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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9 节

第528章 这头羊先替树记住了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811 字

  哨塔就在前面,洛伦兹却没能立刻兑现吃饭的承诺。

  他才绕过一块发黑的岩石,靴底忽然一空。那层看着还算结实的地皮被踩出了裂缝,半条腿直往下陷,裂缝底下全是缓慢起伏的黑色黏液。

  腰间骤然一紧。

  洛伦兹连骂人的工夫都没有,便被一条白鳞蛇尾从坑里拔了出来,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马蒂斯怀中。对方抱着他连退几步,直到脚下重新踏实,才低头去看他的腿。

  “洛伦兹!腿、腿怎么样了?你先别动,我看看。刚才有没有听见骨头响?我好像听见了一声,也可能是我的——”

  马蒂斯蹲得太急,自己险些坐到地上,扶在洛伦兹腰侧的手却始终没松。另一只手顺着膝弯摸下去,碰到靴口时,洛伦兹终于受不了地缩了一下。

  “闭嘴!”洛伦兹本来还没顾上疼,被他说得后背都凉了,“腿还在,用不着一寸寸数。你先站起来,压着我靴子了!”

  马蒂斯听话地起身,又带着他往后挪了半步。两人挨得太近,洛伦兹偏头说话时,嘴唇险些擦到他的下巴,只好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伸手推了推那张低下来的脸。

  这头羊刚才连走路都得人扶,救起人倒是利索。

  救完怎么还不肯撒手?

  “已经站稳了。”洛伦兹提醒,“手松开,尾巴也是。”

  马蒂斯先看了他的脸,又低头确认靴子没有破,才慢慢收回手臂。蛇尾仍圈在腰间,他试着往回收,尾尖却贴着洛伦兹的衣料又蹭了一下。

  “我已经在收了。”马蒂斯急得低头去抓尾尖,反倒把圈在腰上的一截扯紧了些,“它还觉得你会掉下去。”

  “它怎么不操心你?刚才蹲下去的时候,你差点把自己折成两截。”

  马蒂斯想了想,十分诚实地说:“我当时只顾着看你,忘记了。”

  洛伦兹张着嘴,剩下半句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马蒂斯偏偏还在等他说,脸凑得那么近,好像只要他愿意开口,骂上一路也没关系。

  有毛病。谁有那个力气。

  他重新抓住马蒂斯的胳膊,把人带离坑边。那条尾巴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下来,尾尖却仍悬在他身后,跟得比自己的影子还紧。

  洛伦兹没有再赶它。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他刚才差点连人带智掉进黑潮里,身后多一重保险,实在没什么好挑剔的。

  前方的地面渐渐干硬起来,两人终于不必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洛伦兹才松了口气,搭在肩上的手却忽然撤开了。

  马蒂斯停在几步外,扶住一棵只剩半截的枯树,脸偏向风吹来的方向。几枚黑色尖甲从他指端探出,树皮被抠得簌簌往下掉。

  洛伦兹立刻停下:“哪里不舒服?”

  “闻到血了。”马蒂斯努力把气息压稳,“牙痒,嘴里也疼。狮子想往你身上靠,我不想。”

  最后半句说得过于急切,像是非得抢在那几颗尖牙长出来以前,把自己和它们分清楚。

  洛伦兹摸了摸腰侧。没有新鲜血迹,先前留下的血腥气却还在。霍连才交代过,出现这种情况要停下、离远,偏偏他们眼下最缺的就是能换的衣服和吃的东西。

  他没再往前凑,只绕到下风处,免得血味继续往马蒂斯那边送,让人先缓一缓。

  马蒂斯见他没有继续走,越发着急:“你先去叫人吧。我抓着树,不会跟过去的。让他们带条绳子……不对,绳子未必够,最好能找铁链。别太细,我怕弄断了还要——”

  “赔?!”洛伦兹险些没接住这句话,“你要真把铁链咬断了,谁还敢找你要钱?怎么,拿欠条塞你嘴里?”

  马蒂斯被问住,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不会乱走的。”

  “那就待着。我才刚答应把你送回商团,半路上换成领着守卫来抓你,你爷爷不得以为我转行贩卖兽人了?”

  马蒂斯抬起头,仿佛想笑,唇边的尖牙却让那个笑有些难看。他很快把脸转开,抓住枯树的手也没有放松。

  洛伦兹看着地上新落的碎屑,心里那点不安并没散。他当然怕被咬,可眼前这人分明比他还怕,连呼吸都挑着没有他的方向。

  “别抠了,树跟你又没仇。”他想去扯那只手,脚下才动,又硬生生停住。真是见鬼,自己刚才还怕得要死,现在居然又想往牙齿旁边凑。

  洛伦兹把手缩回来,抱住胳膊:“我就在这儿。牙没收回去以前,不许过来,也不许一声不吭就跑。听见没有?”

  “听见了。”马蒂斯看着他,抓树的手总算松了一点,“可我怕刚才还在抱你,下一刻就会想伤你。”

  洛伦兹本来只是在看他的牙,听见前半句,目光莫名偏了一下。

  救人就救人,非得说得像他们刚才在坑边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就等你不想咬了再抱——再扶!”洛伦兹及时改口,恼火地瞪过去,“听后面那句。”

  马蒂斯眼里的惶然还没完全散去,嘴角却先动了动。他赶紧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枯树上,免得洛伦兹连已经说过的话也要收回去。过了好一会儿,那阵饥饿带来的躁动才渐渐退去,他重新抬起脸。

  牙收回去了,尖甲也短了一截。

  他摊开手让洛伦兹看,没有急着靠近。等洛伦兹伸手时,他才走过来,把手搭回那个已经熟悉的地方,力道轻得几乎不像刚才徒手抠碎树皮的人。

  “再有感觉就停。”洛伦兹扶稳他,“别咬着牙忍到最后,等你真扑过来,我可未必揍得过。”

  马蒂斯看着他的侧脸,低低应了声好。

  至于方才那两句话,他其实都听清了。洛伦兹只许他听后一句,可听都听见了,总不能再从脑子里倒出去。

  重新上路以后,马蒂斯的话也跟着多了起来。一会儿惦记车上的眼镜,一会儿又问伯爵府会不会收到消息,问完便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他们失踪了半个月,车夫当然早该按约定离开了,自己怎么还想着回去就能在马车里翻行李?

  洛伦兹也想起了当初带出来的小暖炉。人没死,东西倒是丢了个干净,回去还不知道要听老管家怎样叹气。阿诺德最好能看在他刚捡回一条命的份上,先让他吃饱再望天。

  除了商团和伯爵府,还得给三个孩子报平安。阿兹在矮人的新聚居地,商团的人可以捎信;阿莉在圣所前哨,要走正式信路;最方便的是和薇拉住在王城的阿贝。

  可马蒂斯最发愁的偏偏是她。

  “要不要先告诉她我变过样子?万一她想来看我,进门发现有条尾巴……可信里又讲不清楚,她会不会以为,我现在还长着三颗头?”

  “你少写两页,她大概就没那么多机会误会。”

  马蒂斯低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认真考虑两页够不够。洛伦兹受不了地补道:“报平安!先说你活着、回来了,谁急着知道你有几颗头?”

  “阿贝可能真会。”马蒂斯忍不住笑起来,“她会问,哪颗头肯给她买糖。”

  说起三个孩子,他的脚步比方才稳了许多。洛伦兹听着,也渐渐想起记忆里几个挤在一起的小身影。

  阿兹以前还没那么高,阿莉总有操不完的心。最小的阿贝……

  “还有后院那棵回音榆。”马蒂斯说。

  洛伦兹几乎没过脑子:“那颗种子真长起来了?”

  话出了口,他才猛地闭上嘴。

  马蒂斯慢慢转过脸,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目光停在他脸上,好一会儿没有挪开。

  “我没告诉过你,那棵树是从那颗种子长出来的。”

  洛伦兹心里一沉。

  这时候解释树本来就从种子长出来,未免太侮辱晨星商团继承人的脑子。他只好强撑着神情不变:“合并以后,我也看见了一些画面。霍连从残骸里留下种子,后来种进商团后院。不是只有你多了记忆。”

  “只有这些吗?”

  那声音很轻,洛伦兹却觉得自己只要迟疑一下,就会被他听出问题。

  “零零碎碎的,我哪记得清楚。”他转回头,假装辨认前面的路,“你当那些东西也和账本一样,哪页写了什么,全有目录?”

  马蒂斯没有再问。

  这反倒使洛伦兹更不自在。他侧过脸,发现马蒂斯仍在看他,嘴唇动了一下,那个他最怕听见的称呼却没有出来。

  “那我先记着。”马蒂斯低下头,手还搭在他肩上,却不敢再问。

  先记着。

  洛伦兹觉得自己还不如听见一句“不信”。至少不信还能吵上两句,这样不声不响地收起来,简直像在等他以后凑齐别的证据。

  “所以长多大了?”他生硬地换了话题。

  马蒂斯顺着回答,说现在还是棵小树,树干不粗,叶子也不多。老铜锤认为它已能留下附近的声音,可老铜锤和阿兹试过几种办法,都没能让它主动出声。

  “也许记住了,只是我们不会让它说。爷爷就说,先养着,反正这么小的一棵,也吃不了多少土。”

  “你爷爷对它倒比对你宽容。”

  马蒂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没能反驳这句比较。

  他后来常常去树旁坐,给它讲商团的账、矮人新住处缺的东西,以及三个孩子寄来的信。有些信已经拆开看过很多遍,到了树下,他还是会从头念一遍。

  “爷爷也去,就是每次都说自己在晒太阳。有回我过去找他,都快下雨了,他还坐着。”

  洛伦兹想起马老爷子那副不肯服软的样子,嘴角刚动,便听见马蒂斯又道:“还有些,是原本想告诉沈洛先生的话。”

  脚下恰好有块碎石。洛伦兹绕了过去,没接话。

  “我知道树不是他。”马蒂斯的声音慢下来,“可没人听,我也还是想说。有时在账房里忙,忽然想起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想告诉他,站起来才记得,他已经不在了。”

  风把几粒黑灰吹到衣摆上,洛伦兹低头拂了一下。灰早掉了,手却迟迟没收回来。

  “那棵树不会走。”马蒂斯说,“我说完,至少能知道,那些话留在一个地方。”

  洛伦兹忽然有点后悔问起这棵树。

  他分明是想把刚才的破绽糊弄过去,怎么又把自己糊弄进来了。那段人生在他脑子里已经够乱,偏偏马蒂斯还能从里头拎出一个空荡荡的下午,摆到他面前。

  “你这张嘴,连树都躲不过。”他过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比想象中轻。

  马蒂斯笑了一下,抬眼问他,回去以后愿不愿意去看看。

  洛伦兹本想说有什么好看,话到了嘴边,又变成:“先过检查。回去以后,你带我去就是了。”

  “那你也对它说几句话,好不好?”

  “你们商团养树还得请客人哄?”

  “是我想让它记住你的声音。”

  马蒂斯看着他,没有把沈洛的名字接在后面。他们走得很慢,那句话便一直跟着脚步,落在洛伦兹耳边。

  洛伦兹终于忍不住看了过去:“我又没死。”

  “活着的人也可以被记住。”马蒂斯认真道,“你说什么都行,今天嫌我走得慢的那些,也行。”

  “想得美。等我过去,先骂它白吃了这么多土,连句话都不会说。”

  马蒂斯弯起眼睛:“那我会记得,是今天答应我的。”

  洛伦兹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这话没法往下骂。树会不会记还不知道,这头羊倒先替它记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