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把礼物亲自送回来

　　洛伦兹本想把笔塞还给他，手腕却被轻轻按住了。

　　那一下稳得很好，既没把笔压进纸里，也没碰到手臂上的擦伤。马蒂斯凑过来，热烘烘地，连带着他身上的那股子独特的气味也飘了过来。

　　倒是不难闻，但是这家伙体格子这么大，洛伦兹总有种被尽数包裹起来的感觉。

　　马蒂斯不知道洛伦兹这时候在想些什么，只是先看他的脸，才低声开口请求。

　　“拜托。你的字好看，她读起来也不会费劲。”

　　这家伙，求他倒是求得利索。

　　洛伦兹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刚才拿笔还把纸戳了个洞，现在拦他，倒是一拦一个准。

　　“求我写封信，至于凑这么近？离我远点，热死了。”洛伦兹嘴上抱怨着，却没主动推开。

　　马蒂斯耳根红了，慢慢松开手，人却只往后挪了一点，嘴角都快要咧到天上了，偏偏这人自己还傻呵呵地没意识到。

　　洛伦兹本来还想说他两句，被这么看着，反倒有些下不来台。

　　嘁，他现在又不是沈洛，不是那家伙追着说喜欢的人，他尴尬个什么劲儿。

　　他低头把礼物那句补完，用笔尾点了点纸。

　　“你可得想好送什么。别等阿贝来找你，你才想起来街上还有卖娃娃的。”

　　马蒂斯连忙答应，低头把信又读了一遍，漏掉的地方亲自补上。

　　到了写地址，洛伦兹把笔还给他。他试过力道，总算一笔一画地把三个去处写齐了。

　　三封信并排放在桌上，去往三个不同的家。

　　马蒂斯检查过封口，又把阿莉那封拿起来看了一遍。

　　洛伦兹盖好墨水瓶，揉着手腕，正想问他要不要再从头念一次，却听见他轻声说。

　　“这样他们就知道我还在。”

　　“绕了一大圈，最想说的就是这句？”

　　马蒂斯低头看着信，过了片刻，才点点头。

　　“我回来了。”

　　洛伦兹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抱怨忽然不太好往外说了。

　　行吧。

　　这句话确实值得写三遍。

　　三封信送出去，马蒂斯还没擦干净桌上的墨水，后院侧门便响了。

　　先是几下敲门声，紧接着，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门缝里抢进来：“马蒂斯哥哥真的在里面吗？”

　　马蒂斯手里的水晃出去大半，起身时膝盖又磕上桌角，疼得吸了口气，嘴却一点没耽误。

　　“阿贝？怎么这么快，信才送出去多久？她自己来的，还是——”

　　“你先答应一声！”

　　洛伦兹接过差点翻倒的杯子，“问我有什么用？”

　　马蒂斯这才赶紧应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低头检查双手和衣摆，连后腰都摸过一遍，确定没什么多余的东西要探出来，才继续往外走。

　　洛伦兹原本不想跟去。

　　阿贝记得的是抱过她、被她叫作妈妈的沈洛。他如今顶着伯爵的身份，万一嘴快，顺口问出哪件不该知道的事，大概就不止马蒂斯一个人盯着他了。

　　可门外又叫了一声，他的脚便跟着迈了出去。

　　……只看一眼，就一眼。

　　不瞎说话嘴快的话，谁也不会发现不对劲。

　　再者……他想看看这孩子现在长多高了，变化有多大，在薇拉管事家呆的这几年，有没有把自己吃成个小胖丫头。

　　而且信是他代写的，收信人这么快找上门，总得看看有没有误会他的意思。至于确认一封信为什么需要他亲自跑到院里，这个先不管。

　　侧门只卸下了上方递送小件货物的木板，露出一道窄窗口。

　　阿贝站在外面，头发编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金色长辫子的娃娃。她比记忆里的小不点高了许多，已经不用一跑过来就抱大人的腿。娃娃也换了新裙子，蓝花边的针脚有长有短，有一处还歪出去了。

　　洛伦兹看着那圈花边，脚下慢了些。

　　马爷爷比他们先到，正隔着门向薇拉说明情况。听说马蒂斯身体里还留着羊、狮子和蛇的部分，阿贝一动不动，眼睛却不停往老人身后找。

　　直到马爷爷让开一点，露出走过来的马蒂斯，小姑娘那双棕色眼睛一下亮了，紧接着又红起来。

　　“我回来了。”马蒂斯隔着一段距离站住，“信看见了吗？娃娃换新裙子了，那圈花边是你自己缝的？”

　　阿贝点头，脚已经往前挪。

　　薇拉及时牵住她，指了指两边画好的白线。来前便问清了，只能隔门说话，人和东西都不能越线；马蒂斯一旦再有异常，就得停下探视，让值守的人来看。

　　“手也不要伸进去。”

　　阿贝答应得很快，视线却仍在马蒂斯身上转。看过肩膀，又努力往他身后张望，最后疑惑地盯住他的脖子。

　　“还是只有一颗呀。”

　　马蒂斯怔住了。

　　“爷爷说，你身体里多了好多动物。”阿贝认真解释，“我以为会有羊的脑袋、狮子的脑袋，还有蛇的。那吃饭的时候，要不要三颗一起喂？”

　　洛伦兹没忍住，偏头笑了一声。

　　他刚才写信时就想问了，还怕一问又没完没了。现在倒好，不用他开口，自然有人替他问。

　　阿贝不愧是他的姑娘，脑回路跟他也差不多。

　　马蒂斯立刻看过来，神情有点委屈。洛伦兹只当没看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赶紧回答，别让小姑娘等着。

　　“现在就这一颗。”马蒂斯只好摸摸脖子，“羊角和眼睛也都是我自己的。有个叔叔把外面重新排过，别的部分偶尔才会出来，不会让三颗脑袋一起坐下吃饭。”

　　“尾巴也还在吗？那马蒂斯哥哥会不会咬人？”

　　“尾巴不会咬。昨晚虽然长了爪子和尾巴，但后来都收回去了，也没伤到别人，只抓坏了一张床。”

　　“还差点把自己的手钉进去。”洛伦兹顺嘴补了一句。

　　马蒂斯又转头看他。

　　这句也非说不可吗？

　　洛伦兹瞥见他往衣摆边藏的手，示意他拿出来。阿贝已经急着问有没有扎木刺，马蒂斯只好把掌心手背都翻给她看，证明没受伤，连手指缝都没漏。

　　今早检查官让他伸手，他都没这么仔细。

　　阿贝看清了，终于稍微放心，这才注意到他身旁的人。

　　“这个哥哥是谁？为什么他可以待在里面？”

　　“洛伦兹伯爵，跟马蒂斯一起回来的，也接受了检查。”薇拉向洛伦兹点头致意。

　　阿贝隔着窗口看了他一会儿，又问马蒂斯：“是这个哥哥把你带回来的吗？”

　　“我们一起回来的。他身上也有伤，你别让他一直站着答话。”

　　马蒂斯说完，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椅子。

　　洛伦兹立刻明白了，顿时有点恼。

　　“我才站多久？你跟阿诺德商量过，今天非得把我按在椅子上？”

　　“没有商量。”马蒂斯答得很老实，“但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洛伦兹瞪了他一眼。

　　才被那老头训完多久，这就又听上了。他怎么就不能挑点别的话听？

　　他没去坐，脚却往背风处挪了半步。马蒂斯看见，嘴角动了动，总算没再催。

　　“伯爵哥哥好。”

　　洛伦兹转回头，一时不知道该先回应哪个部分。

　　伯爵哥哥听着虽然奇怪，至少还是哥哥。只要没冒出什么伯爵妈妈，他今天就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你好。”

　　阿贝又去看马蒂斯，终于忍不住朝窗口伸手。才动了一下，便想起薇拉的话，手掌停在半空，眼睛里露出求情的意思。

　　“你过来一点也不行吗？阿贝不怕爪子。”

　　马蒂斯脚尖动了动，差一点真想说，只靠近一下应该没事。话都到了嘴边，他又自己咽回去，低头望着白线。

　　“可他们还没让我过去，得查完才行。”

　　“那伯爵哥哥为什么可以？”

　　“因为我们回来以前已经接触过，他身上又——”

　　马蒂斯忽然停住。

　　洛伦兹凉凉地看他一眼：“你的病讲完了，还想把我的也附送出去？”

　　“没有！”

　　马蒂斯赶紧改口，只说检查的人有安排，不能照着他们的情况让别人进来。

　　阿贝听懂了，手慢慢放下，怀里的娃娃却抱得更紧。她没再求着靠近，脸上的委屈反倒越来越藏不住。

　　“你出去的时候，也没有告诉阿贝，马蒂斯哥哥坏！”

　　马蒂斯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检查规定忽然全没了用处。

　　“爷爷说去做生意，很快就回来，后来又说还要等。我来找过你好多次。”阿贝吸吸鼻子，“昨晚才知道你受伤了，还被关起来。是不是阿贝住在薇拉阿姨家，你就觉得不用告诉我？”

　　“当然不是！”

　　马蒂斯急得声音都高了。

　　“谁说你住到薇拉家，就不是家里人了？我什么时候不想见你？刚才还问你的娃娃，花边也——”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的话一下卡住了。

　　娃娃也好，花边也好，都答不了这一句。

　　洛伦兹本想替他解释，在马戏团里哪有办法送信，可话到嘴边，又没有立刻说出来。阿贝问的，也不只是进去之后的事。

　　小姑娘还站在白线外，抱着娃娃等答案。

　　马蒂斯低下头，声音终于没那么急了。

　　“起初我以为很快就能回来，怕你们担心，也怕爷爷拦我，就只说出去办事。等真的出事，消息便送不出来了。”

　　阿贝掉下一颗眼泪。

　　“下次呢？”

　　“下次我告诉你。”

　　马蒂斯答得很快，见她还是哭，又慌了，急着往下补。

　　“是真的。能传信的时候，我就告诉你去了哪里，检查完也说，不再只让爷爷带一句别担心。要是我又……又说不了话，就让爷爷把查出来的结果告诉你。”

　　“真的也要说。吓人也要说。”

　　阿贝一边擦眼泪，一边强调。

　　“你不能和妈妈一样，什么都不告诉阿贝就走了。阿贝害怕那样。”

　　马蒂斯连忙点头保证绝对不会。她却还不放心，追着问明天有没有信，要是又长爪子，写不了呢？

　　他一着急，便从爷爷讲到伙计，又想起今天替自己写信的人，转头就往洛伦兹这边看。

　　洛伦兹被看得没办法。

　　“今天起，每天都有消息。”

　　阿贝还挂着泪，嘴角却动了一下。

　　“我原本就是这个意思。”马蒂斯小声说。

　　“你那个意思再长一点，她明天就该站在这里听你解释今天为什么没信了。”

　　阿贝终于笑了。

　　洛伦兹看着她，心里也跟着松下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马蒂斯旁边。

　　对方也察觉了，手在身侧抬了一点，轻轻碰过他的衣袖，倒没当着小姑娘抓住。

　　洛伦兹低头瞥了一眼。

　　这会儿倒知道不好意思了。早上当着阿诺德解释上药的时候，怎么不见他长这点脑子？

　　他没挪开，只把视线转回了门外。

　　薇拉看过怀表，约好明日复查后派人来取结果。如果时间改了，消息便直接送到市政厅。探视时间和夜间报信的办法，她也同伙计确认清楚。

　　马蒂斯一一记下，临了仍不放心，又向阿贝说了一遍，明天会有消息，三日观察结束后能不能见面，也会告诉她。

　　阿贝听见大人开始收尾，却迟迟不肯告别。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娃娃，忽然把它放到门外的椅子上。

　　“先留这里。等你好了，亲自送回来。”

　　马蒂斯一愣。

　　“你不是最喜欢她？”

　　“所以更不能随便交给别人。”阿贝说，“信上还说有礼物，到时候一起带来，不能只让爷爷送。”

　　洛伦兹看向马蒂斯。

　　让他先答应。礼物还没买，人家已经连怎么送都安排好了。

　　偏偏这头羊一点不觉得为难，只担心娃娃不能进隔离区，放在椅子上又容易沾灰，连那圈新缝的花边都多看了两眼。

　　薇拉取出干净布袋，把娃娃装好，系上名字牌，先交给门房保管。等马蒂斯获准出门，再亲自领走，带去还给阿贝；如果还不能走，就照实告诉她，重新约时间。

　　阿贝看着娃娃被收起来，赶紧提醒别压皱新裙子，随后又望向马蒂斯。

　　他一直没舍得把那句再见说出来。

　　从前小姑娘出门，总要抱好娃娃，这次人还没走，却先把最喜欢的东西留下了。

　　她连这个都交给他了。

　　马蒂斯轻轻吸了口气，隔着那道不能越过去的白线，认真点头。

　　“好。娃娃和礼物，我自己送。”

　　“你也是。”阿贝补充，“你也要来。”

　　马蒂斯望着她，过了片刻，才又应了一声。

　　“嗯，我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