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请写我的名字

　　检查的人正好进门。

　　洛伦兹到了嘴边的那句“你盯着我干什么”，只好又咽了回去，顺手把两盒果挞往桌里推了推。

　　马蒂斯坐得十分端正，昨夜的记录也提前摆好了。若不是那双羊瞳还时不时往自己这边瞟，看起来简直比谁都盼着检查。

　　好吧，他确实盼着。检查完了，才知道能不能吃。

　　昨夜他醒过两次，尾巴出来过一回，没长尖甲。那些声音还在，马蒂斯却知道墙后没有观众，也没再把床抓坏。检查官问过情况，让他试着拿起不同重量的东西。等那只手稳稳放下玻璃瓶，洛伦兹才发现，自己竟然也跟着松了口气。

　　又不是考他，这么紧张干什么。

　　封在多层水晶里的污染样本被摆到远处时，马蒂斯明显难受起来，手掌压住膝盖，颈侧也绷着。

　　“想过去？”圣殿侍从问。

　　“有点像饿了。”马蒂斯咽了咽口水，“牙齿发酸，脖子痒。不过没有声音，我知道不能碰。”

　　洛伦兹看了一眼自己的两盒果挞。奶香的，好好摆在这里，身体偏偏惦记那块黑漆漆的东西。嘴和肚子各有各的主意，这饭吃得可真够忙的。

　　样本很快收了起来。年轻助手急着接过水晶盒，手肘不慎撞到托盘，一根量管顺着桌边滚落。

　　洛伦兹下意识伸手，眼前却先掠过一道白影。

　　接住了。

　　白鳞尾尖卷着量管，悬在桌旁，马蒂斯自己都看愣了。助手往后退了一步，他脸色跟着一变，尾巴越收越紧，细玻璃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先别用力。”检查官说。

　　“我没想用力，是它不松……”马蒂斯伸出手，又不敢硬掰，“刚才只是看见要掉下来——”

　　“看见了，接得挺好。”洛伦兹把托盘挪到尾尖下面，“现在慢慢放。接都接住了，再捏碎，不是白忙活？”

　　马蒂斯看过来，眼里的慌乱稍稍散了些。

　　托盘离得很近，他却试了好一会儿，尾巴仍僵在那里。洛伦兹举得手酸，正想让这头羊别把眼睛也使上劲儿，便听见他开始小声念自己的名字，还有晨星商团、第三次复查。

　　这些洛伦兹已经陪他念过。只是这次，他没等别人提醒，自己便想起来了。

　　量管终于落进托盘，轻轻一响。马蒂斯没急着动，又低头盯住衣摆。那截白色缓缓往回缩，没一会儿，连尾尖也不见了。

　　他立刻伸手摸向腰后，确认完，又去看检查官手里的笔。

　　“这次也要记，自己收回去的。你们都看见了吧？没有人帮它——”

　　“记着呢。一次能控制，不代表之后每次都能，仍然要当心。”

　　马蒂斯点头，脖子却忍不住往纸边探，非得亲眼看见那一笔。等看够了，他转向洛伦兹，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刚才比你接得快。”

　　“是是是，你尾巴最厉害，行了吧？”洛伦兹放下托盘，甩了甩手，“再夸一会儿，果挞放软了，就让你那条厉害尾巴吃。”

　　马蒂斯这才肯闭嘴。

　　隔离总算可以解除，普通接触也获准了，只是暂时不能去拥挤的地方。污染碰不得，强行净化和追查马戏团更别想；若持续发热、失去意识，或长出来的东西迟迟不退，就得立刻叫人。

　　后面几项马蒂斯都听得仔细，等检查官停下来，第一句却是：“那甜的呢？”

　　洛伦兹差点笑出声。

　　准他少量试吃的话一落，盒盖便被打开了。马蒂斯还想具体问问这一只算不算多，接过待签的纸，忽然没了声音。

　　姓名那一栏写着：幻笑马戏团奇美拉。

　　“这里写错了。”他将纸推回去。

　　检查官低头看过：“沿用的是送检登记。改掉需要补签，核对原来的身份。”

　　洛伦兹撑着椅子便想起来。人叫什么，方才不是还听他念了吗？怎么，尾巴接了东西记得清楚，轮到名字，耳朵便不好使了？

　　马蒂斯却已经把笔放下了。

　　“那就补签。商团有我的旧登记，爷爷也在外面，要问可以叫他来。”他看着那一栏，没让开，“病情该怎么写，我不懂，可名字我知道。”

　　“马蒂斯，晨星商团的马蒂斯。请写这个。”

　　洛伦兹半起的身子停住，片刻后，重新坐了回去。

　　果挞敞着口，香味一阵阵往外冒。他伸手合上盒盖，推到马蒂斯旁边。

　　先放着吧，晚一点吃，也不会怎么样。

　　马爷爷送来旧登记，姓名栏重新改过。马蒂斯看着墨迹干透，才在下面签好自己的名字。笔画仍不算好看，好歹稳稳落在纸上，没有再戳出洞来。

　　洛伦兹这才把点心推过去：“现在总记得它了？”

　　马蒂斯低头，笑了起来。

　　两人在院里的桌边坐下。门上的封条正被揭去，伙计提着水擦白线，前铺催货、讨价的声音一点点传进来。马蒂斯往那边看了几次，手又摸上羊角。

　　“他们会先看角，还是眼睛？”

　　“看什么都不能少还你钱。吃你的。”洛伦兹把盒子往他怀里一塞，“你再不吃，我真拿走了。”

　　马蒂斯立刻护住盒沿，倒也没忘医嘱，一口一口吃得很慢。等只剩酥皮，又捏着盒底翻来覆去地看。

　　洛伦兹瞧了半天：“怎么了，难道底下还藏了一份？”

　　“看店印。”马蒂斯把盒子转给他，“味道没怎么变，就是不知道分量少没少。你的那份——”

　　“别看我的，剩下这点我还要吃，不给你。”

　　“我又没说要抢。”马蒂斯笑了，“是想问问在哪儿买的。商团也运奶油、果干，他们要是缺——”

　　“缺个人提醒你擦嘴，你怎么那么爱多管闲事。”

　　洛伦兹把布巾扔过去。他接住，往嘴边抹了一把，偏偏漏过那点果酱。

　　“右边。”

　　又抹错了。

　　这头羊究竟是怎么找准嘴吃进去的？洛伦兹实在看不下去，拽住布巾一角，伸手往他唇边擦。马蒂斯忽然安静了，脸顺着他的手微微侧过来。

　　洛伦兹原本只想擦一下便走，刚蹭掉果酱，才发现两个人离得有多近。那对羊瞳就在眼前，目光落到他脸上，不挪了。

　　“……你故意的吧？”

　　“这次没有，真的，我保证。”

　　什么叫这次没有？还保证起来了？谁要听他瞎保证。

　　洛伦兹正想问，马蒂斯却低下头，很配合地把嘴角送到布边。温热的气息擦过手指，奶香里混着一点果子的甜味，弄得他连剩下的半句也忘了。

　　啧……早知道就不该多管闲事，让他嘴上沾着。带回账房慢慢吃去！

　　“好了，自己拿着。”他把布巾按回马蒂斯手里，对方却连着那一角布一起握住了他的手。

　　力气不大。手心热烘烘的，洛伦兹动了动，没立刻抽出来，反倒先瞪了他一眼。

　　“擦完了还不放？”

　　马蒂斯看着他，嘴角翘起来：“刚才也想这么握一下，不过你忙着举托盘。”

　　“……那你还知道挑我有空的时候。”

　　“现在不行吗？”

　　洛伦兹张了张嘴。院里有人擦地，水声哗啦一下，他猛地转头，恰好看见伙计弯下腰，根本没往这边瞧。

　　可恶，自己在心虚什么？

　　他把手抽回去，低头拿起果挞：“我要吃东西。”

　　马蒂斯没追着问，拿过空盒，仔细收好印着店名的那一面。洛伦兹用余光瞥见，忍不住道：“生意还没谈，就开始舍不得盒子了？”

　　“下次我买，总得认得店。”

　　才吃了一回，后面的已经安排上了。洛伦兹咬住酥皮，不想再接话，那只被握过的手却没什么出息，搭在桌沿，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不热。

　　去前铺时，马蒂斯在门边停了一下。几名熟悉的伙计迎过来，看清他，脚步又慢了些。没了那副混淆认知的魔法眼镜，羊角与十字瞳都露在外面，最前头的人看向他的眼睛，又仓促避开。

　　马蒂斯的手往袖里缩了缩，洛伦兹正要开口，他却先看见了伙计手里的货单。

　　“北边的灯芯还没到？不对，爷爷在这里点了墨，已经到了，只差复核。”

　　伙计怔了怔，低头翻单子：“您怎么一眼就认出来了？”

　　“纸角两道蓝线，当初是我让你们做的。东城裁缝铺那笔尾款呢？”

　　“前几天清了，铺子刚换老板。”

　　“总算清了？少收多少？新老板还从我们这里进货吗？”

　　熟悉的一串问题砸下来，对方终于笑了：“您慢点，我先答哪一个？”

　　“当然先说钱。”

　　很好，这张嘴还是晨星商团原装的，半点没换。洛伦兹靠在门边，看着马蒂斯接过单子，刚才藏起来的手也跟着露出来了。

　　“我身体还没好全，有时候会突然长尾巴、爪子。要是看着不对，你们就先退开，不必觉得失礼。”马蒂斯顿了顿，摸摸鼻子，“不过，别在背后叫我奇美拉。我听见会难过。”

　　伙计忙要解释，他又赶紧道：“知道，头一次看会吓一跳。我自己都吓过。想问也可以当面问，就是尾巴多长暂时答不了，它不肯每次听我的。”

　　他将货单递回去，正要进账房，里面先传出马爷爷的声音：“只许看我挑出来的三本。”

　　“我还没说要看账。”

　　“你眼睛已经进来了。”

　　洛伦兹笑出了声，马蒂斯转头看他，却也跟着笑了。他往旁边让出位置，等洛伦兹走近，才一同跨过门槛。

　　马爷爷给了三本薄账，顺手将刚送来的货队名册也递过来。洛伦兹以为这人总该老实坐下了，谁知马蒂斯才翻一眼，又猛地抬起头。

　　“阿兹明天来？”

　　他盯住随行学徒那一栏，手里的账忽然不往下翻了。片刻前还追着人问尾款的嘴，张了几次，才小声挤出一句：“他要是问我，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洛伦兹也看见了那个名字。

　　“那就先把人接回来。”他将差点被压住的名册抽出来，放到桌上，“别还没见面，先把自己问趴下了。”

　　马蒂斯低头抚平纸角，终于点了点头。

　　三本账摆得整齐，名册却被他单独挪到了最近的地方。

　　看一页账，便要看一眼。

　　＊

　　第二天，洛伦兹到晨星商团时，马蒂斯已经往院门口走了三趟。

　　第四趟还没迈出去，马爷爷便把一张椅子搁到了他身后。

　　“坐着等。货车又不会因为你多看两眼，就少走一段路。”

　　马蒂斯只好坐下，没一会儿，又站起来给洛伦兹让椅子。

　　借口找得不错。洛伦兹才不让他如愿，扶着他的肩往下一按：“我自己会找，你坐你的。”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车轮声。马蒂斯身子一动，洛伦兹也跟着扭头，等看清货队前面那个人，按着肩的手便忘了用力。

　　阿兹背着工具袋，从车边绕过来。袋口露出几截磨旧的木柄，右手食指裹着布。他原本正同领队说话，目光落到门边，忽然停住了。

　　“阿兹！”

　　马蒂斯站起来，差点踢翻刚才那把椅子。阿兹已经跑过来，到了跟前，却又收住步子，眼睛从羊角看到衣摆。

　　马蒂斯慌忙把手伸给他看：“检查完了，可以碰。昨天尾巴还接住了一根——”

　　后半句被结结实实地抱了回去。

　　阿兹没说话，额头抵在他身上。马蒂斯愣了片刻，手才慢慢落到孩子背后，嘴上仍没停：“信还没看见吧？我猜你跟车走的时候，它还在路上。没看见也没关系，回来就好……”

　　洛伦兹往旁边让了让。

　　回来的究竟是谁，这头羊已经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