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尾巴比主人诚实

　　洛伦兹借着马蒂斯的手上了车，刚坐稳，对方却抱起两卷备用毛毯，挪到了长椅的另一头。

　　毛毯竖在中间，勉强垒起一道软塌塌的墙。马蒂斯还嫌不够，又往车壁边靠了靠，宽了些的肩背几乎塞进角落里。

　　洛伦兹看着刚被松开的手，气都不知该从哪儿生。

　　方才眼巴巴地等他握上去的是这头羊，现在隔开坐，像要躲债的还是他。

　　“门关上以后，血味比外面重。”马蒂斯赶在他开口以前解释，“我暂时没想咬，可先离远些，心里踏实。”

　　洛伦兹往自己的袖口闻了一下。一路闻过来的东西太多，他早分不清哪处还留着血气，索性将衣服拢好，让受伤的手臂离对方远一点。

　　“离远行，毛毯放下。我得看得见你，别等出了动静，还要先拆这两卷东西。”

　　马蒂斯想了想，把毛毯挪到脚边，总算露出整张脸。

　　他仍靠着车壁，怕自己一会儿再冒出爪子，又把洛伦兹吓着，忍不住解释：“牙和爪子出来的时候，我不一定糊涂了，刚才就还能听懂。可你叫我，我要是不答应，眼神也不对了……黑纹往上长也不行，那个不能只当饿了。”

　　越说，他的声音越低。

　　马戏团的灯光、催促登台的笑声，以及身体不肯听自己使唤的感觉，都随着这些话重新翻上来。他下意识摸向衣领，直到摸到粗布下面温热的皮肤，才重新抬眼。

　　洛伦兹正在看他，没有催。

　　“先记这些。”马蒂斯低声说，“真有不舒服，我会告诉你。”

　　“还有一条。”洛伦兹靠回长椅，“你忽然安静太久，我也会看一眼。”

　　马蒂斯怔了怔，随即有点委屈：“我也不是一直说话，睡着就不说。”

　　“睡着还会说梦话呢。”

　　车轮恰好碾过一道浅坑，车厢轻轻晃了一下。

　　马蒂斯脸上的表情没跟着晃。他望着洛伦兹，过了片刻，才慢慢问：“我说过什么？”

　　洛伦兹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顺了嘴。

　　脑海里浮出的那点琐碎日常，来自沈洛住在晨星商团时的记忆。现在这副身体并没有经历过。他前脚才在荒地里糊弄完种子的事，后脚又把梦话递了出来，简直像嫌马蒂斯查得不够快，自己主动往案头送证据。

　　“我怎么知道？”他把脸一板，“你清醒着都这么多话，猜一猜不行？”

　　马蒂斯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只从带上车的应急用品里取出纸笔，低头写了两行。

　　洛伦兹立刻觉得不对：“你写什么？”

　　“待确认的事。”马蒂斯用手挡了挡，“我现在记忆有些乱，想把不确定的先记下来，免得以后真忘了。”

　　理由充分得很，洛伦兹一个字都不信。

　　他挪过去，趁马蒂斯还在犹豫要不要把纸藏起来，伸手便抽走了。两人之间原本空出的距离，顿时只剩小半个座位。

　　纸上第一行写着：洛伦兹知道我会说梦话。

　　第二行写着：他说是猜的。

　　下面还空着一大片，显然为未来的其他疑点留足了地方。

　　洛伦兹盯着看了片刻，指向第一行：“改成可能知道。你自己都写着待确认，怎么开头就认定了？”

　　马蒂斯立即答应，接回纸时，嘴角却没能完全压下去。

　　洛伦兹更恼火了：“笑什么？”

　　“你在帮我改。”

　　“我那是在纠正你！”

　　“嗯。”马蒂斯低头把“可能”补进去，态度好得无可挑剔，“那这一条先留下。”

　　洛伦兹终于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跟着他讨论起证据该怎么写才严谨。

　　有病。

　　他很想连纸带笔一并没收，手才伸出去，马蒂斯却赶紧把纸折起来，压在衣袋上，连背都往车壁贴紧了。

　　“你刚才都改好了。”

　　“改好了就得给你留着？”

　　马蒂斯不说话，手也不挪开。那点偷偷高兴的神情还没散，见洛伦兹真要来拿，又急得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叫的是洛伦兹，眼里却分明还在等别的答案。

　　洛伦兹的手停了停。这头羊什么都记着。先前说错的那句话、刚才多出来的两个字，连自己为什么突然挪近，大概都准备找个地方记下来。再抢这张纸，看起来岂不是更像心里有鬼？

　　……他本来就有鬼。

　　洛伦兹恼火地收回手，转头去看封着布帘的车窗。

　　“随便你。别写得跟我欠了你什么似的。”

　　马蒂斯连忙应了，等了一会儿，才舍得把护着口袋的手拿开。纸没被收走，洛伦兹也没坐回另一头，他嘴边那句差点问出来的话便又咽了下去。车轮慢慢碾上平坦的道路，两人的肩随着摇晃挨近一些，他偷偷望过去，没再躲开。

　　过了一阵，马蒂斯又拿出另一页纸。

　　洛伦兹刚转头，他便主动把纸面朝外：“这张是行李。没有写你。”

　　这回确实是行李。

　　留在车上的还得找，带进污染区的却多半没了。马蒂斯把两边分开列，写几个字就得停下来活动手腕，再把老往下滑的袖口卷回去。

　　洛伦兹扫到地图和小暖炉的名字，头就有点疼。

　　“暖炉别往前写。阿诺德一看见，又得觉得自己准备得还不够。”

　　“可这次没用上，未必是他准备的问题。”马蒂斯认真想了想，“如果下回换个轻一些、可以拆开带的——”

　　“你还给它安排下回？”

　　马蒂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洛伦兹指着那行字：“就说没带回来。别替它解释，也别给他提新的尺寸。你们两个凑在一起，是不是能把伯爵府拆成小块装进行囊？”

　　马蒂斯忍了忍，没忍住笑。

　　“真要带那么多，也得有车。”

　　“还真想过？”

　　“不想了。”马蒂斯笑着划掉旁边刚写了一半的备注，“先把人送回去。”

　　洛伦兹本来还要瞪他，目光碰到那半行被划掉的字，自己也跟着笑了一声。笑完才发现，马蒂斯正偏着头看他，视线停得很安静。

　　这一次没有再问他为什么笑，只是看着，像刚才那点笑意已经够他把漫长的路消磨过去。

　　洛伦兹不太自在地把脚边一卷备用毛毯拿起来，盖住腿，顺手将多出的边角往旁边推了推。

　　马蒂斯接住了，没有戳破这是两个人各有毛毯却偏偏推过来的一角。

　　返程中，马车只在交验记录和更换马匹时停了几次，始终没有让外人上来。隔着车厢送进来的食物依旧简单，好在马蒂斯分几次吃下去，身体没有明显排斥。

　　洛伦兹吃到一半便没了胃口。连续绷紧了这么久，放松下来以后，连咽一块干面包都觉得费劲。

　　旁边的目光却慢慢挪到了他手上。

　　“想吃？”洛伦兹问。

　　马蒂斯没有立即伸手：“你只吃了这么一点。”

　　“我现在咽不下。晚些再吃。”

　　确认他是真不想吃，马蒂斯才接过去。他的指尖擦过洛伦兹的手，很轻，面包拿稳后却还停了一下。

　　边缘留着半道齿痕。

　　洛伦兹原本没觉得有什么，见他盯着那处看，忽然也有些不自然：“不想吃就放着，没人逼你。”

　　马蒂斯立刻低头咬了一口，正好咬在那道缺口旁。反应快得像怕下一刻被收走，耳朵却红了一片，连吞咽都比刚才慢了。

　　洛伦兹把空着的手塞回毛毯下面。

　　半块面包而已。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吃口东西还能被人吃得这么不对劲。

　　困意渐渐涌上来。洛伦兹原本只打算闭一会儿眼，再醒时，窗帘边漏进来的光已经暗了许多。他肩颈有些酸，正想换个姿势，脚腕却被什么东西轻轻带住。

　　一截白鳞蛇尾从马蒂斯身后绕下来，越过两人脚下那点距离，松松缠着他的靴子。尾尖搭在扣带旁，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起伏。

　　马蒂斯本人还在睡，头歪向车壁，手里攥着那张行李清单。洛伦兹刚一动脚，他就猛地睁开眼，瞳孔里短暂掠过警惕，等看清面前的人，才一点点清醒。

　　随后便看见了自己的尾巴。

　　马蒂斯脸色一变，立刻想收。尾尖偏偏勾着靴侧的扣带，这一抽，反倒把洛伦兹的脚拖了过去。

　　洛伦兹赶紧抓住长椅边缘：“停！我还坐在上面，你准备连人带靴子一起收回去？”

　　马蒂斯不敢再动，手忙脚乱地把清单塞进衣袋，弯腰去看扣带。

　　两个人同时低头，额头险些撞上。洛伦兹用一只手挡住他，自己先把靴子松开一点，摸到尾尖卡住的地方。

　　鳞片下的肌肉绷得很紧。他才碰上，马蒂斯便吸了口气。

　　“疼？”洛伦兹立即停住。

　　马蒂斯摇头，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声音有点发哑：“能感觉到。”

　　洛伦兹也顿了一下。

　　尾巴长在马蒂斯身上，能感觉到当然很正常。可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跟着自己的手走，弄得洛伦兹连该往哪儿碰都迟疑起来。

　　“有感觉就更别乱拽。”他清了清嗓子，顺着鳞片把尾尖慢慢抽出扣带，“等解开再收。你越急，我这只脚越不知道该归谁。”

　　蛇尾终于松下来，在靴面上留下浅浅的一圈灰。马蒂斯先检查了洛伦兹的脚腕，见没有勒伤，才把尾巴一点点收回去。

　　“睡着时冒出来的，我得记下来。”他说。

　　“记尾巴，别记我的脚。”

　　马蒂斯手伸到衣袋前，停了停，眼睛慢慢弯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准备记哪一个？”

　　洛伦兹指了指那袋子：“我警告你，这张纸再乱写，我就吃了。”

　　“别吃。”马蒂斯居然认真起来，“里面还有给阿诺德先生核对的行李，别拿错了。”

　　“你到底心疼我，还是心疼行李？”

　　话说出口，洛伦兹自己先闭了嘴。

　　马蒂斯却已经抬起脸，望着他，很轻地说：“你。”

　　车厢里忽然静了。

　　洛伦兹把毛毯往膝上扯了扯，觉得这地方大概确实不适合久待，闷得人连说话都不过脑子。他转头去看车窗，装作没发现身旁的人在笑。

　　马蒂斯这次没有把那句话写下来，只将本来抵着车壁的肩挪开一点，坐稳以后，把毛毯的另一角替他压好。

　　入夜，车轮终于碾进王城。

　　隔离标记使马车绕开了热闹街道，沿一条较偏的路驶向晨星商团。到了侧门附近，马蒂斯却又安静下来，几次摸向自己的羊角，像一路上已经碰了无数遍，到此刻才发现没法把它们藏回去。

　　洛伦兹掀起一点帘子，看见院墙和灯光，脑海里却先浮出另一幅画面：旧一些的门，追着人跑的孩子，还有身后总在问话的年轻商人。

　　这地方他明明没有来过那么多次，熟悉得却让人心烦。

　　“别摸了，再摸出印子，你爷爷更得问。”洛伦兹放下帘子，扯了扯他的胳膊，“先喊人，说你回来了。长牙的事留到后面，我可不想陪你站在门口挨骂。”

　　马蒂斯抬眼看他，轻轻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