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这只手今晚不长爪子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764 字
“洛伦兹,你后背是不是还没上过药?”
马蒂斯已经把那只外伤药瓶拿出来,见他转身,便补充:“边境的人只处理了能露出来的地方。马戏团塌下来的东西,我没全挡住,蛇尾也卷过你的腰。刚才你关窗的时候,右边肩膀都没敢抬高。”
“你盯得还挺仔细。”
“你就站在那里。”马蒂斯说得很自然,“我想不看也很难。”
偏偏他用这种自然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来,洛伦兹一时分不清他究竟在解释看见伤,还是解释为什么总看自己。背后的衣料恰好又蹭过擦伤,疼得他偷偷吸了口气,那点嘴硬顿时也跟着漏了音。
“只能看后背。”
他坐到自己床边,将外套脱下放好,“先告诉我伤成什么样,别擅自下手。还有,你现在没有想咬东西吧?”
马蒂斯摇头,认真确认过牙齿与指尖,才走进来。他在床侧停住,没有立刻挨近。洛伦兹背过身,把内层衣服缓缓往上掀,腰侧一处干掉的血黏着布料,才扯开一点,他便忍不住嘶了一声。
但那声很轻。
他的背很白,本就是没受过什么苦的伯爵身子,受了伤就尤其地明显。
“别硬拽啊。”马蒂斯连忙叫住他,取来干净软布和温水,“先湿一下。这里只沾住边缘,等它松了再抬起来。”
洛伦兹点了头,他才用湿布轻轻按住那一小片衣料。马蒂斯的手离皮肤很近,没有碰到却能感觉到指尖透过来的温度,另一只手已经替他托住上卷的衣摆,免得布又落回伤口上。
那一块终于松开时,身后忽然没了声音。
洛伦兹等了片刻,回头看他。马蒂斯盯着从腰侧延伸到后背的深色擦痕,嘴唇动了动,先前整理药物时的利落全不见了。
“是不是、是不是有一部分是尾巴勒出来的?”
“有一部分,别的撞出来的。你非要分清,得把倒下来的每根铁栏也找来问问。”
马蒂斯没有因为这声打趣发笑。他看了看洛伦兹的肩,又望向自己掌心:“那你一路上还让我靠着,会疼的。”
“不然让你在废土上爬?你肯爬我还嫌慢。先说这里有没有石屑,别对着我的背追悼。”
马蒂斯低下头,仔细辨认过擦伤边缘,没发现嵌进去的碎屑,才去打开药瓶。眼尾却已经红了。他抹了一下脸,把药膏挖到干净布面上,许久没有再往前送。
“我一直说要护着你,最后连自己碰过哪里、用了多大力气都不知道。变回人也一样,白天还捏疼你的肩膀。”他声音低了下来,“有时候觉得,还不如——”
“喂,后面那句收回去。”洛伦兹放低一点衣摆,转头看他,“我可没本事把霍连叫回来,让他因为你现在不满意,再拼一遍。”
“再者说了,再拼成什么样,我可不敢保证。”
马蒂斯很快抬眼:“你也不能为了这个去诺顿谷地。你已经答应先回莱雅了。”
“我都坐在莱雅的床上了,你还防着我跑?你是不是笨蛋。”
“我才不是笨蛋,是你刚才说要叫他。”
“你只听得见这一句?”
马蒂斯没吭声,可那副犟犟的神情已经把答案说明白了。
洛伦兹被他盯得没脾气,只能承认没有要追过去,又伸手点了点他拿着的药。
“现在能擦吗?马、蒂、斯先生?”
“能。”马蒂斯抬起手,先在自己手背上试过力道,“我慢一点。你觉得重了,就立刻告诉我,不准不告诉我。”
洛伦兹看了片刻,重新背过身。这一次,他没再说不准碰,只把内层衣服往上拢好,露出需要处理的地方。
沾药的软布第一次落下来,他还是本能地躲了一下。马蒂斯立即停手,直到听见他说只是药凉,才继续沿伤口慢慢处理。那双能拍碎石头的手,如今连压住一角布都小心得过分,药涂到一半,额上反倒出了汗。
洛伦兹原以为自己会一直担心爪子,没想到最先让他受不了的是身后的呼吸。
马蒂斯为了看清伤口低着头,气息便时不时落到他后颈。肩背在上药的凉意里绷着,后颈却一次次发热,弄得他很想缩脖子,又不愿显得自己连这都怕。
“能不能别对着我吹气?”他到底忍不住了,嘟囔着。
“我已经很轻了。”
“谁让你研究轻重了?我让你换个方向!”
马蒂斯连忙偏过脸,接下来真把呼吸也压轻了。洛伦兹从余光里看见他憋得紧紧的嘴,甚至憋得脸都红了,简直不知道该先气哪件事。
“我也没让你把自己憋死,你真是傻子,天大的傻子,变了一回奇美拉把脑子也变傻了。”
“不对,是你本来就这么傻。”洛伦兹又接了一句。
马蒂斯没忍住,笑着呼出那口气。温热的气息又擦过耳后,洛伦兹浑身一僵,恨不得把刚才那句关心塞回嘴里。
伤口快处理好时,马蒂斯的指甲轻轻刮过腰侧完整的皮肤。洛伦兹敏感地一缩,身后的人比他反应还快,立刻撤开了手,连药瓶都险些带倒。
“没变爪子。”马蒂斯低声说,“只是碰到了。我怕你以为……”
洛伦兹转过身,顺手扶住滑落的衣摆,抓着他手腕把手拉到灯下。指甲仍是普通形状,指腹和掌心的薄茧也在,近处还能看见常年整理货物留下的细小旧痕。
“看清楚,我只是痒,不是怕你。”洛伦兹松了松钳着手腕的力气,“碰一下不会碎,真疼了我自己会骂你,知道不?”
马蒂斯垂眼看着两人贴在一起的手,许久才应了一声。洛伦兹正要放开,他的指尖却轻轻挪了挪,掌心贴了过来。
这次没有爪子,也没有站不稳。
那只手很热,握得又轻,洛伦兹只要稍微往后一退便能抽出来。他却迟了一瞬,先看见马蒂斯的视线从相贴的手上抬起,落在自己脸上。
“这样也不疼?”马蒂斯问。
“……不疼。你别借上药试别的。”
马蒂斯的耳根慢慢红了,没有争辩。洛伦兹收回手,转过身催他把剩下的药处理完,耳后那点热却直到衣服重新放下来,也没有彻底散掉。
等沾过药的软布收好,衣料不再磨着伤处,两人才各自躺下。中间的门依旧敞着,小灯从椅子上照出一段窄窄的亮处。马蒂斯问过明早能不能吃饭、夜里尾巴又出来该怎么记录,后来又提起孩子们的信,声音终于一点点低下去。
洛伦兹起初还答,困得厉害以后,只剩模糊的应声。隔壁每听见一声便停一会儿,像在等那个回应落稳,直到两边都安静下来。
夜里,木头碎裂的轻响把洛伦兹惊醒了。
他睁眼看向门边。灯还亮着,马蒂斯却已经坐在床沿,低着头,黑色尖甲深深扎进木框。细裂纹沿着木纹扩开,背后也鼓起一团正在摆动的轮廓,掀开的衣摆下,黑纹已经比白天更深。
洛伦兹猛地坐起来,一脚已经探到床外,看清扎进木框的尖甲,又生生停住。
该死,才睡了多久?
他连叫两声马蒂斯。对方却没抬头,一遍遍念自己的名字、晨星商团、已经回到莱雅,声音混着哑得吓人的低吼。
“听见我了吗?”
“听见了。别过来。”马蒂斯急促地喘着气,“它们在叫奇美拉,就在墙后面。我闻得到黑潮,可我没有吸……它还是往里面钻。”
洛伦兹被他说得也往墙上看了一眼。只有那盏小灯投出的影子,外面是树叶声,哪有什么马戏团?可那具身体里还留着契约,他实在没胆子把这当成一场噩梦,拍醒了便算完。
脚底已经凉透了,他攥住床边,把又要站起来的冲动压下去,声音却比方才更急:“马蒂斯,看门边那盏灯!别听墙后面,听我的。”
见马蒂斯终于朝亮处偏了偏头,洛伦兹赶紧接着道:“再看看你手底下!那是晨星商团的床,再抓下去,明天就得睡地上。阿诺德要是来,看见少了一张床,你打算怎么解释?”
马蒂斯的低吼停了一下,眼睛终于往下动了动:“不是……省钱。坏了。”
“对,坏在你自己手里,不是观众弄的。把右手松开,慢一点。”
他盯着那只手,等最外侧的手指艰难地抬起,才接着问晚饭吃了什么。马蒂斯断断续续答出燕麦粥和面包,还记得爷爷只肯先盛半碗。说到第二次添粥,尖甲终于有两根退出木头。
洛伦兹继续问霍连去了哪里,马爷爷今晚住在哪一边。马蒂斯答得很慢,偶尔被低吼截断,却还是能把一句话重新接完。等左手也松开时,冷汗已经沿着下巴落到衣领上。
白鳞蛇尾撑出了衣摆,紧紧卷着床腿,没有往门边伸。
马蒂斯仍听得见那些称呼,却终于能抬头看着灯:“我还想往血味那边靠。不是想咬你……但身体想。”
“那你先别动,把手给我看。”洛伦兹一边说,一边盯着他指端。
那几步路此刻看着真远,偏偏还不能过去,急得他恨不得连那张破床一并骂了。直到尖甲退下去,马蒂斯的呼吸也缓过来,他才问,现在能不能靠近。
“可以。你慢一点。”马蒂斯停了停,又说,“我不想伤你。真的想咬时,我会先告诉你。”
“混蛋……”洛伦兹骂了一句,“你想咬我也不给你咬。”
洛伦兹下床,走过那几步路,到床边才伸手。马蒂斯本能地往后躲,蛇尾却还卷着床腿,身体一歪,被他及时扶住了肩。
“刚让人过来,现在又躲?”
马蒂斯只垂头看着那只按在肩上的手。洛伦兹试过他的额头,烫得心里更不踏实,赶紧叫醒住在另一侧的马爷爷。
老人披着外衣过来,见床都裂了,脚步一下快了些。洛伦兹说着刚才的经过,又忍不住往床头望,生怕那些爪子趁自己回头再冒出来。马爷爷留在门边,记下变化,叫伙计去通知负责复查的值守人员,没再回屋。
马蒂斯松开缠着床腿的尾巴,迟迟不肯躺下:“我怕睡着以后又回去。”
洛伦兹喉咙动了动,没敢把那句不会说出口。
自己的肩膀还僵着呢,拿什么哄人?他揉了一下脖子,只好先嫌弃:“不睡,你明天连自己叫什么都困得答不上。躺好了,别把这点力气全耗在坐着上。”
马蒂斯望着他,终于把那句藏了一整晚的请求说出来:“你能在这里坐一会儿吗?等我睡着。”
“或者……躺着也行……”
洛伦兹揉了揉眼睛,在床沿坐下。“你想得倒挺美!我只坐一会儿。腿麻了我就回去。”
马蒂斯慢慢躺回去,手却仍留在靠近床沿的地方。他没有去抓洛伦兹,连手指都放得很平,似乎还在等一句可以。
洛伦兹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人在。赶紧闭眼。”
马蒂斯轻轻握了回来,目光在他脸上留到最后,才终于合上眼。洛伦兹等着他的呼吸慢下来,原本想抽手,察觉那点力道跟着一紧,又停住了。
只是让人睡着。
对,只是这样!
他在心里强调了一遍,给自己换了个不那么压腿的姿势。
这一次,那只手没有再长出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