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事已至此，先干饭吧

　　“唔……？”

　　洛伦兹睁开眼，先看见一片黑乎乎的床帘，愣了一会儿，才撑着床坐起来。

　　外面竟然已经暗了。

　　他抬手揉过眼睛，往窗边看了又看，确认不是自己还没睁开，顿时有点懵。

　　不是说只躺一会儿吗？

　　这会儿也太大了吧！

　　屋里没有点灯，白天晃得人眼睛疼的水晶吊灯，此刻倒老实了，黑黢黢挂在上面。那股草木香仍能闻到一些，洛伦兹吸了吸鼻子，心里又添了一点烦躁。

　　那点味道还在，人倒先睡着了。

　　他现在连侍从后来有没有再进来，都不知道。

　　洛伦兹摸到床边坐稳，把脚伸进靴子里，缓了缓，脑子总算开始重新转。

　　埃尔维斯呢？

　　他真睡了这么久，怎么也没人叫他？

　　去见国王，请求若是被拒了，这时候应该早就回来了。就算真见到了，难道能从下午一直说到现在，连吃饭都顾不上？

　　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埃尔维斯不是会把别人晾着不管的人。哪怕真有事走不开，也总该让人带句话。

　　洛伦兹想起午后那句希望他还有时间回来吃饭，手在靴边停了停。

　　自己可是答应了的。

　　该不会人来了，侍从见他在睡，就把人又请走了吧？

　　想到这里，他一下站起来，背后的衣料扯着伤，疼得他赶紧放慢动作，龇牙咧嘴地将衣服理顺。

　　急什么啊，先别把自己弄坏了。

　　洛伦兹摸着走到门前，将门推开。灯光一下落进来，他眯了眯眼，才看清外面不是走廊。

　　还是房间。

　　阿斯塔尔的房间。

　　来的时候跟着侍从往里走，他只知道两处相连，心里又烦，没顾上仔细看。如今自己要出去，才发现这扇门开在阿斯塔尔的寝宫里面。若想到走廊去，还得先穿过这里。

　　洛伦兹站在门边，看了看外头那道门，又回头瞧了瞧自己睡的地方。

　　好家伙。

　　这哪是安排在旁边，分明是把他塞进里面了。

　　自己起床、出门、回来，哪一趟不从阿斯塔尔眼皮子底下走？往好听了说叫方便照顾，往不好听了说，他连半夜想去找口水，都得先出来晃一圈。

　　洛伦兹很想问问，皇宫当初是谁设计的，是不是特别怕住在里面的人跑掉。

　　可想想那间专门替自己准备的卧室，又觉得未必能赖到盖房子的人身上。

　　“洛伦兹？”

　　阿斯塔尔原本坐在桌旁，听见动静便站了起来。他看着门边的人，目光从睡乱的头发移到脸上，方才还安静的神情一下松开了。

　　“你醒了……”

　　洛伦兹还有点困，抬手揉了揉后颈，含糊地应了一声。

　　阿斯塔尔已经走近，看起来很想伸手帮他理一理头发，手抬了一半，又停住，只轻声道：“我之前看你在睡觉，就没打扰。饿了吗？我让人准备吃的。”

　　他笑着，那只完好的眼睛一直看着洛伦兹，连对方往外张望了一下，都跟着看过去。

　　“找什么？”

　　“埃尔维斯下午来过吗？”

　　阿斯塔尔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他说去请求见国王，回来找我吃饭。”洛伦兹打了个没打完的哈欠，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闷，“怎么到现在都没来？有没有人找过我？”

　　阿斯塔尔望着他，唇边那点笑还没完全收回去，看着反倒有些勉强。

　　“埃尔维斯那边……我确实不清楚。”

　　洛伦兹皱起眉。

　　“或许是见过父王以后太累了，回去休息，忘了同你的约定。”阿斯塔尔说得很轻，“你也知道，他最近……”

　　“他不会的。”

　　洛伦兹几乎没想，便将这句话接了过去。

　　阿斯塔尔停住了。

　　洛伦兹说完，也察觉自己答得有点太快。那只白金色的眼睛望过来，安安静静的，倒让他觉得自己还得再解释两句。

　　“埃尔维斯他……”

　　怎么说得自己特别了解他似的？

　　洛伦兹抓了抓睡乱的头发，临时把称呼换了。

　　“二皇子殿下向来挺守信用。真有事，也会让人来说一声。再说了，是他先问我要不要一起吃，又不是我追着他要饭。”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委屈。

　　饭没吃着，人也不见了，现在还得站在这里，先证明他不是那种会忘了别人的人。

　　“我就是觉得，他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哦。”

　　阿斯塔尔应了一声，目光垂下去，过了片刻，才又轻轻问：“你很担心他？”

　　“我问问不行吗？”

　　洛伦兹莫名有点心虚，话却答得更快了。

　　“说好一起吃饭，人没来，我总得知道饭还吃不吃吧。”

　　阿斯塔尔没同他争，站了一会儿，才侧过身，让出桌边的位置。

　　“那也不能因为他没来，你就一直不吃东西。已经这么晚了，你今天只吃了几口点心，身上还有伤。”

　　这话倒没什么不对。

　　洛伦兹自己也知道饿。他方才光想着埃尔维斯，没顾上，现在被这么一提，肚子里那点空荡荡的感觉顿时变得十分明显。

　　可人一直不来，他又实在放不下。

　　埃尔维斯到底是去见了国王，还是又被人挡在外面？真被挡住了，会不会还站在那里等？自己明明说过，问不到就回来，别一个人在那儿耗着。

　　这金毛皇子也真是，平时什么都好商量，偏偏这种时候不知道听一句话。

　　洛伦兹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管得有点多。

　　人家好歹是主角，圣光厉害得很，四尊石像都能一个人对付，总不至于来见一趟父王，还得等自己这个背上带伤的伯爵去救。

　　怎么，进宫以后，连本事也得先交给守卫保管？

　　……可就是一直没消息啊。

　　洛伦兹越想越烦，索性将视线从门上挪开，刚准备说点什么，肚子先替他出了声。

　　不大，但这屋子实在太安静了。

　　阿斯塔尔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

　　洛伦兹的耳根一点点热起来，手已经先按住了腹部。

　　“我听见了。”阿斯塔尔轻声说。

　　“没有，你听错了。”

　　“可是刚才——”

　　“都说没有了！”

　　他瞪过去，阿斯塔尔先停了一下，随后竟慢慢笑了。不是方才那种只弯一点嘴角的笑，眼睛也跟着亮起来，看得洛伦兹更想捂住肚子。

　　这东西还能不能争点气？

　　一天到晚替他拆台，饿这么一会儿，难道伯爵还能把自己活活饿死在王宫里？

　　“那先吃一点，好不好？”阿斯塔尔没有再拆穿他，“不必吃很多。埃尔维斯若是来了，你们还可以一起用餐。”

　　洛伦兹没立刻接话。

　　阿斯塔尔便等着，手扶在椅背上，没有急着把椅子拉开。明明已经将人留在了宫里，这时候问他吃不吃饭，倒又耐心得很。

　　“你先坐一会儿。”他又轻声说，“总不能站在这里等。背上会不舒服的。”

　　洛伦兹下意识动了动肩膀，顿时有些气闷。

　　这家伙怎么总能找着这种话来说？

　　声不高，也不凶，句句听着都像替自己考虑。反倒弄得他若继续站在这里，便像是非得跟自己的肚子和后背过不去。

　　吃一点，好像也确实没关系。

　　他又没说非得空着肚子，埃尔维斯才肯同他吃饭。万一那边真一时走不开，自己还能坐在这里饿成一张纸，等人回来夹进公文袋里？

　　“……那就一点。”

　　洛伦兹松了口，见阿斯塔尔立刻有了精神，又赶紧补上：“别准备太多。随便垫垫就行，我不是现在要吃完整一顿。”

　　“好。”

　　阿斯塔尔答应着，这才替他拉开椅子。

　　洛伦兹坐下，衣领被睡得有点歪，自己伸手理了两下，总觉得后面还有一处压着脖子。阿斯塔尔看见，迟疑片刻，才轻轻碰了碰那一角衣料。

　　“这里翻进去了。”

　　洛伦兹的手停住，让他理出来。指尖从后颈一擦而过，他本能地缩了一下，立刻回头。

　　阿斯塔尔已经收回手，低头看着他，耳根有点红。

　　“疼了吗？”

　　“痒。”洛伦兹没好气地将领口按住，“你指头怎么这么凉。”

　　阿斯塔尔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这才发觉，慢慢拢进掌心，却没有往后退远。洛伦兹被他看得又有点不自在，只好抬头往门边示意。

　　“不是说准备吃的？”

　　“嗯，我去叫人。”

　　他答应得很快，目光却还留了一会儿，才终于转身。

　　洛伦兹伸手拿过水杯，喝了几口，脑子里仍没能彻底安静下来。

　　先吃一点。

　　等吃完了，埃尔维斯若还是没来，就去找找。反正自己刚睡醒，现在也不困，在皇宫里走两步，就当认路了。

　　总不能那个金毛皇子还在不知哪儿站着，自己倒先坐在他哥哥这里吃饱喝足。

　　还有马蒂斯。

　　住得远归远，好歹还在宫里，总该去瞧一眼。饭吃了没有，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侍从是不是真能找着人，不能只听阿斯塔尔说安排好了，便什么都不问。

　　洛伦兹想得很认真，想到后来，忽然觉得不对。

　　怎么又全是别人？

　　一个怕他等着，一个怕他饿着，自己刚才在床上想一遍，醒来还得重新想。堂堂伯爵，进宫没干别的，尽惦记谁没吃饭、谁没回房了。

　　再这么下去，阿诺德都能把管家的活交给他，自己找把椅子，四十五度忧郁望天去。

　　去去去。

　　洛伦兹将水杯放下，按了按还没完全安分的肚子。

　　先管自己这张嘴。别人的，吃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