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不用送回去了

　　纸笔送到宫门附近一间供人等候的屋里。

　　阿斯塔尔让侍从领他们进去，自己留在门外吩咐事情。

　　洛伦兹坐下时，还不死心地往外看了一眼。马车就在那边，车夫也看见他们了，正等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这么几步，偏偏过不去。

　　他索性将椅子往桌前挪，省得多看一眼又想生气，提笔先写给阿诺德。

　　要交代的倒不多。商团那两道王令没有解决，阿斯塔尔说国王明日上午会亲自问话，他陪马蒂斯留下，伤势没有新的变化，药也带着，不用再搬半个伯爵府过来。

　　写到这里，洛伦兹的笔停了停，将最后那句划掉了。

　　算了。阿诺德看见，还得反问他，半个伯爵府怎么装，少爷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换成别担心，似乎又没什么用。

　　洛伦兹想了一会儿，添上自己住在宫里，有吃有住，不是又跑进什么荒郊野地。总归地方是明白的，老人真要找他，也不必像先前那样，连往哪条路去都不知道。

　　至于啾啾，他又特意写了一句，让阿诺德看着点，别叫那只鸟自己飞来。

　　人进来已经够麻烦了，鸟再来，难道还得让它伸只翅膀按印？

　　洛伦兹写完，吹了吹墨迹，转头去看马蒂斯。

　　那头羊已经换第二张了。

　　“你给谁写这么多？准备让国王明天先读完，再问你话？”

　　“爷爷。”马蒂斯没抬头，“不是还有商团的事吗。哪几批货先留着，已经答应别人的怎么说，总得写清楚。还有阿兹，他师父还等着回信。”

　　这几句说得快，笔尖也没停。说到货物时，他倒不用想太久，真正让他皱眉的，反而是信里解释自己为什么回不去的那一段。

　　“只写留在王宫，爷爷肯定以为是我自己想留下。可不说通行公文的事，也解释不清楚。”

　　“那就照实写。”洛伦兹看了一眼纸，“被拦的是你，难道写信还得先替这扇门找个好听点的说法？”

　　马蒂斯点点头，将方才涂掉的几句话重新写到另一边。

　　洛伦兹看得眼皮直跳。

　　“你慢点。这行都挤到上面去了，马老先生得先弄明白，哪句话是给哪句话添的。”

　　“我已经写慢了。”

　　“那就是它们自己长到一起了？”

　　马蒂斯终于抬头看他，将纸往自己面前护了护，似乎很怕伯爵下一句就要评价他的字。

　　洛伦兹被看得想笑，忍住了，只指给他看漏掉的半句话。

　　写得不好看归不好看，商团的事还是得他自己说。那些安排洛伦兹听懂一些，却没本事隔着一封信，将晨星商团从上到下全安排好。

　　等给爷爷的信写完，马蒂斯又抽出一张，写给阿贝，请薇拉转交。

　　这一张慢得多。

　　笔尖停在开头，好一会儿，他才写下自己今天不能过去了。后面紧跟着解释，自己已经走到宫门，可没有拿到出去的公文，并不是忘了她。

　　洛伦兹看见他写了“明天一定”，随口问了一句：“你明天能几点出来？”

　　马蒂斯的笔停住了。

　　“……还不知道。”

　　“那就先别把一定写上去。”

　　马蒂斯低头盯着那几个字，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划掉。他没有立刻往下写，手指抚过信纸边缘，神情比方才在门口还难受些。

　　“可这样，她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洛伦兹看着他，也没接上话。

　　刚才还觉得这头羊写信太慢，真见他停下来，又宁愿他多念叨几句。总好过捏着笔坐在这里，连一个明天都不敢答应。

　　“先让她知道你没忘。”洛伦兹将快卷起的纸角压平，“娃娃还在，礼物也记着。真能出去了，再把时间说准，省得她又等一整天。”

　　马蒂斯轻轻应了一声，重新落笔。

　　他写娃娃已经好好包着，新裙子不会压坏；自己很想明天就去，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宫，一有消息便会告诉她。礼物仍等两人一起挑，不会随便买一件叫别人送过去，就当这件事已经做完了。

　　写到最后，又添了一句：今天见不到，不是阿贝做错了什么，也不是不想见她。

　　洛伦兹看见那一句，原本还压着纸角的手慢慢停住。

　　马蒂斯却像仍不放心，又从头读了一遍，确定该说的都说了，才把纸挪开晾干。

　　“还有吗？”洛伦兹问。

　　“没有了。”

　　回答完，马蒂斯又低头看信。

　　洛伦兹立刻伸手，将剩下的空白纸往旁边一推：“没有就别看了。你再看两遍，阿贝今晚光读信就不用吃饭了。”

　　马蒂斯这才没再补。他等墨迹干了，一页页叠齐，给商团的放一起，给阿贝的另装，写地址时尤其慢，连信封翻过来又检查了一次。

　　洛伦兹早就将自己的封好了，等到后来，忍不住拿笔尾轻轻敲了一下桌。

　　“马蒂斯先生，皇宫没把你拦一辈子，你先别写得像今天是最后一次能用笔。”

　　“我只是怕送错。”

　　这话让洛伦兹又把敲桌子的手放下了。

　　行吧，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

　　人都出不去，总不能连自己写的信，还得糊里糊涂送走。

　　阿斯塔尔走进来时，几封信已经放在桌边。

　　他先看洛伦兹，又看向那些信封，伸手接过去。

　　“我会立刻让人送出。你们不用再担心，先去休息吧。”

　　洛伦兹没有马上起身：“别等到天黑。”

　　“不会。”

　　马蒂斯也跟着交代，送给阿贝的那封先交薇拉，不要隔着门喊一句今天不来了便走。阿斯塔尔听完，轻轻点头，洛伦兹这才将笔放下。

　　＊

　　住处的安排，也是在这时候才说清楚。

　　洛伦兹那间，他已经听过了，就在阿斯塔尔旁边，连门都挨着。可侍从给马蒂斯指路时，先说沿着外廊走，再说经过哪几处，听到后来，洛伦兹忍不住抬起头。

　　“等一下，他住那么远？”

　　“客房原本就在那边。”阿斯塔尔解释，“你这间是另外准备的。”

　　“所以我今天很特殊？”

　　洛伦兹说完，自己先想起那一屋子照着伯爵府布置的东西，顿时没了多少被特殊对待的高兴。

　　阿斯塔尔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肩上。

　　“你有伤，在我旁边，照顾起来方便些。”

　　“他也没好全。”洛伦兹往马蒂斯那边指了指，“你之前还说，我在旁边能帮他回神。怎么真住下，又要隔这么远？”

　　阿斯塔尔的目光在那根指向马蒂斯的手指上停了片刻，才重新看他。

　　“我会安排人留意。若有不舒服，可以请圣殿的人过来，也会来告诉你，不必让你整夜守着。”

　　话说得处处像在替他考虑，洛伦兹却听得越来越怪。

　　需要自己留下的时候，他得陪着马蒂斯；真留下了，又得让他好好休息，离马蒂斯远一点。道理全是这家伙的，自己只负责点头不成？

　　“我不能住近一点吗？”马蒂斯也问。

　　阿斯塔尔看向他，声音依旧客气：“已经安排好了。明早会有人带你们过去，不会误事。”

　　马蒂斯还想说不是怕误事，话到嘴边，却又看向洛伦兹。

　　洛伦兹正揉着后颈，坐了这么久，站起来时脸色也不怎么好。他停了停，最终只是轻声问：“隔着那么远，我叫你，你还能听见吗？”

　　“照你刚才那声，城外都得听见。”

　　洛伦兹嘴快，话说完，看见马蒂斯勉强弯起来的嘴角，又没了拿他开玩笑的心情。

　　“有事就让人来找我。知道我住哪儿吧？不舒服就说，别想着忍到明天，也别嫌麻烦。”

　　马蒂斯点头，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袖边，像还想多说两句。洛伦兹没躲，等那只手自己放开，才转头向阿斯塔尔交代另一件事。

　　“埃尔维斯要是回侧殿了，让他知道我在这边。我答应过陪他吃饭，别弄得他回来以后，又找不着人。”

　　阿斯塔尔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好。”

　　洛伦兹看着他，总觉得这个好字答得有些慢，可对方已经让侍从带路，又问他要不要先送些吃的过去。

　　他这才发现，自己还饿着。

　　跑了一圈，没出去，没办成事，饭也没吃上，倒把今晚睡哪儿先给决定了。

　　这一天过得可真有出息。

　　马蒂斯临走前，又想起车上的娃娃，特意嘱咐侍从帮忙取来，连袋子放在哪边、拿的时候别压到哪里都说了一遍。洛伦兹站在旁边听着，这次没有催。

　　等那人答应下来，马蒂斯才跟着往另一边走。走出几步，仍回头看了一眼，洛伦兹便朝他摆摆手。

　　“走路看前面。撞了柱子，今晚又得多一张检查单。”

　　马蒂斯总算笑了些，转过头，没再停下。

　　洛伦兹看着他走远，才跟上等候的侍从。事到如今，也只能先住这一晚，明天将该问的都问明白。

　　可走到廊下，他又往宫门的方向看了看。

　　刚来时只觉得进门难，真进来了，才发现出去还得看别人愿不愿意。

　　阿斯塔尔明明说过，不是要扣着他。

　　洛伦兹想到这里，脸又皱起来了。

　　这话等明天出门的时候，最好还能算数。

　　＊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阿斯塔尔仍站在那间等候的屋里，手中拿着几封信，没有递给身旁的侍卫。

　　洛伦兹写得不多，信封薄薄一只。马蒂斯那两封却厚了不少，叠好的纸将边角撑起来，地址也是一笔一画写的，看得出怕别人认错。

　　“殿下？”侍卫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作，才低声询问，“现在送出去吗？”

　　阿斯塔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洛伦兹写的收信人姓名上，指腹轻轻抚过封口，又沿着纸边摸了摸。

　　“不……先不用。”

　　侍卫抬起头。

　　阿斯塔尔垂着眼，声音很轻：“这几封信，先不必送过去。”

　　“那要销毁吗？”侍卫迟疑了一下，又提醒，“伯爵府和晨星商团都在等消息。若一直没有回信，恐怕会派人来问。”

　　“不用销毁。”

　　阿斯塔尔说着，将洛伦兹那封放到最上面，慢慢拆开了封口。

　　里面写了明日问话，写了自己暂留王宫，也写了不用担心。最后还有一句，叫阿诺德看住那只鸟，别让它到处乱飞。

　　阿斯塔尔在那句话上看了一会儿，唇边有了一点很浅的笑，随后又收住了。

　　他将信纸放下，拆开另一个信封。

　　马蒂斯写得比说的还细。商团的事情占了大半，后面交代两人为何没能回去，连已经走到宫门、仍被要求出示通行公文也写在里面。

　　那张纸在他手里停了很久。

　　身旁的侍卫没有催，只等着下一句吩咐。

　　阿斯塔尔慢慢将纸沿原来的折痕收回，抬起眼时，神情已经很平静。

　　“信自然要送回去。”

　　他说着，将几只拆开的信封放回桌上，手仍轻轻压在洛伦兹那封上面。

　　“只是里面的内容，由我亲自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