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我认得你

　　霍连再次睁开眼时，太阳仍没有真正露出来。

　　天边只比刚才亮了一些，风卷过废土，在黑灰上犁出一层层浅纹。洛伦兹靠着岩石，困得眼皮发沉，几次差点直接睡过去，又被鞋面上时不时收紧的蛇尾弄醒。

　　马蒂斯显然也没休息好。

　　他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嘴里却隔一会儿便冒出一句。有时问现在能不能开始，有时念叨商团仓库那扇门究竟有多宽，还有一次忽然担心自己恢复以后没有衣服，会不会还没回到莱雅，就先被边境守卫拦下来审问。

　　洛伦兹开始还会回答，后来实在困得不行，只剩含糊的“嗯”和“闭嘴”。偏偏马蒂斯听见“嗯”以后还要追问，他究竟是在说可以开始，还是在说边境守卫真的会抓人。

　　到最后，洛伦兹觉得自己没有趁这家伙重伤，用鬃毛把那张嘴堵上，已经算得上心地善良。

　　霍连扶着岩石站起身时，马蒂斯几乎立刻抬头。

　　“可以了吗？”

　　“可以试。”

　　“试的意思是可能失败？”

　　“有可能。”

　　“失败以后呢？”

　　“停下来。”

　　“只是停下来？”

　　“或者死。”

　　马蒂斯张开的嘴慢慢合上了。

　　洛伦兹也彻底清醒。他盯着霍连看了两秒，很想问这人是不是非得把最吓人的答案留在最后。转念一想，提前说总比做到一半才发现好，只能把火气压了回去。

　　“还有什么风险，一次说完。”他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黑灰，“别等他躺下了再补。”

　　霍连走到马蒂斯面前，指尖从羊角、额骨一路虚划到胸腹与后肢，像是在空气里重新拼出一副身体。

　　“只是重排外层，不是变形魔法。骨骼、肌肉和皮肤都要换位置。”他说，“现在维持四肢和循环的部分不能丢，只能压回更深处。矿石不动，契约也不动。”

　　马蒂斯立刻问：“狮子的前爪是会变成手，还是手盖在爪子外面？如果是盖在外面，我写字的时候爪尖会不会忽然从指甲下面顶出来？”

　　“手是真的。”

　　“腿呢？”

　　“两条。”

　　“走着走着会不会又变回四条？”

　　“失控时可能。”

　　“声音还能恢复吗？”

　　“尽量。”

　　马蒂斯顿时更紧张了：“尽量是什么意思？”

　　霍连沉默片刻：“至少还能说话。”

　　“这个要求是不是太低了？”

　　“对你够用。”

　　洛伦兹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

　　马蒂斯立刻看向他，羊瞳里全是委屈：“你也觉得我只要能发出声音就行？”

　　“我觉得他是在保证最重要的功能。”洛伦兹一本正经地说，“你要是真安静了，晨星商团的人反而不敢认。”

　　“我也没有一直说个不停。”

　　“你刚才闭着眼睛报了三遍仓库门的尺寸。”

　　“我没睡着。”

　　“那更严重了。”

　　马蒂斯张嘴还要辩解，霍连却已经把手放到他额前。奇美拉庞大的身体一下绷紧，几种不同的呼吸声同时从胸腔里响起。

　　“最后一次。”霍连说，“可以不做。”

　　马蒂斯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洛伦兹站在一旁，也没有催。他知道马蒂斯昨晚已经说过想变，可那是昨晚。如今霍连真正准备动手，临时后悔、害怕，或者想再等一天，都再正常不过。

　　这副身体已经被别人替他决定过一次，没必要连拿回来的过程都赶着完成。

　　“我能选保留什么吗？”马蒂斯忽然问。

　　“外表可以。”

　　“角要留着。”他说得很快，“我原来就有，不是伊鲁索后来加的。眼睛也不要改成普通人的，我以前戴漩涡眼镜只是为了遮住，不代表我不想要。头发还能变回原来的颜色吗？”

　　“可以。”

　　“皮肤也要原来的。我不想一回去，爷爷先问我为什么白得像几年没见过太阳。”

　　洛伦兹提醒：“放心，你现在最显眼的不是皮肤。”

　　马蒂斯愣了一下，嘴角刚冒出来的那点笑意又淡下去。

　　“可我还是想让他一眼认出来。”他说，“雀斑也留着。还有……我以前是不是比现在矮很多？”

　　霍连看过他庞大的身体：“会缩小。”

　　“缩到多高？”

　　“不知道。”

　　“最好别比洛伦兹矮太多。”

　　洛伦兹莫名其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回去路上方便互相扶。差得太多，你扶我会累，我扶你又容易用错力气。”

　　这理由正经得过了头，反倒让洛伦兹一时没找到地方反驳。

　　他冷哼一声：“先站起来，再考虑扶谁。”

　　马蒂斯却把这句话当成答应，羊瞳明显亮了一点。

　　“还要问什么？”霍连说。

　　“会不会饿？”

　　“会。”

　　“能吃普通食物吗？”

　　“先少量试。”

　　“睡觉呢？要是蛇尾自己跑出来，压到别人怎么办？狮子的牙会不会也长出来？我会不会梦见马戏团，然后又开始听伊鲁索的话？”

　　霍连等他说完：“都有可能。”

　　马蒂斯低头想了一会儿：“那我回去以后先单独睡。”

　　这句话明明没什么问题，洛伦兹心里却莫名一顿。

　　他很快给自己找到了理由。马蒂斯现在这种状态，单独睡的确更安全，可真把人一个人关进屋里，万一半夜失控，外面恐怕连听见动静都来不及。

　　“先别安排。”洛伦兹说，“回去看情况。真不稳定就找人守着，门也别锁。”

　　马蒂斯抬起头：“你守吗？”

　　“晨星商团没人了？”

　　“有。”

　　“那你问我干什么？”

　　“因为我现在只分得清你的声音。”马蒂斯说完，像是怕这句话太重，又急忙往后补，“刚才在马戏团里也是。你一叫我的名字，其他声音就会小一点。我不是说只能听你的，也不是想让你整晚不睡。我可以付守夜的钱，按晨星商团护卫的标准算。夜里如果要加钱，也可以另算——”

　　“谁在乎你那点钱。”洛伦兹耳根有些发热，语气却更凶了，“闭嘴。等你真能回去，再操心付不付工钱。”

　　马蒂斯果然不说了，蛇尾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霍连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反应，只重新问了一遍：“还做吗？”

　　“做。”马蒂斯吸了一口气，“我知道里面不会变回去，知道契约还在，也知道可能失败。我还是想要刚才说的样子。”

　　霍连转向洛伦兹：“离远一点。”

　　“为什么？”

　　“他会抓东西。”

　　洛伦兹低头看了看那只足以拍碎岩石的狮爪，觉得这句提醒很有道理。他刚准备后退，马蒂斯的蛇尾便一下缠住了他的脚踝。

　　“……”

　　“对不起。”马蒂斯小声说，“我能不能抓轻一点？”

　　这话问得实在可怜，仿佛洛伦兹只要拒绝，他就得把最后一点能够确认现实的东西也松开。

　　洛伦兹站在原地纠结片刻，最后弯腰拍了拍那截蛇尾。

　　“只准尾巴。爪子别过来。”

　　“我会控制。”

　　“你每次这么说，我都不太放心。”

　　马蒂斯没有反驳，只把尾巴放松到刚好贴住洛伦兹的程度。

　　霍连将两只手分别按在他的额头与胸腹。乳白色光芒亮起的瞬间，马蒂斯整个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狮爪。

　　粗大的骨节在皮肉下移动，爪钩一根根缩回，前肢被看不见的力量向中间压拢。那不是幻术，骨骼挤压的闷响清楚得让人头皮发麻。

　　马蒂斯喉咙里先冲出一声狮吼，紧跟着又混进羊的哭腔，最后才勉强挤出属于他的声音。

　　“霍连，你刚才只说会疼，没说骨头会响！”

　　“说了你也会做。”

　　“那至少让我提前害怕一会儿！”

　　“你已经害怕一夜了。”洛伦兹说。

　　马蒂斯被噎得停了一下，下一阵疼痛便沿着脊柱压了下来。他重重撞向地面，蛇尾骤然收紧，洛伦兹脚下一滑，差点被直接拖过去，只能赶紧蹲下，双手抓住那层冰冷的鳞片。

　　“马蒂斯，看着我。”

　　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羊瞳艰难地转了过来。

　　“你叫什么？”

　　“马蒂斯。”

　　“哪里的人？”

　　“晨星商团。”

　　“你要变成谁？”

　　马蒂斯疼得浑身发抖，声音却没有含糊。

　　“我自己。”

　　答案出口的一刻，胸腹间的黑色椭圆骤然亮起。

　　蓝紫光芒只透出一瞬，很快便被黑色吞没。马蒂斯体内的狮子发出更加暴躁的咆哮，蛇尾也开始向回拖拽，仿佛那枚矿石不允许“奇美拉”脱离自己记录下的模样。

　　霍连额角的冷汗一下多了起来。他没有说话，按在马蒂斯胸腹上的手却缓缓陷入皮肉。数十根乳白细丝绕过矿石，硬生生把外层组织从那道角色标记上剥离开。

　　黑色纹路沿着细丝反扑，霍连胸前刚止住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

　　洛伦兹看得心里发紧，嘴上却一刻没停。

　　“马蒂斯，继续说。晨星商团现在最值钱的货是什么？”

　　“这个不能随便告诉外人……”马蒂斯疼得声音发抖，商人的警惕居然还在，“而且得看季节。熔锤谷的魔法灯芯利润不错，但运送损耗也大。北边的香料价格高，可路已经被黑潮断了两条，不能只看售价……”

　　“谁真要听你的商业机密？”

　　“是你问的。”

　　“那就换一个。你回去先做什么？”

　　“找爷爷。告诉他我没死，让他先别骂人，也别一次叫太多护卫围过来。然后查账，问我不在这段时间商团有没有又欠钱，还有阿兹、阿莉和阿贝……”

　　一个又一个名字混在狮吼与骨骼移动的闷响里，始终没有断。

　　马蒂斯的身体开始缩小。狮子的前肢被一点点拉成人类手臂的形状，爪钩退回指端；后肢从四足的角度艰难并拢，骨盆与脊柱重新撑起一副能够直立的结构。

　　白鳞蛇尾则一寸寸没入脊背，唯独缠着洛伦兹脚踝的末端迟迟不肯消失。

　　“尾巴。”霍连说。

　　马蒂斯已经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它……不听……”

　　“那就让它留到最后。”洛伦兹握着蛇尾，没有强行往外扯，“反正现在也没勒断我的脚。”

　　霍连看了他一眼，竟真的绕开了那一截。

　　随着头颅与肩背缩小，狮吼逐渐从马蒂斯的声音里消失。棕黄色卷发从褪去的鬃毛间长出来，被冷汗贴在额前；盘曲的巨角一点点收回，最后只留下原本那对小巧羊角。

　　十字羊瞳没有改变，琥珀金的颜色在苍白晨光里重新变得清楚。皮肤恢复成原来的小麦色，鼻梁与脸颊上的雀斑也一颗颗显了出来。

　　直到这时，洛伦兹才真正把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马蒂斯对上。

　　不再是羊头、狮爪与蛇尾勉强拼出的人形，也不是那团扑过来时足以将他一口吞下的怪物。

　　只是比从前瘦了一些，肩背依旧结实。马蒂斯闭着眼，眉头疼得紧紧皱起，嘴唇还在无声念叨着什么。

　　多半又是账。

　　洛伦兹正想凑近听清楚，马蒂斯的身体忽然向下一沉。

　　霍连扣住他的肩膀，勉强没让人直接摔进黑灰里。洛伦兹也下意识伸手扶住另一侧，掌心碰到的皮肤滚烫，和刚才那层发冷的鳞片完全不同。

　　“结束了？”

　　“外层结束了。”霍连说。

　　这个回答照旧留了很大的余地。可洛伦兹还没来得及追问，先意识到了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

　　马蒂斯身上没有衣服。

　　原本覆盖全身的鬃毛与鳞片缩了回去，只剩几处短短的软毛，怎么看都承担不了衣服的职责。洛伦兹的视线才落下半寸，便像被烫到一样迅速转开。

　　很好。马蒂斯担心了一晚上的边境问题，居然是所有问题里最先成真的一个。

　　“先坐下。”洛伦兹一边说，一边脱下自己沾满血灰的外套，几乎闭着眼睛把衣服兜头裹到他身上，“别乱动。”

　　马蒂斯还没完全清醒，听见他的声音却本能地抬手抓住外套前襟。

　　“洛伦兹？”

　　“是我。”

　　“我变回来了吗？”

　　“睁眼自己看。”

　　马蒂斯慢慢睁开眼。羊瞳起初没有焦点，过了片刻，才看清自己的手。

　　他张开五指，又小心收拢，像第一次见到这副结构似的反复看了好几遍。

　　“是手。”

　　“我看得出来。”

　　“真的能动。”马蒂斯试着弯了弯指节，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洛伦兹，我的手回来了。”

　　“嗯。”

　　“角呢？”

　　“还在。”

　　“眼睛？”

　　“也在。”

　　“雀斑呢？”

　　“谁会在这种时候替你数雀斑？”

　　马蒂斯抬手摸了摸脸，又去碰额前的羊角。他动作太急，抓着外套的另一只手立刻松开，衣襟险些从肩头滑下去。

　　洛伦兹赶紧替他拽住，手背不小心擦过对方胸口，触到一阵急促得过分的心跳。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别松手。”洛伦兹先开口，语气比刚才凶了不少，“我就这一件能脱的外套。你再掉一次，我不管了。”

　　“我抓住了。”马蒂斯立刻把衣襟攥紧，又小声说，“你的手好凉。”

　　“在废土上吹了一夜，能不凉吗？”

　　“那你把外套给我，会不会冷？”

　　“你先担心自己能不能站。”

　　马蒂斯还想开口，霍连已经松开扶着他的手。失去支撑，他的身体立刻朝洛伦兹歪了过去。

　　洛伦兹被撞得后退半步，只能一手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紧外套，免得刚裹好的人当场在荒地上走光。

　　马蒂斯的脸一下贴得很近，呼吸全落在他耳侧。

　　洛伦兹身体发僵，本能地想把人推开，又想到这家伙才刚学会用两条腿，真推开了，八成只能脸朝下摔进黑灰里。

　　他只好维持着这个怎么看都不太对劲的姿势，咬牙开口：“腿用力，别全压在我身上。”

　　“我用力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往下掉？”

　　“我不知道哪边该先用力。”马蒂斯的声音就贴在他耳边，又急又委屈，“以前四条腿一起动，现在少了两条，我总觉得后面还有东西没踩到地。”

　　“那就先别走。”

　　“可是你在抖。”

　　“我冷。”

　　“那我站近一点，会不会暖和些？”

　　“你先站稳，再提供这种多余服务。”

　　马蒂斯没再反驳，只把搭在洛伦兹肩上的手收紧了一点。大概怕用力过头，他每收紧一分便要停下来，认真观察洛伦兹的表情。

　　“疼吗？”

　　“还行。”

　　“这样呢？”

　　“也还行。”

　　“我能不能再用一点力？不然好像要倒了。”

　　洛伦兹被问得没脾气，只能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搭稳。

　　“你抱都抱了，能不能别每根手指单独请示？”

　　马蒂斯怔了怔，居然认真纠正：“刚才尾巴缠你，不算我抱。现在这个才算。”

　　“……不用分得这么清楚。”

　　“要分的。”马蒂斯说，“尾巴有时候不听话，可手是我自己放上来的。”

　　洛伦兹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这话明明是在解释身体控制，从马蒂斯嘴里说出来以后，周围的空气却像无端变得有些热。

　　他怀疑自己是一夜没睡，脑子终于被风吹坏了，只能把视线转向霍连。

　　霍连已经背过身，正在处理胸前重新裂开的伤口，显然没准备替他解围。

　　马蒂斯试着迈出第一步。

　　左脚刚抬起，右腿便跟着失去平衡，整个人再次扑了过来。洛伦兹被他抱了个结实，腰差点当场断掉。与此同时，一小截白鳞蛇尾从外套下方猛地钻出，条件反射般卷住洛伦兹的小腿，终于把两个人勉强固定在原地。

　　“马蒂斯。”洛伦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不是说手才算你自己抱吗？”

　　“手是我，尾巴是它自己。”马蒂斯埋在他肩侧，声音闷得发慌，“我现在两个都没法松。你等一下，我先想想腿应该怎么站。”

　　“你最好快点想。”

　　“左腿往前，右腿撑住……还是右腿往前？”

　　“正常人走路不用现算。”

　　“我刚变回来！”

　　马蒂斯总算有力气提高声音，洛伦兹反倒松了口气。他扶着对方一点点调好重心，等那截蛇尾重新缩回去，才把人慢慢按到岩石旁坐下。

　　霍连处理完伤口，回来检查马蒂斯的手腕、瞳孔与胸腹。

　　黑色椭圆已经重新沉下去，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几条淡黑纹路却仍藏在肋骨下方，证明刚才那场变化没有把它一同带走。

　　“里面怎么样？”马蒂斯问。

　　“还活着。”

　　“我知道我还活着。我是问狮子、蛇，还有那块矿石。”

　　“都在。”

　　“它们现在会互相咬吗？”

　　“不会用嘴。”

　　马蒂斯警觉地追问：“那就是会用别的方式？”

　　霍连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这份沉默立刻被马蒂斯当成了肯定。他从心口会不会疼，一路问到以后一天应该吃几顿。霍连偶尔回答一句，大部分问题都让他自己试。

　　洛伦兹在旁边听了半天，逐渐发现霍连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不肯对暂时没有答案的事浪费声音。

　　和康拉德不一样。

　　康拉德沉默时，多半已经在心里排过最坏的情况，接下来便会亲自盯着所有人照做。霍连则更像只负责把断掉的东西接回去，至于接回去以后该怎么活，他不会继续替人安排。

　　这样也好。马蒂斯已经被别人安排得够多了。

　　“能走吗？”霍连检查完问。

　　马蒂斯扶着岩石站起来。膝盖抖得厉害，至少没有立刻长回四条腿。他认真试了几步，走到第五步，身体又朝洛伦兹歪去。

　　洛伦兹早有准备，抬手接住他：“你是不是故意往我这边倒？”

　　“不是。”马蒂斯回答得十分诚恳，“可我只敢往你这边倒。另一边是石头，会撞到角。”

　　这个理由听起来居然也没什么毛病。

　　洛伦兹忍了忍，到底没有把人推开。他把马蒂斯的胳膊搭到肩上，顺手替他拢紧外套。

　　“慢点走。找到马车再说。”

　　“我们的马车还会在吗？”

　　“不是让车夫在边境等？”

　　“可我们进欢愉镇以后过了多久，我一点也算不清。如果超过说好的时间，他可能已经回伯爵府报信了。这样也好，至少马没有一直留在污染区旁边。可我们回去就得重新雇车，身上还有钱吗？我的钱袋好像没了，你的呢？”

　　洛伦兹额角一跳：“你能先学会走路，再担心车费吗？”

　　“车费也很重要。”

　　“你不是还说要付我守夜钱？”

　　“那个可以先记账。”

　　“合着你根本没钱。”

　　马蒂斯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又走了两步，他忍不住低头看自己的手。确认五根手指仍然好好长着，才忽然叫了一声：“洛伦兹。”

　　“又怎么了？”

　　“你真的认得我吗？”

　　洛伦兹转头看他。

　　马蒂斯眼眶仍是红的，脸上却已经有了洛伦兹熟悉的神情。期待，害怕，又因为不愿显得太在意，硬要在最后补上一点商人式的严谨。

　　“我的意思是，如果现在让我混进很多羊族兽人里，你还能认出我吗？”

　　“首先，我没见过第二个刚长回两条腿，就开始跟人算守夜费的羊族兽人。”洛伦兹说，“其次，你这张嘴很难认错。”

　　马蒂斯安静了一瞬，慢慢笑起来。

　　“那就好。”

　　他扶着洛伦兹肩膀，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认得你。”

　　这句话后面没有跟上沈洛的名字，也没有继续追问他们究竟有多像。

　　洛伦兹却无端觉得肩头那只手比刚才更热了些。他没有回头，只把马蒂斯往上托了托，免得这个刚长回人形的家伙再次摔进黑灰里。

　　“认得就好好走路。”他说，“别让我连人带外套一起拖回莱雅。”

　　马蒂斯立刻开始解释。他已经掌握了用两条腿走路的大概方法，只是地面太软，身体太饿，外套又有些长，绝对不是故意赖在洛伦兹身上。

　　霍连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三个人沿着天色亮起的方向离开岩石。废土依旧看不见尽头，欢愉镇的音乐却已经彻底消失，只剩马蒂斯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被风吹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