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我……我知道你身上还有伤。”

　　阿斯塔尔见他半天没说话，终于又开了口，目光却还停在他脸上，像是没弄明白，自己连房间都准备好了，洛伦兹怎么还是这副表情。

　　“关于那两道公文，我已经提前跟父王说明过。他愿意明日上午亲自问话，到时候，你们也可以把商团的情况告诉他。”

　　洛伦兹听完，先看了看桌上的袋子，又看向阿斯塔尔。

　　“不是，等一下。禁运令上签的不是你的名字吗？你肯放行，马蒂斯把货送出去，这事不就解决了？怎么还得连我一起，在这里住上一晚？”

　　他来之前，事情明明还没有这么复杂。

　　问清楚，改公文，回去吃饭。哪一步听起来都不需要皇宫给他铺床。

　　阿斯塔尔垂下眼，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那只原本放在桌边的手慢慢收回来，搭在膝上，倒又像是洛伦兹刚才问得太凶，把他吓着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那你说简单点。”洛伦兹忍不住往前坐了些，“我不是来考你的，不用非得挑最难懂的说。”

　　阿斯塔尔抬眼看了看他，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你可能以为，那是我自己决定的。但就算我不签，也会有别人签。父王把这件事交给我，我想做好，也想让他知道，我不是只能坐在旁边听。”

　　提起最后那句，他声音轻了些，眼睛却没再躲开。

　　“可这不代表，我现在就能自己决定所有的事。”

　　洛伦兹一时没接话。

　　刚才这人还在问，自己是不是比埃尔维斯强了。说起父王肯听他说话时，脸上的高兴也不像假的。可真等到一张纸摆在眼前，需要他改个字，他又说自己做不了主。

　　合着名字是他的，事情却还得去问别人？

　　那这皇子当得也够忙的，光负责签名和高兴了。

　　“所以，你已经问过国王了？”

　　“两份都送过去了。”阿斯塔尔点头，“我说商团没办法同时照办，请父王给一个准话。他让我明天把人带去。”

　　洛伦兹伸手把袋子打开，两份公文抽出来，并排放到桌上。先前气上头，塞得有些乱，纸边已经折了一角。他顺手压平，越看越觉得这两张东西碍眼。

　　“三天里还得调货、装车、赶路，等到明天，又少一天。你们等得起，城外那些人也跟着等？他们总不能看见王室盖了章，肚子就不饿了吧。”

　　阿斯塔尔的目光落到三日的期限上，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答话。

　　洛伦兹本以为他又要说去问父王，没想到对方沉默一会儿，再开口时，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现在黑潮越来越严重，来莱雅的人也越来越多。我们能让他们留下，可粮食不是一直都有的。送出去多少，城里就少多少，总得有人先把这些算清楚。”

　　这话听着，倒真比以前有点皇子的样子了。

　　可惜洛伦兹这会儿没心情夸他。

　　“那就算啊。算清楚之前别答应，真不够，就说不够。”他点了点调拨令，“现在是你们要商团三天送到，又是你们不让车出城。到时候粮没送过去，城外的人该找谁？”

　　阿斯塔尔没有接话。

　　洛伦兹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不舒服的猜测。

　　“……不会最后告诉人家，王室已经给了钱，是晨星商团没把事办好吧？”

　　房间安静下来。

　　阿斯塔尔的手指在膝上蜷了蜷，目光避开那两张纸，停在洛伦兹的袖口上。

　　那点迟疑让洛伦兹更来气了。

　　“既不想把粮送出去，又想得救人的好名声，最后让商团顶在前面挨骂？好事都让你们占了，马蒂斯还得谢谢王室赏他一笔生意？”

　　“我没有这么说。”阿斯塔尔急忙抬头，“父王究竟怎么想，我也只能猜。他没有把每件事都告诉我。”

　　他说得很快，说完又低下去些，像怕洛伦兹连他也一起恨上。

　　洛伦兹盯着他看了片刻，到底没把后面那句骂人的话说出来。

　　这还只是猜测，没见到国王，谁也不能替那老头把心里话认下来。可两道命令是真的，商团夹在中间动不了也是真的。对方究竟是早算好了，还是压根懒得管下面会不会撞在一起，倒霉的都轮不到坐在王宫里的人。

　　马蒂斯还在侧殿抱着那些账，等着自己回去。

　　他今早连两个人吃什么都带好了，生怕进去以后没饭吃，哪里想到王室给商团准备的东西，可能比饿一顿还难咽。

　　洛伦兹越想越烦，手掌往公文上一盖，把阿斯塔尔看得微微一怔。

　　“行。你不能改，那就明天去问能改的人。”

　　阿斯塔尔脸上刚松动一点，便听他接着道：“可这是商团的事。叫马蒂斯来解释，我能明白，你把我也扣在这里干什么？”

　　“我没有要扣着你。”

　　“床都铺好了，还没扣呢？”

　　阿斯塔尔被问得一顿。洛伦兹已经抬起手，给他指了指自己。

　　“我家里有管家，还有一只鸟。半天找不着人，他们就能把我从头骂到脚。今天答应了要送消息，你这里一句先住下，回头阿诺德问起来，我怎么说？说我进宫问两张纸，顺便把自己问没了？”

　　阿斯塔尔听得很认真，甚至在提到阿诺德时点了点头。

　　然后，他轻声说：“我可以派人去伯爵府告诉他们。”

　　洛伦兹：“……”

　　行，听见了，还替他把问题解决了。

　　只要最后留下的是自己，其他事情这家伙倒都挺好商量。

　　“我是让你给我传话吗？”

　　阿斯塔尔抬起眼，脸上还是那副有些局促的神情，说出来的话却并没有退回去。

　　“王室收到的隔离复查摘要，我看过。上面说，马蒂斯被改造成了奇美拉，身体还没有稳定。发作的时候，你叫他的名字，他能慢慢恢复应答。”

　　洛伦兹眉头一动。

　　“就写了这些？”

　　“还有普通接触已经获准，之后仍要复查。圣殿没有给完整病历。”阿斯塔尔看着他，“我知道的并不多，可既然你能帮到他，明天谈话的时候，你在旁边会好一些。”

　　洛伦兹想起马蒂斯半夜抓裂的床框，还有那只几次想藏起来、不让他看见的手，嘴边的话停了一下。

　　喊名字确实有用。可那头羊什么时候长爪子，什么时候冒尾巴，又不是他喊一声就能全管住。

　　“我是能叫他回神，不是能保证他不发作。”洛伦兹忍不住提醒，“你们别看见纸上写着有帮助，就以为把我摆在旁边，什么都不用管了。”

　　“我没有这样想。”

　　阿斯塔尔回答得很快，手却已经朝他的方向挪了一点，停在两张公文旁。

　　“所以，即便你今天没有跟他来，我也会请你过来的。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去见父王。”

　　这句话还真让洛伦兹没法立刻顶回去。

　　他刚才说得厉害，可真把马蒂斯一个人往国王面前送，自己也放不下心。

　　那头羊谈起货物和价钱，脑子比谁都转得快，偏偏一着急就管不住嘴。国王问他一句身体如何，他没准从早饭吃了几碗，讲到昨夜尾巴卷没卷被子，最后还得问问这回检查到底谁付钱。

　　真给他这么一路说下去，国王都睡着了，那几车粮还在城门口站着。

　　更何况，对方要是存心把错往商团身上推，马蒂斯就算把账算得再清楚，也未必有人肯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