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为什么不多看看我呢

　　洛伦兹低头将公文叠回去，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手停在袋口。

　　“那我明早再过来，不也一样？”

　　阿斯塔尔没马上回答。

　　方才说起王室和复查，他还能一件件解释；这会儿却看了洛伦兹一眼，又看向那只已经收好的袋子，声音低下来。

　　“父王没有定具体时刻。你留在这里，明天也不用带着伤再走一趟。”

　　“我坐车，又不是从伯爵府一路爬过来。”

　　“可你今天已经去了圣殿，又到这里。坐了这么久，背上不疼吗？”

　　洛伦兹下意识想换个姿势，动到一半，硬生生停住。

　　可恶。

　　早知道就不该在这时候挪。

　　阿斯塔尔的视线已经落到他肩上，手也跟着抬起来，像想扶，又怕碰错地方，最后只轻轻扶住椅背。

　　“我没有让人准备硬床。”他说，“你能用的东西也都放好了。若还有什么不合适，可以再换。”

　　洛伦兹抬头瞧他。

　　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又有精神了。刚才还垂着肩膀，仿佛一句重话就能把他压倒，现在说起客房，眼睛倒一会儿往自己脸上看，一会儿往旁边的门上看。

　　那副样子，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他身后有条看不见的大尾巴，正在晃来晃去。

　　准备好了，全准备好了，还是照着你家准备的。

　　快看看，快夸夸。

　　夸个屁啊！

　　先不说伯爵府那一屋子晃眼的东西是原主的喜好，谁说他喜欢把金子从桌腿一路贴到杯把上了？他只是懒得换，又觉得好端端的东西扔了可惜。

　　怎么，现在还得进宫再看一遍？

　　“你照着伯爵府哪儿布置的？”洛伦兹警惕起来。

　　阿斯塔尔怔了怔，大概没想到他先问这个。

　　“颜色，还有家具。我记得你那边……”

　　“先别记了，你倒是记得挺清楚，一切从简就行。”

　　阿斯塔尔立刻点头，目光却停在他脸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洛伦兹说完才察觉不对。

　　这不就像是已经开始挑自己住的房间了？

　　“只是住一天！又不是住一辈子”

　　“嗯，就算是一天，我也想让你住得舒服。”阿斯塔尔轻声应着，没有争辩，手却还扶在他的椅背上，半点要收回去的意思都没有。

　　洛伦兹瞪了他一眼。

　　对方的笑收了些，没收干净。

　　他忽然发现，这人有时候根本不用跟自己顶嘴。只要这样低着声应一句，剩下的全照原样，自己倒像一拳打进被子里，打完还得替他把被角掖好。

　　“房间和这里连着。”阿斯塔尔又说，“你过去休息，若有什么事，叫我就能听见。”

　　洛伦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旁边那扇门。

　　离得确实近。

　　近得让他忍不住又看了阿斯塔尔一眼。

　　“皇宫这么多房间，非得挑这间？”

　　阿斯塔尔扶着椅背的手停了停，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回答：“别处我不常去。你要什么，我怕他们弄错。”

　　理由倒一个接一个的。

　　洛伦兹刚想说自己又不是不会开口，便见阿斯塔尔抬起眼，迟疑着添了一句：“以前在伯爵府，都是你让人照顾我。现在我也可以……”

　　后半句没能说完。

　　那只手离他的肩很近，明明稍微往下一点就能碰到，阿斯塔尔却仍只扶着椅子。洛伦兹动了动胳膊，衣袖擦过他的指端，对方先缩了一下，很快又停在那里。

　　洛伦兹忽然不太想继续骂了。

　　他又想起这人在伯爵府时，急着解释自己会做事的样子。那时候说力气大、会骑马，如今换成父王愿意听他说话，换成给自己准备了一间屋子，最后还是眼巴巴等着一个反应。

　　可自己稍微心软一点，他就想把人留在旁边。

　　这到底谁照顾谁啊？

　　洛伦兹抬手揉了揉额角，没去碰那只还停在椅背上的手。

　　“住一晚的事，等我先回去跟他们说清楚。你别替我全安排完了。”

　　阿斯塔尔看着他，眼里的紧张总算松开一点。

　　他听见的多半只有前半句。

　　洛伦兹对此很有意见，可一想到马蒂斯还得去见国王，那点意见又只能先憋回去。

　　既然阿斯塔尔不能改公文，明天这一趟就避不开。他也不能真叫那头羊一个人去，自己舒舒服服回家睡觉。至于国王是不是想让商团顶罪，总得把话当面问明白，不能只凭这番猜测，就先回去告诉马蒂斯王室要害他。

　　那家伙听完，没准连问候国王的句子都得提前想好。

　　还得想很长。

　　洛伦兹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去提袋子。

　　阿斯塔尔却先碰到了袋口，动作比他说话快了些。洛伦兹抬头，他便停住，只把快露出来的纸角往里放好。

　　“埃尔维斯和马蒂斯那里，我会派人说明。”

　　“不用，我自己去。”

　　阿斯塔尔的目光从袋子挪到他脸上。

　　“你已经跑了这么久……”

　　“还没累到连话都得找人替我说。”洛伦兹把袋子拿回来，“刚才答应了回去，就得回去。你派人告诉他们我住下了，马蒂斯只会问得更多。”

　　说完，他又想起另一件事，立刻补了一句：“还有饭。埃尔维斯说好了等我，你总不能连这个也替我吃了吧？”

　　阿斯塔尔没有笑。

　　方才提起房间时，好不容易松开的神情又慢慢收了回去。他看着洛伦兹，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接上话，手也从桌边垂了下去。

　　洛伦兹看得一阵头疼。

　　怎么，住在宫里，还只能吃他这边的饭不成？

　　可阿斯塔尔只是轻声问：“那你吃完以后呢？”

　　洛伦兹本来已经准备站起来，听见这句，又停了一下。

　　这人问得小心，目光却没有让开。说是问吃饭，等的显然也不是吃饭的答案。

　　“吃完再说。我要先把明天的事告诉马蒂斯，还得给家里送信。”洛伦兹将外衣往胳膊上一搭，“你先别连我嚼几口都给安排好了。”

　　阿斯塔尔低下眼，没有再问。

　　洛伦兹却被这一下弄得不大自在，握着袋子站了片刻，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明天还得去见国王，我又没说不管了。”

　　那只白金色的眼睛重新看过来。

　　他顿时后悔自己嘴快。

　　解释什么啊！弄得自己出来一趟，倒像专门跑来给每个人交代晚上睡哪儿的。

　　阿斯塔尔没再伸手，替他把椅子往后挪开些，让出起身的地方。洛伦兹站稳，背后的伤还是被衣服蹭了一下，他皱着脸忍过去，没敢让旁边的人看得太清楚。

　　再看一眼，对方怕是连他回侧殿这几步路都想一并省了。

　　走到门边，洛伦兹却又回头看了看。

　　阿斯塔尔还站在原处，见他转过来，立刻抬起脸。方才那点说不清的不高兴已经不见了，眼里重新带上小心的询问，像只要洛伦兹开口，他便能再走过来。

　　洛伦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他始终没看见黑纹，也没察觉出什么明显不对。可季墨要是真把核心塞了进去，总不至于就这么安安静静放着，半点影响都没有吧？

　　偏偏这些话，他现在一句也问不出来。

　　“怎么了？”阿斯塔尔轻声问。

　　“……没什么。”

　　洛伦兹收回目光，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公文我先拿走，明天还用得上。你也别只顾着准备房间，国王那边有消息，记得告诉我。”

　　阿斯塔尔点头。

　　洛伦兹这才转过身，走了出去。

　　＊

　　门慢慢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阿斯塔尔仍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动。直到再也听不见洛伦兹的声音，他才低下头，看向那张空了的椅子。

　　椅子被自己往后挪开了一点，还没摆回原处。桌上的点心也只动过位置，洛伦兹没吃，茶倒喝了好几口。

　　阿斯塔尔伸手，把那只茶杯拿过来，放到自己面前。

　　杯里的茶只剩浅浅一点，已经不怎么热了。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拇指停在杯把上，另一只手慢慢碰向杯沿。

　　洛伦兹喝水时，他看过。

　　嘴唇碰在这里，喝完又挪开。有一回说话太急，没咽下去，便先皱着眉瞪他，连耳朵也跟着动了一下。

　　阿斯塔尔的指腹沿着那一小处轻轻摩挲，没有去碰别的地方。

　　明明人坐在旁边的时候，他连衣袖都没敢多留一下。现在只剩这只杯子，他却碰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将指尖贴到自己的嘴唇上。

　　很轻的一下。

　　他没有笑，目光还停在那张空椅子上。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洛伦兹问起的事情，他也提前去见过父王。以前做不到的，如今他都在一点点学着做。

　　可洛伦兹还是记着埃尔维斯那边的饭。

　　“我现在……比埃尔维斯强了吧。”

　　声音低低落在空下来的房间里，没有人回答。

　　阿斯塔尔垂下眼，指尖仍贴着自己的唇。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轻声问：

　　“为什么，不多看看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