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圣子不只会写医嘱

　　“手倒牵得挺紧。”

　　塞勒斯蒂安抬眼看他：“失踪半个月，连个去处都不留。为什么又往那种地方跑？为了谁？”

　　洛伦兹原本想说又不是自己一个人去的，看看那张脸，还是没拿这句话讨骂，低声说了康拉德，还有轮回之种。

　　圣子沉默片刻，将软椅拖到他跟前，没有拿那个名字挖苦，只问为什么连去处都没留下。

　　“告诉你，你会让我去？”

　　“不会。”

　　“那不就……”

　　说到一半，洛伦兹发现对方脸更黑了，赶紧坐下，顺手松开马蒂斯。自己真是个笨蛋，这种话心里想想就好了，怎么还当着人的面说！

　　“复查记录送来了，人倒不急着来。”塞勒斯蒂安扫过马蒂斯，又盯回他，“有人守夜，有人换药，难怪舍不得。你是不是很喜欢到处勾引人？”

　　“谁勾引了？互相照顾也算，你刚才还给我搬椅子呢！”

　　“所以？”

　　圣子撑住椅侧，低头等着。

　　洛伦兹本来只是顶一句嘴，哪还有什么所以？这人偏偏越凑越近。他往后一躲，背上当即一疼，嘶地又坐直了。

　　塞勒斯蒂安的手扶住了椅背，却没扶他，像就等着看他还往哪儿躲。

　　可恶，给人搬椅子之前，怎么不说自己也算在里面！

　　“你不是挺在意？这几天怎么没找过来？”他赶紧换个话题。

　　塞勒斯蒂安递来申请：长老会命他留守圣树，王室又索要洛伦兹的完整病历。他若进隔离院，三日内出不来，普通侍从可守不住那些记录。

　　“这些日子的伤药和医嘱，都白用了？”圣子把纸翻过来，“真有恶化，我自然会过去。不是等你有空想起我，才去看你死没死。”

　　洛伦兹低头。联合复核申请上，连“必要时取样”都给他们预备好了。

　　“谁同意了？”圣子问。

　　“反正没问我。”

　　马蒂斯也摇头。塞勒斯蒂安当着两人的面划掉这一项，把申请丢到一旁。

　　“那就不做。马蒂斯，你的旧结论给侍从核对，先在外面等。洛伦兹，进来。”

　　帘子一落，马蒂斯没再追着搭话。洛伦兹坐到床边，刚把衬衣褪下，圣子的呼吸便沉了些。

　　他看不见伤，只能回头看脸：“很严重？”

　　“几天没少动，布又磨着。”塞勒斯蒂安取了温水，“别扯，我来。”

　　衣料被一点点松开，洛伦兹本来还能嘴硬，药一碰上去，手便先抓住了圣子的腕子。

　　“你倒是说一声！”

　　“现在说。下一处会疼。”

　　洛伦兹立刻绷紧，等了半天，只等到一点凉意。圣子看着他，目光慢慢落到自己的手上。

　　“准备疼，不是准备把我的手折断。”

　　洛伦兹稍微松了点力气，没放开。

　　松一点已经很给面子了。下次换他拿药，看看这人还会不会站着说话不腰疼。

　　塞勒斯蒂安也没抽手，手指停在方便他握的位置，另一只手换药、加衬布，动作比嘴温柔得多。银发垂下来，擦过肩侧，洛伦兹想躲，又怕扯着伤，便只好忍着。

　　他忍着没动，圣子倒先问起来：“刚才牵他的手，也握这么紧？”

　　“他怕被拿去试验，我还得站旁边叫好？”

　　“我问你这个了？”

　　洛伦兹抬眼。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就在跟前，明摆着还要听。

　　……行，知道了，问的是手。可自己正攥着他的腕子，再说没什么，怎么都显得底气不足。洛伦兹只好先看回膝盖，圣子这才替他理好衬布。

　　“谁替你换药都肯，轮到我，倒连话都不肯留。”

　　“你把换药和出门混着算，也不怕算错。”

　　“我算的是半个月。”

　　洛伦兹不说话了。

　　塞勒斯蒂安手下停了一瞬，声音也冷下去：“不知道你在哪儿，不知道往哪里找。你以为我只是在等你回来，再问一句疼不疼？”

　　洛伦兹抓着那只腕子，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下回先告诉你去处。”他嘟囔，又抬起脸补充，“不是让你提前锁门。”

　　“我要拦你，会当面拦。”

　　“那你也别只送医嘱。谁能从不许久坐里面，看出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塞勒斯蒂安看了他片刻，竟没有马上反驳。洛伦兹觉得自己总算扳回一点，刚想松手，那人却翻过腕，反过来握了握他的手。

　　不为了检查，也没有往里面送圣光。

　　“现在看出来了？”

　　洛伦兹手指一蜷。刚才抓着人怕疼时倒没觉得，现在反过来，怎么连掌心也跟着热？

　　“我要穿衣服，你先放开。”

　　塞勒斯蒂安松了手，人仍站着，替他托住刚换的衬布。洛伦兹不想再抬头，闷着脑袋扣衣服，扣了两下，才发现上下没对齐。

　　对方看见了，居然还不出声。

　　“看什么？不知道帮一下？”

　　外伤处理完，圣子从外围查过核心，结合比以前更深，无新外扩侵蚀也不能算安全，更别想用。完整病历锁在这里，只给王室必要摘要。

　　马蒂斯不用强放尾巴。他有过有效控制，契约却仍在，不能就此放心。听见不取样，他才松了口气。

　　塞勒斯蒂安整理结果时，顺手将夹进来的早饭支出抽出去。

　　“账另记，圣殿不替晨星商团报销。”

　　“这回复核不是王室付钱吗？”马蒂斯说完，见圣子抬眼，立刻把那页拿了回来，“知道了，只付复核。”

　　洛伦兹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抬头，塞勒斯蒂安还望着他。

　　洛伦兹赶紧拿外套。以后再嫌这人只肯送医嘱，先把今天想一遍。他倒是肯当面说了，自己却连件衣服都没穿利索。

　　＊

　　出净愈室以前，洛伦兹还是问了国王的病。

　　塞勒斯蒂安关上门：近几日圣殿没见到本人，只照宫中送出的记录配药，由王室取走。

　　“报告漂亮得很，恰好不用圣殿介入。”圣子合上药箱，“人究竟怎样，我不知道。别进了宫，随便听谁一句话便信。”

　　“我要是那么好骗，也不用在外面转半天。”

　　“你今天转完了？”

　　洛伦兹噎住。

　　还没有。拿到圣殿证明，通往宫内的回廊仍得有王室成员接入。他正想问这会儿去哪儿抓个皇子来，尽头的门已经开了。

　　埃尔维斯就站在门后。

　　金发有些乱，眼下也带着倦色，衣着却依旧整齐。看见洛伦兹，他神情一下松开，才往前走了半步，目光便落到马蒂斯身上。

　　马蒂斯刚接过洛伦兹手里的衣物，腾出另一只手扶着他。那点自然，让埃尔维斯已经抬起的手停了停。

　　洛伦兹看得心里发紧，又莫名来气：“你站那么远干什么？伤也能传给你？”

　　埃尔维斯抬头，眼里重新有了笑。他走过来，没挤开马蒂斯，只替洛伦兹拿走夹在腋下、快要掉下去的文书。

　　“以为你还有话要和圣子说。若说完了，后面让我陪你走，好吗？”

　　“他想找的是一张通行证。”塞勒斯蒂安冷冷插话。

　　“那就先借他用一用。”埃尔维斯低头签好接入证明，“至少这张会自己走，不必再揣进袋里。”

　　洛伦兹差点笑出来，对上圣子的目光，又赶紧把笑收住。

　　够了，今天在这地方笑一次，代价都比平时高。

　　洛伦兹这才给两人正式介绍。马蒂斯听过二皇子的名字，却还是头一次当面同他说话，忙把衣物换到另一边，与他握手。

　　埃尔维斯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因为羊瞳避开：“谢谢你带他回来。”

　　“是一起回来的。”马蒂斯行过礼，还是忍不住补充，“他也带着我走了很远，不只是我——”

　　埃尔维斯看了洛伦兹一眼，轻轻点头：“那就向你们两个道谢。”

　　“我又不是你们互相送来送去的包裹。”洛伦兹受不了了，“到底还走不走？”

　　走是能走，只是埃尔维斯进自己的家，也得沿途出示许可。

　　洛伦兹越看越皱眉。旁人还对皇子行礼，他却已经不能随意离开休养区域。知道洛伦兹回城以后，他申请过三次出宫，三次都被以静养为由驳回。

　　“第四份换成接入责任，总算准了。”埃尔维斯说得轻松，“幸好没有让你等到明天。”

　　几张旧申请从薄夹里取出来，最上面那张已经折软了角。洛伦兹看着“晨星商团”四个字，忽然伸手按住了它。

　　“留着。等事情说清楚，拿到我家去。我倒看看阿诺德敢不敢也往上面盖个不许进门。”

　　埃尔维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连眉眼间的疲倦都淡下去些。

　　“你亲自邀请的？”

　　“你不会连这个也要我写份申请吧？”

　　“不用，记住就好。”

　　他说得太认真，洛伦兹反倒不知该往哪儿看，最后只好转身去瞪下一扇门。马蒂斯落后半步，低头把自己那只记录袋理好，没插话。

　　到了侧殿，门用门挡留了条缝，香炉已经撤走，马蒂斯可以坐在看得见出口的地方。埃尔维斯请他先把受影响的货单找出来，自己去里侧的柜子取旧副本。

　　洛伦兹跟过去，刚绕过隔架，埃尔维斯便停下来，转身看他。

　　“又怎么了？”

　　“欢迎回来，洛伦兹。”

　　刚才过了好几道门都没说，到了这里，倒特意停下来等他。

　　洛伦兹手还扶着隔架，忽然不知道该不该松开。埃尔维斯看着他，笑得很轻，半句也不责备。

　　这可比挨骂难办。骂两句，他还能顶回去，现在人家欢迎他，总不能叫人不许欢迎。

　　“我回来好几天了，欢迎得是不是晚了点。”

　　“是我来迟。”埃尔维斯说，“所以现在想多看一会儿。”

　　洛伦兹耳朵发热：“刚才门口不都看了？”

　　“刚才还没看够，圣子便让我签字。”

　　这人怎么连这个都答得出来！

　　洛伦兹把脸别开，抬手催他开柜子。埃尔维斯这才笑着转身，将薄木盒拿出来，里面整整齐齐，全是这些日子留下的文书副本。

　　洛伦兹看看盒里。除了这些纸，真没别的，出去看个人也得写上好几回。

　　阿斯塔尔回宫后，从旁听会议，到复核灾民登记，再到建立临时行署，每一步都有国王的同意。埃尔维斯反对行署盖过原有渠道，要求临时命令写明期限，前两份意见还递得出去，第三份连侧殿都没能离开。

　　“你就这么等？”洛伦兹问。

　　“父王的命令是真的。我若叫人拿刀进宫，守门的也只是在奉命。”埃尔维斯将几份异议书挑出来，递到他面前，“但也不能只等。这些帮我带出去，和商团收到的对上。若后面连消息都递不出了，别只听他们说我累了。”

　　洛伦兹攥着纸，火气找不到地方落，最后全落到那张带着倦色的脸上。

　　“那你真的睡过没有？”

　　“睡过，没太睡好。”埃尔维斯看了看纸边，又看他，“先别捏了。它已经被驳回一次，实在经不起你再来一次。”

　　洛伦兹低头，赶紧松了手。

　　皇子接回纸，抚平后，忽然向他伸出手：“等会儿留下陪我吃顿饭，好吗？”

　　“我在问你睡觉，怎么又拐到吃饭了？”

　　“因为你正在关心我，我想趁你没反悔，多提一个请求。”

　　那只手就伸在面前，埃尔维斯还在等。洛伦兹瞧了瞧，拿纸往他掌心里一塞，没好气地瞪回去。

　　吃饭就吃饭，伸什么手。弄得不答应，倒像连人家一顿饭也舍不得给。

　　“先办事。办完再看。”

　　“好。”

　　回到外间，埃尔维斯没有再隔着长桌，而是坐到洛伦兹身边的软榻上。洛伦兹瞥了一眼那么多空椅子，再看靠过来的人，刚张嘴，便听见一句：“这里舒服，你方才不是让我休息？”

　　洛伦兹往旁边让了点，又觉得不对。叫他休息，怎么还把自己的位置让了？算了，人都坐下了。

　　马蒂斯对上旧计划，数量几乎翻倍，多了两处去处，交付却从十日减为三日。埃尔维斯没有同意，也不能独自撤令。

　　还是得找阿斯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