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发现伯爵，立即装车

　　检查的人就在这时到了。

　　来的是个背着旧皮箱的中年男人，穿一件灰白厚袍，领口别着圣徽。他将袖口卷得很高，手上留着长期接触药水的痕迹，进棚后先扫过两人的面色，视线落在洛伦兹身上，脚步忽然一顿。

　　“洛伦兹伯爵？”

　　洛伦兹抬起眼：“你认识我？”

　　“圣子殿下留下过您的姓名与相貌，吩咐边境若收到与您有关的黑潮异常，立刻通知圣殿。”侍从看了一眼他的衣服，又看向脸色，“附近有净化用的封闭马车。我可以先送您回王城，请圣子殿下亲自检查。”

　　洛伦兹眼皮一跳。

　　他才从荒地里爬出来，塞勒斯蒂安的人已经把车准备好了。照这个架势，自己再晚回来几天，哨塔墙上怕是要多出一行字：发现洛伦兹，请立即装车。

　　“先在这里查。”他拒绝道，“我不单独去圣殿。”

　　侍从还想劝，马蒂斯已经端着碗站了起来：“是现在就走吗？可他的伤口还没包好，车上会颠，而且刚才那碗饭只吃了几口。要不再等一等，我去——”

　　他端着自己的碗，还想伸手去拿洛伦兹没吃完的那份。洛伦兹赶紧把碗往里一推：“你去什么？端着饭追马车？我不是说了不去吗！”

　　马蒂斯这才停下来，捧着碗，一时不知道该站着还是坐回去。洛伦兹看得来气，转头对侍从道：“先查他。我答应了送他回商团，没准备到了门口，自己先被圣殿拉走。”

　　“伯爵，您身上的伤也不能拖。”侍从掀开皮箱，“只看您衣服上的血，就不能让您继续往后躲。先伸手吧，两位都得查。”

　　洛伦兹刚要争一句谁躲了，马蒂斯便小声附和：“先查他的，他还疼着。”

　　……行。刚才差点被送走的时候舍不得，现在要往他伤口上倒药，这头羊倒投靠得快。

　　马蒂斯让出靠亮处的位置，又忍不住补充，洛伦兹离开马戏团前还流过血，身上有旧伤，胸口里也有与黑潮有关的东西。可侍从再问那东西以前怎么处置过，他就答不上来了，只能求助地看向洛伦兹。

　　“以前就有，圣殿知道。”洛伦兹伸出胳膊，先盯了一眼那几瓶药，“你先查，别一股脑全倒上来。”

　　侍从检查过眼睛、体温和伤口，才把手指按在他腕间，送出一缕很弱的探查魔力。

　　那股力量才沿手臂往上走了一段，洛伦兹胸口的核心便轻轻一缩。

　　他呼吸一滞，反射性地攥住凳边。侍从立即收手，马蒂斯也从旁边伸出胳膊，停在他身后，没有贸然碰伤处。

　　“体内有污染源。”侍从说，“最近受过干预？”

　　“处理过一次，没拔掉。”洛伦兹按住胸口缓了缓，脸色更差，“你别再试了，那东西跟我的命连着。我好不容易回来，还没吃上一顿像样的。”

　　对方追问是谁处理的，洛伦兹卡了一下。

　　总不能说是一位会创造生命、刚把旁边这头羊重新拼好，现在又跑去找季墨的人。解释这个，恐怕比检查他到底还有几处伤费劲多了。

　　他含糊说了先前受外力影响、如今暂时稳定的情况，死活不肯往那个人身上解释。侍从看看他，又看看马蒂斯，把没问出的部分留在纸上，换了药水，先处理那些看得见的伤。

　　洛伦兹光顾着盯笔尖，药一碰上胳膊，便嘶地往回缩。马蒂斯立刻伸手来接，他又怕碰翻药瓶，硬是把手停在半途，疼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先前跟我说什么来着？叫我放心？”

　　侍从拿着药瓶看他：“我还没来得及说。”

　　“……那正好，省了。反正我也不信。”

　　马蒂斯蹲到旁边，把胳膊垫在他手底下。洛伦兹刚要嫌他碍事，便看见那双羊瞳正盯着伤口，连嘴唇都抿紧了，倒像药浇在了他身上。

　　洛伦兹把骂声吞回去，手腕搭了上去：“稳一点啊。你要这时候长爪子，我可真咬你了。”

　　马蒂斯仰头望过来，居然有些出神。洛伦兹看着那张慢慢泛红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威胁好像哪里不太对。

　　“目前没见到新的外溢侵蚀。”侍从收好绷带，“这不等于痊愈。回城后还要复查，我会将结果送回圣殿。”

　　洛伦兹立刻让开位置，生怕对方再想起自己身上还有别的地方能往下倒药。

　　马蒂斯才坐好，还想问洛伦兹那条绷带有没有勒紧，侍从的手指一碰到肋下，他便吸了口气，这才顾上自己。他掀起衣摆，露出淡黑的纹路，说清了哪里还会疼、什么时候冒出爪子和尾巴。可问到身体里面究竟变成什么样，他又犯了难。

　　“外面看着好了，里面还是乱的。”他比画了两下，越说越觉得说不清，只好换了自己熟悉的东西，“就像几批货硬塞进一个仓库，现在把门口摆整齐了，往里走，还是有东西往下掉。我有时都不知道该先捂哪里。”

　　洛伦兹扶了扶额。

　　他刚才还在想怎样解释创造生命的事，马蒂斯已经把自己解释成仓库了。可侍从听完，居然点了点头，显然比听那些含含糊糊的“重新排列”明白得多。

　　检查继续往下进行。

　　那缕魔力碰到胸口附近时，马蒂斯的瞳孔骤然收紧，肋骨下面也浮出几道黑纹。他闭了闭眼，勉强压住喉咙深处翻上来的声音，放在膝上的手慢慢张开。

　　洛伦兹刚往前迈出一步，马蒂斯便抬起脸。方才还想把手递过去，低头看见指端一点黑色，他又赶紧按住自己的膝盖：“别过来，我还能听见，没糊涂。”

　　侍从已经撤去力量。过了一会儿，黑纹才淡下去，马蒂斯也把一直绷着的背松开，坐稳了些。

　　洛伦兹这才发现，自己又站到了伸手便能碰到他的地方。

　　方才还觉得这头羊紧张过头，现在倒好，谁也没比谁出息多少。

　　“不是普通的黑潮污染。”侍从皱着眉，再次检查指尖和眼睛，“接触之后，有没有见到其他人出现异常？”

　　“暂时没有。”马蒂斯立即看向洛伦兹，“从马戏团出来，他已经被我从头到脚碰过很多遍——”

　　棚外有个人咳嗽起来。

　　洛伦兹转头瞪他。马蒂斯还没意识到哪里不对，认真接着解释，逃跑时自己用尾巴卷过他的腰，把他护在身体下面，后来两人又扶了一路。

　　很好。原本只有一句话奇怪，现在连经过都齐全了。

　　洛伦兹伸手就去捂他的嘴，对上那双睁大的羊瞳才想起自己刚才还躲着爪子，手又硬生生拐了个弯，扯住他肩头的外套。

　　“逃命的事，你到底还要讲到哪儿？”

　　马蒂斯终于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我是怕说得不清楚，他以为我们只碰过手——”

　　“现在清楚得棚外都听见了！”

　　洛伦兹耳朵烫得要命，还得分神朝门口瞪了一眼。侍从低下头，在纸上添了几笔，这次总算接过话来：“没出现新感染，是好事。不过不能只凭这一点，就断定对别人也没有影响。回城以后还得接着查，两位先别往人多的地方去。”

　　他让马蒂斯吃完剩下的东西，留在棚里又看了一阵。黑纹没有继续扩散，人也一直清醒，这才同意用净化用的封闭马车送他们回王城。途中不能搭载外人，不能随便停车、改道，回去还得单独住一阵。

　　洛伦兹听到这里，总算稍稍放了心。能走就行，他实在不想再多领一顿那种泡面包。

　　“既然不肯去圣殿，别处有能单独住、方便照看两位的地方吗？”侍从问。

　　“晨星商团后院。”洛伦兹答得很快。

　　马蒂斯急忙点头，从应急用品里翻出纸笔。他知道哪处能空出来，也记得怎样进出不必经过前铺，画上几笔就说清了。只是洛伦兹凑过来看时，他笔下的线忽然歪了一道。

　　“这里怎么又多出一间？”洛伦兹问。

　　“没有，是我画歪了。”马蒂斯把多出来的一笔划掉，赶紧将图递给侍从，免得再看洛伦兹两眼，自己真往商团后院多添几间房。

　　图看过，住处也合适，侍从便安排人先向王城送消息。洛伦兹赶紧叫住人，加上伯爵府。他活着回来了，不过暂时去晨星商团，得让阿诺德知道，省得老管家在家里等不到人，又去城门口找。

　　半个月没音信，老管家会怎样想，他实在不敢保证。

　　最好那只鸟也别已经把窗帘全拆了。人回去了，房子不认得了，这趟可就亏得太大。

　　守卫出去给马车贴隔离标记。洛伦兹把剩下的应急用品装好，马蒂斯伸手替他压着袋口，几次抬头，都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洛伦兹被看得莫名其妙：“怎么，还有东西没拿？”

　　“你其实可以先回伯爵府。”

　　洛伦兹手上一停。马蒂斯说完，没什么底气地看了看外面：“阿诺德先生在等你，你身上又疼，商团那边……有床，能歇。我不是说你必须来睡！我是想说，你要是不来……”

　　他说不下去了。洛伦兹系好袋口，拿起东西往旁边走了一步，那只手就跟了过来，抓住了他的袖子。

　　两个人一起低下头。

　　“行，我知道了。”洛伦兹气得笑了一声，“嘴上让我走，手上又扣住，你们商团留客都这样？”

　　马蒂斯慌忙松手，嘴唇动了动，却又舍不得真把人往外推。洛伦兹被那副表情看得耳朵一热，赶紧把东西塞到他怀里。

　　“去商团，去商团！我刚才不是答应了？找张好坐的椅子，别像这里，屁股都快硌平了。”

　　“办得到。”马蒂斯眼睛亮了，急忙往洛伦兹刚坐过的长凳看，“很疼吗？上车以后，要不把毛毯垫——”

　　“让你找椅子，没让你看我坐哪儿！”

　　洛伦兹拎起毛毯就走。自己只是想歇一歇，和马老爷子把这头羊的事交代清楚，怎么说着说着，连屁股疼都交代出去了？

　　马蒂斯抱着那包东西跟了出去。车门打开，他抢先跨上踏板，转身想扶洛伦兹，才发现自己两只手都占着，只好先弯腰把东西塞进去，再赶紧转回来。

　　“你慢一点。”马蒂斯说，“这次换我扶你。”

　　洛伦兹站在踏板下，看见那只手伸过来，又停在自己面前。方才探出过尖甲的指端，此刻已经恢复原样，马蒂斯却还是低头确认了一遍，才重新看他。

　　“倒也不用这样。我摔一下，不至于当场散架。”洛伦兹说着，把手放了上去。

　　马蒂斯握得又快又小心，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洛伦兹看得心头莫名一跳，赶紧催他往旁边让让，别堵着门。

　　扶个人而已，怎么还扶得这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