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伯爵说了，好看

　　他只好转头去看哨塔。栅栏后终于有人朝他们走来，马蒂斯却紧张得先摸了摸羊角，随后又去看身后的尾巴。

　　“收好了，没拖在地上。”洛伦兹赶紧按住他要往外套底下探的手，“身体受过改造，说清楚就是了。别当着人的面，现掏一条出来作证。”

　　马蒂斯点头，手从他的肩头撤下时，却又轻轻勾住一小块袖口。

　　那力道很轻，洛伦兹往前走了半步便察觉到。他停下来，看见马蒂斯正望着栅栏里面，刚才的笑意已经收起。

　　“不用给袖子单独报个名。”洛伦兹把手臂往回递了一点，“要分开问，我会先告诉你。”

　　马蒂斯这才跟上他。

　　哨塔上响起一声短促的号音。守卫在界线内让他们停步，问清姓名、出境时间和同行人数，听见“洛伦兹伯爵”，很快便认出了半个月前出境的那个年轻人。

　　可目光移到旁边时，守卫皱起了眉。

　　“另一位呢？”

　　“我就是。马蒂斯，晨星商团的。”马蒂斯赶紧往前探了半步，“半个月前的登记里有我们的名字，当时洛伦兹还同车夫约了等候的时限，另外付过钱。”

　　见对方仍盯着羊角，他又忍不住解释，自己以前戴的眼镜带有混淆认知的魔法，能让旁人忽略兽人的特征，备用眼镜和备用衣服都留在车上了。

　　“角和眼睛原本就这样，不是进去以后才长的，尾巴才是……”

　　洛伦兹扯了扯自己的袖子。马蒂斯反应过来，赶紧把后半句咽回去，好不容易快证明自己是谁了，别再给自己说成另一种东西。

　　守卫叫来当日值守的老兵。对方听着声音认出几分熟悉，再拿出境登记一对，两人的身份便有了着落。

　　眼前几个人的目光顺着他的话移向卷发间的角，又落到那双十字羊瞳上。

　　马蒂斯下意识往洛伦兹身后挪了一点，手还勾着他的袖口。洛伦兹被拽得回头，见那几道目光仍没收走，莫名也有点不高兴。

　　查身份就查身份，没见过羊角？

　　算了。以马蒂斯以前遮得那么严实的作风，他们可能还真没见过。

　　“人是这个人，行李呢？”洛伦兹往前挪了一步，把那些目光挡开，“车夫回来报过消息没有？”

　　消息很快找到了。车夫等到约定期限，报过两人失踪，随后便带着马车和剩余行李回了王城。东西最后送去哪一家，记录里没写，只能回去再找。

　　马蒂斯明显松了口气，紧接着便担心起眼镜在回程有没有被磕坏。

　　洛伦兹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勉强蔽体的外套，实在忍不住：“眼镜先等等。你现在更缺裤子。”

　　老兵咳了一声，旁边的年轻守卫立即转开视线。

　　马蒂斯的耳朵红了，终于同意先解决这件事。

　　身份核对完，守卫也没直接放行。两人从污染区回来，其中一个还受过改造，必须等懂得处理污染的人检查。洛伦兹听完安排，扶着马蒂斯进了哨塔侧后的隔离棚。

　　里面有几张长凳，一道旧布帘，至少不用继续迎着荒地的风。守卫很快送来粗布衣物、靴子、两条毛毯和一包应急用品，随后便退到了棚外。

　　马蒂斯直到坐稳，才松开借了一路的袖子。

　　洛伦兹抖了抖那一小块发皱的衣料，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发现马蒂斯抱着衣服，正盯着只能挡住半边的布帘发愁。

　　“快换，我替你挡着。”他走到帘旁，背对着里面，“别一会儿吃饭，守卫还得先问你裤子怎么没了。”

　　身后响起窸窣的衣料声。马蒂斯换得很慢，穿裤子时还算顺利，套衬衣却卡在了肩上，挣了两下，低低吸了口气。

　　洛伦兹立刻回头：“哪儿疼？”

　　马蒂斯从领口里抬起脸，卷发蹭得乱七八糟，胸腹间淡淡的黑纹还露在外面。他像是没料到洛伦兹转得这么快，举着手愣了一下，才说只是衣服有些紧。

　　洛伦兹也愣了。

　　霍连说过只是尽量恢复外形，可没人提前告诉他，尽量的意思还能包括肩背宽了些。那件粗布衬衣卡得很不是地方，露着的一截腰倒还和他扶了一路时差不多。

　　他怎么还比较上了？

　　洛伦兹赶紧移开目光，走过去抓住衣摆：“别乱动。你要再把这件撑破，我们两个就得当着守卫的面商量，究竟谁脱衣服比较合适了。”

　　马蒂斯乖乖抬高胳膊，让他把布料一点点往下拉。衣缝绷得紧，洛伦兹怕碰疼肩背上那些刚拼回去的地方，不敢猛拽，不知不觉便靠得很近。

　　棕黄的卷发擦过额角时，他手上停了一瞬。

　　马蒂斯看他踮着脚，连忙屈膝，偏偏低得太多，额头险些碰上他的鼻尖。洛伦兹往后一仰，手里拽着的衣摆还没松，两个人顿时又被那件破衬衣扯了回来。

　　“让你别乱动！”

　　“你刚才踮脚了，我怕你抻着伤口。”马蒂斯缩着脖子，声音就在他耳边，“那我这样行吗？还是再低一点？”

　　“再低就跪下了！”洛伦兹耳朵发烫，气得只想把他按在原处，“就这样，不许动。”

　　他总算把衣服拽了下去，马蒂斯却还维持着那个别扭姿势，视线停在他脸上，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笑什么？衣服穿不下很好玩？”

　　“不是。”马蒂斯轻声道，“你刚才都没等我叫。”

　　洛伦兹松开衣摆，手指莫名蜷了一下。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隔着帘子听见一个刚被重新拼好的人吸气，谁不会回头看看？

　　他理直气壮地想完，又觉得解释出来更奇怪，索性去拿那件外套。衬衣上头的扣子实在扣不上，只能继续拿它挡着，等回商团再找合适的衣服。

　　马蒂斯接过外套，低头穿好，没有再许诺赔钱。衣领整理到一半，他碰了碰自己的羊角，忽然问：“回去以后，我还得戴眼镜吗？”

　　“出去谈生意的时候用不用，你比我清楚。在家里也没人逼你——”

　　“那你喜欢现在这样吗？”

　　洛伦兹的话一下断了。马蒂斯问完自己也有点慌，摸着羊角补充：“我不是说不好看就一定要藏起来，就是想问问。我老这么看着你，你会不会很烦？”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一直在看！”

　　马蒂斯把手放下，等了一会儿，仍不死心：“所以……不好看吗？”

　　“好看，行了吧！”洛伦兹脱口而出，说完恨不得咬住舌头。他明明在追究这头羊乱看的事，怎么又替对方解上惑了？

　　马蒂斯愣了愣，眼睛随即亮起来。洛伦兹实在受不了那副神情，随手把一边翻起的衣领给他按下去：“少打什么主意。我又不靠眼镜认你，戴不戴都抓得到。”

　　这威胁似乎完全没起作用。马蒂斯低头捏着他刚碰过的衣领，连衣服穿不下的狼狈都忘了，再抬眼时，嘴角还没压回去。

　　洛伦兹被他看得实在没办法，转身坐到另一张长凳上，把毛毯递过去。马蒂斯才接住，肚子里便响起一声极其清楚的咕噜，紧接着又是一阵低沉的轰鸣。

　　棚外的守卫立即探头。

　　马蒂斯抱着毛毯，尴尬得连羊角都想藏起来：“只是饿了。里面没有另外关着谁。”

　　洛伦兹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见马蒂斯又望过来，他本能地想收起表情，想想却又恼火——自己笑一下，还得看这头羊的脸色了？

　　他干脆当着马蒂斯的面，又笑了一声，扬声问外面能不能快些送点吃的。

　　马蒂斯没有接话。他裹着那件借来的外套坐在长凳上，听着洛伦兹催饭，手指沿衣襟轻轻摸到一处磨损的线头，又小心把它压平。

　　树还在商团后院，不在这里。

　　不过刚才那些话，他已经替它先记住了。

　　守卫送来的早饭，成功让隔离棚里安静了片刻。

　　一小碗泡软的面包，没有肉，也看不见香料，连盐都像是隔着锅口匆匆路过。洛伦兹硬着头皮咽下几口，怀疑哨塔里的人是不是觉得，能活着回来就已经够幸运，没必要再要求吃得像个人。

　　马蒂斯饿得眼睛都亮了，伸手接碗时却忽然顿住，低头把自己的手指挨个看了一遍。送饭的士兵跟着看过去，神情立刻紧张起来。

　　“没长，没长。”马蒂斯赶紧把碗抱稳，“我是说爪子，现在没有。我怕吃着吃着忽然长出来，勺子拿不住……先把碗放这里可以吗？”

　　士兵立即往长凳上腾出一块地方，还很谨慎地把旁边另一只碗也挪远了。

　　洛伦兹看见这阵仗，忍不住道：“他吃的是面包，没准备连凳子一起啃。”

　　“凳子太硬了。”马蒂斯认真接话，说完才发现两个人都看着自己，慌忙补充，“我没有考虑过！只是木头当然不能吃。”

　　士兵迟疑着退到了棚外。

　　洛伦兹低下头，嘴角却没压住。马蒂斯看见他在笑，原本已经举到嘴边、准备继续解释的勺子停了停，最后还是老实吃了第一口。

　　烫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洛伦兹立即坐直，马蒂斯却很快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示意自己没有事。

　　“太热了。我刚才以为是里面在疼，咽下去才发现，原来只是没吹。”

　　“活了这么多年，还得重新学吃饭。”洛伦兹往后靠了回去，“你先别急着管肚子里那几位，自己的舌头烫坏了，它们可不会轮流替你说话。”

　　马蒂斯听进去了，后面几口都先吹一吹，再慢慢咽。每吃一口，他还会停下来感受腹部有没有异样。洛伦兹嘴上嫌他一顿饭吃得比验货还慎重，视线却一直留意着他的牙齿和手指。

　　那碗面包很快见了底。没有新的黑纹，也没再冒出爪子，马蒂斯仍捧着碗不肯放，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棚外送饭的方向飘。

　　洛伦兹不用问，都看得出他没饱。

　　“还想吃什么？先说普通人能吃的。”

　　马蒂斯低头摸了摸腹部：“狮子想要肉，羊大概还愿意再吃一点面包，不过现在最好还是——”

　　“我问你自己。”

　　他忽然停住了。

　　洛伦兹正看着空碗，像只是随口问了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可马蒂斯听着那语气，脑海里却一下浮出另一个人，连对方等不到回答以后会皱起眉的样子，都跟着清楚起来。

　　沈洛先生也这样问过他。

　　当时他忙着想别人需要什么，要自己变成什么样，唯独没想过，还可以先说自己喜欢什么。

　　“果挞。”马蒂斯轻声说，“城东那家，奶香的。”

　　洛伦兹搭在凳边的手停了停。

　　马蒂斯望向棚口。外面只有守卫和旧栅栏，自然不可能忽然摆出那家点心铺子。他收回目光，继续说道：“沈洛先生喜欢吃。后来我每次路过，都会想起他。有时候排着队，轮到自己才发现，已经习惯说要两份了。”

　　洛伦兹一时没接上话。

　　马蒂斯低头拨了拨碗里剩的一点面包屑，拨完才想起自己还没答完话。

　　“这里当然没有。那就……再要一点面包吧。”

　　“又没人说不准想。”洛伦兹这才开口，语气有点生硬，“等查清楚你能吃什么，再买。总不能为了一块果挞，把你刚收好的尾巴馋出来。”

　　马蒂斯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随即意识到自己当了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卷发。

　　洛伦兹原本想笑，目光落到那个空碗上，心里却仍堵得难受。偏偏马蒂斯以为自己提的要求太多，端着碗问了一声，是不是不能添了。

　　“谁说的？吃！”洛伦兹转头朝棚外叫人，声音比刚才还大了些，“再来一小份，热的，不用拿开水把它泡得更大了！”

　　马蒂斯抱着碗看他，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洛伦兹索性转过脸，假装没看见，直到士兵把第二份饭送进来，才催他赶紧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