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上一句只骂人，不作数

　　阿兹抱够了才松手，从工具袋里翻出师父的信，认认真真递过去。马蒂斯却先抓住了他裹着布的手指，问疼不疼，怎么弄的，有没有好好处理。

　　“干活磨破的，已经上过药了。”

　　“拆开给我看看？”

　　洛伦兹在旁边听得头疼：“信也拆开看看吧。再这么问下去，老铜锤都该在袋子里睡着了。”

　　马蒂斯这才想起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东西，连忙拆信。

　　老铜锤没写多少客气话，报过新住处的情况，后半张纸便全在骂新炉子不好使。洛伦兹凑过去看，正好看见最后那句写得格外重的话。

　　“谁敢拿搬家压价，就让他自己搬回旧谷烧。”

　　这老头，脾气还是——

　　“背面还有。”阿兹提醒。

　　马蒂斯把纸翻过来。

　　“旧谷回不去。上一句只骂人，不作数。”

　　洛伦兹愣了一下，原本还想接的那句玩笑，就这么没了。他站直了些，等马蒂斯把信仔细折好，阿兹才从箱里拿出新灯，轻轻放到桌上。

　　灯比旧式的轻，架子收起来，能装进一个窄窄的木盒。阿兹边说边拆开接头，给他们看里面能单独替换的小片。

　　“以后坏了这里，只换这一片就行，不用把整盏扔掉。”

　　他重新装好，抬头看马蒂斯，眼睛亮亮的。刚才还抱着人不撒手，这会儿介绍起东西，倒半点也不怯。

　　马蒂斯试过灯架，又去看报价，眉头很快皱起来。

　　“怎么还按旧价？路远了，新木料也多费工。以前签好的最后一批照约交，新货不能还这么算。”

　　马爷爷提醒，有些老买家未必肯添钱。

　　“那也不能卖一盏亏一盏。”马蒂斯拿过笔，补上几项开销，“先收一批试试。这次运费商团出，货款先结，回去添工具还得花钱。要是不够，我——”

　　“够了。”

　　阿兹按住了纸。

　　“师父说，卖的是灯，又不是拿一屋子人的难处换钱。该算的算，可你们也得挣钱。”

　　“没说不挣，就是这回我想……”

　　“那下回呢？把商团亏垮了，我们的灯卖给谁？”

　　马蒂斯张了张嘴，竟没接上。

　　洛伦兹看得直乐。这头羊也有今天，一谈钱就停不下来的嘴，居然让人拿钱堵住了。

　　马蒂斯往他这边看，洛伦兹立刻把茶杯端起来。

　　“看我干什么？你不是最会算吗？怎么轮到往外掏钱，就不会了？”

　　马爷爷把算盘推了过去。

　　行，连爷爷也不帮他。

　　马蒂斯只好低头重算，还不服气地嘟囔：“我又没说次次都这样。”

　　阿兹也不催，就站在那里等，盯报价的认真劲儿，跟刚才装灯一模一样。

　　最后，新货按成本重新定价，商团也留出了该挣的钱。马蒂斯把订单交给阿兹，没忍住又叮嘱，先做这一批，卖得好再添，不能为了赶货熬夜。

　　“你先做到再说。”

　　阿兹收好订单，转头便问马爷爷：“他今天看多久账了？”

　　洛伦兹一口茶险些呛回去。

　　这趟货队来得真值，运来了灯，还顺道运来个管马蒂斯的。

　　忙完货物，马蒂斯陪阿兹走到院里，问他哪天回去。

　　“后天一早。还得补几样东西，货队多留一天。”

　　马蒂斯点着头，眼睛却往旧屋那边瞟。阿兹顺着看过去，问屋子还在不在。

　　“当然在，被子也有。我这就让人——”

　　“我是说，下次回来还想住那里。”

　　马蒂斯的话停住了。

　　阿兹低头拨了拨工具袋。袋口磨得起了毛，几截木柄露在外面，他伸手往里按了按，才小声道：“这次交完货，我得跟车回去，师父还等着呢。新炉子才弄好，我还有好多东西没学会。”

　　说完，又抬头看他。

　　“我下次还能回来。”

　　洛伦兹坐在檐下，茶杯端了半天，也没喝。

　　记忆里那个抱住他就不肯撒手的孩子，现在有了工具，有了师父，也有自己惦记着要回去做的事。

　　挺好的，当然挺好。

　　就是听着那句“下次”，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马蒂斯倒先点了头：“那就提前写信。我这一周都在王城，不往外跑。”

　　他想了想，又赶紧补上：“别光写货啊。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又不是灯什么时候到。”

　　阿兹笑起来，马蒂斯也跟着笑了。

　　洛伦兹低头喝茶，一口下去，凉得他皱起脸。

　　……方才早干什么去了，非得端着。

　　＊

　　阿莉的短假就在次日。趁阿兹还没走，马爷爷给薇拉递了口信，把阿贝也接来吃饭。

　　洛伦兹午前到时，马蒂斯才从门房看完娃娃回来，又惦记厨房的点心。还没走到厨房，听说阿莉到了，立刻掉头，险些跟洛伦兹撞在一起。

　　“你能不能先挑一边走？”

　　马蒂斯顾不上回嘴，赶紧迎过去。可准备好的那些吃的，小姑娘看也没看，先把回信拿了出来。

　　“你答应的，还算数吗？”

　　“算啊。这两夜的情况都有写，今天复查完也给你看……”

　　“不是这个。”

　　阿莉指着信尾。那是他自己写的：要是昏迷、失控或一直发热，就去叫能处理的人，不用替他保密。

　　“你到时候不肯，我也叫。真的不会生气？”

　　马蒂斯本来要点头，看见她的眼睛，话又在嘴里转了一圈。

　　“……也可能会。我疼得厉害，没准还会乱发脾气。”

　　阿莉的手捏紧了些，他连忙蹲下来，指给她看：“所以提前写好了。我要是不听，你就找爷爷，把信拿给他。等我清醒了，也拿给我看，省得我不认账。”

　　小姑娘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把信折好，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那就说好了。”

　　“说好了。”

　　马蒂斯抱着她，还想问怎么了，抬眼看见洛伦兹轻轻摇头，便把话收了回去。

　　洛伦兹也很快转开了脸。

　　当初答应替沈洛保密的，就是这孩子。她没告诉别人，沈洛却没有好起来。现在马蒂斯亲手写了，她还要拿到跟前，问一句真的行不行。

　　他伸手拿杯子，提起水壶，倒了半天也没倒出东西。

　　空的。

　　洛伦兹盯着壶嘴看了一眼，只好自己去找水。

　　＊

　　阿贝进门前已经问清，这次可以抱。马蒂斯刚弯下腰，小姑娘便扑过来，挂住他的脖子不放。

　　“轻一点，他还有伤。”阿莉提醒。

　　“阿贝很轻！”

　　“知道，知道。”

　　马蒂斯一边应，一边往后找椅子。洛伦兹替他拉过来，等他坐稳，才道：“行了，没把哥哥压扁，不用再证明一遍。”

　　“尾巴也没压扁吗？”

　　“……那得问尾巴。”

　　话一出口，洛伦兹就知道坏了。

　　阿贝当真伸长脖子往椅背后面找。马蒂斯想笑，又得解释尾巴不是每次叫都出来，弄得她十分遗憾，隔一会儿便要看上一眼。

　　后来，那截白鳞尾尖自己露了出来，她反倒没急着碰，先问马蒂斯疼不疼。听见他说没有明显不舒服，才小心伸出一根手指，等他点头，轻轻摸了一下。

　　“只有一种颜色呀。”

　　“还想要几种？”洛伦兹问。

　　“一截白的，一截黑的，再有一截毛茸茸的。”

　　马蒂斯下意识摸向后腰：“那洗起来多麻烦。”

　　洛伦兹笑得扯到了背上的伤，赶紧闭嘴。

　　这头羊真是没救了，居然还认真想上了。

　　孩子们围着桌子坐下，马蒂斯把点心往中间推，还想挨个替他们拿。阿兹自己找了盘子，阿莉去倒水，阿贝连娃娃的裙子都不让他碰，生怕被揉皱。

　　那双手停在桌边，闲得马蒂斯很不习惯。

　　娃娃从门房领出来，阿贝检查过，又放到空椅子上，特意交代自己今天还不带走。

　　“明天下午，你得亲自送到薇拉阿姨家，还要一起去选礼物。不可以让爷爷送。”

　　“记着呢。”马蒂斯扶住快歪倒的娃娃，“也不能让她自己走回去，对不对？”

　　阿贝低头看了看娃娃的脚。

　　洛伦兹赶紧把脸转开。

　　他后背还疼着呢，这两个人就不能放过他吗？

　　饭桌上很快热闹起来。阿兹给妹妹们看师父做的小工具，阿莉说起练习包扎，头一个布偶被她缠得连脸都找不到了。

　　阿贝听完，默默把娃娃抱回怀里，往马蒂斯那边挪了挪。

　　马蒂斯忍着笑给她腾地方，听孩子们说着，时不时想插嘴问两句。可好几次才开口，他们便说，这事信里提过。

　　他不知道，他们彼此却都知道。

　　马蒂斯摸摸鼻子，总算老实下来，不再忙着问，只听他们讲。

　　洛伦兹坐在旁边，看着阿贝藏到桌下的娃娃，几次想接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日子里他明明也在。

　　可现在，桌边坐着的是洛伦兹伯爵。

　　恰好有人找盘子，他便先伸了手：“这个酸些，给阿莉。”

　　莓果酥递过去，他才发觉这句话说得太顺了。

　　阿莉接住盘子，有些意外：“伯爵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洛伦兹捏着盘边，手顿了一下。

　　“看你往这边瞧，就递了。怎么，不想吃？”

　　“想。可是我刚才在看阿贝，她把娃娃藏起来了。”

　　洛伦兹扭头。

　　阿贝果然还在往桌底下塞娃娃，一边塞，一边警惕地看姐姐。

　　藏得好，下回把他也一块儿塞进去算了。

　　他干脆把剩下的点心全推到中间，让他们自己拿，端起水杯不再说话。阿莉已经去哄妹妹，没继续问，旁边那双羊瞳却慢慢看了过来。

　　洛伦兹不用扭头都知道，这头羊又开始想了。

　　吃还堵不住他的脑子！

　　＊

　　午后复查没查出新的异常。阿莉拿到结果，跟着来接人的车回圣所前哨，薇拉也带阿贝告辞。

　　马蒂斯答应了明天送娃娃，又想往阿贝手里塞点心，小姑娘却举起自己那包。

　　已经给过了。

　　他低头看看，两只手里剩下的，都是给阿莉准备的。再往巷口瞧，车早走远了。

　　“留着下次。”洛伦兹接过纸包，“她去学习，又不是去挨饿。你还想追着车送啊？”

　　马蒂斯站了一会儿，才跟他回去。

　　阿兹也去卸货院帮忙准备明早的回程了。饭厅忽然安静下来，桌上剩着点心，空椅上还坐着娃娃。

　　马蒂斯把它抱起来，洛伦兹瞧着，刚想笑他人都送走了，还得替人家抱孩子，便听见他问：“你以前吃过那种莓果酥？”

　　果然，憋到现在还是要问。

　　“点心铺又没写不准伯爵买。”

　　“我没说不准。就是你连阿莉喜欢酸的都知道，刚才还——”

　　“碰巧。”

　　洛伦兹把纸包放到桌上，瞪着他：“递对一盘点心，你怎么还有这么多话？下次让你递。”

　　马蒂斯没再问，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小册子，翻到夹着纸条的那页。

　　洛伦兹余光扫过去，居然又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立刻凑近：“你什么时候弄的？”

　　“隔离那几天，怕忘。”

　　马蒂斯把娃娃放回椅子，腾出手拿笔，洛伦兹已经压住了那一页。

　　“我又不是你的病，体温心跳记那边去。还有，不许把你自己瞎猜的也记进去，回头又说是我告诉你的。”

　　“没当真。”马蒂斯把册子往他面前挪，“没弄清的都留着问号呢。你看，这个画歪了，想擦还擦不掉。”

　　洛伦兹低头一看。

　　好大一个墨团。

　　这也能叫问号？他正想嫌弃两句，眼睛往下一扫，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