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洛伦兹吃饭的时候，阿斯塔尔就坐在餐桌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

　　刚开始，他还没觉得有什么。

　　以前在伯爵府吃饭，旁边又是鸟又是老头，啾啾偶尔还要探头看看他碗里有什么，也没见他少吃两口。

　　可阿斯塔尔跟他们不一样。

　　阿诺德好歹忙着添汤，啾啾忙着惦记亮晶晶的东西，这家伙倒好，什么都不干，就盯着他。洛伦兹往嘴里送一口，他看着；再送一口，他还看着。

　　吃饭的是自己，怎么对面看起来比他还高兴？

　　洛伦兹咽下嘴里的东西，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你不吃吗？”

　　“我方才吃过了。”

　　阿斯塔尔答得很轻，见他的叉子停着，又往盘里看了一眼。

　　“不合胃口？”

　　“……我都快吃完了。”

　　不合胃口还能吃成这样，那他也太给皇宫面子了。

　　阿斯塔尔低头看见少了大半的食物，像是这才放心，伸手把另一只盘子往他面前挪了挪：“这个也可以尝尝。”

　　洛伦兹本来想说够了，闻见香味，话到嘴边，又先拿叉子试了一点。

　　还真不错。

　　倒也不是好吃得多稀奇，主要是这些东西都很合他的口味，连配菜都跟伯爵府平日端上来的差不多。原先想着只吃一点，给埃尔维斯那顿留个地方，结果吃着吃着，就忘了到底哪一口才算吃完这一点。

　　这可不能全怪他。

　　洛伦兹望着盘子，很是理直气壮。皇宫的厨子做得这么像家里，难道还指望他对着饭菜保持警惕？

　　要不是知道阿诺德此刻肯定在伯爵府，他都要怀疑，阿斯塔尔不光把卧房搬来了，还顺手弄了个一模一样的小老头，正在后厨四十五度忧郁望着锅。

　　“这个，你以前也喜欢。”

　　洛伦兹抬头，发现阿斯塔尔正看着他面前的盘子。

　　“你连我吃什么都记得？”

　　阿斯塔尔的目光回到他脸上，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手在杯边停了一下。

　　“住在你那里的时候，看见过几次。你不喜欢的，会拨到一边。”

　　洛伦兹低头。

　　刚被自己拨开的配菜，正好孤零零地待在盘沿，连点汤汁都没分到。

　　……看得还挺仔细。

　　他把叉子换了个方向，莫名不太想再让这人看自己的盘子。总觉得再吃下去，等回了伯爵府，阿斯塔尔连他下顿该吃什么，都能替阿诺德写好了。

　　“也不用每样都照我家里做。”

　　“你不喜欢？”

　　“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了？就是——”

　　洛伦兹抬眼，原本想让他别老这么紧张，话却在看清那张脸时，稍微停了停。

　　阿斯塔尔坐在对面，个子实在很大。肩膀宽，背也宽，往那里一坐，身后的椅背都剩不下多少。可那张脸偏偏生得漂亮，眉眼里带着些阴柔，垂下眼的时候，看起来甚至还有点好欺负。

　　那只已经看不见的眼睛安静地朝着他的方向，另一只却一直留意着他的反应。

　　明明这么大一个人，偏要露出这种神情，仿佛洛伦兹下一句说得不好听，他就能难过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洛伦兹摸了摸鼻子，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算了，做都做了。再说下去，倒像人家给他端了一桌好吃的，还得先挨顿骂。

　　阿斯塔尔见他没再开口，便也没有追问，只等他继续吃。洛伦兹的视线从盘子边上偷偷抬起来，又往对面瞧了一眼。

　　皇室这长相，确实没什么好挑的。

　　埃尔维斯好看，这家伙也好看，还各有各的好看法。怎么，轮到他们家生孩子，连脸都是挑过了再长的？

　　洛伦兹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有点无聊。

　　男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最重要的还是体魄，结实，能打，至少遇上点事，不用跑两步就先扶着墙喘。

　　嗯，对。

　　他很满意这个想法，目光却不争气地往阿斯塔尔肩上滑了一下。

　　衣料撑得平平整整，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也结实。洛伦兹忽然想起，这人以前抱住自己的时候，他还没怎么使劲，自己已经不太好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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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连这个都有。

　　洛伦兹顿时觉得嘴里的东西都不香了。刚给自己找点安慰，一抬头，人家连这个也没落下。

　　他赶紧低头，往嘴里塞了一口面包。

　　不看了，再看下去，阿斯塔尔又得问是不是脸上有什么。上回他还能说是担心核心，这回呢？总不能说伯爵吃着饭，忽然想看看你肩膀到底有多宽吧？

　　阿斯塔尔却偏偏在这时候出了声。

　　“你刚才……”

　　洛伦兹猛地抬头：“什么？”

　　面包还没咽下去，他答得太急，一下呛住，后半句全变成了咳嗽。

　　好，叫他瞎想。现世报来得真够快的！

　　他伸手去拿水，眼前的人已经站了起来。椅子被带得轻轻一响，阿斯塔尔几步绕到身旁，先扶住他的手肘，另一只手抬到背后，又很快停住。

　　“慢一点……别急。”

　　洛伦兹咳得眼角泛红，想说知道，张嘴却又咳了一声，只好接过杯子，等缓过去些，才小口喝了水。

　　阿斯塔尔没敢拍他的背，手仍护在椅侧，身体却俯得很低。洛伦兹被扶着，抬眼只看见近处的衣领，再往上，便是对方紧紧盯着自己的脸。

　　大哥，你可是皇子啊。

　　他就是吃面包呛了一下，又不是马上要把自己吃没了，用得着这副样子吗？

　　洛伦兹眼里泛着泪，阿斯塔尔的脸也被看得模模糊糊。可那点着急并不难认，连扶住他的手都不敢随便换位置，生怕一不留神，再碰疼了哪里。

　　“我、我没事，你不用……”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想让这人先起来，阿斯塔尔却伸手取了布巾，递到他手边。

　　洛伦兹接过来，还没来得及擦，便听见一句：“这里也有。”

　　“哪儿？”

　　他下意识抬脸，阿斯塔尔的手便停在了眼角旁。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那只手没有立刻碰上来。阿斯塔尔看着他，目光从泛红的眼尾慢慢挪到脸上，像是在等他躲开。

　　洛伦兹刚才咳得厉害，这会儿还忙着顺气，没顾上那一点距离，只含糊道：“我自己来。”

　　“……好。”

　　阿斯塔尔收回了手。

　　洛伦兹拿布巾按过眼角，再抬起头，那人竟还站得很近。方才是怕他呛着，现在面包都咽下去了，总不能再从肚子里跑回来，这家伙怎么还不走？

　　他动了动胳膊，才发现手肘仍被扶着。

　　“已经好了。”

　　阿斯塔尔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手指这才松开。离开以前，拇指隔着衣料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把被握皱的那一点抚平。

　　洛伦兹没来由地觉得胳膊有点热。

　　隔着衣服呢，至于吗？

　　他把手收回来，正想嫌这人操心过头，看见阿斯塔尔还没收起的神情，嘴里的话又变了味。

　　自己之前差点杀了他，用过药，绑过人，最后还硬给这些事安了个“收留”的好听说法。如今人家给他准备饭，见他呛到，急得连椅子都顾不上。

　　他倒好，一见面，先想对方是不是准备毁灭世界。

　　这么一琢磨，是有点丧良心。

　　可也不能怪他全往坏处想吧。季墨拿走的核心始终没个准话，外头又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公文，偏偏阿斯塔尔好好站在眼前，连他多咳一声，都要低头来看看。

　　洛伦兹最烦的就是这个。

　　要坏就坏得明白些，省得他疑心完了，还得回过头来，先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没良心。

　　“我真没事。”

　　这一次，他的语气软了点，又将手里的布巾搁下。

　　“坐回去吧，你这样站着，我还得一直抬头。”

　　“好。”

　　阿斯塔尔嘴上答应，目光却在他被水润过的嘴唇上停了一下，才重新看向他的眼睛。

　　洛伦兹察觉了，下意识摸了摸嘴角。

　　“还有东西？”

　　“没有。”

　　回答来得很快。

　　阿斯塔尔终于直起身，却没回对面，只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些。洛伦兹看他坐下，一时竟找不出哪里不对。

　　让人坐，他坐了。

　　可自己明明是想让他坐远点，怎么折腾半天，反倒从对面挪到旁边来了？

　　阿斯塔尔没有再往前凑，只轻声问：“还想吃什么？”

　　洛伦兹看了眼面包，决定今晚暂时别同它打交道。

　　“不吃了。去找埃尔维斯。”

　　身旁忽然安静下来。

　　阿斯塔尔原本正替他把水杯放近，杯底已经碰上桌面，手却还搭着。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声音也跟着低了些。

　　“你还要去？”

　　“不然呢，说好吃完就去看看。”

　　洛伦兹说完，瞥见自己面前空了不少的盘子，又有点心虚。看看埃尔维斯倒没问题，若人家真还留着饭，自己大概得先在回廊里走上几圈。

　　吃之前还知道只吃一点，真吃起来，怎么就忘了？

　　阿斯塔尔往桌上看了一眼，没提他吃了多少，只伸手将洛伦兹搁在一旁的外衣拿起来。

　　“我带你去。”

　　洛伦兹正要站起，闻言停了停：“你知道我要去哪儿？”

　　“埃尔维斯的住处……你不是想去找他吗？”

　　“哦，对。”

　　洛伦兹摸过鼻子，这才记起自己原本准备问路。

　　真要论起来，他当然知道埃尔维斯住在哪儿。当初玩游戏，操纵的就是这个人，回皇宫连自己的房间都找不到，那还玩什么，干脆住宫门口算了。

　　可知道归知道，眼下总不能径直往人家寝宫走。阿斯塔尔在后面看着，没准还得问问，他什么时候把弟弟家摸得这么熟。

　　于是洛伦兹很是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大皇子殿下，劳驾带个路。我对这里……也不是很熟。”

　　阿斯塔尔望着他，像是没料到他忽然将称呼换得这么客气。刚才淡下去的神情没有立刻恢复，拿着外衣的手却往前送了送。

　　“你叫我的名字就好。”

　　“又没叫错。”

　　“我知道。只是……”

　　阿斯塔尔停下来，眼睛看着他，没再往下说。

　　洛伦兹被等得有些不自在，只好先伸手拿衣服：“行，阿斯塔尔。现在可以走了吧？”

　　“可以。”

　　这回他答得快，连外衣都替洛伦兹展开了。洛伦兹刚将手伸进去，他便绕到另一侧，慢慢提起衣领，没让布料在后背拖过去。

　　确实省了不少事。

　　洛伦兹任他帮着穿好，刚想说谢谢，阿斯塔尔的手又停在了领口。那一处其实已经理顺，他却仍低着头，指尖捏住边缘，轻轻压了压。

　　距离近得洛伦兹不太好抬头。

　　他能看见那只手，也能感觉到阿斯塔尔的目光并没有一直落在衣服上。灯就在旁边，照得自己的脸热，连被衣领蹭过的脖子都有点不自在。

　　“可以了。”

　　阿斯塔尔的手停住。

　　洛伦兹自己将衣襟拢好，往旁边挪了半步：“再理下去，埃尔维斯都该睡了。”

　　那只手慢慢垂下，阿斯塔尔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轻声应下。

　　洛伦兹总觉得，这人今天特别想替自己做点什么。准备饭，递水，穿衣，带路，能伸手的地方，好像一个都不想落下。

　　干吗啊，他又不是神仙。

　　就算证明自己特别有用，伯爵也不能当场给他三个愿望。再这么跟着照顾下去，阿诺德真得问问，皇宫是不是准备连他的活也一起接过去。

　　洛伦兹想着，往门边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差点忘了，还有一头羊。

　　“对了，先去马蒂斯那里吧。”

　　阿斯塔尔刚要往前的脚步顿住了。

　　“先去看他？”

　　“也不知道他吃了没有，自己一个人在那边，别又闲着没事，拿爪子给床雕花。”

　　说到这里，洛伦兹自己都觉得有点头疼。马蒂斯该靠谱的时候挺靠谱，不该让人操心的时候，又总能弄出点事情。

　　来都来了，还是先看看吧。

　　阿斯塔尔低下眼，没接话，洛伦兹转过身才发现，人还站在桌旁。

　　“怎么了？很远？”

　　“……有些远。”

　　阿斯塔尔看过来，又很轻地补了一句：“我也可以带你去。”

　　洛伦兹点点头：“那走吧，省得我到处乱找。”

　　对方这才跟上。

　　到了门边，阿斯塔尔先替他将门推开，手扶着门沿，低头等他走出去。洛伦兹从他身旁经过时，听见一句很轻的询问。

　　“看过他们以后……你还回来吗？”

　　洛伦兹抬起头。

　　那只完好的眼睛望着他，先前替他穿衣时的那点认真还在，只是这回，连问出来的话都小心得像怕他嫌烦。

　　洛伦兹本来都迈出去一只脚了，被看得又收住半步。

　　“我的东西不是还在这里？”

　　“我知道。”

　　阿斯塔尔仍看着他。

　　洛伦兹等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这人压根不是在问东西。

　　“……回来。今晚不是说好住这儿了？”

　　阿斯塔尔的嘴角这才慢慢弯起来，扶着门的手也松了些。

　　洛伦兹看得很是无语。

　　去看一个皇子，还得先哄好另一个，待会儿再加一头羊。他这哪里是出来散步，分明是刚吃饱，就又给自己找了一堆事。

　　偏偏人都在眼前，还真能不管了？

　　“带路，别看了。”他没好气地催，“再晚一点，马蒂斯连明早吃什么都该问完了。”

　　阿斯塔尔轻轻应了一声，终于从桌边的灯光里走出来，跟到了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