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只要你还会回答

　　“你是回家，又不是上门兜售奇美拉。”洛伦兹皱眉，“先把自己塞进门再说。有人吓到就让他吓，有人想哭就让他哭，轮不到你还没回去，就替他们决定不要你。”

　　“可我可能会伤到他们。”

　　“那就把会出现的情况说清楚。别锁门，旁边留人。长尾巴了就喊，想咬东西了也喊。”

　　“如果我控制不住呢？”

　　“我会告诉你。”

　　马蒂斯抬起头。

　　洛伦兹被他看了两息，还是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免得那颗脑袋又往下埋。

　　“听好了。你真失控，我会告诉你。你要是敢自己躲起来，我就去把门踹开。”

　　两个人挨得很近。

　　马蒂斯的呼吸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洛伦兹脸上，像是想从这句凶巴巴的保证里找出哪一部分属于沈洛，又有哪一部分只属于现在的洛伦兹。

　　最后，他什么都没问。

　　“你会来找我？”

　　“不然等你把商团仓库吃空？”

　　“那我不锁门。”

　　马蒂斯说话时，气息轻轻扫过洛伦兹的指尖。洛伦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捏着人家的下巴。

　　这个姿势怎么看都不像在商量一扇门该不该上锁。

　　他立刻松开手：“你最好记住。”

　　马蒂斯摸了摸刚才被碰过的地方，眼里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记住了。”

　　不远处，霍连忽然开口：“他饿了。”

　　话音刚落，马蒂斯肚子里便响起一声极其清楚的咕噜。

　　紧接着，胸腹深处又传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有什么大型野兽在里面不耐烦地刨门。

　　马蒂斯脸上的笑僵住了。

　　洛伦兹盯着他的肚子：“饿个肚子还分两次通知？”

　　“可能不止一个地方饿。”马蒂斯捂住腹部，很快认真起来，“如果每个胃都要单独吃饱，伙食费至少要翻两倍。蛇可以一次多吃一些，羊应该少量多次，狮子需要的肉——”

　　“晨星商团还没被黑潮弄垮，先准备被你吃垮了？”

　　马蒂斯在心里算了算：“暂时应该不会。除非后面再多长几个胃。”

　　“你还挺会给自己留余地。”

　　霍连走过来，将手按在马蒂斯腹部。轮回之种没有亮起，皮肤下却有几处肌肉在不自然地收缩，像是几种本能正在争抢同一份饥饿。

　　“先少量吃普通食物。不舒服就停，别碰被污染的动物，也别把黑潮当成食物。”他说。

　　马蒂斯点头，隔了片刻又问：“如果我闻到血，忽然很想靠近某个人呢？”

　　“停下，离远，直到不想咬。”

　　马蒂斯若有所思地转过头。

　　洛伦兹立刻警觉：“你看我干什么？”

　　“你身上的血味最重。”马蒂斯赶紧补充，“但我现在没有想咬，只是觉得闻着很熟悉。”

　　“这句补充一点也没让我放心。坐远点，至少别贴着我闻。”

　　马蒂斯只好坐直身体，心里却并不觉得自己真会咬洛伦兹。

　　他在欢愉镇失去理智时，许多东西都记不清了。可那道声音一次次越过混乱叫他的名字，他记得。现在洛伦兹就在旁边，明明嘴上一直嫌他麻烦，却会扶他走路，会答应踹开那扇门。

　　越是这样，他越想弄清两个人之间究竟隔着什么。

　　“吃饭的时候最好有人看着你。”洛伦兹说，“万一真长牙了，至少来得及把盘子拿走，再把你从桌边拖开。”

　　马蒂斯没有理会这个笑话，只看着他问：“那你会留下吗？”

　　“我又没养过奇美拉。”

　　“可你养过羊。”

　　洛伦兹差点顺着他的话，说出那只是只玩偶。

　　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及时咽了回去。

　　马蒂斯安静地看着他。

　　刚才洛伦兹回头瞪他的样子，嫌他话多的语气，还有那句要踹门进去找他，都让另一段记忆变得越来越清楚。

　　他知道洛伦兹不是沈洛。

　　至少洛伦兹自己是这样说的。

　　可如果只是世界线合并后多出了一些记忆，一个人为什么会连那些不耐烦里的心软都如此相似？

　　“你说沈洛送你的那只玩偶羊？”洛伦兹终于开口，“你在里面已经说过，护身符还放在它肚子里。我想不知道都难。”

　　“我知道。”马蒂斯说，“我只是想看看，你会先想到哪只羊。”

　　洛伦兹被问得心里发虚，脸上却半点没露：“现在看完了？得到答案了？”

　　马蒂斯停了片刻。

　　“还没有。”他说。

　　这个回答反而比直接拆穿更让人不安。

　　洛伦兹皱起眉：“没有就别总拿这种问题试我。”

　　马蒂斯没有争辩。

　　洛伦兹划出的那条线就在眼前。他已经试着碰了一下，再往前，只会让对方退开。

　　“好，我先不问。”马蒂斯说。

　　只是先不问。

　　洛伦兹听出了这层意思，额角顿时跳了一下。偏偏马蒂斯答应得老老实实，他连发火都找不到理由。

　　过了一会儿，马蒂斯又道：“不过，你记得我说过的话。”

　　“因为你的每句话都很长。”洛伦兹没好气地说，“想忘都找不到中间在哪里停。”

　　马蒂斯笑了一下。

　　“那也很好。”马蒂斯说，“至少你不会把我忘得太干净。”

　　洛伦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说，自己又不是沈洛，根本轮不到马蒂斯担心这个。可话还没出口，马蒂斯已经把目光转开，显然没准备逼他承认任何事。

　　那句反驳便莫名显得多余。

　　洛伦兹沉默了一会儿，只道：“你要是能少说几句，我可能记得更牢。”

　　“那我以后把重要的事说短一点。”马蒂斯重新看向他，“比如现在这句——我不想让你走。”

　　洛伦兹一怔。

　　霍连已经处理好伤口，从岩石旁站了起来。

　　“我要去诺顿谷地，把轮回之种和江伊的事告诉季墨。”他说。

　　洛伦兹这才意识到，马蒂斯一直留意着那边的动静。他问霍连，短发季墨如今是否还是先前那个人，得到的答案却只有一句“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去？”

　　“所以才要去看。”

　　霍连说完便准备动身，仿佛诺顿谷地不是不知道藏着什么的险地，只是下一个必须去确认的地方。

　　洛伦兹盯着他看了两息：“我跟你去。”

　　霍连没有阻止，只抬手按在洛伦兹心口。

　　疼痛毫无预兆地从黑潮核心深处炸开。

　　洛伦兹眼前一黑，身体才晃了一下，马蒂斯便从旁边接住了他。

　　手臂收紧到一半，马蒂斯像是想起刚才捏疼他的事，又立刻克制住力气。他一只手托住洛伦兹腰背，另一只手护在他身前，稳稳把人留在怀里。

　　“现在呢？我有没有弄疼你，里面还疼不疼？”

　　洛伦兹缓过一口气：“腰没断，里面疼。”

　　马蒂斯抬头看向霍连，语气里第一次没了先前的客气：“你对他做了什么？”

　　“让核心响应。”霍连收回手，“季墨是主体。他去了，核心会先找他。”

　　这句话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短发季墨如今究竟是什么状态，谁也不知道。洛伦兹体内的核心却会本能地寻找主体。他这样跟去，和主动把自己的脖子往别人手里送也没有多少区别。

　　马蒂斯扶着洛伦兹，没有松手。

　　“你现在还要去吗？”马蒂斯问，“明知道车轴裂了，还要继续往上装货，不叫去看看。”

　　洛伦兹脸一黑：“别把我比成车轴，也不许换成漏水的货船。”

　　马蒂斯原本似乎真想换一个，听见后半句，只好道：“可道理是一样的。”

　　“晨星商团是不是除了货物和运输工具，就没有别的东西能拿来打比方？”

　　马蒂斯认真想了想，告诉他还有账本，随即被洛伦兹一句“闭嘴”堵了回去。

　　马蒂斯果然不再举例。

　　可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因为洛伦兹语气变凶便立刻退开。

　　“你刚才说，不能替别人决定。”他说，“所以我不替你选。可我得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你。”

　　洛伦兹偏过头。

　　“我不想让你现在去见那个人。”马蒂斯说，“你真的要去，我会跟着。不是为了证明我有用，也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危险。”

　　他停顿了一下，扶在洛伦兹腰后的手很稳。

　　“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等你回来。”

　　风吹过黑灰覆盖的荒地，远处什么声音都没有。

　　洛伦兹却觉得这句话比马蒂斯一路上所有的问题都更难回答。

　　他当然可以说，那个让马蒂斯在另一条因果里让他等了更久的人不是自己。可马蒂斯没有叫沈洛。

　　他叫的是洛伦兹。

　　“行了。”洛伦兹抬起手，最后只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我先回莱雅。”

　　马蒂斯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答应得格外痛快。洛伦兹见状，立刻强调王城本来就有一堆事，马蒂斯也必须接受检查，和那个破比方以及现在还抱着他的手都没有关系。

　　马蒂斯连连点头，一副完全理解、半个字都没相信的样子。

　　洛伦兹正想让他把那副笑收一收，霍连却先看向他。

　　“别主动引黑潮。”

　　洛伦兹没好气地说：“说得像我能控制一样。”

　　“不能。提醒你，是怕你以为自己能。”

　　洛伦兹被堵得一口气梗在胸口。

　　霍连又让马蒂斯在吸收黑潮以前先告诉洛伦兹。马蒂斯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答应得没有犹豫。

　　“为什么是我？”洛伦兹问。

　　“他会听你的。”

　　“至少这件事会。”马蒂斯说。

　　洛伦兹看了他一眼：“我刚才答应的只是回莱雅，什么时候又答应管这个了？”

　　“那我真想吸收黑潮的时候，可以去伯爵府找你吗？”

　　马蒂斯问完便望着他，仿佛霍连交代的不是一条保命规则，而是一份以后还能见面的凭证。

　　洛伦兹看懂了，心里顿时有些不自在。

　　“伯爵府又不是棺材。有事就来，别站在门口哭。”

　　马蒂斯小声辩解自己没有总哭，眼睛却已经弯了起来：“我会先敲门。”

　　霍连没有再管他们，转身朝诺顿谷地的方向走去。

　　他没带水，也没有道别。那道身影很快越过发黑的岩层，像是从一开始就只准备陪他们走到这里。

　　洛伦兹看了一会儿，还是冲他的背影喊道：“查到什么记得回来告诉我。别又消失得像没出现过一样。”

　　霍连没有回头，只抬了下手。

　　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嫌他太吵。

　　“走了。”洛伦兹收回视线，“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你摔以前记得先说一声。”

　　马蒂斯跟上他：“我一直觉得是我们两个。从王城出来的是我们两个，进欢愉镇的也是我们两个，所以回去——”

　　洛伦兹脚步一顿。

　　“别解释。”洛伦兹打断他，“越解释越奇怪。”

　　马蒂斯闭上嘴，眼里的笑意却一点没少。

　　两人沿着旧路继续往前。

　　爬上一处不算高的坡地时，远方终于露出一截灰扑扑的石塔。哨塔上三盏警戒灯只亮着两盏，第三盏依旧沉在雾里，看不出是没有点燃，还是出了故障。

　　马蒂斯搭在洛伦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很快又控制着力气松了回去。

　　“洛伦兹。”

　　“又怎么了？”

　　“等把我送回商团，你会回伯爵府吗？”

　　“废话。不回伯爵府，难道住在你们仓库里？”

　　“仓库旁边有客房。”马蒂斯顶着他的视线补充，“我只是告诉你有，还没有安排住哪一间。”

　　他说得一本正经，神情却明显已经把晨星商团现有的客房全想了一遍。

　　洛伦兹被他弄得没脾气，只能道：“先去哨塔接受检查。然后送你回商团，当着你爷爷的面把该说的说清楚。我会陪你等第一轮检查结果。”

　　马蒂斯安静下来。

　　这个答案没有说更远的以后，却已经足够他把眼前这段路走完。

　　马蒂斯应了一声，没再索要更远的承诺。两人继续走下坡地。

　　过了一会儿，马蒂斯又叫：“洛伦兹。”

　　“说。”

　　“没什么。”

　　“没什么你叫我干什么？”

　　马蒂斯侧过脸看他：“想试试你还会不会回答。”

　　洛伦兹气笑了：“你这一路试了多少次，心里没数？”

　　“每一次都回答了。”

　　马蒂斯说完，终于把视线转向前面的哨塔，认真迈稳了下一步。

　　洛伦兹嘴上嫌他烦，托在他腰侧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又走了一段，马蒂斯肚子里的野兽再次叫起来。

　　他忍了忍，到底没忍住。

　　“那我能问第一个真正的问题了吗？”

　　“你刚才那些都不算？”

　　“不算。”

　　“问。”

　　“什么时候吃饭？”

　　洛伦兹把人往上托了托，加快脚步走下荒坡。

　　“先走到哨塔。”

　　马蒂斯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