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希望那种情况不会发生

　　“什么？今天回不去了，还得在这里住一晚？”

　　马蒂斯嘴里的糕点还没咽下去，惊讶得连身子都往前探了些。洛伦兹刚在桌边坐下，便眼睁睁看着几粒碎屑喷过来，其中一粒，还十分不客气地落在了他手背上。

　　“不儿，你能不能注意点！”

　　他往后躲了一下，抬手摸过脸，嫌弃得五官都快皱到一起。

　　“我才从那边回来，不是特意来接你嘴里的东西的。”

　　马蒂斯慌忙捂住嘴，先把那口咽下去，又去找布巾。找到了，才发现洛伦兹手里已经有了一条。

　　埃尔维斯递得很及时，自己袖口上却也沾了两点。洛伦兹擦着脸看过去，对方先朝他笑了笑，倒像被喷的只有伯爵，皇子身上那两粒是自己长出来的。

　　这也能忍。

　　换作自己，非得把这头羊手里的糕点没收了。

　　“对不起，我没想到还要住下。”马蒂斯捧起盘子，接住又往下掉的碎屑，“可是我真的饿了。带来的那些还在车上，到现在也没正经吃一顿，你也知道，我身体里还有好几种……”

　　“知道，知道。”洛伦兹把布巾叠起来，“吃一块算你的，吃第二块又算谁的？你少拿它们报饭账。”

　　“我又没准备找你要钱。”

　　马蒂斯小声争了一句，见他还瞪着自己，总算肯将糕点放好了，连嘴角也仔细擦了一遍。

　　可嘴里没了东西，话就全跑出来了。

　　“为什么非得明天？今天不能见吗？就算今天真没空，我们先回去，明早再来不行吗？爷爷还等着消息，货也不能一直放着，还有阿兹——”

　　“停！”

　　洛伦兹抬手指住他。

　　“我刚才都问过了。阿斯塔尔说国王明日上午会亲自问，可什么时候叫人，他也没说准。他的意思是先留下等着，省得明早来回跑。住在哪儿我还没跟他说定，就先回来告诉你们了。”

　　“可留在这里，也不能替爷爷装货。”马蒂斯皱着脸，“要是明天又让我们等呢？”

　　洛伦兹被问得心烦，倒不是嫌他问得没道理。

　　就是太有道理了，他也想知道！

　　“你以为我想住？你的商团出了事，我陪你来问，问到现在，连家都快回不去了。硬要说，最该回去的是我吧？”

　　马蒂斯看了看他，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一长串话忽然停了。

　　“……那我明天自己去？”

　　说得倒挺快，可眼睛还瞧着他，放在盘边的手也没动，怎么看都不像真盼着他走。

　　洛伦兹更来气了。

　　“你刚才还问为什么要留，现在倒会替我安排了。我是说我想回家，又不是说把你扔在这里！”

　　“哦。”

　　马蒂斯低下头，嘴角却动了一下。

　　洛伦兹看见了。

　　好啊，听了半天，粮没放出去，今晚住哪儿也不知道，就听明白自己不会把他扔下了。

　　早知道少说这一句。

　　“先别急。”埃尔维斯在旁边开口，“粮食和通行的事都没有解决，只让你们留下，也不能算给了答复。”

　　他将洛伦兹带回来的公文翻开，目光在期限上停了一会儿。

　　“哥哥有没有说过，父王希望你们明天解释什么？”

　　“商团的情况，能不能按时送到，这些吧。”洛伦兹往椅背上一靠，碰着伤，又悻悻坐正，“可纸都摆在那里了，还用我们进去演给他看？一张催着走，一张不让走，难道马蒂斯解释得好，货车就能从城墙上飞过去？”

　　马蒂斯立刻摇头：“那个价钱可不包括飞。”

　　洛伦兹转头看他。

　　这时候倒还记得算钱。

　　埃尔维斯也笑了一下，很快又垂下眼，将两份纸放回一处。

　　洛伦兹看着他的神情，犹豫片刻，还是把自己方才的猜测说了出来。只说是猜测，没有替国王认下这份心思。

　　可话已经不好听了。

　　总不能当着人家儿子的面，还要求人家跟自己一块儿骂。

　　埃尔维斯听完，没有立刻反驳。他低头看着公文，手指抵在纸边，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知道，眼下最容易被追究的确实是商团。可要说父王是为了救人的名声，故意让你们承担这些……”

　　他停了停，抬眼望向洛伦兹。

　　“我还是不愿意这样想。我认识的父王，不该是这样的。”

　　洛伦兹原本想接一句，不愿意也不能让城门打开，话到了嘴边，却看见对方慢慢收起了那点笑。

　　“只是，我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洛伦兹一怔。

　　“很久？”

　　“嗯。每次请见，都有人告诉我父王还在忙，或者需要休息，让我先回去等。”埃尔维斯的声音仍温和，说到这里，却有些说不下去了，“我想当面问他，究竟哪里让他失望了，连这句话也没能问出来。”

　　他将纸角轻轻抚平，像是这会儿还得找件事做，才不至于一直等着洛伦兹的反应。

　　洛伦兹脸上那点嫌烦已经没了。

　　“那现在这些命令，也不是国王亲口对你说的？”

　　埃尔维斯摇头。

　　“最近有不少，都是哥哥代为转达。我想再问，得到的答复仍是父王已经决定了。”他抬起眼，蓝眸里带着一点掩不住的失落，“至少如今能到父王面前说话的，是哥哥。我已经进不去了。”

　　洛伦兹坐着没动。

　　方才阿斯塔尔说起父王，会先叫他过去，会听他的意见，那副高兴的模样又冒了出来。如今换到埃尔维斯这里，同一件事，却成了他连父亲一面都见不着。

　　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

　　他记得游戏里的那些糟糕结局。有些事情真等到明摆着不对了，再想回头，早就来不及了。偏偏眼下又像在往那边走，阿斯塔尔却始终说，自己只是想替父王办事，真正拿主意的不是他。

　　可谁亲耳听过那个主意？

　　洛伦兹下意识看向桌上的印章。

　　章是真的，命令也确实有人在照办。这些他都知道。可光看两张纸，难道还能看见国王盖章的时候，旁边站了谁、说过什么？

　　他恨不得现在就过去看一眼。

　　可埃尔维斯这个亲儿子都进不去，自己凭什么？靠嗓门大？那倒是可以把马蒂斯带上，两个人加起来，没准能先把门喊烦。

　　“洛伦兹？”

　　他回过神，才发现埃尔维斯已经将公文放好了。

　　“我再去请求一次。”

　　“你不是已经——”

　　“我知道，未必能见到。”埃尔维斯站起身，终于记起袖上的碎屑，低头拂去，随后又看向他，“可也不能让你们带着这些问题，再等上一整天。”

　　衣袖已经干净了，他的手却还停在那里。片刻后，才像是怕洛伦兹跟着失望似的，重新露出一点笑。

　　“我会尽力的。哪怕不能立刻解决，至少也该给你们一个明白的答复。”

　　洛伦兹被那双眼睛看得有点不自在。

　　事情又不是他弄出来的，笑得这么勉强干什么。刚才说起见不到父王，自己明明也难过，还要先来哄他们。

　　“也不用……”

　　他开了个头，又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

　　不用去？那几车粮还堵着呢。

　　不用这样看自己？这话说出来，倒显得伯爵连被看一眼都受不了。

　　洛伦兹憋了一会儿，最后伸手拽了拽马蒂斯的袖子。

　　“喂，别吃了。人家是为了你的商团再去问，还不谢谢人家。”

　　马蒂斯刚拿回那半块糕点，闻言赶紧放下，连身子都坐直了些。

　　“谢谢殿下。有什么要补的，货单和现有库存我都带来了。问到商团的事，您让人叫我就好，不用替我猜。”

　　“好。”

　　埃尔维斯应了，目光却还留在洛伦兹脸上。

　　洛伦兹等了一下，没等到下文，只好抬头：“怎么了？”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

　　“咳、咳咳！”

　　旁边忽然响起一阵咳嗽。

　　马蒂斯大概是急着把嘴里剩下的碎屑咽干净，偏偏呛进了气管，才捂住嘴，便咳得弯下腰去。洛伦兹吓了一跳，方才那半句是什么也顾不上了，扭头便去找水。

　　“让你慢点！谁要跟你抢啊？”

　　水壶就在埃尔维斯手边。他先一步提起来，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另一只手扶住被马蒂斯碰歪的盘子。

　　洛伦兹接过水，没急着往那张还在咳的嘴边送，只在旁边干着急，手往马蒂斯背上顺了顺。

　　这头羊，长爪子的时候没把自己吓死，吃块点心倒快做到了！

　　等咳声缓下来，马蒂斯才接过杯子，小口喝了些，眼角已经咳出一点泪，偏偏还有话想说。

　　“我没有抢……它太干了。”

　　“对，点心的错。它没长腿，不能自己跳进你肚子里。”

　　洛伦兹嘴上不饶人，又看了看他的脸，确认不是还喘不上气，才把心放回去。马蒂斯缓过来一些，听见这句，竟还想笑，嘴角刚动便又咳了一声。

　　“还笑！喝你的水。”

　　埃尔维斯将糕点盘往旁边移开，腾出了放杯子的地方。

　　洛伦兹的手还搭在马蒂斯背上，等他端稳水杯，才慢慢收回来。埃尔维斯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那只手上挪开，低头理好原本就很整齐的衣袖。

　　“好些了吗？”

　　“好了。”马蒂斯连忙点头，“谢谢殿下的水。”

　　“那就先歇一会儿，别急着吃了。”

　　埃尔维斯仍笑着。洛伦兹转头时，却莫名觉得，那点笑跟刚才不大一样。

　　“你方才说什么？”他问。

　　对方看向他，安静了片刻。

　　“没什么。父王那边，我先去问问。”

　　洛伦兹皱了皱眉，刚才好像不是这句。可马蒂斯咳得太厉害，他实在没听清，也只能先点头。

　　“问不到就回来，别一个人站在那里等。”

　　埃尔维斯的目光动了动。

　　“你还会在这里吗？”

　　“我……”

　　洛伦兹才开口，对方又笑着添了一句：“你们今天不是还有别的事？不必专门等着。只是做完以后，希望你还愿意回来，陪我把那顿饭吃了。”

　　“当然了，我还没吃呢，饿着呢。”

　　洛伦兹答得很快，答完还往点心盘上看了一眼。

　　方才在阿斯塔尔那边，光顾着说话，茶喝了好几杯，别的一口没捞着。现在回来，饭还没吃，又先管了这头羊一顿，怎么想都亏。

　　埃尔维斯看着他，唇边那点笑停了一下，随后轻轻点头。

　　“好。我记着了。”

　　话音落下，洛伦兹似乎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他抬眼去看，埃尔维斯却已经转过身，走向门边。

　　金发随着脚步轻轻晃了晃。洛伦兹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有种自己忘了答应他什么的感觉。

　　可饭不是答应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想好要叫什么，门外的人已经迎上去。埃尔维斯侧头交代了几句，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什么不高兴。

　　洛伦兹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

　　大概是见不到国王，心里不好受吧。方才说得那么轻，自己竟还以为他没事。

　　这人也真是，难过就说两句啊。好歹让自己知道该从哪里安慰，总不能再把马蒂斯推过去，多谢他一遍。

　　“对了！”

　　洛伦兹刚想到这里，旁边便响起一声。马蒂斯捧着杯子坐直，脸上的神情比方才听说要住一晚还着急。

　　“阿贝！今天还要去薇拉家，陪她选礼物！”

　　“现在想起来了？”

　　“我一直记得，娃娃都带来了。”马蒂斯往门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她说了，要我亲自送。要是等到晚上，还只有爷爷带句话过去，她肯定又觉得我说话不算数。”

　　洛伦兹也记得。那孩子先前隔着门问，为什么出去不告诉她，后来把最喜欢的娃娃留下，非得马蒂斯自己送回去。

　　这才过去多久，又得让她等了。

　　“先看这边什么时候有答复。真赶不上，就早点告诉她，别等人家一直守着门。”

　　“我还想先去。”马蒂斯低头摸了摸杯把，“说好今天，就想今天去。明早才见国王，应该还有时间吧？”

　　“嗯，先问清楚。”

　　洛伦兹应着，眼睛却又往埃尔维斯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马蒂斯察觉到了，声音慢下来：“你在想什么？”

　　“想你今天到底还有多少事。饭没吃完，宫里要留一晚，礼物还没买，我回头还得给阿诺德送消息。”

　　“那先吃饭。”马蒂斯说，“你刚才也说饿了。”

　　洛伦兹看了看他，没接这句，伸手将桌上的公文重新收进袋里。

　　其实他已经有点吃不下了。

　　埃尔维斯进不去，阿斯塔尔却能替父王传话。刚才那人坐在自己旁边，连椅子放哪儿都要先问一句，可纸上落下一个名字，外面那么多车便都得停着。

　　要是季墨真把核心放进了他身体里……

　　洛伦兹的手停在袋口。

　　他没见到黑纹，也没有证实核心究竟在不在。阿斯塔尔看起来还是那副样子，问一句是不是不要他了，就眼巴巴等着，稍微说重些，又仿佛能立刻委屈起来。

　　可谁规定了，真要做什么坏事的人，就非得先把坏写在脸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洛伦兹自己先烦了。

　　总不能因为对方看着不像，便认定他装得好；看着像，又觉得果然如此。那自己还查什么，坐在这里胡思乱想，就能把人从头怀疑到脚。

　　他使劲摇了摇头，将袋口收好。

　　明天去见国王。只要能见到本人，有些话总能当面问明白。

　　最好只是自己想多了。

　　马蒂斯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把一只干净盘子推过来，没再催他回话。洛伦兹低头看见里面留着的点心，过了片刻，才拿起一块。

　　真的是想多了才好。

　　他宁愿被这头羊笑一句白操心，也不想看着那些该死的结局，在眼前再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