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现在能做吗

　　马蒂斯一直跑到身后彻底听不见音乐，才终于在一片凸出地面的灰白岩石旁停下来。

　　说是停，其实更像四条腿先后宣布罢工。两只狮爪撑了几秒，后腿便控制不住地一软，庞大的身体轰然趴到地上，扬起的黑灰呛得洛伦兹连咳好几声。

　　“咳……你停以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我说了。”马蒂斯喘得厉害，声音从紧贴地面的头颅里传出来，显得又闷又委屈，“我刚才说了三次‘我好像跑不动了’，你一直没回答。”

　　洛伦兹回想了一下。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只不过这家伙一路上还说了“尾巴又想回去”“左后腿踩到右后腿了”“我是不是闻见苹果派了”以及一大堆商团仓库编号，真正有用的那句话混在里面，实在很难被单独挑出来。

　　“下次说重点的时候大点声。”

　　“我声音已经很大了。”

　　“那就少说点废话。”

　　马蒂斯想反驳，张开嘴却先咳出一口混着黑色黏液的血。他自己愣了一下，立刻把头转到另一边，像是只要不让洛伦兹看见，那口血就能当作不存在。

　　洛伦兹脸色一沉，从他背上跳下来：“转回来。”

　　“没什么，就是跑得太急，可能咬到舌头了。”

　　“你那条舌头伸出来比我胳膊都长，咬一下能吐这么多血？”

　　“也可能不小心咬了两下。”

　　“马蒂斯。”

　　这次不用再说别的，马蒂斯已经老老实实把头转了回来。洛伦兹借着天边极淡的灰光看了一眼，没看出嘴里哪里有明显伤口，倒是发现他羊瞳周围的血丝比先前更重，鳞片下方还有几道黑色纹路没有完全退去。

　　那不是单纯跑累了。

　　刚才边界内外的拉扯，显然对这具本就互相冲突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损伤。

　　“霍连。”

　　洛伦兹回头，才发现霍连已经靠着岩石坐了下去。他脸色白得和身后的石头没什么区别，眼睛倒还睁着，只是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很好。一只大得像小山，正趴在旁边吐血；另一个靠着石头，安静得像随时准备原地去世。他夹在中间，一时竟分不清该先管谁。

　　“你还能动吗？”洛伦兹走过去蹲下。

　　“能。”

　　霍连抬起手，先指了指马蒂斯背部。那根在通道崩裂时便嵌进鬃毛里的弯折铁栏竟然还在，只是先前被长毛和混乱光线遮住，刚才一路奔跑以后，金属又向血肉里陷进去不少。

　　洛伦兹看得眼皮一跳。

　　“这东西怎么还没掉？”

　　马蒂斯努力回头，当然什么也看不见：“我也希望它能自己掉，可每次跑快一点，它就会往里面动。刚才我想说来着，但那时候路一直在变，后面又遇到玛莎大婶，我觉得先逃出去比较重要。”

　　“你说了那么多，怎么偏偏把这个落下了？”

　　“因为疼久了以后，好像也没有最开始那么明显。”

　　洛伦兹一下没了话。

　　霍连已经撑着岩石站起来，走到马蒂斯身侧。他没有立刻去拔铁栏，只先将手掌贴在周围染血的鬃毛上。极淡的乳白光芒从指缝间渗进去，片刻后，洛伦兹清楚看见铁栏周围的皮肉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愈合，更像里面几层属于不同生物的肌肉暂时调整了位置，避开被金属卡住的地方。

　　“会疼。”霍连说。

　　马蒂斯连忙问：“多疼？和刚才被边界往两边扯比呢？会不会流很多血？拔出来以后还能跑吗？要是暂时不能跑，伊鲁索追上来怎么办？”

　　霍连握住铁栏。

　　“忍着。”

　　“等——”

　　金属被猛地拔了出来。

　　马蒂斯喉咙里的惨叫和狮吼混在一起，震得洛伦兹耳朵嗡嗡作响。那条白鳞蛇尾更是条件反射般横扫过来，洛伦兹赶紧低头，尾巴擦着他的头发重重抽在岩石上，硬生生打掉一大片石屑。

　　“对不起！”马蒂斯疼得声音都在抖，道歉倒是一点没耽误，“我不是故意的，尾巴自己——洛伦兹，你没被打到吧？霍连呢？我刚才是不是也碰到他了？”

　　“你先别乱动！”

　　洛伦兹捂着脑袋退开两步。霍连倒是连位置都没变，只将手按在那个不断出血的伤口上。乳白色的细丝在鬃毛下方迅速交织，把裂开的血肉暂时合拢起来。

　　整个过程没持续多久，霍连额角却明显多了一层冷汗。

　　“行了。”他说。

　　马蒂斯小心翼翼动了动肩背。发现那种随着每一步不断向里摩擦的锐痛确实消失以后，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后便盯住霍连的手。

　　准确来说，是盯住刚刚消散在那只手下的乳白色光芒。

　　洛伦兹几乎立刻猜到他想问什么。

　　马蒂斯却难得没有马上开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狮爪，又费力转动身体，看向身后那条覆盖白鳞的蛇尾。刚才逃命时顾不上想的问题，如今终于重新摆到眼前，而且比在马戏团里低头看见时更加清楚。

　　这里没有彩灯，没有观众，也没有伊鲁索一口一个“新演员”。

　　这副身体却没有随着演出结束消失。

　　“霍连。”

　　过了很久，马蒂斯才叫出名字。

　　“你能把我变回去吗？”

　　霍连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马蒂斯面前，目光从那双羊瞳一路落到狮爪、腹部和蛇尾，像是在确认每一部分如今承担的作用。沉默越久，马蒂斯的呼吸便越轻，原本总在无意识摆动的尾端也慢慢停在了地上。

　　“不能变回原来的身体。”霍连最终说道。

　　马蒂斯没有出声。

　　洛伦兹皱起眉：“为什么？”

　　“原来的结构已经不完整。”

　　霍连蹲下身，手指停在马蒂斯前腿与胸腹相连的位置，却没有直接触碰，“江伊不是把几种动物套在他外面。他拆开以后重新接过。现在取走狮子的部分，前肢和一部分循环会一起消失；取走蛇，脊柱、血管和储存黑潮的结构会断。强行分开，他会先死。”

　　霍连说得很平静。可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马蒂斯那条刚才还在不安拍地的蛇尾，已经彻底僵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尖锐爪钩已经缩回去一些，仍然比普通人的手掌大出太多，别说写字，连拿起一只杯子恐怕都得担心把它直接捏碎。

　　“所以我以后都得这样？”他问。

　　霍连停了一下：“外表可以改。”

　　马蒂斯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把现有结构重新排列，外层恢复成人形。”霍连说，“里面不会变回去。只是让骨骼、肌肉和皮肤适合用两条腿行走，让手能够使用工具，脸和声音尽量接近你原来的样子。”

　　“那角呢？蛇尾呢？狮子的爪子会去哪里？我紧张的时候会不会突然长回来？还能不能正常吃东西？需要吃生肉吗？我以前不吃生肉，最多吃过没烤熟的肉饼，那次还肚子疼了两天。还有我身体里如果还是这些东西，冬天会不会需要冬眠？蛇好像会——”

　　“马蒂斯。”洛伦兹揉了揉额角。

　　“怎么了？”

　　“让他一个一个回答。”

　　“哦。”

　　马蒂斯安静下来，眼睛却仍旧直直盯着霍连。泪水已经在羊瞳边缘积了一层，被他眨回去以后，很快又重新漫上来。

　　霍连似乎也在思考应该先回答哪一个。

　　“角和尾巴会收进新的结构，不是消失。”他说，“失控、受伤，或者接触大量黑潮时，可能重新出现。食物要试过才知道。你现在的消化结构不只一套，我可以让它们在大多数时候按照人的方式工作，不能保证永远不出问题。”

　　“手呢？”

　　“可以写字。”

　　“能算账吗？”

　　“那是脑子。”

　　洛伦兹没忍住接了一句：“他只能给你变手，不能顺便提高算术。”

　　“我的算术本来就很好！”马蒂斯立刻反驳，嗓子里还带着哭腔，“晨星商团每一种货的价格、产地、成本和利润我都背得出来，熔锤谷每批灯芯什么时候交、取了多少，我也记得。银翼骑士团那次加急订单多付的二十枚银币，我还另外记在账上。就连出发以前欠伯爵府的路费，我都单独记在——”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过了两秒，眼泪终于从那双巨大的羊瞳里掉下来，砸进发黑的泥土。

　　“他们还认得我吗？”马蒂斯低声问，“商团的人，还有爷爷。如果我里面永远都是这副样子，他们会不会觉得回来的其实是一只披着我脸的怪物？”

　　洛伦兹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肯定不会，太假。普通人看见这副身体会不会害怕，他刚才已经在欢愉镇以外的地方想象过无数次。可要说会，未免又像替那些根本还没见到马蒂斯的人提前宣判。

　　“你先把话说完。”洛伦兹最终说道。

　　“什么？”

　　“把你们那些货的价格、产地，还有熔锤谷每批灯芯和骑士团多给的二十枚银币，回去以后从头到尾给他们背一遍。”他抬手拍了拍马蒂斯的羊角，“谁能在半个小时里说得他们一个都插不上嘴，谁就是马蒂斯。别人冒充不了。”

　　马蒂斯呆呆看着他。

　　“而且你现在这副样子都没耽误你说话。”洛伦兹补充，“换张脸还能把嘴换没了？”

　　“那可不一定。”马蒂斯吸了吸鼻子，“刚才霍连说声音也要重新调整。万一调坏了，我以后说话特别小声，别人听不见怎么办？或者只能发出狮子的声音——”

　　“你担心得还挺全面。”

　　“这关系到以后谈生意。”

　　眼泪还在往下掉，话却已经重新多了起来。

　　洛伦兹莫名松了口气。还能担心以后怎么谈生意，至少说明这家伙没有真把自己的人生停在今晚。

　　马蒂斯又问了霍连几个问题。从走路会不会忽然变成四条腿，到睡觉时尾巴会不会自己跑出来，再到衣服应该按照什么尺寸准备，越问越细。霍连大部分时候只回答“需要尝试”或者“不确定”，偶尔遇到能够明确判断的，才会多说一两句。

　　洛伦兹听到后面，_娇caramel堂_脑袋已经开始发胀。

　　“现在能做吗？”马蒂斯终于问到最关键的地方。

　　“不能。”霍连说。

　　马蒂斯的耳朵——如果那颗头上还有能够准确称作耳朵的部分——似乎都跟着僵了一下。

　　霍连看向自己染血的手：“我需要恢复。你的身体也需要先稳定。”

　　“要多久？”

　　“至少等天亮。”

　　马蒂斯明显松了口气：“只等到天亮？”

　　“天亮以后再检查。”

　　“……”

　　这个说法和“天亮就能做”显然差得很远。不过马蒂斯大概也知道不能继续逼一个刚被人从身体里反向长出根须的伤员，最终只小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追问时间。

　　荒地上暂时安静下来。

　　风从远处吹过，带来黑潮污染区特有的腐败气味。马蒂斯腹部深处传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他立刻紧张地解释：“不是我想吃。身体自己听见黑潮以后有反应，我没有吸。”

　　“知道了。”

　　“我真的没有。”

　　“我又没说不信。”

　　马蒂斯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看向洛伦兹。

　　“你刚才说话，也很像沈洛先生。”

　　洛伦兹心里一紧，脸上却没动：“哪句？”

　　“让我回去背账的那句。”马蒂斯看了他很久，“我想不起沈洛先生有没有真的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可听见的时候，就是觉得他也会这么说。”

　　他又慢慢低下头。

　　“可是我知道你是洛伦兹。我跟你一起从王城出发，也一起走进欢愉镇。我没有把你当成陌生人。”

　　“那不就行了。”

　　“可有时候还是很熟悉。”

　　洛伦兹避开那双羊瞳，伸手拨了拨岩石旁边一块松动的碎片：“你脑子里现在挤着两段乱七八糟的经历，觉得熟悉很正常。别看见一句话像，就急着给人换名字。”

　　“我没有要给你换。”马蒂斯认真说道，“我只是想弄清楚。”

　　“等你脑子和身体都稳定以后再弄。”

　　“那你到时候会回答吗？”

　　“到时候再说。”

　　马蒂斯沉默两秒：“你这样说的时候，我总觉得沈洛先生也会拿这句话搪塞我。”

　　“你有完没完？”

　　“我只是陈述事实。”

　　洛伦兹瞪了他一眼。马蒂斯这次终于闭上嘴，羊瞳里却多出一点非常浅的笑意。那点笑还混在没有擦干的眼泪里，看起来实在有些傻。

　　一直沉默的霍连在此时站起身，重新走到马蒂斯身侧。

　　“决定了吗？”他问。

　　马蒂斯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没有马上回答。

　　“我想恢复人形。”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不是因为这副身体就不算我，也不是因为我觉得长成这样一定很丢人。可它不是我选的。我想用手写字，想自己穿衣服，想回商团以后还能坐进原来的椅子，不用每次进门都先担心会不会把门框撞塌。”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了停。

　　“如果里面暂时变不回去，那就先把能拿回来的东西拿回来。”

　　霍连看着他，最终点了一下头。

　　“好。”

　　他抬起手，却没有立刻触碰马蒂斯，而是停在那片仍残留着黑色纹路的胸腹前方。

　　几息以后，霍连的手指微微收拢。

　　“变形以前。”他说，“还有一样东西要先确认。”

　　在马蒂斯浓密毛发下方，一小块原本看不见的黑色椭圆轮廓，随着他的声音缓慢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