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第二碗还给你留着

　　负责赶车的侍从交验完门口的记录，才打开车门。洛伦兹先下去，脚刚落稳，商团侧门便从里面推开了。

　　马爷爷拄着拐杖站在灯下，外衣都没系整齐。他应当是收到消息便守在附近，此刻看见洛伦兹，又看见车厢外的隔离标记，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马蒂斯呢？”

　　车里静了一瞬，随后，马蒂斯扶着门框慢慢下来。他的腿比早晨稳了许多，落地时仍晃了一下。洛伦兹伸手接住他，听见他低低叫了一声爷爷。

　　方才准备好的解释，一句也没接上。

　　老人看着他，目光从羊角移到没有眼镜遮掩的十字羊瞳，再落到明显变宽的肩背上。他往前走了几步，手伸到一半，像是终于忍不住，先摸了摸孙子的脸。

　　有温度。

　　马爷爷又在他手臂上捏了一下，随后便抬起拐杖，重重敲在小腿旁边的地面上。

　　“走的时候两条腿还好好的，回来连站都不会站了！你不是说，最多出去几天，不会乱往危险地方钻？”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马蒂斯低着头，“后来才知道，打算不一定靠得住。”

　　“你还跟我讲道理？”

　　“我在认错。”他连忙抬眼，“爷爷，你先让洛伦兹进去坐。他也有伤，路上一直扶着我。我的情况写在记录里，需要继续观察，可现在还清醒，腿也比早晨好多了。”

　　老人看向洛伦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出一句：“他还能好起来吗？”

　　洛伦兹没有立即答。

　　霍连也没给过这个保证。身体重新排列了，里面却还留着奇美拉结构、轮回之种和契约，他们能做的，只是确认眼下尚且稳定。

　　“现在没有继续恶化。”他最终说道，“还得观察，不能碰黑潮，也不能逞强。您先让他坐下，其余的，我们进去慢慢说。”

　　马爷爷盯着他片刻，没有再追问那句没有得到的保证。他侧身让路，声音仍硬：“一个站不稳，一个脸色跟死人差不多，都堵在风口，等谁请你们？”

　　马蒂斯下意识往洛伦兹身后挪了半步。

　　他如今肩背更宽，根本藏不住，偏偏手还攥住了洛伦兹背后一点衣料。老人看见这动作，眼圈红着，嘴上却没放软：“以前惹事往我身后躲，现在倒知道换人了。”

　　洛伦兹本来想把衣服抽出来，见马蒂斯低着头，还是停住了。

　　“他腿软。”

　　马蒂斯立即点头，点到一半，又觉得这样仿佛不大像方才声称的“好多了”，只好老老实实站稳，没有继续辩解。

　　马爷爷看了看替他找理由的洛伦兹，重重叹了口气，先带他们跨进侧门。

　　伙计都被留在前面，通向后院的窄廊安安静静。马蒂斯走得很慢，货架、账房、墙角的旧木箱，每经过一处都要看一眼。到了拐角，一截柔软的枝梢越过低墙，落进昏黄的灯光里。

　　他忽然停住。

　　回音榆就在院墙那边，枝叶不密，却已经撑开了一小片影子。记忆里那颗握在掌心的种子，与眼前的小树隔着许多年，偏偏在这一刻同时清楚起来。

　　“它长大了。”马蒂斯轻声说。

　　洛伦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没有纠正这个半个月前还天天见树的人。

　　身后的衣料被抓紧了一点，他便也陪着停了一会儿。

　　回音榆的叶子还在夜风里轻轻响，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负责赶车的侍从跟了进来，手里拿着边境的记录，目光却落在马爷爷刚摸过孙子的那只手上。

　　“老人家，复查以前，还不能这样接触。”

　　马蒂斯比老人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松开洛伦兹的衣服，转头看向爷爷，脸上的血色都淡了些。

　　马爷爷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哼了一声：“是我伸的手，你紧张什么？”

　　“可我应该先提醒你。”

　　“提醒过了，我也未必听。”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洛伦兹站在旁边，忽然知道马蒂斯有些时候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是跟谁学的。

　　祖孙俩平时还会互相嫌弃，真论起倔，谁也没落下。

　　侍从还在看着他。马爷爷哼完，只好转身去洗手、换衣服，隔着廊子叫伙计关上前铺和仓库通往后院的门。送饭留在门边，复查的人走侧门，今晚他也不出后院了。

　　马蒂斯还想跟，走了两步便被老人瞪了回来，只好站在廊下等。侍从记下刚才的接触，确认安排妥当便告辞了；直到爷爷重新出来，马蒂斯才终于把探出去的脖子收回来。

　　“别看了。”马爷爷拄着拐杖走来，“你再这样盯着，没发热也要被你盯出一身汗。”

　　马蒂斯忍住伸手去扶的冲动，先问后院那两间客房还空不空。得知可以用，他便把自己和洛伦兹带回的东西暂时放好，没有往其他地方乱搁。

　　伙计还送来一套宽松的旧衣服，放在门边便退了出去。马蒂斯总算得以换掉那件勒着肩背的粗布衬衣，出来时，怀里抱着借了一路的外套。

　　洛伦兹看见他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先警觉起来：“别又告诉我哪处磨了、哪处该赔。”

　　马蒂斯的嘴刚张开，便停住了。

　　他看了看外套，最后只说：“谢谢。等能送出去清洗，我再——”

　　“也别现在洗。我总不能穿着里衣在你们后院过夜。”

　　洛伦兹把外套接过来，抖开穿上。衣料还带着一点热意，袖口卷过的地方也留着褶皱，他原本没在意，抬头却发现马蒂斯一直在看。

　　明明穿回的是自己的衣服，被这样看着，倒像他拿了对方什么东西似的。

　　“你还有意见？”

　　马蒂斯立即摇头，过了片刻，又小声道：“你穿起来确实比我合适。”

　　“废话。”

　　马爷爷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等他们终于不再围着一件外套说话，才问腿还能不能走。马蒂斯一听是吃饭，连忙点头，跟得比方才快了不少。

　　后院的小饭厅里，食物已经放到门边。燕麦粥熬得很软，白面包切成小块，蔬菜也只用清水煮过，没放多少调料。马爷爷亲自端进去，给马蒂斯盛了半碗，让他先慢慢吃。

　　马蒂斯望着那半碗，神情明显有些挣扎。

　　“边境让你少量试着吃。”老人把锅盖盖好，“别刚进门，就让我再把你抬出去。”

　　洛伦兹经过时，在马蒂斯旁边停了一下，压低声音笑他：“这回不能讨价还价了？”

　　“爷爷会再加的。”马蒂斯小声答，“等他看见我真饿。”

　　说得笃定，仿佛这笔生意从小到大就没赔过。

　　隔离尚未解除，老人把两个人安排在长桌两端，自己坐在靠门的椅子上。马蒂斯朝洛伦兹那边望了望，像是想说他们原本不必隔这么远，见老人已经拿起勺子，还是先低头喝粥。

　　洛伦兹也没急着反对。

　　这一路贴得够久，肩膀酸，腰也酸，难得能安安稳稳吃口东西。可真隔着一张桌子坐下，马蒂斯抬个头都得往这边找，他又有点不习惯。

　　麻烦的是那头羊，怎么连习惯都能顺手传过来？

　　马爷爷没吃几口，一直看着孙子。马蒂斯喝到一半，终于忍不住抬头：“爷爷，粥要凉了。”

　　“我看你会不会多长一张嘴。”

　　洛伦兹险些呛着。

　　马蒂斯却当了真，下意识摸了摸脸：“外面已经尽量合回来了。可能再出现的是牙、爪子、鳞片和尾巴，之前分开的部分，霍连已经——”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

　　马爷爷放下了勺子，目光落在他刚碰过的脸侧。这次没有继续吓唬人，过了片刻才道：“从头说。这趟到底出了什么事？”

　　马蒂斯转向洛伦兹，似乎在斟酌哪些能讲。

　　“你的事，你说。”洛伦兹把碗放下，“牵扯我的，别替我往外添。”

　　马蒂斯点头。

　　他没有从世界线和创造生命讲起，只说两人按地图进入欢愉镇，在幻笑马戏团里遭到欺骗，身体被改造成奇美拉。后来洛伦兹将他从舞台上带出来，霍连又替他重新排列外层，才恢复成眼下能够说话、走路的样子。

　　马爷爷听得很沉默，偶尔问一句，让他把含糊带过的地方说清楚。马蒂斯答得不快，涉及洛伦兹怎样救他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桌子那端落。

　　洛伦兹本来还想低头装作没听，几次以后，实在忍不住：“说事就说事，别每讲一句都看我还在不在。”

　　马蒂斯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笑。

　　“在就好。”他轻声说。

　　洛伦兹端碗的动作慢了半拍，最后还是把本来要嫌他的话咽了回去。

　　说到轮回之种，马蒂斯又停了很久。

　　“它不能让人真正复活，只会把选中的演员绑进下一次表演。”他看着碗里的粥，“我以为找到了就能带人回来，后来才知道，连我自己都会重新回到那里。”

　　马爷爷盯着他：“为了沈洛？”

　　木勺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洛伦兹没有抬头。

　　马蒂斯握着勺子，想了许久才说，最开始是为了地图上的宝藏，也想替商团找机会；后来那些记忆重新合在一起，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更加不肯放下的念头。

　　两个理由都是真的。

　　老人没有追问那些自己未必听得懂的记忆，只望着孙子，问现在还信不信那个传闻。

　　“不信了。”马蒂斯声音很低，“现在知道，不可以。”

　　勺柄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裂响。

　　洛伦兹抬起头，用自己的勺柄在桌面敲了一下。马蒂斯猛地回神，赶紧松手，木勺上已经多出一道裂缝，好在没完全断开。

　　他先看爷爷，又去看洛伦兹，把裂了的勺柄转向自己，像这样便能藏住。洛伦兹的视线追着那道裂缝走了半圈，终于抬眼瞪他，马蒂斯只好摊开手，重新拿稳。

　　饭厅里安静了一阵。

　　马爷爷看着那只裂开的木勺，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等马蒂斯喝完半碗，身上仍没再出异样，他便起身拿过锅，又添了一些。

　　马蒂斯看着碗，抬眼时，眼圈有点红，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

　　“我就知道还能加。”

　　“再多一句，倒回去。”

　　他立即把碗往自己面前拢了拢，没敢再说。

　　洛伦兹低头喝粥，心里那股绷着的劲也跟着松了些。老人没法立刻替他把身体变回来，可至少这张桌子上，还知道怎样给他添第二碗。

　　马爷爷重新坐下，终于把话转向洛伦兹。

　　“他说，是您把他带出来的。”

　　“他自己也得醒过来。”洛伦兹不太适应这种郑重的语气，“不然我说破嘴，最后也只够给奇美拉加一顿饭。”

　　马蒂斯立刻抬头：“我最后没有咬你。”

　　“所以我现在还能坐着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