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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4 节

第533章 今晚谁也不准睡地上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525 字

  “可你这样说,爷爷会以为我一路都在——”

  “看来脑子和嘴都还在。”马爷爷忽然开口。

  马蒂斯停住。

  老人没解释,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旧账簿,先问银翼骑士团那笔加急订单多出的二十枚银币记在哪里。

  马蒂斯几乎没有思考:“单列的补款,没并进货价。那是加急的钱,不能让下次订货拿它算旧例。”

  马爷爷又翻到熔锤谷那批货,故意把已经放弃的一笔念出来。马蒂斯立刻坐直了:“那批没收!仓里还有旧货,钱也不够,我不是还和您说过?”

  他急得连粥都忘了喝,指着账本让老人往后翻两页。哪些旧债正在涨利息、哪些谈了新的期限,又为什么单留下伙计吃饭的钱,他都记得,连记在页角的一笔也没漏。

  洛伦兹托着碗,原本只是在听,渐渐却没有再吃。

  方才还在为半碗粥眼巴巴等着的马蒂斯,说起这些事,连声音都稳了。羊角依旧露在卷发里,袖口也宽得得卷两折,却一点不妨碍他把事情说清楚。

  总算不像刚才那个随时要往自己身后躲的人了。

  洛伦兹看得多了些,马蒂斯恰好抬头,目光一碰,刚才顺溜的话便卡了一下。

  “然后呢?”马爷爷问。

  “然后……那笔补在后页,我记得没错。”

  洛伦兹忍着笑,端起碗挡了一下。

  好吧,也没完全不像。

  马蒂斯说完,伸手想把账簿拿近些,手伸到一半又收住,记起自己现在不该碰需要带出后院的东西。

  老人把书合上,神情终于松了点。

  马蒂斯这才反应过来,轻声问:“你刚才在确认,我还记不记得?”

  “小时候那场病,你醒来以后,也说自己什么都好。”马爷爷看着他,“后来连前一天吃过什么都不知道。我总得问问。”

  黑球丢失后那段空白,马蒂斯自己已经很少想起,老人却一直记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起脸时,声音比方才慢了许多:“这次还记得。以前的,后来补进来的,还有和洛伦兹一起进去的事。有时候会挤在一起,可我知道自己是谁。”

  马爷爷望着他,没出声。

  “马蒂斯。”他又说,“晨星商团的马蒂斯。”

  老人喉间动了动,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把账簿放回柜子里。

  这下轮到马蒂斯想问了。

  阿兹是否还跟着迁居的矮人,老铜锤还肯不肯教;阿莉在圣所前哨学得怎样;阿贝是不是仍住在薇拉家。他白天明明还能把三条信路讲得清清楚楚,此刻却要再听爷爷一一确认。

  “都在。”老人起初有些不解,“你出门前不是知道?”

  “知道,可有些记忆像发生过很久,有些又像才放进来。”马蒂斯轻轻蹭了蹭碗边,“我想听你再说一遍,确认它们没又变掉。”

  马爷爷这才慢下来。

  阿兹还在学,老铜锤嫌他下刀太轻,说得木头都像会怕疼;阿莉仍跟着整理绷带、药箱,学基础救护,还没有变成马蒂斯逢人便夸的正式疗愈员。

  马蒂斯有些心虚地辩解,自己只向两个人提过。

  “那两个人第二天都来问我。”老人瞥他一眼,“你妹妹的事,她自己都没你知道得清楚。”

  洛伦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马蒂斯悄悄看他,耳朵红了,却也没舍得把话题截断。等听见阿贝前几日还托人送信,说要带新娃娃给他看,他一直绷着的肩膀才慢慢放下来。

  马蒂斯听得坐不住,险些又想让人把阿贝叫来。话到嘴边,眼角余光却扫见那只裂了的勺子,伸出去的手只好落回碗旁。

  “先送信吧,明天查过再叫他们来。”他有点舍不得地说,“阿贝那封要说得简单些,路上洛伦兹都提醒过我了。”

  “你打算怎么写?”洛伦兹问。

  “说回家了,受了伤,在养。”马蒂斯摸了摸脸,终于没再列出一长串解释,“头暂时不写。”

  马爷爷哼了一声,起身安排今晚的住处。

  后院两间相连的客房各有一张床,中间的门打开,正好方便随时听见动静。老人自己已经有过接触,也留在后院另一侧,不回前面去。

  马蒂斯听见两间房,抬眼看了看洛伦兹,原本想说什么,又先问那道门有没有门槛,打开后能不能直接看见另一边。

  马爷爷看着他:“你小时候在里面住过。”

  “可床可能挪过。”马蒂斯停了停,终于把最在意的说出来,“我睡着以后,尾巴会自己出来。今天在车上就缠住过洛伦兹。我想让他叫我时,我马上能听见。”

  老人望向洛伦兹。

  洛伦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解释不是对方听起来那么容易惹人误会的缠法,马蒂斯却又认真提出,实在不方便,他可以铺条毛毯睡地上。

  “为什么你睡地上?”老人问。

  “他身上有伤。”

  “你刚长回来两条腿。”

  洛伦兹听不下去了:“两张现成的床摆着,你们非得选一个睡地上?商团缺的到底是床,还是用床的人?”

  祖孙俩同时看向他。

  “就那两间,门敞着。”洛伦兹把碗放好,“我睡里面那张,你在旁边,有事叫。谁也别躺在门口,半夜起来再踩一个,还嫌伤得不够齐整?”

  马蒂斯本来还在紧张,被最后一句说得低头笑了一下,随后便很快答应下来。

  洛伦兹看着他收碗时明显松快了些的动作,忽然想起白天那句借口,说自己只来找一张能坐的椅子。

  行。椅子坐了,饭也吃了,现在连床都安排好了。

  他怎么就把自己住进去的事,也替这头羊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再这么下去,马蒂斯连留客都用不着,只管把眼睛睁大一些,自己什么都能答应。

  从饭厅出来,马蒂斯的目光又落向院墙边。回音榆安静地立在夜色里,树下那把旧椅子隐约露出靠背,像一直替人留着位置。

  洛伦兹已经走出两步,见他停下,便也回了头。

  “就看一眼?”他先问。

  马蒂斯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手却没有像方才那样伸过来抓衣服,只站着等。

  洛伦兹看了看客房,再看看树,最后认命地转了方向。

  一般说只看一眼的人,都不会真的只看一眼。

  他明明知道,还不是跟着去了。

  马蒂斯答应只看一眼,走到树下以后,却先把那把旧椅子扶正了。

  回音榆种在后院最靠墙的位置。被因果重新接进现实的那些年,足够让它从一颗种子长到枝叶越过院墙,树干却仍只有成年人的手臂粗细,在夜色里撑着一片不太规整的阴影。

  椅子常年放在外面,漆色已经晒淡,旁边的空木箱上还压着半块磨刀石。这里没有祭台,也没有摆好的鲜花供品,怎么看都像一个忙完以后顺路坐坐的地方。坐下时手里拿着什么,起身忘了,便留在这里。

  马蒂斯弯腰去捡椅脚旁的落叶,腰背才伏下一点便停了,似乎那具刚学会走路的身体暂时还没学会怎么蹲。洛伦兹只好上前把椅子往外拖了拖:“不坐就回去,别为了给树扫地,再让我把你从地上捡起来。”

  马蒂斯笑了一下,却没有坐。他的手留在椅背上,顺着一块已经磨平的边角慢慢摸过去。

  来时路上,马蒂斯已经说过自己常在这里念信、讲商团的事。洛伦兹看着椅旁那只随手放东西的木箱,忽然问:“你说的那些,都能让我听?”

  马蒂斯转过脸,迟疑了一下,手掌竟下意识挡向树干,像里面真藏着一件不能让人翻的东西。

  “有些不能告诉你。”他说,“我以前没想过会带人来听。”

  “可它会记声音。你就不怕哪天在后院核账,它忽然把你的秘密替你念了?”

  马蒂斯脸上的镇定出现了一点裂缝。他回头看了看枝叶,小声辩解:“那时它还小,我以为要等很多年。”

  原来把事情说给树听以前,也考虑过它够不够年幼无知。

  洛伦兹忽然很想知道他究竟说了什么。倒也不是非要听某头羊的秘密,主要是回音榆这种东西有过把人往记忆里拽的前科,确认它长大以后会不会乱说话,关系着商团后院的安危。

  嗯,正经事。他稍微站直了一点。

  马蒂斯没有察觉伯爵已经替自己找好了理由,还在望着树:“风大的时候,好像会有几个很短的音,但没完整说过话。我碰过很多次,也没像以前那片林子一样,一下掉进另一段记忆。”

  他把手贴上树干给洛伦兹看。树皮颜色略深,粗糙的纹路卡进掌心,头顶的叶子却只顺着风晃了晃,没有别的动静。

  洛伦兹站在几步外,迟迟没伸手。这颗种子是霍连从枯死的回音榆残骸里凝出来的,马蒂斯身体里又塞着一堆没理清的东西,他自己胸口也有个不肯老实的核心。两个人凑到一起摸树,听起来多少像是嫌今天还不够热闹。

  “也许还没长到时候。”他最后说。

  “或者要有别的条件。旧林也不是碰一下,就会把所有声音都放出来。”马蒂斯没有收手,“它一直长在这里,没有害过人。”

  后半句轻得近乎维护。洛伦兹看看树,又看看守着树的马蒂斯,忽然有点说不下去。自己才怀疑了一句,还没准备动手呢,这头羊已经护上了。仿佛他再多说两句,便要把人家攒在这里的话连根刨走。

  洛伦兹往前走了一步:“我试一下。要是哪里不舒服,就一起收手。”

  马蒂斯立刻回头:“你一路都叫我别乱碰。”

  “所以我先说了再碰。”

  马蒂斯盯着他,显然没觉得先说一句就能算数。洛伦兹被看得莫名心虚,停在那只手旁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站了一会儿,马蒂斯才挪出半步,空着的手却跟到了他腕边。

  “疼了就拿开。”马蒂斯说着,又往那几根还没落下的手指看,“你要不收,我就拉你,骂我也拉。”

  “知道了,怎么还先给我安上一句骂人的话?”洛伦兹不自在地避开他的视线,将手掌贴上另一侧树干。

  最初没有反应。粗树皮硌着掌纹,他等了片刻,正想收手,胸口的黑潮核心忽然极轻地跳了一下。身旁的马蒂斯也动了动,空着的手下意识按向肋下。

  “有点热。”马蒂斯低声说。

  一缕细微震动从树干里面传了出来。洛伦兹来不及分辨它从哪只手下先出现,头顶的枝梢已经颤动起来,叶片相互摩擦,漏出的却是一道模糊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