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耐心该向谁领取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5,132 字
洛伦兹后半夜才从马蒂斯床边回到自己的房里,眼睛仿佛刚闭上,院门外便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理解不能随意接触的意思,也没有要求拆门。只是我家少爷失踪了半个月,昨夜才送回一张写着‘暂时稳定’的纸,你现在让我在外面耐心等着?”
阿诺德停了一下,声音却已经开始不客气起来了。
这位老管家但凡只要是关乎自家的少爷,恨不得长出八只手八只脚来,把拦路的人尽数肘开
“我倒想请问,这份耐心该向谁领取?”
洛伦兹靠在床头,听得脑仁隐隐作痛。
完了。
老管家显然已经等过一会儿,再没人出去解释,下一句大概就该请晨星商团把那位负责发耐心的人叫出来,当面给他发上一份。
如果发不出来,这老管家估计还要追着人满商团跑。
想想那个场景,洛伦兹的头就更痛了。
天呐,谁来救救他。
马蒂斯这时候也醒了。他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用手摸过衣摆,确认尖甲和尾巴都收回去了,才小心翼翼地跨下床。
脚刚落地,他便看见木框上那几道裂痕,默默把脚挪远了一丢丢。
“阿诺德先生好像很生气。”
“出发那天追着你打的时候,他不生气?”
马蒂斯张了张嘴,想起那天他被老当益壮的小老头阿诺德追得围着马车跑的场景,终究没能找出什么区别,只好先替洛伦兹让开门。
“这次他应该不会打我了……对吧?”
洛伦兹没回他,只披好外套往外走,踩过门槛时晃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扶住门框,手肘便被托住了。
他偏头看过去,马蒂斯没有松手,反倒先把力气放轻,像是怕他下一句就让自己拿开。
这家伙明明昨晚还在床上长爪子,今早倒学会看眼色了,进步得倒还挺快。
洛伦兹动了动胳膊,没觉得疼,反正有人借着力挺舒服,便也由着他扶,这回可真真叫他摆出了贵族伯爵的架子,同马蒂斯走到了院里。
阿诺德站在临时落锁的木门外,身后竟然还有两辆马车。衣物、食物、药箱和软垫堆了不少,最上面还露出一角洛伦兹认得的床毯。
他怀疑自己再晚出来一点,伯爵府就该连屋顶也掀过来了,他可不想把家搬到晨星商团里。
“阿诺德,我在这里。”
老人猛地抬头,余下的话一下没了。
他扶着木门,盯了洛伦兹好一会儿,目光从脸移到耳朵,又落到搭在门边的手上。洛伦兹被看得心虚,原本想说自己好好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急着开口。
有些话隔着纸还能糊弄,人一站到跟前,好像就不太好用了。
直到阿诺德重重吸了口气,那道目光忽然转向马蒂斯扶着他的手,老人刚松下去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少爷,您已经伤得站不稳了?”
“没有,只是没睡好。擦伤也处理过了。”
马蒂斯赶紧帮忙解释:“昨夜我发作了一次,他在床边陪到我睡着,自己没睡多久。后背的药也是我换的,我控制了力气,没有长爪子。”
阿诺德沉默片刻,回应马蒂斯的时候语气却谈不上多好,看来他还记得是这家伙把自家少爷拐了出去,回来少爷又是受伤又是隔离。
这笔账还没算呢。
“老奴本来只担心伤。马蒂斯先生倒提醒了我,还有爪子。”
那声马蒂斯先生念得挺重,让被叫到的马蒂斯本人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上药的时候是手!”马蒂斯低头看了一眼,似乎觉得这件事有必要说清楚,“是洛伦兹自己把衣服掀起来,让我看后背——”
“马蒂斯!”
洛伦兹猛地转头,险些扯到后背的伤,疼得眼皮都跳了一下。
“后半句你可以不说!”
马蒂斯被他一瞪,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在别人听来还有别的含义,脸腾一下就红了大半。偏偏那只手还托着洛伦兹的胳膊,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阿诺德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那只手,眼中杀意更加明显。
之前是拐带自己少爷,现在还有个疑似猥亵自家少爷的罪名。
罪上加罪,要不是他这身老骨头不能立刻冲进去,他绝对要给这个大块头羊角小子一点管家颜色看看。
洛伦兹被这阵安静弄得更不自在。
“背后的伤总得有人看吧?只是上药。对,就是上药,其他什么都没干!”
“你不准告诉赛勒斯蒂安!”洛伦兹想起了曾经和埃尔维斯喝酒被赛勒斯蒂安找到伯爵府的那次,立刻补充道。
“老奴还什么都没有说,少爷。”
很好。
人家没说的,他自己先补齐了,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值得心虚的错事儿似的。
偏偏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再继续解释听起来就更糟糕了,洛伦兹只好闭嘴。
洛伦兹想把马蒂斯的手拿开,碰到对方手背,又想起昨夜他缩着手不敢碰自己的样子。动作顿了一下,最后只在那只手上拍了拍。
“你能不能站稳,别跟着添乱。”
马蒂斯立刻点头,手却扶得更稳了。
洛伦兹:“……”
他是这个意思吗?
马爷爷正好拿着昨夜的记录过来,把纸隔门递给阿诺德,也说明再多进来一个人,就得多留一个人观察。
阿诺德没再要求开门,拿着记录逐行往下看。看到洛伦兹暂未向外散出新的侵蚀,老人才稍微退开,让仆人把带来的东西送到门外的交接处。
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常用药,一件没漏。热粥装在厚罐里,面包只烤到微黄,外伤药另用布包着,连哪件衣服领口宽、不容易蹭伤,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药箱右边那格不要自行取用。”
说到这里,阿诺德特意看向马蒂斯。
“药量按医师写的来。也请不要替少爷研究什么更省事的吃法。”
马蒂斯这回学聪明了,只答应,没再往下解释。
洛伦兹瞥见他那副老实样,嘴角刚动,就被阿诺德逮了个正着。他赶紧往马蒂斯手上靠了靠,试图让自己显得虚弱一点,展现出一幅柔弱伯爵的模样。
“老奴见少爷还能笑,倒是比纸上那句稳定可信。”
老人说完,眼圈却又红了些。
洛伦兹那点笑意顿时没了,站直也不是,继续装也不是,只能小声道:“我又没缺胳膊少腿,你别这么看着我。”
“我都说了我福大命大,就这么点伤,一会就能好……”
阿诺德没有顺着这句话放心,转而问起马蒂斯,他们在马戏团里究竟受过哪些伤,还有没有将来难以恢复的地方。
马蒂斯这回答得慢了。
外伤处理过,胸口那团与黑潮有关的东西却还在。霍连也叮嘱过,不能继续冒险。可往后究竟能不能好,他哪里敢保证?
他嘴唇动了动,扶着洛伦兹的手不自觉收紧。
“我知道的就这些。”马蒂斯低下头,“等检查的人来,能不能让他仔细看看?”
洛伦兹原本想叫他松一点,听到后半句,又把话咽了回去,只用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
马蒂斯这才察觉,赶紧放轻力气,抬眼去看他,眼中染上了点歉意和“我不是故意”的委屈。
“没疼。”洛伦兹抢先说,“别问。”
他可不想听这家伙再解释个一百句跟自己讨可怜。
王城的检查官与圣殿人员就在这时到了。
院子重新封闭,阿诺德仍留在门外。洛伦兹才提了一句让他先回去,老管家便表示,车上有椅子,也有披毯,等上一天都不会冻着。
难怪要带两辆车。
洛伦兹看了看车,又看了看老人,终于明白,那上面不光装着他的东西,还装着阿诺德今天说什么也不肯走的决心。
这一轮检查比边境仔细。
洛伦兹的情况能与圣殿旧记录对上,体内核心却与生命结合得更深。眼前的人无法判断原因,也不敢贸然净化,只要求他尽快去圣殿,由圣子或熟悉旧记录的长老复查。
在此之前,至少再留一晚,观察有没有新的侵蚀。
“伯爵大人昨夜能在发作时唤回应答,今天以内,暂时不建议突然分开。”
检查官话音刚落,马蒂斯便抬起了头。
洛伦兹几乎没来得及反应,就撞上那双亮起来的羊瞳。
不是,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他还坐在这里等人检查呢,怎么这头羊已经一副听见好消息的样子了?
再说这是好消息吗?!
阿诺德显然也不满意。
“他能回答少爷,难道就该让少爷整夜不睡?不如让老奴我试试,说不定我晚上叫这羊角小子一声,他也能答应。”
马爷爷应下安排,确认自己和门外的人都会留意。洛伦兹见马蒂斯还望着自己,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喂!听见没有?不是让我坐到明天。我今晚可是要睡觉的。”
“我不会吵你。”马蒂斯答得很快,“就是醒来以后,还能看见你就好。”
洛伦兹的手停在半空。
他本来想说自己又不是灯,哪能睁眼闭眼都摆在那里,可昨夜那只平放在床沿、等着他去碰的手忽然又冒了出来。
……啧,真烦。
还当着阿诺德呢,这家伙怎么什么都往外说?要是让阿诺德误会了怎么办!要是被圣殿侍从传回给赛勒斯蒂安怎么办。
圣子要是知道了,绝对会塞上几百瓶圣水过来净化他。
洛伦兹收回手,别开脸催检查官继续。
马蒂斯外层暂时没有活动性侵蚀,普通接触也未见传播,内部的生命结构却依旧混乱。强行净化可能毁掉霍连刚完成的排列,因此,从今天起,他必须连续复查三日。
这三日只能在后院观察,不能去前铺、货仓或人群密集处,也不能再接触新的黑潮。每日的体温、食量、黑纹和夜间异常,都得记下,按时交给检查的人。
马蒂斯听得很认真,等人说完,才问:“要是第二天就稳定了呢?”
第三次照来。
“那第三次的钱……”
也不变。
他哦了一声,脸上的失望藏都没藏住。
洛伦兹在旁边看得直想笑。昨夜还险些把床拆了,今早已经能惦记检查费,看来这头傻羊至少有一部分恢复得相当不错。
阿诺德到底没能把人接走。
他留下两车东西里的大半,又把夜间安排向马爷爷确认一遍,临走时还往两间空房的方向看了看。
“少爷,请至少睡在完好的床上。”
“坏的是我的。”马蒂斯立刻解释。
阿诺德看向他,停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呵呵,”老管家嘴角一抽,眼中却没有笑意,“老奴看您睡坏床倒也合适。要不是你,少爷都不用呆在这里。”
现在阿诺德在马蒂斯心中的形象,已经从会打人的坏脾气老头,变成了不光会打人嘴也很毒的坏脾气老头。
老人终于走了。
洛伦兹目送马车离开,莫名有种自己刚被审完、暂时放出来的感觉。身旁的马蒂斯看看他,又看看药箱,这次总算没再提上药,只把阿诺德送来的热粥端到了他面前。
虽然阿诺德看他的眼神很凶,活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一样,但是马蒂斯知道,阿诺德对洛伦兹是真心的好。
就跟他的爷爷对他一样。
吃过东西,洛伦兹勉强缓过些精神。马蒂斯却闲不住,不能去账房,便扶着墙在屋里练走路。
洛伦兹闭眼歇了一会儿,再睁开,人还在面前经过。
他看着那双长腿,终于忍不住了。
“你不是要给孩子们写信?先坐下写信,别晃了。”
马蒂斯停住,望着他放到桌上的空白信纸,好一会儿才坐过去。
他拿起笔,才写了个开头,纸上便多出一个洞。
两个人一起低头。
马蒂斯默默把纸往旁边挪了一点,正想试第二次,笔已经被洛伦兹拿走了。
“你说,我写。省得信还没写完,纸先没了。”
“可这是家信。”
“你有哪句不能让我听?”
马蒂斯立刻抬眼。
洛伦兹被他看得一顿,也想起了昨夜那棵过于会记事的树,赶紧低头把信纸推平。
“别乱想。我只负责写,爱说什么说什么,我才不管。”
说完了洛伦兹才在心里吐槽自己真是嘴快。
拿笔之前,他怎么就不能先想想?
三封信仍分别送往矮人新住处、圣所前哨和薇拉家。洛伦兹记好去处,抬头示意马蒂斯开口,对方却还望着他手里的笔,催了一声,才想起来先写阿兹。
这封既要说自己回来了,也要问老铜锤的身体、新住处木料够不够,以及下次送货需不需要多带小凿子。
洛伦兹写到一半,忍不住抬头。
“你这是家信,还是打算顺便接个订单?”
“顺路的事,总得问。”
马蒂斯说完,自己也停了停。
“不过别写得像我在提前交代所有货物。加一句,我吃了两顿早饭,让他不用急着往回赶。”
洛伦兹依言写下,写完又瞥了一眼他的肚子。
两顿早饭,也不知道够喂几张嘴。
算了,不能问。真问出来,这封信今天就别想写到末尾了。
给阿莉的信马蒂斯斟酌得最久。
马蒂斯想把昨夜的变化都说清楚,又怕她看完连夜回来。
可什么都不提,她一看就知道不对。两人最后照正式记录写了现状,说明有人每日复查,三日观察结束还会再寄结果,让她别为了这封信擅自离开学习的地方。
“她要坚持回来呢?”洛伦兹问。
“让她先等结果。”
马蒂斯答得很快,话落下来,目光却停在了空白的信尾。
“她真站到门外,我又会想把她叫进来了。可现在还不行。”
洛伦兹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等他继续。
马蒂斯把爷爷、每日复查的人,以及洛伦兹今天仍在这里的事,都说给阿莉听,盼她安心留在前哨学救护。说着说着,人也越靠越近,卷发忽然擦过洛伦兹的手背,痒得他把笔一提。
“头发拿开。”
马蒂斯慌忙往旁边让,眼睛却还跟着纸上的字走。
洛伦兹揉了揉手背,重新落笔。那家伙离开以后,这一小块地方居然还痒,害得他差点把刚才那句话写了两遍。
轮到阿贝,马蒂斯才开口,就想强调自己现在只有一颗脑袋。
洛伦兹的笔顿住了。
“你打算先通知她,你原来差点有三颗?”
马蒂斯立刻放弃了这句,却又不同意只写暂时不能见人。
“她会觉得我不想见她。要说清楚是检查不允许,不是她不乖,也不是她最近没来商团,惹谁不高兴了。”
墨点落到纸上,慢慢洇开。
洛伦兹把笔提起来,望着那一小团黑,忽然想起阿贝抱着他的腿,哭着问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让妈妈想走。
他记得那个孩子哭得连话都说不清。
原来马蒂斯也一直记得。
隔了这些年,连写一封报平安的信,都得先把这一句告诉她。
“等允许见人,我会主动去薇拉家。”马蒂斯还在往下说,“她想过来,就请薇拉先问过爷爷,别自己跑。还有礼物——”
洛伦兹回过神,抬头看他。
“礼物在哪?”
“没有,等能出门再买。”
“还没买,就先答应了?”
“答应她就一定得买。”马蒂斯说,“先写进去,免得我后来又只顾着问她吃饭睡觉,把这件事漏了。”
洛伦兹看了他片刻,低头把买礼物的事也添上。
这回,他倒是没再嫌马蒂斯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