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啥玩意就我也得住这啊

　　阿斯塔尔的邀请很快送来了，先为公文的事道歉，再请洛伦兹过去听他解释。

　　马蒂斯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

　　没有，真没有他的名字。

　　账是他带来的，货是晨星商团的，到了谈正事的时候，他本人倒只配留在侧殿休息。

　　“我没有说累。”马蒂斯把信放回去，“账带了一路，到谈账的时候，反倒不需要我了？”

　　洛伦兹本想顺势让他留下，听见这句，也不好直接点头。

　　“我先去看看。谁知道进去以后，又拿张什么纸让你躺下。”

　　马蒂斯看向他，刚才还不高兴，嘴角却又慢慢翘了起来。

　　“你怕他们拿我做什么？”

　　“不然呢？怕你把皇子的点心吃穷？”

　　这下，那点笑彻底藏不住了。

　　洛伦兹简直想敲敲他的脑袋。怕他出事，也值得这么高兴？这头羊听人说话，是不是只挑自己爱听的那半截，剩下的全让尾巴听去了？

　　埃尔维斯没有替他们决定，只指清了返回圣殿的路，说马蒂斯若想同行，可以再申请。等看向洛伦兹时，他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你也留个最迟回来的时刻。到了还不见人，我去找你。”

　　马蒂斯到门边确认过，出口确实没有人拦，这才回来坐下，手仍压在那袋账上。

　　“我等你回来。”他说，“不是我不想去。你先记着，别回来又说我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

　　“知道了，回头听你说。”

　　洛伦兹收好两份王令，刚起身，埃尔维斯也跟着站起来，将自己的异议书副本放进他袋里。

　　袋子又重了一点。

　　洛伦兹低头看了看，再抬眼看看他，到底没说什么，只把露在外面的纸角往里按好。

　　自己的事还没问完，又多出一份。可这人连从自己家里出去都得申请，难道他还真能说一句不管，让埃尔维斯抱着这些纸继续等？

　　走到门边，他又回过头。

　　“饭先别撤。还有你，不看文书的时候就给我歇着。”

　　埃尔维斯眼里重新有了笑。

　　“好，等你。”

　　＊

　　洛伦兹到了门口，脚步反倒慢下来。

　　阿斯塔尔正坐在桌后，听见声音，立刻抬起了头。那张脸还是原来的模样，白金色长发好好束着，衣服也穿得整齐，怎么看，都不像正准备把莱雅王国一起拖进黑潮里的样子。

　　洛伦兹往里面探了探头，目光从他脸上挪到领口，又落到搭在桌边的手上。

　　没看见黑纹，也没看见什么不该长出来的东西。

　　可这也不能说明没有啊。他自己体内还装着一个呢，总不能逢人便扒开衣服，告诉人家伯爵今天也好好带着核心出门了。

　　“洛伦兹？”

　　阿斯塔尔已经站起来，见他还停在门边，刚往前走了两步，又迟疑着停住。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

　　答得太快，反倒显得有点可疑。

　　洛伦兹只好走进去，把袋子放到桌边，顺便收回那道快要把人从头翻到脚的目光。

　　“看看你。精神还挺好。”

　　阿斯塔尔怔了一下，嘴角慢慢有了点笑，原本停住的脚步也往前挪了些。

　　洛伦兹却不大笑得出来。

　　当初是他把人弄回伯爵府的。后来阿斯塔尔莫名其妙昏迷，季墨又拿走了那颗黑潮核心，偏偏还说要送给他。洛伦兹到现在也没弄清，那混蛋究竟只是拿话吓唬自己，还是真往阿斯塔尔身上动了手脚。

　　如今人好端端站在面前，倒显得他一路白操心了。

　　可真让他放心，他又实在放不下。

　　洛伦兹偷偷往对方胸前瞄了一眼，刚抬头，便撞上阿斯塔尔的目光。

　　……看什么看。

　　他又没本事隔着衣服把核心瞪出来。

　　阿斯塔尔没有追问，替他拉开椅子，手在椅背上停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你坐这里，可以吗？”

　　“椅子又没长刺，怎么不可以。”

　　洛伦兹坐下，正好在他能看清的一侧。阿斯塔尔这才跟着坐到旁边，膝盖朝着他，桌上摊开的卷宗却半页也没再翻。

　　洛伦兹被看得心虚，索性先开口：“你叫我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邀请上说得客客气气，先道歉，再解释，反倒叫他摸不着头脑。

　　按理说，这家伙被自己弄回伯爵府，好不容易又回了皇宫，不该先离他远一点吗？怎么还主动叫他来？

　　总不能是还想被绑一次吧。

　　阿斯塔尔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动了动。洛伦兹等了一会儿，他才抬起眼。

　　“就是……想见你。”

　　洛伦兹准备去拿公文的手停住了。

　　“你写那么一封信，就为了这个？”

　　“公文也要说。”

　　阿斯塔尔连忙补充，目光往袋子上落了一下，又很快回到他脸上。

　　“可我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见我。”

　　这话说得奇怪。

　　不愿意见的难道不该是他？

　　洛伦兹还没想好怎么问，阿斯塔尔已经低下头，小声说起醒来以后的事。

　　“他们说，是你绑架了我。”

　　洛伦兹后背一僵。

　　来了。

　　他就知道，哪有把人弄回家以后，还能让人家客客气气请进宫喝茶的好事。

　　“我解释了很久，说不是那样。”阿斯塔尔却继续道，“你让我住在那里，还让人给我送吃的，并没有——”

　　“收留。”

　　洛伦兹及时替他补上。

　　阿斯塔尔眨了眨眼，又看向他，轻轻点头。

　　“嗯，是收留。”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比洛伦兹自己说的时候还认真。

　　洛伦兹莫名有些坐不住。

　　他纠正得倒快，可药也逼人喝过，不许出门的话也说过，真要一件件往下数，“收留”未必够替他遮住多少。

　　偏偏阿斯塔尔还看着他笑。

　　……行了，别笑了。

　　再笑下去，倒像他在哄人替自己作证。

　　洛伦兹端起茶杯，借着喝水躲开那道目光。阿斯塔尔等他咽下去，才继续说：“听说，是银翼骑士团长在伯爵府找到我的。我那时候还没有醒，是他把我带回了骑士团。”

　　“嗯，我后来听阿诺德说了。”

　　“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睡过去。”

　　阿斯塔尔停了一下，手指慢慢拢住膝上的衣料。

　　“醒来以后，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他们一直问我在伯爵府发生过什么，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

　　洛伦兹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阿斯塔尔看了他一眼，声音更轻了些。

　　“而且，你也不在。”

　　这句话一落下来，茶忽然就有点喝不下去了。

　　人又不是他送走的。

　　可真要解释，似乎也不能只拿这一句顶回去。阿斯塔尔昏迷的时候发生过什么，季墨究竟动没动手，自己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对方醒来以后，却还替他说不是绑架。

　　洛伦兹低头看着杯里的水，半天才开口：“我当时……”

　　阿斯塔尔马上抬起眼，安安静静等着。

　　他被等得更心虚了，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时候出了不少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啊。

　　他自己都还没知道全呢。

　　洛伦兹很想问问，阿斯塔尔醒来以后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话到了嘴边，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总不能先问一句，你最近有没有特别想毁灭世界吧？

　　没有倒还好说，万一点了头，他是该继续喝茶，还是赶紧把杯子扔过去？

　　阿斯塔尔却像怕他为难，没有再问，只把桌边的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

　　“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他说，“父王愿意见我，也会让我陪着。以前送进去的东西，总要等很久，最近他有事，会先叫我过去问。”

　　洛伦兹看向他。

　　提起这些，阿斯塔尔的神情明显亮了些。说到父王交给自己的事情，他又悄悄看过来，见洛伦兹还在听，才继续往下说。

　　“行署也是父王交给我的。我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不过可以慢慢学。以前他们觉得交给我也没用，现在会把事情送过来，等我看完，再听我怎么说。”

　　他坐得比刚才直了些，手也终于松开衣料，搭到桌边。那几本洛伦兹一进门就没再被翻过的卷宗，此刻被他往这边挪了挪。

　　洛伦兹却越听越不踏实。

　　怎么就突然好起来了？

　　若只是父子和好，倒也没什么。可季墨那颗核心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怎么也绕不过去。人一被那混蛋碰过，他连句“最近过得不错”都不敢放心听了。

　　洛伦兹忍不住又往阿斯塔尔身上看。

　　阿斯塔尔正在说话，察觉到他的目光，声音慢慢停了。洛伦兹还在琢磨，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没了动静，抬头问：“怎么不说了？”

　　那只完好的左眼正望着他，带着一点小心，却又藏不住期待。

　　“洛伦兹。”

　　“嗯？”

　　“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已经比埃尔维斯强了？”

　　洛伦兹：“……啊？”

　　这话是从哪里拐出来的？

　　刚才不是还在说父王，说行署吗？他不过走神了一小会儿，怎么连埃尔维斯都被拉过来比了一遍？

　　阿斯塔尔等着他。

　　洛伦兹也看着阿斯塔尔，手里还端着杯子，一时连该不该先放下都忘了。

　　他这一犹豫，阿斯塔尔眼里的期待便慢慢淡了。推到两人中间的卷宗还摆在那里，那只手却收了回去，重新落到膝上。

　　洛伦兹看得头疼。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先摆出这副被丢在门外的大狗样？好歹也等他听明白，再决定要不要难过啊！

　　“我不是……”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洛伦兹的话被堵了回去。

　　这下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他把端了半天的茶杯放下，杯底碰着碟子，轻轻响了一声。阿斯塔尔的眼睛立刻跟着抬起来，连他放个杯子，都得先看看脸色。

　　洛伦兹原本想说，自己又不是过来赶人的，被这样一看，话也没那么容易出口了。

　　这问题，他以前就听过。

　　那时候他确实说了可以住在伯爵府，也说过不赶人走。阿斯塔尔一听包吃包住，便急着解释自己能做事，仿佛不赶紧替那几顿饭找点用处，第二天就得连人带被子搬出去。

　　可伯爵府又不差那一双筷子。

　　洛伦兹当时说那些话，也没打算过后不认账。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得不对。

　　不是，这话怎么也跟着说顺了？阿斯塔尔又不是他在街上捡回去的小狗，难道进过伯爵府，就得算他的？

　　可对方已经抬起了头。

　　洛伦兹被那道目光看得没了脾气，抓了抓头发，只好接着解释：“之前是因为有些事情没弄清，才让你先住在我那里。现在你自己都回皇宫了，父王也肯见你，吃的住的，总不至于还缺吧？”

　　阿斯塔尔没有接话。

　　他听得很认真，偏偏越认真，越显得洛伦兹说的不是他想听的。

　　洛伦兹说着说着，也有点拿不准了。

　　“……你还想去我家住？”

　　说实话，阿斯塔尔要是真准备回伯爵府，事情没准还能简单点。人放在眼皮底下，哪里不对，总比隔着宫墙全靠猜强。

　　自他和马蒂斯从马戏团回来，王城处处透着不对劲。粮送不出去，埃尔维斯连门都出不了，到了这些公文上，倒还是安排得好好的，仿佛只要他们照着做，什么事都不会有。

　　尤其阿斯塔尔还坐在这里，一脸期待地等他回答。

　　洛伦兹看着他，游戏里那些惨得让人想掀桌的结局便往脑子里挤。偏偏眼前这个人还在问，自己是不是不要他了。

　　这让他怎么放心？

　　“不是。”

　　阿斯塔尔反驳得很轻，却很快。

　　洛伦兹停了停，转过身，终于不再偷偷看他的领口。

　　“那又是因为什么？”

　　这次阿斯塔尔没马上回答。

　　他把手放到桌面上，指尖顺着木纹慢慢划了一小圈。洛伦兹看着那只手，等了片刻，还以为自己问得太急，正准备端起杯子，让他慢慢想。

　　“我给你准备好了客房。”

　　洛伦兹刚喝进去的那口水，顿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咽。

　　阿斯塔尔却还在看着他，像终于说到一件能让他高兴的事，声音里都多了点小心的期待。

　　“是按照伯爵府的风格布置的。”

　　“……啊？”

　　洛伦兹险些呛着，赶紧把杯子放远了些。

　　今天这茶是不能再喝了。再喝两口，没等黑潮出什么毛病，他先得在这儿把自己呛死。

　　“你要我在这住？”

　　阿斯塔尔点了点头。

　　洛伦兹看看他，又看看桌上那袋连口都没来得及打开的公文，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在这住？”

　　阿斯塔尔又点了点头。

　　耳根已经有些红了，这回却没有低头躲开，仍旧望着他，认真等一个回答。

　　洛伦兹总算明白，刚才怎么问都问不到一块儿去了。

　　合着这家伙不想回伯爵府。

　　他想把伯爵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