎立刻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动了。
洛伦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被攥住的胳膊上。
“这回可以松手了吧?”
那只紧绷的手迟疑了一下,终于慢慢放开。
两人转身离开庭院时,身后那阵痛苦的喘息声依然清晰可闻。洛伦兹没往阿斯塔尔身旁靠,刻意隔着半步的距离往外走,可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慢。
他很想回头。
可他心里也清楚,刚才人明明就在眼前,自己也没能让马蒂斯奇迹般地好起来。
洛伦兹咬了咬后槽牙,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先让圣子过来看看情况,自己再去找埃尔维斯。总不能这诺大的皇宫里出了事,上上下下全都只许阿斯塔尔一个人说了算。
“埃尔维斯那边也要派人告诉一声。”
他转头冷硬地要求道,“马蒂斯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让他知道。”
阿斯塔尔原本一直沉默地留意着他的脚步,听到这个名字,才缓缓抬起眼看了过来。
“我会派人去。”
“别又让他以为,我们俩吃完饭就直接睡了。”
“不会的。”
答得倒是快。
洛伦兹却不大信了。这一趟进宫,他已经听了太多句“会安排”、“会转告”,结果呢?商团送粮的燃眉之急没解决,人反倒被强行分开,直到现在,连埃尔维斯的面都没能再见着。
回去以后,必须得想个办法。
至少得先找个肯带路的侍从,直接带他去埃尔维斯的寝宫。要是还跟阿斯塔尔傻站在这里争论,不知道又得在这长得没有尽头的走廊上浪费多少时间。
“那明天觐见陛下的事呢?”
走过一段回廊,洛伦兹忽然又想起了这茬,猛地停下脚步。
阿斯塔尔也跟着停住了。
“马蒂斯现在的情况,恐怕不能……”
“所以,为了明天能见国王,你们大张旗鼓地把他查成了一副见不了国王的鬼样子?”
洛伦兹听得简直想冷笑出声。
这算什么?莱雅皇宫特有的待客礼仪吗?
“我会向父王如实说明。”阿斯塔尔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商团的事情,我也会再去问。”
“再问?”
“你先别担心。”
洛伦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阿斯塔尔被他盯得渐渐低下了头,那张苍白漂亮的脸上浮现出一点被误解的不安,仿佛连高大的身形都跟着瑟缩了一下。可洛伦兹现在已经不觉得,对方只要一露出这种可怜的表情,自己就应该把满肚子的质问咽回去了。
“三天送货的期限,可不会等你们慢慢商量。明天见不了,后天还见不了,最后是不是照样要算商团没按时送到?”
“我不会让他们这样为难你们的。”
“那你最好记住你自己说的这句话。”
洛伦兹没再跟他继续争。这会儿就算阿斯塔尔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再漂亮、再笃定,他也没办法立刻放下心来。
以前看这人低着头示弱,洛伦兹总怕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得太重了。如今,这人说话仍是那副温文尔雅、怕惹他生气的样子,可干出来的事情,却一件比一件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又往阿斯塔尔的胸前看了一眼,随即烦躁地收回了目光。
看有什么用?
要是瞪两眼就能直接看穿他身上到底有没有被植入核心,洛伦兹下午就该搬把椅子坐下,盯着这家伙看个够!
*
客房里的灯已经被侍从重新点亮了。
洛伦兹穿过阿斯塔尔那间宽敞的寝室,重新走进那扇门,迎面看见的依然是那种完全仿照伯爵府审美的熟悉布置。桌上已经细心地添了热气腾腾的水,椅子也被拉开了一个方便落座的角度,仿佛这里的主人真的只是陪他出去散了一会儿步。
阿斯塔尔走到他身边,修长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停住。
“先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洛伦兹没坐。
他在院子里站得腿都有些发酸了,却根本不想在这个时候接受这杯温水、这把舒适的椅子,更不想听那句轻飘飘的“好好休息”。
仿佛只要一坐下来,刚才发生的那些惊心动魄的事,就真的可以假装暂且放下了。
阿斯塔尔安静地等了片刻,见他不动,便将椅子往回推了些,动作放得很轻。
“你是不是……背上的伤还不舒服?”
“是不舒服。”
洛伦兹抬起头,语气生硬,“但不是坐下喝口水就能好的那种不舒服。”
阿斯塔尔淡色的唇角微微动了动,没再强劝。
他低下头,视线极其仔细地从洛伦兹的脸移到衣袖,像是在认真检查方才在院子里有没有被乱飞的碎片碰着。洛伦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刚想先把胳膊收回来,恰好扫见了他自己袖口上那道被划破的口子。
“你先把衣服换了吧。”
阿斯塔尔闻言,猛地抬起眼。
那只完好的左眼里,原本的黯淡瞬间被一点极其微小的希冀点亮。那点变化来得实在太快,看得洛伦兹顿时一阵后悔自己刚才的多嘴。
“你袖子破了,一直挂在外面。”他强行找补。
“我知道。”
知道你还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干什么?!他又没说要亲手拿针线给他缝上!
阿斯塔尔却像是终于在这一晚上的兵荒马乱中,讨到了一句愿意听的关心。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破开的袖口,连声音都柔和了几个度。
“好。我先去把外面的事情交代一下。”
“圣子来了就立刻告诉我,还有埃尔维斯的消息也是。”
“嗯。”
阿斯塔尔乖顺地应完,却没有立即转身走。那只白金色的眼睛仍定定地望着他,似乎还在等别的话。
洛伦兹也板着脸看着他。
就这么对视了片刻,洛伦兹实在没绷住,不耐烦地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不是说要出去交代事情吗?”
阿斯塔尔这才转身离开。
洛伦兹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穿过外面的寝室,渐渐远了,立刻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外走。
他压根没打算在这里乖乖睡觉。
刚才回来的路上,他就已经盘算好了。哪怕只是先自己找个人,问问埃尔维斯那边到底有没有消息,也比干坐在这间精致得像个笼子一样的屋里强。
外间的门大开着,走廊里明黄的灯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洛伦兹刚大步走到门边,两名身披重甲的守卫便齐刷刷地转过了身。
“伯爵阁下。”
“我找个人带路——”
其中一人毫不犹豫地往门前挪了半步,佩剑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请您先回去休息。”
洛伦兹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看看那名面无表情的守卫,又看看旁边明明宽敞空荡、却被他们死死挡住的路,慢慢抬起了头。
“我不出宫。”
“殿下吩咐,今晚情况特殊,需要确保您的绝对安全。”
“我就在皇宫里面走走,也不行?”
两名守卫宛如雕塑,半寸都没有让开。
洛伦兹站在门槛内,这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这一路憋在胸口的那股无名邪火,终于找到了一个明明白白、确凿无疑的去处。
行啊。
合着下午是找借口不许出宫,现在这待遇直接升级,连这扇破门都不能出了是吧?
“洛伦兹。”
阿斯塔尔的声音忽然从走廊不远处传来。他原本正低声吩咐着侍从什么,听见这边的动静,立刻转过头,快步走了回来。
“怎么出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出来?”
洛伦兹毫不客气地指了指门口那两尊门神。
“这也是你安排的?”
阿斯塔尔看了一眼守卫,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对着洛伦兹轻轻点了点头。
承认得还挺痛快。
洛伦兹反倒被他这副坦然的做派噎了一下,随后咬着牙继续质问:“刚才在院子里,你说怕马蒂斯伤着我,现在呢?他还能隔着大半个皇宫,一路从转角扑过来咬我?”
“不是因为这个。”
阿斯塔尔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声音依旧放得很轻,甚至带着点怕惹他生气的迟疑与温软。
“今晚出了这样危险的事,我不放心。你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我就好。”
“我需要去见埃尔维斯。”
“我已经让人去请了。”
“我自己去。”
这一次,阿斯塔尔没有回答。
洛伦兹死死盯着他,试探性地往旁边迈了一步。阿斯塔尔确实没有伸手来强行拽人,可身后的那两名守卫依然死死挡在必经之路上,谁也没有要退开半步的意思。
他又停下了。
直到这会儿,洛伦兹才彻底、清清楚楚地明白,刚才在那个混乱的庭院里,那只始终不肯松开他的手,究竟能伸多远。
“阿斯塔尔。”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压着极度的冷意,问:“你到底是请我来住,还是不许我走?”
阿斯塔尔本就缺乏血色的脸,肉眼可见地更白了几分。
“我没有……想让你难受。”
洛伦兹根本没有接这句苍白的辩解,他的目光直接越过眼前这个高大却微微瑟缩的身影,再次看向了门口。
守卫依然站得端端正正,连拒绝的称呼都客气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就是不让。
康洛 IF·接回家以后(1)
【本线为独立于正文的分支,可衔接诺顿谷地剧情:康拉德没有死,也没有恢复过往的记忆。不影响正文,可独立观看。各独立恋爱IF线中,其他攻不出场哟(^U^)ノ~YO。】
洛伦兹把康拉德从那群骑士手里抢回来的第二天早上,银翼骑士团就派来了人。
听见阿诺德通报时,他刚往康拉德背后塞好一个软枕,手都没来得及收回来。
“谁?”
老管家把来人的身份又重复了一遍。
洛伦兹缓缓转过头,看看阿诺德,再看看旁边刚被自己按着坐好的康拉德,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不可理喻。
不儿,昨天没听懂?
他当时明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康拉德失去了过往的记忆,身体也受了很严重的伤,眼下根本不能继续担任团长的工作。不是少睡一晚上,也不是吃顿好的就能重新拎着剑出门,这是个人都该看得出来吧?
虽说康拉德会变成这样,跟他脱不了关系,洛伦兹抢人的时候还是抢得理直气壮。
也正因为脱不了关系,他才更不能撒手不管。
当时那些骑士围在旁边,一口一个团长,神情倒都很担心。可洛伦兹一看见他们身上的盔甲,再看康拉德那张没有多少血色的脸,就忍不住想起这人从前那副德行。
受了伤不说,哪里疼也不说,能站着就绝不坐下,真到了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居然还会觉得自己可以再撑一撑。
撑什么撑?
莱雅王国那么多人,难道少了他一个,全都得当场躺下?
所以洛伦兹当着那群骑士的面,直接宣布康拉德要跟自己回伯爵府。
说得十分自然,甚至颇有一种自己已经成了这位往日强大无比的团长的家长,旁人有什么事,都该先来找他商量的气势。
按理说,一个嫌疑人是没这么大权力的。
但康拉德愿意。
洛伦兹说完,康拉德就点了头。旁边有人不放心,又单独问了他一次,得到的依旧是同样的回答。
“去伯爵府。”
话不多,意思倒很明白。
于是洛伦兹腰杆更直了,连带着看那几名骑士时,都多了点“你们还有什么意见”的理直气壮。
康拉德没有恢复记忆,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愿意跟他走。只是洛伦兹站到他面前时,那道原本没有落处的视线就会停下来,听他说话。
洛伦兹伸手,他便会把手递过去。洛伦兹说先别动,他也真的能坐在那里,等这个嘴上没完没了的伯爵把事情做完。
至少大多数时候能。
就像刚才,康拉德本来并不需要别人替他摆软枕,自己伸手就够得着。可洛伦兹已经挤到椅子旁边,皱着眉让他往前一点,他看了看那张近在眼前的脸,最后还是稍稍欠身,任由对方忙活。
乖巧得不像话。
洛伦兹甚至怀疑,是不是这人以前仗着力气大,强迫自己听了太多次话,如今终于轮到他还债了。
想当初,自己在康拉德手里简直跟个会说话的包袱没什么区别。说拎就拎,说带走就带走,抗议听倒是听,听完照旧。
现在好了。
他让这块钢板靠着,这块钢板就得靠着。
可惜这份难得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
骑士进门时,康拉德已经捧起阿诺德泡好的热茶,坐在靠窗的椅子里。没穿盔甲,也没带佩剑,衬衣领口松着,露出边缘平整的绷带。
晨光照在他脸上,越发显出那份病后的苍白。灰发比原来长了些,额前几缕没有梳得那么整齐,连往日紧绷的眉间都松了不少。
洛伦兹坐在他身侧,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是一个应该好好养着的伤员。
结果茶还没喝完,工作就找上门了。
来人先问伤势,再问团长大人吃得怎么样,最后看向窗边,把真正的来意说了出来。
“如果团长愿意,团里可以另作安排。暂时不必处理事务,只是先回到熟悉的地方,也许有助于——”
“不愿意!”
洛伦兹没等他把话说完,就立刻回答。
骑士看看这位不知怎么在这件事上显得无比强势的伯爵,又看看依旧没什么反应,仿佛谈话主角并不是自己的康拉德,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艰难判断,这句话究竟应该由谁来回答。
洛伦兹端起杯子,冲他挑了下眉。
看什么看?
兜兜转转,不还是想把康拉德领回去吗?
但知道归知道,想让他闭嘴又是另外一回事。
洛伦兹当然也看得出来,这些骑士并不是不关心康拉德。他们进门后,视线没少往那截露出来的绷带上落,连声音都比平时轻了些。
可一想到这人是从什么地方被他带回来的,洛伦兹就很难跟他们讲道理。
可恶的破骑士团。
把康拉德养成这种随随便便就要把自己的性命丢在路边的性格,他怎么可能放心再交回去?
虽然严格说来,也不全是骑士团的问题……
洛伦兹捏着杯柄的手紧了一下,很快又把这个让人胸口发堵的念头按了回去。
反正不能回。
人现在坐在自己旁边,能喝茶,能说话,肩膀碰过去也是暖的。他好不容易才把事情弄成这样,谁也别想再轻飘飘地说一句应该回去,就把人带走。
骑士似乎还想开口,洛伦兹已经先一步接上了。
“还有,什么团长大人,晦气!曾经,曾经好不好?”
骑士这回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他在骑士团待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把这四个字跟晦气连在一起。尤其康拉德本人就坐在旁边,竟然没有半点要纠正的意思。
洛伦兹也悄悄瞥了过去。
康拉德刚把视线从来人胸前的银翼徽记上移开,褐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他,似乎只是想知道他还准备说什么。
没有熟悉的皱眉,也没有一句冷冰冰的“注意措辞”。
洛伦兹顿时更有底气了。
以前这家伙身上简直长满了规矩,稍微碰一下,能弹出三条不许、两条不行。如今规矩还在,人却愿意坐在这里听自己骂他的职位,怎么想都算是个好现象。
至少没急着站起来,说什么这是他的职责。
那真要命。
“我们的意思是,”骑士斟酌了片刻,尽量将话说得温和,“原来的位置仍然为团长保留。即便记忆一时没有恢复,也可以慢慢熟悉,不必急于——”
“他刚才连你的名字都不记得。”
洛伦兹手指往旁边一指,罕见地露出一点咄咄逼人的气势。仿佛坐在对面的不是王城著名的银翼骑士团成员,而是个准备把他家东西顺手抱走的小卡拉米。
“回去?凭啥回去?回去你们肯定又让他记这个、做那个。你今天说不急,明天有事呢?后天真有什么非他不可的事呢?”
骑士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洛伦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这次出去,命都差点没了,那下次呢?”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罕见地虚了一下。
诺顿谷地那点甩不开的血腥气又像是忽然钻了出来。他下意识往康拉德胸前看了一眼,目光碰到那截干净绷带,才勉强停住。
这次是因为谁,他自己清楚。
可总不能因为清楚,就乖乖把人交回去,往后再听见什么坏消息,还得等别人想起来通知他。
凭什么?
洛伦兹抬起脸,把后半口气重新提了起来。
“我昨天都说清楚了,至少现在不行。”
骑士并不知道康拉德和洛伦兹在诺顿谷地具体经历过什么。只知道团长受了极重的伤,失去了记忆,目前最信任的人,竟然还是那个出发前被他皱着眉列作嫌疑人的伯爵。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人困惑。
更令人困惑的是,伯爵护起人来还挺凶。
刚才只往前挪了一点,身体便挡住了康拉德半边。康拉德明明比他高大许多,坐在旁边却始终没有越过他接话的意思,视线反倒更多地落在他脸上。
“洛伦兹伯爵,我们绝对没有勉强团长的意思。”
“我知道你们嘴上没有。”
洛伦兹回答得很快。
骑士:“……”
不是,他嘴上没有,心里也没有啊。
一时间,来访者竟不知该继续解释,还是先求助一下旁边的康拉德。可康拉德显然没有准备替谁说话,只将茶杯缓缓放回了碟子上。
洛伦兹听见轻微的碰响,也搁下杯子,立刻转头。
“怎么了?”
方才还一副谁敢带人走就跟谁没完的架势,到了这边,声音已经先放低了。他看了眼茶,又看看康拉德的脸,下意识就要去找阿诺德。
没等他叫人,放在膝上的手忽然被碰了一下。
是康拉德。
他的手从两张椅子之间伸过来,先轻轻碰了碰洛伦兹的手背,见人转过头,才停在那里。
洛伦兹余下的话一下卡住了。
这只手他太熟悉了。从前扣住他的手腕时,他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未必挣得开,如今却只是这么轻地碰一下,连叫他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掺进多少强迫。
洛伦兹反倒立刻安静了。
康拉德看着他,低声道:“让我说。”
“……你说。”
洛伦兹答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怎么又听他的了?
不过这种时候计较这些,显然不太合适。他往后坐了一点,将被自己挡住的人重新露出来,手却没挪开,仍留在康拉德指侧。
骑士终于等到了一个能把话说完的机会,坐姿都下意识端正了些。
康拉德看向他,语气平稳。
“我目前不能承担团长的职责。需要交接的事,请按规定处理。”
没有犹豫,也没有因为不记得眼前的人,便把这件事一并交给洛伦兹决定。
来访的骑士怔了一下:“可是,您不必现在就——”
“我不能在不了解情况的时候,继续指挥别人。”
康拉德声音不高,意思却很明确。那张脸上还有病后的疲倦,说到这里时,目光却沉静下来,让人很难再将他当成一个需要别人代为作答的伤员。
骑士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劝。
洛伦兹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虽然失忆了,但说起规则来还是一套一套的,连拒绝都能拒绝得比自己像那么回事。他刚才费了那么多口舌,对面还想着再争取两句,康拉德一开口,人家就老实了。
很厉害。
但佩服归佩服,人他绝对不会放走。
洛伦兹瞬间仰起头,连表情都带上了一点小得意。
“听见没有?本人都这么说了。”
他本来还想再补两句,譬如他昨天就已经表达过相同的意思,结果对方非要今天再上门问一遍,纯属没事找事。
可康拉德的手还在旁边。
刚才因为他往后坐,那点接触已经断开了些。洛伦兹垂眼看见,想也没想,便把手往回放了放,顺势碰住对方的手指。
康拉德的视线随之一低。
洛伦兹却已经重新看向骑士,气势一点没少。
“还有,既然说清楚了,下次就别又带着同样的话过来。你们不嫌累,伤员还得休息呢。”
话说完,他又觉得威慑不够,补了一句:“再来劝这个,别想进门!”
骑士神情复杂地应了下来。
康拉德耐心等洛伦兹说完,才再次开口。
“至于住处。”
洛伦兹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还有住处什么事?
这个人不会刚把团长的职位推掉,转头就准备自己找个地方待着吧?
洛伦兹立刻转过去,刚才还颇为得意的脸上已经带了点警惕。那只放在康拉德旁边的手也没忍住,反过来攥住了对方的手指。
康拉德垂眼看了一瞬,随后抬起头。
“我留在这里。”
洛伦兹手上的力道顿时松了。
早说啊。
说半句停半句的,吓唬谁呢?
他说不清自己刚才为什么那么紧张,只觉得茶喝得有点多,胸口闷闷的,刚才那口气到这时候才真正落回去。
康拉德看着他,那双褐色眸子里仍旧没有对过往的熟悉,却将他这一连串的小表情看得十分仔细。方才还平直的嘴角,似乎也轻轻扬了一点。
洛伦兹看见了,不太确定,再看时,那点变化又已经收了回去。
倒是两个人的手还挨着。
洛伦兹方才攥得急,自己的手指搭在上面。康拉德没有抽走,只略微调整了手掌,让他的手不必别扭地悬在两张椅子之间。
洛伦兹莫名觉得掌心有点热。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点异样归到了屋里的阳光上,抬眼瞪向对方。
看他干嘛?
康拉德那副神情,简直像是在等他点头,确认这句话到了今天是否还作数。
洛伦兹被看得一愣,随即又生出一点气。
客房都腾好了。他倒是知道康拉德肯定有自己的住处,但估计也在骑士团里。昨天把人带回来的时候,他明明已经说过,伯爵府不差一双筷子,也不怕多住一个人。
阿诺德连添衣服的事都在打算了。
他难道还能临时反悔,把人扔出去?
那他在这里据理力争了半天,到底是为了鸡毛啊!
康洛 IF·接回家以后(2)
“对!”
洛伦兹接过话,生怕自己慢上半拍,对面的人就能顺势再提出什么把康拉德接走的建议。
“就住我这里。伯爵府很舒服,他想住,怎么样?”
说完,他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微抬着,一副谁也别想动人的架势。康拉德还坐在旁边,他却已经替人把门堵得严严实实,仿佛今天就算再来一队骑士,也得先过伯爵这一关。
“养好了再说,谁也不准催。”
骑士到底没有再劝。
也不知是真的怕了洛伦兹那句下次再来不给开门,还是因为康拉德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来人最后又看了康拉德一眼,见他并无异议,便起身告辞。
洛伦兹还端端正正地坐着,目送阿诺德把人带出去。直到门合上,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他才终于松下一口气。
很好,送走了。
今天谁也别想从他家带走一个大活人。
洛伦兹满意地用空着的那只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势必要把刚才浪费的口水补回来。那点特意绷起来的伯爵架子也随着这口水彻底散了,肩膀一松,人便懒懒地靠回去。
刚才挺着背跟人说了半天,累死他了。
康拉德的目光跟着他移过来。洛伦兹余光瞥见,还当这人没明白自己刚才有多辛苦,立刻把杯子搁回桌上,转头继续教育。
“以后如果有人来,你也要这么说。”
康拉德看着他,没有插话。
“谁说需要你,你就一定要过去了?你现在已经不是团长了,别又把责任和职责往身上压,懂不懂?”
洛伦兹说着,眉头又皱起来。尤其想到方才那个骑士一口一个位置还留着、可以慢慢熟悉,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留什么留?
人都已经这样了,那位置就不能先让别人坐着?难不成换个团长,椅子还能认人,直接把别人的屁股烫下来?
“还有,更不准偷偷答应。”洛伦兹刚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够严谨,立刻改口,“不对,就不准答应!如果有人强迫你,你就找我!”
他说得理直气壮,连自己坐得没有康拉德高,都没能影响这份气势。
事实上,即便康拉德身上还带着伤,也不是随便来几个人,就能强行把他从伯爵府带走的。刚才那名骑士面对洛伦兹,尚且还想争辩两句,等康拉德真正开口,反倒立刻安静了。
可洛伦兹显然已经把这一点忘在了脑后。
在他眼里,康拉德如今最需要防备的,也根本不是别人动手。
这人最烦的地方就在这里。真有人拿剑冲过来,他知道挡。换成一句需要他,说不定反而会自己走过去,连别人劝他的口水都省了。
以前洛伦兹没少被那套逻辑气得头疼。如今好不容易把人带回来,他当然得先把可能钻出去的缝隙堵上。
“听见没有?”
“好。”
康拉德答得很平稳,既没反问他凭什么,也没搬出一堆道理告诉他,这件事不是这么算的。
洛伦兹等了一会儿,确定后面真没别的话了,心情顿时舒畅起来。
以前想让这个人机老老实实答应一句,简直比登天还难。什么不行、不能、没有必要,张嘴就来。
轮到他自己受伤,好像又突然什么都可以了。
如今居然也有这么乖巧懂事的一天。
失忆以后,竟然变得孺子可教了?
真是善哉善哉。
看来把康拉德接回伯爵府这个决定,灰常滴正确。
要是真任由那群骑士继续搅和,又把人带坏了咋整?他好不容易才等到康拉德肯坐下来,老老实实靠一会儿,可不能转头又给教回去。
洛伦兹越想越满意,目光在康拉德脸上转了一圈,连那张一贯严肃的脸都看顺眼了许多。
平心而论,这人本来就不难看。
只不过以前看他,往往还没来得及看清五官,先被那股冷硬劲儿噎得想骂人。如今没了盔甲,灰发松松落在额前,褐色眼睛安静地望过来,倒显得比从前好接近了不少。
就是脸色还不太好。
洛伦兹的视线在他唇边停了一瞬,又忍不住往领口露出的绷带上落。看见布料仍旧干净,才放下心,准备再嘱咐两句。
康拉德却在这时候抬起眼。
“你希望我留到什么时候?”
“嗯?”
洛伦兹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刚才还在琢磨午饭要不要让阿诺德做点容易吃的东西,乍一听见这句,脑子里那点安排顿时断了。
这叫什么问题?
合着自己刚刚说了那么多,全白说了?
他盯着康拉德,脸颊都不自觉地鼓起来一点。
“你这叫什么话?你住着就是了,还要定日子?家里又不差你一间房。”
康拉德没有移开视线。
洛伦兹被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语气却还撑着:“床也是现成的,饭也有人做。你才来一天,连花园都没好好转过,这么着急问什么时候走干什么?”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忍不住又往康拉德脸上瞧了一眼。
不会真想走吧?
刚才只说留在这里,也没说留多久。万一明天醒来,这个人机觉得自己能站稳了,便又准备把行李一收,安安静静地走人呢?
洛伦兹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而且……”
他停了一下,指尖在自己的衣料上蹭了蹭,声音也不再像先前那样理直气壮。
“而且就算你想走,那也得等伤好了,懂不懂。”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有点不痛快。
刚才怼骑士的时候倒是痛快,谁来都不准带走,差点恨不得把伯爵府的门都堵上。可康拉德自己要走,他还能真的把人绑在椅子上?
那跟以前这个混蛋把自己拎来拎去有什么区别?
洛伦兹抿起嘴,心里那点烦躁越发没处放。早知道就不该让话题拐到这里,老老实实把茶喝完不行吗,非得问什么日子。
“我不想走。”
洛伦兹瞬间抬眼。
康拉德还在看着他,神情没有变,那句话也说得清楚,连一点含糊的余地都没留下。
洛伦兹眨了眨眼,准备好的几句劝说顿时没了去处。
“……哦。”
他应完,又觉得一个哦是不是太敷衍,只好补上一句:“那不就行了。”
说完却更加不对劲。
康拉德没有接话,他也不知道还能往下说什么。刚才面对骑士时简直能再说半个上午的人,此刻忽然找不到一件值得继续教育的事了。
尤其是康拉德的眼睛。
方才对着来人,明明还不是这样的。没有凶,也没有故意做什么,可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好像刚才真正需要回答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
洛伦兹的脸腾地热了起来。
等等。
他刚才那几句话,怎么越想越像舍不得让康拉德走?
虽然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但这个和那个之间,还是有很多区别的!
他是在安置伤员,是在对自己带回来的人负责。况且伯爵府确实住得下,空着也是空着,添一双筷子又不是多么难的事。
至于别的……
什么别的?没有别的。
洛伦兹强行把思绪掐断,刚想换个坐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个人的手竟然还挨着。
刚才跟骑士争的时候,他还自己把手往回放了放,后来又因为那半句住处,反过来攥住过康拉德。这会儿人都走了,他居然还没想起来把手收回去。
难怪一直觉得热。
肯定不是他的脸先热,是手这里太热,顺着胳膊传上去的。
这个解释多少有些站不住脚,洛伦兹却已经顾不上挑剔。他盯着两个人接触的地方,悄悄往回缩了缩手,原本只是挨在旁边的手指,却在这时候合了过来。
康拉德握住了他。
“你干嘛?”
洛伦兹一下抬头,声音都比刚才高了些。只是脸还红着,眼睛也因为措手不及睁得圆了些,实在没多少吓唬人的效果。
康拉德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到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的动作。
他没有立刻开口,握着洛伦兹的手却也没完全松开,只将手掌稍稍转过来,免得伯爵的手腕别扭地横在两张椅子之间。
洛伦兹原本准备好的第二句质问,忽然又卡住了。
这人调整角度倒是调整得挺自然。
不是,谁同意他握了?
他刚才说的是可以住伯爵府,难道连伯爵的手也算里面的一项?
康拉德的手掌比他的宽,手指合拢时,便将他的手稳稳拢在中间。那些从前握剑留下的薄茧仍在,碰到手背时,有一种洛伦兹说不上来的、过分清楚的存在感。
他动了一下。
康拉德随即放轻了力道,没有阻着他往回抽,目光却跟着抬起来,仍然看着他。
洛伦兹反倒没动了。
……看什么看。
他又没有说要把人赶出去。
“你怎么还握着?”他小声抱怨,“刚才不是已经说好了,没人把你带走吗?”
康拉德的视线从两人的手上移回他脸上,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仍然没有开口。
洛伦兹被他弄得更加没脾气。
要换成以前,他高低得挣扎两下,先把这只手从人机的控制范围里抢救出来。可如今眼前的是个病号,还是为了自己才弄成这样的病号。
真要抽得急了,康拉德下意识跟着动,扯到伤口怎么办?
对,就是这样。
不是他不想抽,更不是他舍不得。
只不过抽个手而已,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风险。
洛伦兹把这一套理由在心里顺完,稍微踏实了些。可一低头,看见自己那只明明已经能收回来,却还留在人家掌心里的手,又觉得刚才的话似乎没有那么有说服力。
烦死了。
以前只顾着嫌康拉德力气大,怎么从来没发现,被这人轻轻握着,比真被扣住手腕还要难处理?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门外没有人走动,阿诺德送走客人后也没有回来催。窗帘被风轻轻掀起一点,阳光挪到两张椅子之间,将交叠的手也照得清清楚楚。
洛伦兹这才发现,他们坐得实在有点近。
近到康拉德只要再抬起另一只手,大概就能把他整个搂过去。
按照这家伙以前的揍性,还真不是干不出来。
洛伦兹的目光下意识往对方肩上落了一下,又滑到领口露出的绷带。倘若真被抱过去,自己可不能就这么撞上去,至少得先避开胸前,再……
不对。
不对不对!
他到底在想什么?
人家只是握了他的手,他居然已经开始替接下来的事考虑会不会碰到伤口了?
洛伦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连那只留在康拉德掌心里的手都跟着蜷了蜷。康拉德察觉动静,垂下眼,随后又看向他。
这一下简直要命。
洛伦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是差点被抓了个现行,连忙别开脸,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喝过的水,仿佛杯底忽然长出了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松手。”
只有两个字。
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也没带上那份说赶人就赶人的伯爵气势。
康拉德听见了。
他看着洛伦兹偏开的侧脸,没有追问,也没有再收拢手指,而是松开掌心,缓缓将手放回自己的扶手上。
洛伦兹的手就这么空了下来。
原本贴着另一只手的地方忽然碰到空气,竟然显出一点凉。洛伦兹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像怕再被谁握住似的,迅速把手收回去。
“你……你先坐着。”
他站起来时有点急,话也说得不怎么顺。刚往门边走了一步,又没忍住回头,看见康拉德仍旧安稳地靠着,没有要跟上来的意思,才继续往外走。
康拉德的目光一直送到门口。
洛伦兹明明没再回头,却总觉得那道视线还在,连走路都比平时认真了几分,生怕脚下一绊,把最后那点体面也丢在会客室里。
直到跨出门,他才终于能好好喘一口气。
奇了怪了。
刚才对着骑士团的人,他都能说得对方没话可接。
怎么剩下一个坐着没动的康拉德,反倒把他给弄跑了?
康洛 IF·接回家以后(3)
整整一个月之后,洛伦兹忽然悲哀地发现,自己当初把人带回伯爵府时,有可能是有点子操心过头了。
康拉德虽然没能找回那丢得一干二净的过往记忆,但他那具能称作“钢铁是怎么练成”的身体,却已经先一步抛弃了大脑的迷茫,恢复得可以说是相当滴不错。
该说不说,真不愧是可以一拳干翻两米高成年兽人,还能在诺顿谷地面不改色手撕大蜘蛛的前任银翼骑士团长。
这体魄,这恢复能力,简直没得说。
原本以为伤得那么重,好歹要在床上虚弱地躺个大半个月,结果才几天功夫,这人就已经能下地溜达了。
而且,最让洛伦兹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有点牙痒痒的是——这人失忆归失忆,那些镌刻在骨血里的肌肉记忆和战斗习惯,竟然半点都没丢。
不光说话认字顺畅无比,连带着最近这一个月里在伯爵府发生的大小事情,他的脑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记性,至少比他这个成天自认为是日理万机的伯爵要清楚太多了。
比如前天,洛伦兹在书房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的信件,急得差点让阿诺德把地毯都掀了。
结果康拉德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只看了一眼他像无头苍蝇乱转的路线,便径直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一堆废纸里将那封信夹了出来,平静地递到他面前。
又比如昨天,洛伦兹坚称、甚至当场发“毒四”表示自己绝对没有答应过阿诺德要削减下个月伯爵府的甜点开支。
结果呢?
康拉德就站在旁边,用他那双毫无波澜的褐色眼睛看着洛伦兹,然后精准地翻出了旧账。
甚至连当时阿诺德站的位置这人都能描述得八九不离十。
嘶,可恶。
可恶的康拉德!
失忆原来还能这么挑着失的吗?!自己以前在骑士团威风凛凛的事迹一概不知,伯爵在这宅子里说错的每一句嘴硬的话,他倒是记得明明白白。
这是不是故意的?
这绝对是故意不小心的吧!?
有好几次,洛伦兹都被他这种一本正经的“精准拆台”气得半死,脑门上的青筋都在欢快地跳动,刚想端起家长兼救命恩人的架子小发一顿雷霆。
可每当视线触及康拉德领口边缘那尚未完全褪去的伤痕,或者他眼底那种全神贯注只看着自己的神情时,洛伦兹脑海里就会猛地闪过在诺顿谷地时,这个人因为自己快死了的模样。
于是,心里那点刚刚冒出头的气焰,就像是被一盆水兜头浇下,“哧”地一声灭得干干净净。
哼,那还能咋整?忍着呗!
反正人是他自己据理力争、拍着胸脯带回来的。
自己捡回来的人,哭着也得养下去。
再者说,只要刨除偶尔会用事实把人噎死这个小缺点,康拉德平时还是非常“好用”的。
不仅力气大得惊人,最关键的是,他听话。
虽然有的时候有点认死理,必须得洛伦兹亲口发话他才肯动弹,但也比失忆前那个浑身长满规矩还动不动就皱眉的铁面团长要好对付多了。
只是,有一件事,至今仍让洛伦兹感到十分不解。
明明康拉德现在已经能独自在后花园里稳稳当当地走上好几圈,但他每天午后,却还是会雷打不动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洛伦兹。
起初,洛伦兹以为他是有什么伤口疼之类的隐患,或者有什么需要阿诺德添置的东西,还特意凑过去问了两回。得到的答案都是干脆利落的两个字:“没有。”
可只要洛伦兹一转身,准备离开客厅去书房处理事务,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康拉德就会立刻跟着站起来,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过来,不声不响地跟上。
可恶,长得高显着你了呗?
时间一长,洛伦兹也就懒得再问,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地习惯了。干脆每天午后处理完事情过来,看他一眼,也不多废话,领着人就走。
有时候他在走廊上走得急了,或者正忙着偏过头同阿诺德交代事情,手便会顺势极其自然地往旁边一伸。
下一秒,一只比他宽大许多的手掌就会稳稳地迎上来,将他的手包裹住。
那掌心带着从前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粗糙却温热,存在感极其鲜明。
康拉德就这么由着他牵,安静地走在旁边,脚步声沉稳。
尤其是在走过那些铺着繁复地毯的转角时,那只握着他的手还会不着痕迹地施加一点巧劲,将洛伦兹往走廊内侧带一点。免得这个总是只顾着回头说话,但实际上脚下不看路的伯爵,一脑袋结结实实地撞上墙壁上的装饰画。
简直像个大型跟屁虫一样。
还是个一旦绑定了,就不会偷摸丢下这个人机属性消失的顶配版跟屁虫。
不过,每当洛伦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连肤色和体型都存在着明显差异的手时,他心里总会忍不住泛起一阵微妙的嘀咕。
现在这架势,到底是谁在领着谁走,实在是不太好说啊。
今天的情况,原本也应该和往常一样。
洛伦兹打着哈欠走到客厅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斜斜地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地毯照得一片金黄。
康拉德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张他最常坐的单人沙发上,膝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封皮书。
而本该在鸟架上待着的“啾啾”,此刻正极其嚣张地站在沙发的扶手上,那一身圆滚滚的小肥肉几乎要溢出来,小脑袋还在拼命地往康拉德摊开的掌心底下钻,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洛伦兹脚步一顿,眼睛立刻眯了起来。
这个臭啾啾!
平时在府里跟康拉德相处得倒还不错就算了,现在这副谄媚的样子,简直有严重把它这个正牌主人丢在脑后的嫌疑!那手它难道没被摸过吗?至于那么享受吗?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客厅里的一人一鸟动作极其一致地同时抬起了头。康拉德那只正顺着鸟羽抚摸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洛伦兹没好气地走过去,也不急着叫他走,而是往旁边的茶几上一靠,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俩,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溜溜。
“摸啊,停下来干什么?看我干什么?它又不是不让你摸,我看它这会儿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敏锐地察觉到了小少爷语气里的不善,啾啾立刻挺起那圆润的胸脯,身上的羽毛蓬松开来,很有气势地朝着洛伦兹响亮地叫了一声。
清脆的鸟鸣声在客厅里响起,伴随而来的,是这只拥有“原装嘴”的胖鸟字正腔圆的播报:
“让康拉德摸!让康拉德摸!”
“啾啾喜欢康拉德!小少爷也喜欢康拉德!”
听到前面那半句的时候,洛伦兹还有闲情逸致勾着嘴角,觉得这小胖鸟说话还挺逗。
可当“后半句”砸进耳朵里时,他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凝固了。
静。
偌大的客厅里死一般地寂静了。
紧接着,洛伦兹的脸色“唰”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说什么呢!!!”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气急败坏地指着那只鸟,“臭啾啾,谁教你乱说这种话的?!”
小胖鸟歪着脑袋,黑豆般的眼睛无辜地看着自己小少爷突然涨得通红的脸,似乎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平时最宠它的小少爷一下子就炸毛了。
明明自己说的是事实嘛!
秃头老管家阿诺德每次看着他们俩的时候,脸上也是这种笑眯眯的表情呀。
啾啾虽然只是一只小鸟,但啾啾又不傻,它那双锐利的鸟眼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于是,不知死活的小胖鸟拍了拍翅膀,继续理直气壮地叫唤:“啾啾说的是实话!小少爷就是喜欢康——”
“你还说!”
话还没让它播报完,洛伦兹已经急眼了,张牙舞爪地就要扑过来抓这只“满嘴跑火车”的小胖鸟。
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啾啾反应极快,灵活地扑闪着翅膀,“嗖”地一下从康拉德的手边飞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嚣张的弧线,直接给洛伦兹留下了一个非常不服气的小背影,扬长而去。
一边飞,它嘴里还不消停地念叨着:
“小少爷不承认!啾啾说实话,小少爷坏!”
“喂!你别跑!看我今天不把你的毛拔光——”
洛伦兹往前冲了两步没抓着,反而因为动作太猛,身形晃了一下,好死不死地,直接停在了康拉德的面前,两个人的膝盖几乎都要碰在一起。
康拉德就这么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突然变得兵荒马乱的一幕。
他先是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团属于小鸟的温度和重量消失不见,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
随后,他又缓缓抬起头,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因为没抓到鸟,此时距离自己近在咫尺的伯爵身上。
阳光打在他们之间。
这种略带滑稽却又充满鲜活气的混乱场面,似乎让康拉德大脑深处感到了一丝微弱的熟悉感。
就好像在很久以前,在某个有着高大银色徽记的建筑里,似乎也有谁是这样,带着一只聒噪的鸟闯进他刻板的视线里,梗着白皙的脖子,理直气壮地说着什么。
记忆的碎片如同水面的浮光,一闪而过,抓不住,也拼不全。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过去,康拉德现在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眼前这个真实存在的人占据了。
伯爵的脸此刻是红的。
不,不仅仅是脸,连那薄薄的耳廓都透着熟透了的红晕。
洛伦兹的皮肤本来就白,此刻这点因为羞恼而泛起的红色,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往下爬,迅速蔓延到了衬衫衣领遮挡得看不见的地方。
非常显眼。
也很……好看。
康拉德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洛伦兹,那双褐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伯爵慌乱的倒影。
他坐在那里,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一下,似乎完全没有因为刚才那只鸟口中嚷嚷的“喜欢”这两个字,而产生任何名为震惊或尴尬的反应。
可偏偏就是这种毫不掩饰的直勾勾的注视,和这种诡异的“没有反应”,才让洛伦兹感到一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的羞耻。
他这是什么眼神?!他在看哪里?!他难道真的信了那只蠢鸟的鬼话?!
洛伦兹触电般地赶紧站直了身体,后退了半步,拉开那点危险的距离。
他甚至极其刻意地扯了扯自己其实非常平整的领口,眼睛在客厅里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和康拉德对视。
“你——你别听它瞎说!”
洛伦兹磕磕巴巴地开口,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心虚。
“这小破鸟成天在府里乱飞,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词,满嘴跑火车……”
见康拉德还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洛伦兹更加慌了,赶紧欲盖弥彰地补充强调。
“总之!它说的都是假的,你别信它!”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康拉德开口了。
“嗯。”
这一声低沉的鼻音,答应得实在是太快,也太平静了。
快得洛伦兹甚至愣了一下。他虽然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但听到康拉德如此干脆的回答,还是忍不住偷偷把视线挪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去打量康拉德的脸。
康拉德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仰视的姿势,神色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它说的是假话。”
“我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
这一下子,反倒把洛伦兹给整不会了。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用来辩解和掩饰的废话,全被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给堵在了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算什么反应?这就完了?
他难道不该追问两句,或者稍微表现出一点点错愕吗?他答应得这么快,怎么显得自己刚才像个急于撇清关系的小丑一样?
洛伦兹喉结滚了滚,干巴巴地接了一句:“哦……你、你知道就好。”
太丢人了。
这个地方待不下去了,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那什么,我、我还有事,我走了!”
扔下这句破绽百出的借口,洛伦兹立刻就要转身,逃离这个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无比尴尬的凶案现场。
顺便,他还要去满院子追杀那只败坏他名声的小鸟啾啾。
然而,他才刚转过身,手腕处便传来一股力道。
他的手被牢牢握住了。
热度顺着交接的皮肤,一路烫到了他的脉搏。
“今天还没一起出去。”
康拉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缺乏波澜的语调,但握着他的那只手却稳如老狗,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洛伦兹一下子停在了原地。
他当然知道这一茬。
按照这段时间的“惯例”,这个时候确实该他领着人去花园或者随便哪里走走了。
可是!大哥!
你看看现在的气氛!
刚才才发生了这种被一只鸟当面造谣“暗恋”的社死事件,他现在怎么可能还能心如止水地、像个没事人一样领着这家伙出去溜达啊?!
洛伦兹深吸了一口气,僵硬地转过半边身子,试图打破这种尴尬:
“那什么,你、你听我说。本伯爵看你最近身体恢复得相当不错了,腿脚也利索了,对吧?恭喜你啊,从今天开始,你已经可以自己出去溜达啦!”
为了让自己的表演显得更加逼真,洛伦兹甚至一边说着,一边极其欲盖弥彰地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重重地拍了拍康拉德结实的肩膀,摆出一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虚伪表情。
“哈哈哈哈哈!开心不?”他干笑着问。
然而,面对他这种极其浮夸的演技,康拉德却没有丝毫配合的意思。
他就这么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任由洛伦兹拍着自己的肩膀,抬头静静地望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既没有被夸奖的喜悦,也没有对洛伦兹这番长篇大论的赞同。
依旧是平静的。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只正在张牙舞爪、试图用虚张声势来掩饰内心慌乱的猫。
这种反差,倒显得他这个伯爵此刻非常爱发疯一样。
可恶!这人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看破不说破啊!
就在洛伦兹脸上的假笑快要挂不住,准备强行抽回自己的手时,康拉德吐出了三个字:
“不开心。”
“……”
洛伦兹眨巴眨巴眼睛,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再次卡壳了。
他一下子愣在原地,甚至连被康拉德握着的手都忘了抽回来,只感觉到对方掌心的力度似乎更紧了。
“诶?啥?”
洛伦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按照常理来说,这个失忆了也依然把“纪律”刻在脑子里的前骑士团长,在这个时候,不是应该用一种规规整整的语气说“那便不去了”,或者至少也是用一种讲道理的口吻,列举出为什么需要伯爵带他去的客观理由吗?
比如“我对路况还不熟悉”,或者“医生建议有人陪同”之类的。
怎么会……突然用这么直白的词语,直接说自己“不开心”了?
这、这画风完全不对吧?!
这真的是那个连皱眉头都要计算角度的康拉德能说出来的话?是不是他今天中午做梦还没睡醒,其实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个离谱的梦境?!
见洛伦兹一脸仿佛被雷劈了的模样,康拉德并没有给他太多思考和消化这三个字的时间。
他继续张开了嘴,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击在洛伦兹紧绷的神经上。
“你不带着我,我不会开心。”
这一下,洛伦兹确实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不是幻听,也不是做梦。
这个万年不开花的铁树,这个脑子里除了拔剑就是保护的木头人,在失去了那些条条框框的记忆束缚之后,居然也会有这么直白,这么赤裸裸地表达自己个人情绪的时候了?!
还没等洛伦兹那彻底宕机的大脑重新启动,下一秒,康拉德已经站了起来。
这人的骨架本就高大,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还不觉得有多压迫,现在这一站起来,两人之间的身高差立刻就显现了出来。
本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因为刚才的拉扯靠得很近,现在康拉德一站直身体,前倾的阴影直接落下来,几乎是将洛伦兹整个人都完完全全地圈在了自己气息的领地范围里。
退无可退。
康拉德依然握着洛伦兹的那只手。
他微微低着头,眼睛垂着,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洛伦兹,看着对方因为无措而微微仰起脸,与自己不可避免地对视。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浓稠起来,带着一种让人呼吸急促的热度。
“啾啾说你喜欢我,是假的。我知道。”
康拉德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带着一点因为受伤而微微沙哑的质感。
“啊?”
洛伦兹的大脑再次短路了。
这人怎么又把话题绕回这该死的一茬上了?!
他不是都已经承认那是假话了吗?为什么还要再强调一遍?是嫌他刚才还不够丢人吗?!
然而,康拉德看着他因为茫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眼底似乎有什么极深的情绪在涌动。
他没有笑,语气依旧是那种属于前骑士团长特有的陈述语气。
“但我喜欢你,”康拉德看着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漂亮眼睛,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补齐了后半句,“是真的。”
轰——
伯爵那原本还在艰难运转的大脑,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在此刻轰然炸得四分五裂。
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摆,只剩下耳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康洛 IF·接回家以后(4)
窗外不知道是什么鸟突然叫了一声,让洛伦兹勉强从轰然停摆的大脑里找回了一丝理智。
都这种时候了,他居然还能分神去想,刚才叫的那只是不是啾啾。
要真是,能不能再叫两声?
倒也没有什么用。只是眼下随便来点动静,都比让他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继续盯着康拉德那张脸强。
偏偏康拉德也不催。
这人就这么近地站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这简直比催还要命。
“你先等一下。”洛伦兹猛地转过眼,可目光刚碰到对方,又像是被烫到似的,忍不住往旁边偏了偏,“你说的喜欢,是……”
后半句话硬是卡在了嗓子眼,没能说出来。
康拉德并没有露出任何不解的神情。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既没有需要他耐心解释的困惑,也不像这一个月里那样,安静地等着伯爵替他把接下来的事情安排好。
洛伦兹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准备说的,多半又是一段自作聪明的废话。
可这事怎么能不问清楚?
这家伙因为他,连命都险些丢了,过往的记忆也没了,又被他顺理成章地接回伯爵府,同吃同住了整整一个月。
现在忽然说喜欢。
喜欢什么?怎么个喜欢法?
“我想吻你。”康拉德说。
洛伦兹:“……”
很好,不用问了。
这人说得非常具体,连让他继续装傻打岔的余地都没留。
洛伦兹僵硬地低头,看了一眼两人还交握在一起的手。
其实康拉德并没有握得很紧。他只要稍微往回一抽,就能轻而易举地把手拿出来。要是再往旁边让两步,这人也绝对不会强行把他堵在这里,非要等到一个满意的回答。
可洛伦兹偏偏没动。
他的嘴也像是临时坏了,平时随便就能蹦出来一堆用来反驳或者转移话题的废话,到了这会儿,愣是一句都找不着。
他确实欠康拉德很多。
但这一个月朝夕相处下来,有些事好像又不能全往冰冷的“亏欠”上面算。
真要是康拉德今天忽然收拾好东西,说自己该走了,他能痛痛快快地答应放人?
洛伦兹光是在脑子里预演了一下这个画面,眉头便已经先一步皱了起来。
不行。
至少得问清楚去哪儿,为什么走,住在这里到底哪里让他不满意了。说不定人都出门了,他还要追出大门,把没问完的话问到底。
可康拉德又不会一声不吭地走。
这家伙明明答应过他的。连什么时候出门、去后花园做什么都肯事无巨细地告诉他,又怎么会忽然把他丢在家里,叫他满王城抓瞎找人?
……不是,扯远了!
洛伦兹绝望地闭了闭眼。人家现在说的是想吻他,又不是准备搬家,他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洛伦兹好不容易从那团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挣扎出来,随后更加悲哀地发现,自己纠结了这么半天,居然一直没想起来一件最至关重要的事。
他是个直男啊。
一个信誓旦旦觉得自己绝逼是个直男的人,被另一个成年男人当面索吻,怎么也不该先操心人家以后还住不住在自己家里吧?!
正常逻辑难道不应该先转身走人吗?
可他连往门口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
康拉德还在等着。耳侧那点薄红并没有褪下去,可神情却认真得让人根本没法随便敷衍了事。
洛伦兹望着他,胸口乱撞的那阵心跳反倒慢慢缓了下来。
脸还是热的,却不只是方才被一句话直接砸懵的窘迫。他甚至莫名生出了一点恼火——要亲就亲,干什么还非得问?问完了又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难道还要他写个批条吗!
……不对。
不能亲。
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呢!
也许是他的沉默太久,康拉德垂了垂眼,原本圈握着他的手一点点、慢慢地松开了。
洛伦兹几乎连脑子都没来得及转,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反手一抓,一把捉住了那几根正要往后退的手指。
两个人同时低下了头。
洛伦兹:“……”
这只手到底怎么回事?!
他脑子里连该说什么词都还没想好,手倒先替他把态度给答上了!
康拉德没有把手指往回抽,只是微微抬起眼看他。洛伦兹被看得更加烦躁,明明是这家伙先把那种话说出来的,现在又一副随时能退回原处、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刚才不是还很敢说吗?
“你等等。”
康拉德便真的站在原地不动了。
洛伦兹死死捉着他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
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得他的视线都被康拉德宽大的肩膀占了大半。对方早就没穿那身冷冰冰的银色盔甲,也没有皱着眉审问他的意思,可那点专注的视线仍旧让他紧张,甚至很想现在就抬手,把这人直白的眼睛先严严实实地挡起来。
别看了。
再看下去,他就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不受控制地说出什么来了。
“哼,你以前倒是就很会这样堵人。”
洛伦兹总算在嗓子眼里找着了一句能说的话,为了掩饰心虚,语气也跟着硬了些。
康拉德迟疑了一下。
“我不记得。”
洛伦兹一噎。
也是。
他提这个干什么?人家要是真记得以前的事,现在估计就不是这么个旖旎的情况了。
可心里那点说不出道不明的紧张,偏偏就被这个不怎么合时宜的回答给弄散了些。他看着康拉德,忽然发现,对方被自己捉住的手指其实也正紧绷着,根本不像脸上表现得那么镇定自若。
耳朵还红着呢。
装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你可以拒绝。”康拉德低声说。
“我知道!”
洛伦兹答得太快,答完自己先觉得丢人,别开了脸。
知道归知道,能不能别再提醒了!
他捉着那几根手指,半天没松,声音却比刚才没底气地低下去不少。
“我又没说不可以。”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想在心里绝望地问一句:洛伦兹,你到底在干什么?
可若是现在拒绝,康拉德一定会彻底松手,也一定会克制地退开。以后每天在府里见了他,说不定这人还要牢牢记着今天这句话,连稍微靠近他一些都要先在心里盘算半天,是不是又让伯爵感到为难了。
洛伦兹越想越觉得心里不痛快,这才不是康拉德呢。
他不想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哪怕他到现在也没弄清,自己这点强烈的“不愿意他退开”,究竟算是什么感情。
康拉德的手指在他掌中轻轻动了一下。
洛伦兹转过头,便看见对方正定定地望着自己,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还想再开口确认一遍。
不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要问?
是不是非得让他堂堂伯爵写张纸,签个名,再按个红手印,这位刻板的前骑士团长才肯认账!
“可以。”
洛伦兹硬着头皮,破罐子破摔地把话完全说全。
“现在听清楚了吧?”
“听清楚了。”
康拉德答得极快。
这回倒是一点都不迟疑了。
洛伦兹还没来得及在心里腹诽,那张英俊的脸就已经慢慢靠近了。他下意识松开了捉着对方手指的手,指尖无处安放地悬了半秒,最后攥住了康拉德小臂上略微粗糙的衣料。
衣袖的褶皱一点点用力聚在了他的掌心里。
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洛伦兹还是本能地闭了闭眼,却没有往后躲哪怕半寸。
他本来以为这种时候自己脑子里会想很多东西。
比如这究竟算什么,他们以后怎么办,又比如,一个信誓旦旦的直男伯爵到底是在哪一步走错了路,才会大白天站在自家的客厅里,答应另一名成年男人吻自己。
可真正到了双唇相触的这一刻,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竟然一个也没能挤进脑子里。
康拉德是真的很不会亲。
以前在沙漠手撕蜘蛛都不在话下的前骑士团长,说要吻他,居然就真的只是克制地俯下身,将嘴唇干巴巴地贴了上来。
很轻。
轻得洛伦兹还没从闭眼的紧张里缓过神,就已经开始深深地怀疑,这人是不是怕稍微用点力就会把他碰坏了。
呼吸近在咫尺地交错着,康拉德的唇其实并没有烫得多夸张,洛伦兹却觉得,自己连死死攥着衣袖的指尖都跟着烧热了起来。
他不自觉地收紧了手。
可还没等他来得及再做出什么反应,那点轻微的接触便离开了。
康拉德稍稍抬起头,仍旧看着他。只是这一次,那张向来严肃内敛的脸终于没能将所有的情绪变化都藏住。
男人的耳廓比刚才更红了,呼吸也不大平稳。
洛伦兹睁开眼,正好撞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康拉德的目光从他微红的唇上移开,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又什么都没说。
洛伦兹等了一下。
又等了一下。
没了?
他方才在心里翻江倒海地跟自己吵了那么半天,连两人以后怎么办都差点在脑子里考虑进去了,这人居然蜻蜓点水地亲一下,就没了?!
“就这样?”
伯爵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康拉德罕见地移开了一点视线,显得有些局促。
“嗯。”
洛伦兹的脸顿时更鼓了。
好一个嗯!
这轻飘飘的一个字,弄得他刚才经历的那些紧张,那些乱七八糟的犹豫,还有那句恨不得咬着牙才挤出来的“可以”,全都白费了似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此刻还死死攥着康拉德的袖子。
攥得极紧,半点都不像是准备让人亲完就走的样子。
……算了。
都已经亲过了。
现在要是再把手松开,往后退两步,假装自己其实也没有很想亲,未免显得他这个伯爵太没有出息。
康拉德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高兴,刚低下头想看看他,便看见伯爵果断地松开了他的袖子,转而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洛伦兹?”
“我不满意。”
话说得挺有气势。
要是洛伦兹自己的耳朵没红成那样,这句话就更有气势了。
康拉德怔了一下,尚未来得及开口问怎么不满意,衣领已经被毫不客气地往下一扯。他顺着那点力道俯下身,洛伦兹却拉得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急,两个人的嘴唇再次撞到一起时,都微微顿了顿。
有点疼。
可恶,亲个嘴怎么还有这么多讲究!
洛伦兹皱着眉,刚想稍微退开一点调整位置,康拉德的大手已经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后背。
那只手并没有急着将他强势地按向自己,只是极其可靠地托着,免得他因为方才用力过猛的动作失去平衡。
洛伦兹抬眼看他。
康拉德也在看他。方才没来得及藏好的那点生涩的无措仍留在男人脸上,可那道目光并没有往别处去躲闪。
于是洛伦兹没有松开揪着衣领的手。
他又将人往自己这边用力拉了些。
以前总是康拉德冷着脸让他干这个、做那个,用一堆规矩堵得他连句完整的反驳都说不出来。如今好不容易轮到自己占了上风,这家伙倒想随随便便碰一下就算了。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康拉德这一次没有再停在原地被动地等。他微微偏过头,小心地避开了方才两人碰疼的地方,重新吻了下来。
动作还是带着些失忆后的生疏,却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刚碰上便立刻退开。
洛伦兹攥在衣领上的手指慢慢松了些力道,但那团揉皱的布料却依然被他留在掌心里。
两个人的第二个吻,终于没再那么草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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