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少借别人的嘴夸我

　　离开那片背风的岩地没多久，马蒂斯就发现，会用两条腿走路，和真能用两条腿把自己运回莱雅，显然是两回事。

　　他才跟着洛伦兹走了几十步，左腿忽然慢了半拍。右腿倒是记得往前，身体当即被两边的意见拽得一斜，搭在洛伦兹肩上的手也跟着收紧。

　　洛伦兹被他捏得肩胛一酸，立刻回过头，没好气地瞪了过去。

　　可伯爵炸毛的样子实在称不上多有杀伤力。马蒂斯被这么看着，反倒生出一种面前的人就是沈洛先生的错觉。

　　“马蒂斯。”

　　“我在。”

　　他下意识答得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了半拍，面前的人便会自己跑掉。

　　“手。”

　　马蒂斯低头一看，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松开手指。

　　“对不起。我没觉得自己用了那么大的力气。疼吗？会不会已经伤到骨头了？需要让霍连再看看吗？”

　　“你要是再这么连着问，我肩胛没断，脑子也该被你问断了。”

　　洛伦兹回话时依旧没什么好气，马蒂斯却莫名觉得他肯定没有真生气。

　　要是真生气了，洛伦兹不会只是站在这里瞪他，更不会一边嫌弃，一边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扶稳。

　　有了这种想法，马蒂斯反倒放松了一些。他重新搭住洛伦兹的肩，这一次只用了足够维持平衡的力气。

　　洛伦兹等了片刻，见肩膀确实没再遭殃，才勉强点头，让他保持这个力气继续走。马蒂斯认真迈出下一步。

　　左脚，右脚。先让一条腿落稳，再把另一条从后面带过来。

　　这么简单的事，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还要重新学。可现在身体里挤着太多不同的习惯。羊的腿想踩稳，狮子的前爪习惯扑抓，蛇尾则坚持认为贴着地面才最安全。好不容易轮到马蒂斯自己的两条腿发表意见，前面几位已经吵完一轮了。

　　走到第七步时，他腰后果然又冒出一截白鳞。

　　蛇尾先在半空里晃了晃，像在寻找能够借力的东西。左边是石头，右边是洛伦兹，它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往右边卷了过去。

　　洛伦兹低头看着缠上自己小腿的尾巴：“旁边那么多石头，它为什么非选我？”

　　“尾巴自己选的。可能觉得你比较稳。”马蒂斯也低头看了一眼，又诚实地补充，“我也这么觉得。”

　　“少借它的嘴夸我。”

　　马蒂斯没忍住笑了一下。腰后的蛇尾也跟着轻轻晃动，活像被夸的其实是它。

　　霍连走在前面，听见动静才停下来。他看了看马蒂斯的脚，又看了一眼缠着洛伦兹不放的尾巴，几缕乳白色细丝从指间探出，在马蒂斯脚踝附近转了一圈。

　　“重排没有松动。尾巴出来，是因为他怕摔。”霍连说。

　　“能让它换个东西扶吗？”洛伦兹问。

　　霍连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很显然，他只负责确认马蒂斯不会在半路重新散成狮子、羊和蛇。至于蛇尾认准了谁，明显不归他管。

　　马蒂斯只能自己低声商量：“没摔，不用出来。我抓得住他，也没有弄疼他。”

　　蛇尾起初不为所动，等听见最后半句，才慢慢松开，贴着洛伦兹的小腿滑了下去。

　　洛伦兹莫名觉得不对：“它为什么听见没弄疼我才肯松？”

　　马蒂斯答了句不知道，眼睛却亮得厉害。

　　洛伦兹怀疑这头羊多少知道一点，只是不肯说。

　　他懒得追究，刚往前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得可怜的裂响。

　　马蒂斯腰间那件本就勉强蔽体的外衣，又从衣摆往上开了一截线。

　　马蒂斯一把按住：“你先别看。”

　　“谁稀罕看你？”洛伦兹迅速转开脸，“该收的都收好。别尾巴刚回去，别的东西又跑出来。”

　　身后安静了一瞬。

　　“已经收好了。”马蒂斯说，“只是衣服小了一点。回去以后可以从里面加层软布，把裂开的地方重新缝好。要是照着原样再做一件，肩背最好放宽一些，腰这里倒是不用改太多……”

　　“你连自己裤子都没有，已经开始给我安排新衣服了？”

　　“我弄坏的，当然要赔。可以不照原样做，内衬多留两个暗袋，放钱和药都方便。”马蒂斯说，“你的尺寸我大概记得，要是不准，回去以后再量一次。”

　　洛伦兹终于转过头：“谁准你量我了？把尺寸忘掉。”

　　马蒂斯说得过于坦然，洛伦兹反而被噎了一下。

　　“尺寸记住以后很难故意忘掉。”

　　洛伦兹让他假装忘掉。马蒂斯答应得很快：“好。等做好以后，我就说是重新量的。”

　　洛伦兹觉得自己刚才说的可能不是这个意思。

　　可马蒂斯已经拢好衣服，继续往前走了。那点笑意藏在嘴角，怎么看都不像真准备忘。

　　霍连的脚步越来越慢。

　　胸前的伤虽然不再往外淌血，衣料却被先前留下的污血黏成了深色。他在一块发黑的岩石旁停下，重新处理裂开的伤口。马蒂斯想过去帮忙，才走近两步，霍连便背过身，拒绝的意思相当明显。

　　马蒂斯只好在附近坐下。

　　他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洛伦兹。没过多久，再看一眼。

　　洛伦兹原本正在检查身上的药瓶，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我脸上又没东西，你总看我干什么？”

　　马蒂斯把目光收回去：“确认你还在。”

　　洛伦兹提醒他，自己就站在旁边。马蒂斯当然知道。

　　知道归知道，眼睛却还是要亲自看过才算数。

　　从欢愉镇醒来以后，马蒂斯见过太多不能相信的东西。眼前的人有时是洛伦兹，有时又会和记忆里的沈洛重叠。就连对方嫌他烦时挑起的眉梢，都熟悉得让他心里发酸。

　　可洛伦兹不承认。

　　马蒂斯也只能一遍遍提醒自己，这个人现在叫洛伦兹。

　　至少洛伦兹还在。

　　“我又没长翅膀。”洛伦兹收好药瓶，在他身旁坐下，“站这么近还能飞了？”

　　马蒂斯侧过身，肩膀轻轻挨住他：“那你以后也别长。先说好。”

　　“你管得还挺宽。”

　　洛伦兹没有答应，也没让他离远一点。

　　马蒂斯便当他答应了。

　　风从荒地上卷过来，吹得衣摆不断往上翻。马蒂斯腾出一只手按住裂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回去以后，爷爷肯定会骂我。”

　　“活着回去还怕挨骂？”

　　“他会先骂我为什么跑到这里，再骂自己当初为什么让我出来。也可能先把护卫全叫过来，围着我看有没有少什么。”

　　“那你最好提前想想，怎么解释自己多出来的东西。”

　　马蒂斯低头碰了一下腰后。蛇尾已经缩了回去，那里只剩一小片没有完全褪干净的白鳞。

　　“我是不是不该立刻回去？”

　　洛伦兹看了他一眼。

　　“我可以先在外面住几天。”马蒂斯继续说，“等我不会一紧张就长出尾巴，再让爷爷来。阿兹他们那边也先别通知，就说我还在外面谈生意，货没交完……”

　　“你穿着我的破衣服，躲在黑潮荒地旁边，这生意谈得还挺讲究。”

　　马蒂斯认为自己可以先买衣服，直到洛伦兹问起钱，他才停顿片刻：“可以记在商团账上。”

　　“很好。晨星商团失踪半个月的继承人，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账上记一条‘躲着家里不敢进门所需衣物’。”

　　马蒂斯被他说得没了声音。

　　洛伦兹原以为他只是担心挨骂，等了半天，却看见马蒂斯慢慢攥住了身上的衣料。

　　“我怕他们认不出来。”他说。

　　“你的脸不是已经变回来了？”

　　“脸是，可里面没有。”马蒂斯垂着眼睛，像在看自己的身体，又像在看那只随时可能从皮肤下面钻出来的怪物。

　　“要是他们觉得回来的东西根本不是我呢？”

　　这句话轻得险些被风吹散。

　　洛伦兹忽然想起，马蒂斯在欢愉镇里刚刚找回自己的名字时，也曾这样望着他。明明怕得厉害，还要先问别人，他现在算不算有用。

　　好像只要失去原来的样子、不能再替谁做事，他就没有资格被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