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不该和他分开的

　　洛伦兹走出去没多远，就觉得阿斯塔尔说的“有些远”，多少是沾点客气了。

　　妈呀大哥。

　　你管这叫有点远？

　　下午跟马蒂斯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他还没觉得有什么。两个人又不是一个往城东，一个往城西，都在皇宫里面，再远能远到哪里去？

　　现在他知道了。

　　洛伦兹望着前头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脚底板还没开始抗议，脑子里已经先冒出一句话。

　　这皇宫修这么大，到底有个屁用啊——啊——啊——

　　没错，感觉说话都得带上这么几声回音，不然对不起两边这一根接着一根的柱子。

　　找个人还得散半天步，要是有人住在这里，半夜忽然想起来，白天有句话忘了说，等穿好衣服、认准方向，再走到地方，对面说不定都已经吃上早饭了。

　　再客气一点，问声吃了没有，两个人正好坐下，把昨天那顿接着聊。

　　洛伦兹很郁闷。

　　他本来还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吃得有点多，到了埃尔维斯那里，恐怕不好意思再坐到饭桌前。现在看来，这点担心完全多余，照这个走法，别说多吃几口，揣两块面包在路上啃都不算过分。

　　“还没到？”

　　阿斯塔尔原本走在他近侧前方，闻声便慢了下来，转头看他。

　　“还要往前一些。你……累了吗？”

　　“不累。”

　　洛伦兹答完，瞥见对方已经停下的脚步，赶紧补了一句：“就是问问。你别停，越停越到不了。”

　　他可不想因为自己多问一句，这人又让侍从去搬把椅子来。到时候他往走廊里一坐，马蒂斯在那头等，埃尔维斯在另一头等。

　　大家都别见面了，干脆各过各的吧，撒有哪啦。

　　阿斯塔尔轻轻应了一声，脚步却并没有立刻恢复到刚才的速度，而是等他跟上，才重新往前走。

　　洛伦兹正准备告诉他，自己只是背上有伤，又不是腿脚不好，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嗯？

　　什么声音？

　　他脚步一顿，抬头望过去。阿斯塔尔已经先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又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好像……好像发生了什么。”

　　废话。

　　这么大动静，总不能是谁吃饱了，在里面给皇宫翻个面吧？

　　洛伦兹伸长脖子，试图越过前方的廊柱看清楚。可这里偏偏还有转角，远处的灯亮着，光铺了一地，人影却全被挡在了后面。

　　隔着一段回廊，几名端着东西的侍从也停住了。其中一人离转角近，扭头往那边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下一刻，托盘脱手，咣当砸在地上。

　　杯碟摔碎的声音在走廊里撞了一圈，那人却仿佛没听见，嘴张着，连叫都没能叫出来，只顾着往后退。

　　洛伦兹脸上那点嫌路远的神情慢慢没了。

　　什么东西？

　　能闹出这么大动静，还能把人吓成这样？

　　他又往前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阿斯塔尔带他走的就是这个方向，再往前，应该离马蒂斯待的地方不远了。

　　洛伦兹伸手拉住还站在身侧的人，抬腿就往前走。

　　“过去看看。”

　　阿斯塔尔被他拉得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先落在两人相接的手上，随后才抬起来。

　　“可能有危险……”

　　“所以才要看看啊。”

　　洛伦兹说着又拉了一下，没能立刻把人拉动。他转头，正要催，阿斯塔尔的另一只手却已经伸了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你还有伤，让我先去看看。”

　　“不。”

　　洛伦兹想都没想便拒绝了。

　　阿斯塔尔剩下的话停在嘴边，扶着他的手也僵了一下。那只完好的眼睛望着他，眉头轻轻皱着，像是还想劝，却一时找不到能让他听进去的话。

　　“你要去就一起去，别让我站在这里等。”

　　洛伦兹根本没心思猜他在想什么，只往前方抬了抬下巴。刚才那个侍从已经被同伴拉到了旁边，地上的碎瓷却还没人收拾，看得他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方才还嫌走廊长，现在他倒宁愿转过弯，后面还有好长一段。

　　离马蒂斯远点，总归不是坏事。

　　可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又是一声巨响传了过来。

　　这一次，走廊旁悬着的灯都跟着晃了三晃。洛伦兹下意识抬眼，摇动的灯影从墙上扫过，连阿斯塔尔落在地面的影子都晃了一下。

　　他心里那点侥幸也跟着没了。

　　“前面到底是什么地方？”

　　阿斯塔尔还没回答，便有人从转角后面跑了出来。

　　那人衣袖破了一截，一边往这头跑，一边不住回头。直到看见他们，才慌忙刹住脚步，险些撞到廊柱。

　　“大皇子殿下，不能再往前——”

　　“马蒂斯在那边？”

　　洛伦兹打断了他。

　　对方明显迟疑了一下，目光从洛伦兹脸上挪到阿斯塔尔身上，嘴唇动了动。

　　就这一下，洛伦兹已经不需要他回答了。

　　他松开阿斯塔尔的手，径直从那人身旁走了过去。身后似乎有人叫他，他没有停，只盯着前面那个转角，连脚步都越来越快。

　　碰撞声还在继续。

　　其间夹着沉重而急促的喘息，随后，一声低吼从墙后传了出来。

　　洛伦兹脚下猛地顿了一瞬。

　　这个声音……

　　不会吧？

　　明明只是一下午没见。

　　马蒂斯不是已经稳定下来了吗？人能好好说话，也能好好走路，送货的事情还没处理完，临时分开一下，怎么就能弄出这种动静？

　　洛伦兹很想给眼下的情形找个别的解释。

　　或许不是他。

　　皇宫这么大，谁知道里面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说不定只是有什么跑出来了，马蒂斯恰好待在附近，才把人吓成这样。

　　可他越往前走，那阵声音便越清晰，连这点勉强凑出来的理由，也越来越站不住脚。

　　身后脚步声追了上来，阿斯塔尔走到了他旁边，手抬了抬，像是怕他被什么撞着。

　　洛伦兹顾不上看他，提起衣摆，绕开廊边摔碎的杯碟。转身时，后背被衣料牵得隐隐发疼，他只皱了一下眉，便继续往前。

　　早知道这样，刚才还吃什么饭。

　　不，吃饭也没什么。谁能想到，吃顿饭的工夫，便能出事？

　　洛伦兹脑子里乱糟糟的，脚下却没有再慢下来。刚转过回廊，一股夹着腥气的风便迎面扑来，吹得他领口微微一动。

　　啊。

　　这味道，他还真不陌生。

　　熟悉得一点都不想再闻见。

　　庭院里倒着一张桌子，茶水顺着石砖缝隙淌了一地，几页纸被踩进水里，边角已经泡软。门边横着一把断了腿的椅子，有人扶着受伤的同伴往外退，走得太急，险些被椅背绊倒。

　　洛伦兹本能地让开半步。

　　那两人从他身边过去，其中一个似乎想说什么，他却已经顾不上听了。

　　另几名守卫仍留在院子里，举着武器，一步步往后挪。有人握得太紧，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眼睛却不敢离开庭院中央。

　　洛伦兹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脚步猛地停住。

　　他想见的那个马蒂斯，已经不在那里了。

　　翻倒的桌椅之间，覆着白鳞的蛇尾缓缓拖过地面，擦着碎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狮子的前爪按在石砖上，随着急促的喘息一点点收紧，鬃毛遮住了大半肩背，熟悉的羊角从低垂的头上露出来。

　　洛伦兹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能立刻叫出名字。

　　他方才还想着，见了面，这头羊肯定又要问，怎么去了那么久，吃过饭没有，什么时候去找埃尔维斯。

　　到时候他就说，问什么问，皇宫这么大，有本事自己走一遍。

　　马蒂斯要是不信，回头还可以领他走。

　　可现在，庭院里只有那阵粗重得让人心慌的喘息。洛伦兹站在廊下，看着那只深深抠住砖缝的前爪，连手里提起的衣摆都忘了放开。

　　明明已经带他从马戏团出来了。

　　下午分开的时候，也还好好的。

　　洛伦兹愣在那里，满脑子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下午就不该跟马蒂斯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