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等你回来,再买两份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662 字
“……今天前铺又少卖了两盏灯。”
马蒂斯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他的声音,比现在青涩了一点儿,正自顾自地抱怨个没完没了。
“我明明已经把最旧的那批挪到门口了,还写了新的说明,可大家还是觉得旧式灯罩太沉。”
“我总觉得,沈洛先生当时跟我讲的那些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能只怪客人没眼光,也得想想是不是我们一直在卖自己觉得好的东西……本来我不敢反抗爷爷,可自从那次之后,我也想明白了。”
话突然断了。
马蒂斯刚要开口打断,树里已经换成另一段回音。
“阿贝今天从薇拉家寄信回来,说她把新娃娃带去了市政厅,差点落在文件柜里。她还问我什么时候去看她。明明上个月才回来住过两天,怎么说得像我已经半年没见过她一样……”
洛伦兹偏了偏头,想去看马蒂斯。
可马蒂斯的目光却躲开了,望着头顶那根晃得最欢的树枝,眼睛眨巴了半天,神情活像想爬上去,找到一片能把嘴堵住的叶子。
可惜树显然没有体会他的难堪,依旧自顾自地播放着。
“阿莉的信也到了。她说自己开始跟着整理绷带和药箱,还没资格单独给人治疗,让我千万别跟别人吹牛。可她写了三页纸,两页都在问我有没有好好睡觉。到底是谁比较爱操心?”
紧接着又是阿兹。
“阿兹寄回来的木片我收到了。老铜锤说那只是练手剩下的边角,他非要说能当杯垫。形状歪成这样,杯子放上去都会倒,不过我没告诉他。”
马蒂斯终于忍不住插话:“那块后来修过,已经能用了!”
“我又没问。”洛伦兹翻了个白眼,有点没好气。
“你在看我。”
“才没看呢。”
洛伦兹反驳了一嘴,把视线转回树上,嘴角却没能及时压住。
能看到这家伙这么难堪的时候可不多,能多嘲笑就多嘲笑几次,谁让这家伙平时净给他找麻烦呢,东一个沈洛先生西一个喜欢的,想想就烦。
不过……那也是对沈洛,可不是对他洛伦兹了。
马蒂斯似乎更想把整棵树搬走了,可那些忽近忽远的声音又把他留在原地,一时连手都忘了收。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想触碰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回音并不按照年月排列。
有时慌乱,仿佛说话的人必须赶紧讲完,不然又会来不及。
有时已经平稳许多,讲过事情的结果,才开始抱怨哪里不顺,偶尔还会自己笑一声。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也没有沈洛生前的声音。
树是后来才长起来的,记下的全是马蒂斯独自坐在这里的日子。
洛伦兹看着脚边那把椅子,刚才浮起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以前只知道,沈洛死后,孩子们去了各自的住处,马蒂斯继续管理商团。
直到这些话真的响在耳边,那些“后来”才有了能看见的样子。
至少……能听见。
比如说前铺少卖两盏灯啊,寄来的信得回啊。要么是杯垫歪了啊,嘴上嫌弃,还得想办法修平。日子并没有停在那间放着玩偶羊的屋子里。
洛伦兹觉得自己本来该为此高兴,至少他离开的那些事日,所有事情都没有停在原地,都在好好地往前走着。
可掌心却无端有点发凉。
他觉得自己从过去的因果回到洛伦兹的身体只是一瞬间。可马蒂斯却切切实实地等了一个不会回来的人许多年。
“可以停了吗?”
马蒂斯低声问,声音带上了点淡淡的埋怨,可那点埋怨里又藏着点什么其他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倒搔在洛伦兹心里,像一根羽毛儿似地挠来挠去。
“你先把手拿开试试。我、我怕自己动了,它又自顾自地换一段。”
连马蒂斯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实在不怎么可靠。
洛伦兹刚要问他是不是还有更想藏的东西,树里的声音已经再次变了。
“今天送走了最后一批能搬出来的工具。”
这一次很疲倦,连话都说得慢悠悠地,实在不像马蒂斯平时嘴皮子上下翻飞,一分钟能吐出八百个字的样子。
“老铜锤一路都在骂。他说矿脉搬不走,炉子也搬不走,熔锤谷没了以后,他们还算什么熔锤谷人。”
“我、不知道怎么劝,只能让车走慢一点,至少别把能带走的东西再摔坏。”
“要是沈洛先生你还在就好了……你还在的话,肯定能想出我想不到的主意,沈洛先生总这样。”
停了片刻,那道声音又说:“可后来他还是走了。阿兹也跟着去了。他说只要老铜锤还会拿凿子、还会教他看木纹,他就能继续学木工,住在哪里没那么重要。”
“这句话有点像你会说的。”
“是吗?”
听到了最后这句无端的问句,洛伦兹原本要抬起的手停住。
马蒂斯没有看他,垂在腕边的手却轻轻碰到了他的袖口,又很快挪开。
回音仍在继续:“但我没有告诉他们是你说的。你根本没来得及说。是我们自己后来才明白,树没办法拔出根逃走,人却可以先活下来,再重新造新的东西。所以不算借你的话,最多算……受过一点影响。”
洛伦兹听得心里有点不舒服,偏偏最后那点郑重其事的补充又让他想笑。
都对着树说话了,这傻羊居然还要把谁想明白的分清楚,一丁半点也不肯随便往别人头上安功劳。
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下一段声音,却让他笑不出来了。
“沈洛先生。今天我去买果挞了,这次没有卖完,也没有来晚。”
马蒂斯的肩背一下绷紧,卷发随着低头的动作遮住了那双十字眼睛。
“我买了两份。可是第二份放到晚上,边缘就软了。第二天再吃,已经一点都不好吃了。”
叶片间传来很轻的抽气声,但并不是在哭。
“所以以后还是不能提前买。”
“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我再去排队。”
风吹过院墙,很久都没有新的声音。
洛伦兹盯着树皮上同一条裂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把手拿开,仿佛自己一动,就会把那个坐在椅子上等人的马蒂斯彻底留回过去。
身旁却响起一声很轻的吸气。
洛伦兹转头,见马蒂斯低着脸,方才急着解释杯垫的那张嘴已经抿住了。他终于把手松开。
震动随之减弱,直到马蒂斯也慢慢收回掌心,树叶才恢复普通的沙沙声。
他把椅子拉到马蒂斯身后:“坐一会儿。腿都在抖,还站什么。”
马蒂斯没有否认,扶着椅背坐下。
洛伦兹原本可以退开,却被他握住了一点袖边。那力气很轻,不像拦人,更像手落下来时恰好碰到,碰到以后便舍不得松了。
“以前一个人碰,没有这么清楚。”
马蒂斯的嗓子有些哑,“可能是我们一起碰才有反应,也可能是你身上的东西。要不要换成爷爷试——”
“先别折腾。两个身上带黑潮的摸完,又让你爷爷来摸,你是准备给商团开一场摸树大会?”
马蒂斯终于抬了一下头,突然脸上有了笑意。他张了张嘴,却并没有说什么。
洛伦兹看着他笑了,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指着刚才摸过的地方,让马蒂斯看有没有裂开、发黑。两人连低处的叶片都翻了一遍,暂时没找出变化,洛伦兹却已经不想再听它开口了。
“明天再看一遍。”
马蒂斯记住了位置,重新坐好,手指还留在那点袖边上,“刚才那些话你都听到了,你可不能拿果挞笑我的……”
洛伦兹怔了一下,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
“谁说要笑你了?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刚才差点笑了。”
“那是因为你连对着树都要分清一句话算谁的。”
“那个可以笑。”马蒂斯停了停,补充了一句,“但是果挞不行。”
洛伦兹看着他,原本那句不耐烦的“知道了”到了嘴边,在嘴里翻来覆去了一会,最终变成了一句。
“行,那就果挞不笑。”
马蒂斯这才慢慢松手,低头把被他捏皱的衣料抚平。
这个动作其实没什么必要,洛伦兹一路穿回来,外套早已不是压平一处就能见人的样子,破破烂烂的,偏偏马蒂斯抓着跟抓什么宝贝似的,翻来覆去地整理。
不过洛伦兹罕见地站着没动,任那只手在袖口磨蹭完了,才把胳膊收回来。
“奶香的,你喜欢吗?”马蒂斯忽然问。
洛伦兹立刻看向他,瞪了他一眼,眼中满是警告。
“少拿我和沈洛对照。”
马蒂斯被说中心思,握着椅背的手停了一下,仍没肯把问题收回去。
“可我也想买给你啊。总不能连洛伦兹你喜欢吃什么都不许问吧?”
他说完又有点慌,往洛伦兹脸上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眼神。
“我不是要跟你吵。我就是想……你愿意吃,我才好去买。”
洛伦兹被那句不许问噎得一滞,原本想瞪人,听到后面又瞪不下去了。明明是这头羊心里偷偷比着,现在倒好,显得自己像个连点心都不许人买的恶霸。
哼,原主洛伦兹确实是个恶霸,但他沈洛变成的洛伦兹,现在可不想当什么恶霸了。
“奶香的还行,别太甜。”
马蒂斯立即点头,嘴里又把别太甜轻轻念了一遍,像怕漏掉哪一个字。等查过身体可以吃了,他想去买两份。
“你先问清楚能不能吃,别店门都没进去,尾巴先把队伍扫散了。”
“可以请店里送来。”马蒂斯想了想,“先不买,免得放坏。确认过能吃,你又在的时候再让人去。”
洛伦兹喉咙堵了一下,只催他回屋。
他可知道这家伙但凡揪住了话由头,嘴肯定就和不上了,还不如趁他听话的时候,赶紧撵回去,省的之后耳根子都清静不下来。
至少这是洛伦兹自己给自己找的理由。
马蒂斯扶住椅背起身,这回站稳了,没有再借力,走过他身边时却仍下意识慢了些,等两人的肩膀几乎并在一起,才继续往前。
快到门口,马蒂斯低声叫住他,问的还是今晚会不会走。
洛伦兹本想指给他看门上的隔离标记,转过头却发现马蒂斯的手已经碰上门板,只等他答完,便能立刻把门推开。
自己要真说走,这头羊怕不是能当场把门拉回来。
那样就更麻烦了。
洛伦兹光想想这家伙揪着自己不放,嘴里还跟机关枪一样说来说去的场面,就觉得脑袋瓜子嗡嗡的。
“今晚不走。”
洛伦兹说,“刚才吃饭时不是都说好了?床都安排出来了,你还想把我安排回树底下?那我可不乐意。”
“没有。树底下冷。”
马蒂斯伸手替他推开门,眼睛里重新有了笑,“你的房间在里面。”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有金子融化在里面,但凡高兴起来,就闪啊闪的。
明明老大的人了,笑起来还是那么孩子气。
洛伦兹意识到自己又想远了,从他身旁走过,没有再提那两份果挞。
身后马蒂斯的脚步很快跟上来,直到两间相连的房里亮起灯,院墙边的旧椅子仍好好地留在那里。
今晚,看来没人再独自坐着等了。
马爷爷准备的两间空房各有一张床,中间的门敞着。
洛伦兹放好东西,马蒂斯却从自己的床边走过来,又走回去,低头看了一会儿地板,神情越来越不满意,甚至脸颊都鼓了起来。
“太远了。”他说。
洛伦兹正把灯放到门边:“一扇门加四步路,你还想近到哪儿去?”
说完他垂着眼睛看了看马蒂斯那双长腿,又补了一句,“我看你两步就能跳过来。”
“我走是六步,如果是跳的话,可能还会控制不住。”
马蒂斯很有耐心地又在这种小事上开始纠正,根本不顾及洛伦兹根本不想管他这里四步那里六步的。
“半夜要是又长尾巴,或者腿变得不听使唤,可能还要更慢。”
马蒂斯看着两张床之间的距离,又开始计算自己叫不出声时能抓到什么,最后目光停在床边的矮柜上。
“这个倒是够得着,就是怕扔过去会把墙砸塌。”
洛伦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竟然没能立刻反驳。
别人半夜出事喊救命,这位喊不出来便准备拆房子求救,等明早检查人员赶来,大概还得先从废墟里辨认两个人谁埋得更浅。
不儿,都能拆房子了,还担心这个那个的?
洛伦兹顿时一阵无语凝噎。
他拖来一把椅子,将灯和水放上去,卡在相连的门边。
“总之你先叫,叫不出就敲床。”
“我睡得没那么死,不用劳驾你搬柜子。”
“再说了……”洛伦兹的声音轻了很多,“我又不会半夜起来偷跑。”
“真的吗?”
洛伦兹又不说话了。
马蒂斯没闲着,他先试着在床沿坐下,确认能看见那盏灯,又抬眼看向洛伦兹的床。
洛伦兹被他看得头疼,差点脱口而出让他干脆把床搬过来,话到嘴边硬是换成了一句。
“别想!两张床就放这里,不准挪!”
“我还没说要搬。”
“你脸上写了。”
马蒂斯抬手碰了碰脸,感觉有点热热的。
他终于没再丈量那几步路,只把自己这边妨碍通行的小凳挪到墙边。
床不能动,路总可以清出来。
洛伦兹瞥见他的动作,莫名又不好再骂,转身去关窗。
窗框合拢后仍有条细缝,回音榆叶片的沙沙声混着冷风钻进来。
洛伦兹听了一会儿,脑子里竟又冒出那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再去排队”。
他用力把窗闩推到底,像这样就能一并把那两份果挞关在外面。
才答应今晚不走,不代表连马蒂斯以前说给树听的话都要负责。
他又不是——
算了。
再想下去,又得从沈洛究竟算谁开始解释。
现在这两个人的脑子,哪个都经不起再拆一次。
而且就马蒂斯的脑回路,到时候会偏到哪里去都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