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还是这么粘人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5,190 字
那道黑色轮廓并不是浮在毛发上的。
霍连的手停在马蒂斯胸腹前方,五指微微收拢。纠缠成团的狮鬃被一层极淡的白光分向两侧,露出藏在皮肉下的椭圆形阴影。
那东西埋得很深,只在马蒂斯呼吸时跟着一明一暗,像身体里悄无声息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马蒂斯费力低头,看了半天,除了自己的毛什么也没看见。
“这又是什么?刚才才长出来的吗?还是以前就在,只是我一直不知道?伊鲁索放进去的?会不会炸?如果会,我们是不是该再离欢愉镇远一点,至少别把你们两个也——”
“现在不会炸。”霍连说。
马蒂斯一下停住:“现在?”
洛伦兹原本想让他少问两句,听见这个限定,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说话能不能偶尔少留点余地?”
霍连没有回答。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丝从他指尖垂下,贴着黑色椭圆的边缘慢慢探了进去。
马蒂斯腹部的肌肉立刻绷紧,贴在地上的蛇尾也抬起一截,像是随时准备把碰到那东西的人抽飞。
“别动。”霍连说。
“我没动,是尾巴在动。”
“让它别动。”
“它要是肯听我的,我刚才也不会差点把洛伦兹的头打下来。”马蒂斯努力把尾巴往地上压,嘴却没跟着安静,“你轻一点。刚才左边好像被扯了一下——是我的左边。像胃,又像心口。我的心脏应该没长在这里吧?”
霍连的手停了一瞬。
“有一部分循环在这里。”
马蒂斯安静了。
洛伦兹竟从那张羊与狮子混在一起的脸上看出了清清楚楚的后悔。大概是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问得这么仔细。
然而不到两息,他又没忍住:“一部分是多少?剩下的又在——”
“等他看完。”洛伦兹抬手按住他的羊角,“你再问下去,他还没累死,我先被你吵死了。”
马蒂斯终于闭嘴,羊瞳却始终追着那缕白丝。蛇尾在地上来回蹭了几下,最后悄悄绕到洛伦兹身后,贴住他的鞋跟。
洛伦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
反正尾巴只是想找个东西确认方向,又不是马蒂斯故意缠人。这家伙连四条腿该先迈哪一条都快分不清了,再要求他管好第五条,多少有些苛刻。
他才替对方找完理由,尾巴便又往前挪了一点,几乎圈住他的脚踝。
洛伦兹:“……”
算了。现在跟一条尾巴计较,显得他也不太聪明。
白丝终于碰到椭圆中央。严丝合缝的黑色表面裂开一道细缝,蓝紫色微光从里面透出来。
洛伦兹盯了几秒,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熟悉终于有了来处。
“我见过这种东西。”
霍连抬眼看他。
“王都七号矿坑下面的墓室。”洛伦兹蹲近一些,等光芒骤然变亮,又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墙里有很多相同颜色的矿石。维尔达和埃尔维斯当时也在,后来墓室塌了,圣殿说会接手处理。”
那次情况乱得要命。先是壁画和幻境,接着整座墓室都开始往下掉。他光顾着保命,根本没空研究墙里为什么会长出这种东西。至于圣殿最后带走了多少,又查出了什么,他更不可能知道。
霍连问:“碰过吗?”
“没有。啾啾靠近以后,周围的魔力乱过一阵。我们只知道它可能不属于这里,其他都是猜的。”
霍连点了一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黑色椭圆。
“幻界矿石。”
洛伦兹当然记得这个名字。可同一种东西在古墓里只是会干扰魔力的矿石,到了伊鲁索手里,怎么就长进了马蒂斯身体,还给自己裹了层怎么看都不像好东西的黑壳?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答案。
“这就是轮回之种?”
马蒂斯的呼吸明显停了半拍。
霍连没有立即点头。他让白丝绕过椭圆,又从几条黑色纹路下方探进去。那些线分别连向脊柱、血管与更深处储存黑潮的结构,几乎已经成了马蒂斯身体的一部分。
片刻后,霍连收回手。
“矿石是核。江伊在里面灌了黑潮,留下马戏团的空间标记。”
“用来做什么?”洛伦兹问。
“记住演员。”
马蒂斯怔了怔:“记住?”
“名字、角色、位置。”霍连说,“下一轮,马戏团还能把他找回来。”
废土上的风像是忽然冷了一层。
马蒂斯身后刚刚还在轻轻摆动的尾巴彻底停住,圈在洛伦兹脚边的那一截也一点点收紧。
“找回哪里?”他问。
答案已经摆在眼前。可马蒂斯仍旧盯着霍连,像是非要从他嘴里听见另一个地方。哪怕让他下个轮回去矿坑里挖一辈子石头,可能都比那个答案好一点。
“幻笑马戏团。”霍连说。
马蒂斯很久没有出声。
他仍趴在地上,狮爪陷进黑灰,羊瞳里的血丝还没有褪。洛伦兹原以为他会哭,或者一口气问出几十个问题,可最后,马蒂斯只是极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什么也看不见的胸腹。
“所以我已经跑出来了,也不算真的离开?”
“这一轮离开了。”
“下一轮还得回去。”
“是。”
马蒂斯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气音,听不出是笑还是喘息。
“如果我死在下一轮以前呢?”
“马蒂斯。”洛伦兹皱起眉。
“我只是想问清楚。”马蒂斯立刻解释,“做生意签契约,也得先看最坏的情况。要是死了就不用回去,至少说明它不是完全绕不开;要是死了也会回去,我们就得想别的办法。”
霍连看着那枚黑色椭圆。
“死亡会让标记生效。”他说,“它等的就是那一刻。”
马蒂斯的爪尖猛地扣进地面。
几道黑色纹路像是被他的恐惧惊醒,沿着腹部往上爬了一小截。蛇尾也在同一刻勒紧,洛伦兹脚踝一疼,没好气地踢了踢那层白鳞。
“松开。你要是先把我的脚拧断,伊鲁索今晚也不算白忙。”
蛇尾仓促退开,却没彻底离开,只把力道放松到仍能碰见他。
“对不起。”马蒂斯的声音发紧,“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他一直叫我奇美拉。台下所有人也那么叫,好像只要叫得够多,我以后就只能是那个东西。”
“你刚才已经告诉他们你叫什么了。”
“可石头还在。”
“石头又没长嘴。”洛伦兹说,“它记它的,你听不听是另一回事。”
他说得很有底气,实际上心里也没多少底。刚才整座马戏团一起喊出“奇美拉”时,马蒂斯连身体都差点不再属于自己。现在契约又直接钉进了下一轮,显然不是一句“不听”就能解决的。
可这种时候总不能陪着马蒂斯一起慌。一个负责把所有坏结果问出来的人已经够多了,再加上他,他们今晚干脆蹲在石头旁边编一本《奇美拉的一百种死法》,省得伊鲁索亲自追出来。
马蒂斯却像真的从这句话里抓住了什么,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其他员工身体里也有吗?”
“离开时,我碰到过几条相似的连接。”
“鼬、獾、西里尔,还有‘鼠’?”
“不能确定是谁。”
“他们也会被带回去?”
霍连停了一下:“大概。”
马蒂斯的爪子又往泥里陷了些。
他大概想起了西里尔,也想起了马戏团里那些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真假的喜欢与服从。可他没有替谁说“他们都是自愿的”,也没有因为自己刚刚挣脱一次,便觉得别人理应也能做到。
“骗子。”他忽然说道。
洛伦兹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伊鲁索。或者江伊,不管他到底想用哪个名字。”马蒂斯越说越快,声音里的颤抖还在,怒意却终于从恐惧底下冒了出来,“他说轮回之种可以救沈洛先生。可这东西明明只会把人送回马戏团,为什么要说成复活?他就是知道别人为了这个会去找他,会答应一些原本绝对不会答应的事。他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新演员,对不对?”
“你现在才发现他是骗子?”洛伦兹冷笑一声,“那人连自己的名字都换着用,嘴里能有几句真的?”
话音落下,他心口也跟着一沉。
复活死者是假的。
这结论听起来再正常不过。人死了就是死了,要是随便找颗种子就能把人带回来,康拉德也不至于在他怀里一点点没了呼吸。
他早该知道,甚至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伊鲁索。可如今霍连把答案说死,那点被他压在角落里、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侥幸,还是跟着灭了。
真烦。
骗子说的话不可信,他明明清楚得很。可人只要死得足够不甘心,似乎连看见坑,都忍不住想往里面探一眼。
洛伦兹在心里把伊鲁索连同那根烟斗骂了几遍,脸上只露出一点更明显的不耐烦。
“他就是专挑别人最想要的东西骗人。你越想救谁,他递给你的绳子就越像一条路。”
马蒂斯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可是我记得自己来找过轮回之种。”
“世界线合并以后多出来的那段?”
“应该是。”马蒂斯皱紧眉,努力从混乱记忆里分辨先后,“我记得自己为了晨星商团进了欢愉镇,也记得自己想找到轮回之种,带回去救沈洛先生。这两件事现在像是本来就一起发生过。可沈洛先生去世那天……不对,是前一天,他让我去城东买奶香果挞。”
洛伦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他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那段记忆并不属于现在这具身体,却清楚得像他亲自站在商团门前等过。
也正因为太清楚,他一个字都不能替马蒂斯往下说。
“第一天已经卖完了。”马蒂斯盯着地面,慢慢把记忆捡回来,“我回去的时候什么也没带,沈洛先生还说没关系。第二天我天没亮就又去了,排了很久才买到。我在路上一直想,这次肯定不会空手回去……”
他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后来我忽然感觉不到他了。我摔了一跤,盒子掉在地上,果挞也脏了。”
黑灰被狮爪压出几道深痕。马蒂斯低头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里面没有那只早已摔坏的纸盒。
“我带回去的是果挞。”他说,“不是轮回之种。”
“对。”洛伦兹只应了一声。
“那我为什么一直觉得,只要当时再快一点,就能把救他的东西带回去?”
霍连靠着岩石,脸色在将亮未亮的天光里白得厉害。他没有绕开这个问题。
“你把两段遗憾叠在了一起。”
马蒂斯抬头看他。
“轮回之种救不了他。”霍连说,“你再快,也只是早一点回去。”
马蒂斯很久没有动。
洛伦兹以为他又要哭,可他只是用力吸了几口气,忽然咬着牙问:“这东西能挖出来吗?”
霍连摇头。
“切掉周围的肉呢?你说它在胸口和肚子中间,我可以少一块——”
“它不是长在肉里。”
霍连重新抬手。白光勾出几条从椭圆向外延伸的线,一条没入脊柱,一条与两套循环交叠,还有一条在靠近心口的位置分成无数黑丝,几乎和血管混在一起。
“江伊把它接进了你活着需要的部分。矿石也在替代一些被拆掉的结构。”霍连说,“强行拿出来,你会死。”
马蒂斯盯着那些线:“你也拿不出来?”
“现在不能。”
“以后呢?如果你恢复力量——”
“不一定。”
马蒂斯张了张嘴。那双羊瞳里的眼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一滴接一滴,砸进刚才被爪子压出的沟痕里。
“我讨厌他。”他说,“以前听他说话,我还觉得他有时候挺好。他会笑着听我说完,也不会嫌我问得多。现在想想,他可能只是在看一件新道具什么时候会自己走上舞台。”
“那就记住这次。”洛伦兹说,“下次再遇见一个笑得特别好看、说什么都像在替你考虑的人,先看看他有没有在背后给你标价。”
马蒂斯含着眼泪看他:“可是我听人说,埃尔维斯殿下待人时也总是笑得很好看。”
“他不一样。”
洛伦兹答得太快,说完才觉得自己像是在替某位二皇子做担保。他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补充:“至少他目前没经营马戏团。”
马蒂斯居然真被逗笑了一声。笑完又低头看向胸腹:“如果我变成人形,会碰到这块矿石吗?”
“会绕开。”
“契约会不会因为我外表变了,就认不出奇美拉?”
“不会。”
“身体里面那些东西还会受它影响?”
“会。”
“我以后还是可能失控?”
“是。”
霍连的答案一个比一个短,马蒂斯脸上的希望也一点点垮了下去。他却没有停,反而把每个坏结果都重新确认了一遍。像面对一份已经亏得不能再亏的账,仍要把每一枚铜币到底亏在哪里看清楚。
最后,他问:“如果我不变呢?”
“维持现在这样。”
“会更安全吗?”
“短时间内,是。”
马蒂斯看向洛伦兹。
洛伦兹莫名其妙:“看我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觉得哪一个好。”
“你的身体,问我做什么?”
“因为你要跟我一起回去。我要是变到一半出了问题,你也会有麻烦。而且我现在这样还能背你,人形可能背不动。”
“谁需要你一直背?我自己有腿。”
“可你跑得没我快。”
“正常人为什么要和狮子比跑得快?”
马蒂斯认真想了想,竟然觉得很有道理:“那以后遇见危险,我可以先变出狮子的腿,再背你。”
“你先别急着给自己安排新功能。”洛伦兹按了按眉心,“霍连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变不变都有风险,你想等就等,想改就改。别因为觉得我需要方便,替自己选一副不想要的身体。”
马蒂斯的羊瞳轻轻晃了一下。
“那如果选了以后又后悔呢?”
“后悔就后悔。谁规定人活着只能做一次决定?”
“可是霍连不一定还能再改。”
“那也不代表你现在必须挑一个永远不会后悔的答案。”洛伦兹没好气地说,“先选今天想要的。明天的麻烦,等明天活着再想。”
马蒂斯看了他很久。
远处的天已经透出灰白,地平线下仍有黑潮的影子翻涌,欢愉镇的灯光却再也看不见了。霍连靠着岩石闭了一会儿眼,等呼吸稍微平稳,才重新站直。
“天亮了。”他说。
马蒂斯低头看过狮爪、羊角与蛇尾,最后又望向胸腹深处那枚被黑色裹住的矿石。
“我还是想变。”
这一次,他没有提商团的门框、账本或者衣服,只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不是想变成普通人,也不是要装成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想变回自己认得的样子。里面暂时拿不回来的,就先留在里面。至少外面这一层,我想自己选。”
霍连看着他:“知道它还在?”
“知道。”
“可能失控。”
“我知道。”
“会疼。”
马蒂斯沉默一下,声音明显小了:“这个能不能换个说法?”
“不能。”
“……那我也知道。”
霍连点头,却没有立即动手,而是转身在灰白岩石旁坐下,重新闭上眼睛。
马蒂斯等了几息,忍不住问:“不是说天亮以后吗?”
“再等一会儿。”
“多久?”
“等我能站稳。”
马蒂斯看着他苍白的脸,终于没再催。
洛伦兹也在旁边坐下。那条白鳞蛇尾迟疑片刻,又慢慢挪过来,轻轻搭上他的鞋面。
洛伦兹垂眼看了看,最终还是没有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