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忍着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769 字
冲出马戏团的帐篷,只用撞三次墙。可想把整座欢愉镇也甩在身后,显然不是再多撞几次就能解决的。
马蒂斯沿着街道冲过第一个路口时,洛伦兹还觉得方向没什么问题。等他们连续穿过三条街口,看见左侧那个摆满糖果的摊位第三次出现,他的脸色便一点点黑了下来。
摊位下面压着一条沾满黑灰的旧毯子,旁边还靠着半只掉漆的蓝色木轮。刚才经过时,洛伦兹特意多看了两眼,绝不可能认错。
“停。”
马蒂斯四肢同时用力,坚硬的石板路被刮出几道明显的白痕。他回头看了看那只蓝色木轮,又看向前方仍旧延伸得看不见尽头的街道,声音里立刻多了几分茫然。
“我们刚才见过这个摊子,对吧?我就说那个轮子少了一半,居然还能靠着不倒,做轮子的人手艺可能挺好。可是我一直在往前跑,中间只按你说的往左拐了一次,后来那两次我都没有拐。”
“你还记得自己拐了几次,说明脑子暂时没丢。”洛伦兹从他背上探出一点身体,往后看了看,“路丢了。”
“路还能丢?”
“你问伊鲁索去。”
马蒂斯很认真地想了想:“那还是算了。他肯定不会好好回答,而且我现在也不想回去。”
这点自知之明来得虽然有些晚,好歹还是来了。洛伦兹刚想让他换个方向,靠在后方的霍连忽然抬起眼,看向街边那些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房屋。
“不是路丢了。”他说。
洛伦兹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只能自己追问:“然后呢?”
“前面被接回了这里。”
“所以不管我们往哪边跑,最后都会回来?”
霍连点了一下头。
很好。解释得简短、准确,并且一点解决办法都没有。
洛伦兹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把这个伤员从狮背上摇醒一点的冲动:“还能像刚才一样,再撕开一条路吗?”
“不能。”
“你回答得倒挺痛快。”
霍连没有接话。他胸前的衣料已经被血浸透,先前从肋骨下方反向生长出来的根须虽然不见了,留下的伤口却没有愈合。刚才还能撑着破坏马戏团,是因为江伊也被菌丝牵制,如今真让他再来一次,路能不能打开不好说,人多半得先散架。
洛伦兹只能重新把目光转向街道。
镇民仍在道路两侧来来往往。马蒂斯这么大一只奇美拉停在路中央,他们却没有表现出多少害怕,偶尔有人好奇地看过来,也只是带着笑鼓两下掌,仿佛他们刚才撞破帐篷逃出来,同样只是今晚演出的一部分。
甜腻的香气顺着夜风往鼻子里钻。洛伦兹先前在马戏团里折腾得太久,脑子本就一阵阵发沉,被这股味道一裹,竟然又有些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非得离开。
好像在这里停一会儿也没什么。
霍连需要休息,马蒂斯身上还有伤,他自己肩膀和喉咙同样疼得要命。街边有热食,有亮着灯的房子,还有一群热情得过头、怎么看都不会把他们赶出去的人。等天亮以后再——
洛伦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疼痛和血腥味同时冒出来,那点不合时宜的困倦总算散了。他抬手捂住口鼻,含混地骂了一句:“这破地方连空气都不安好心。”
“我也觉得味道越来越甜。”马蒂斯立刻接话,“可是甜味下面好像还混着别的东西,有点酸,还有点像仓库进水以后泡坏的兽皮,再晾上几天——”
“闭嘴。”
“哦。”
马蒂斯安静不到两秒,又转头朝右前方嗅了嗅。
“那边更难闻。”
洛伦兹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右前方是一排几乎一模一样的房屋,窗台摆着颜色鲜艳的花,门口还挂着新刷过的木牌,怎么看都不像出口。
“有多难闻?”
“和我们进镇以前闻到的差不多。就是黑潮废土那个味道,腐烂、潮湿,还有一点烧焦的东西。”马蒂斯顿了顿,又有些不确定地补充,“不过一下有,一下没有。我的鼻子现在也不知道算羊、狮子,还是别的什么,万一闻错了……”
“闻错也比在这里绕圈强。”
洛伦兹拍了拍他的鬃毛,“往那边跑。”
马蒂斯立刻照做。狮爪踏过石板,庞大的身体几乎占满整条街道。路上的镇民笑着向两侧让开,有人甚至举起手里的彩带朝他们挥了挥,嘴里喊着“再快一点”。
起初一切还算顺利,可跑过第二个路口以后,马蒂斯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洛伦兹低头看去,发现他的两只前爪明明还在向前,后腿落下的方向却在一点点向左偏,白鳞蛇尾更是早已绕住旁边一根挂满彩灯的柱子,尾端收得死紧。
“你缠那东西干什么?”
“不是我!”马蒂斯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后腿也一直想回马戏团。我明明在往右,可每走几步,身体就会自己往左转。洛伦兹,你帮我把尾巴弄下来,我现在看不到它到底打了几个结!”
“这还能自己打结?”
洛伦兹回头一看,太阳穴顿时跳了两下。那条蛇尾不仅在柱子上绕了两圈,尾端还从中间穿了过去,缠得相当牢固。要不是场合不合适,他都想夸一句手法挺专业。
霍连伸出手,五指按在白色鳞片上。蛇尾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总算从柱子上松开,可同一时间,马蒂斯胸腹深处响起了一阵混乱的低吼。
街道尽头的音乐忽然变得清晰。
“奇美拉。”
有人在远处笑着喊了一声。
马蒂斯身体一僵,刚刚收回来的蛇尾再次抬起。更多镇民跟着转过头,笑容灿烂地望向他们。
“奇美拉。”
“奇美拉。”
声音没有马戏团里那么整齐,也没有伊鲁索亲自开口时那种让人无法反抗的力量,却仍然像许多只手一起拽住了马蒂斯身体里不属于人的部分。
马蒂斯的呼吸越来越重,狮爪在原地焦躁地刨了两下。
“我叫马蒂斯。”他忽然说。
声音很大,像是在回答周围的人,也像在提醒自己。
“晨星商团的继承人。商团现在还有一仓库没卖出去的老货,欠的钱也没还完,爷爷还在等我回去。熔锤谷那群矮人好不容易才肯认我这个接班人,以后愿意让商团多拿几种货。还有——”
“行了,先说重点。”洛伦兹打断他。
“重点就是,我不是奇美拉。”
马蒂斯用力把偏向左侧的后腿拖了回来,“我要离开这里。”
这句话落下以后,周围的呼喊没有消失,他的身体也没有立刻变得听话。可那只狮爪还是越过了原本怎么都迈不过去的位置,重重踩到前方。
洛伦兹抓紧鬃毛:“继续。右边。”
“右边有两条路。”
“难闻的那条。”
“都很难闻。”
“那就更难闻的!”
马蒂斯低着头往右冲,嘴上仍旧没有停。他一会儿背晨星商团货物的价格、产地和利润,一会儿报熔锤谷下一批魔法灯芯原本约好的取货时间,偶尔还会突然插一句“我是不是又往左偏了”。洛伦兹被他吵得脑仁疼,却没有让他闭嘴。
只要这张嘴还记得仓库里压着多少货、每一种东西从哪里来、什么时候该去取,伊鲁索想把他重新塞回“奇美拉”那个角色里,就没那么容易。
那股腐败的气味变得越来越明显。洛伦兹也很快发现,路边石板上出现了一道极淡的黑色痕迹,像有什么沾满废土泥浆的轮子曾经从这里碾过。粉色糖屑和亮片盖住了大部分污迹,缝隙里却仍残留着清不干净的黑灰。
他们沿着车轮印又跑了一段,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哎呀!”
一个穿着干净围裙的中年女人站在路边,手里还端着一只盖了布的藤篮。她看见马蒂斯这副模样不但没跑,反而笑得更加热情。
“这不是你们两个年轻人吗?我就知道你们肯定和马戏团有关系!”
“玛莎大婶?”马蒂斯一下认出了她。
“是我呀。”玛莎往前走了两步,仰头打量他,“这身演出服可真气派,刚才在台上离得远,我都没看清。就是做得太真了,看着怪吓人的。”
洛伦兹看了眼马蒂斯还在渗血的鬃毛和鳞片,又看了看她毫无阴霾的笑脸。
演出服。
也行。至少比当街大喊怪物强。
“玛莎大婶,这不是演出服。”马蒂斯急忙解释,“马戏团有问题,伊鲁索也有问题。这个镇子过几天就会消失,黑潮会追过来。您先跟我们走,等离开这里以后,我再慢慢给您解释。”
玛莎脸上的笑没有任何变化。
“外面才有黑潮呀,留在镇子里多安全。”
“这里也不安全。”
“怎么会呢?”她像听见了什么小孩子气的话,语气里满是包容,“大家每天都有东西吃,有干净房子住,晚上还能看表演。团长说了,想继续看的人,下次也可以跟着一起走。”
“那不想走的人呢?”洛伦兹问。
玛莎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不想走,就留下呀。每个人都可以自己选,多好。”
她说得和伊鲁索几乎一模一样。
洛伦兹心里像被什么堵了一下。他看见藤篮盖布下面露出一角烤得金黄的酥皮,甜香正不断往外冒。
“我刚烤了苹果派。”玛莎笑着掀开一点盖布,“你们之前不是没来得及尝吗?现在正好,先到我家里坐一会儿吧。”
马蒂斯明显还想劝,街道另一端却忽然传来一阵比先前更响亮的音乐。所有彩灯同时闪了两下,附近的镇民齐齐转身望向马戏团所在的方向。
玛莎也不例外。
“下一场要开始了。”她把盖布重新放好,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期待,“你们也快回去吧,别让大家等太久。”
“玛莎——”
马蒂斯的蛇尾下意识伸过去,似乎想拦住她。可尾端才碰到藤篮,玛莎便很自然地向旁边让了一步,仍旧笑着,脚下却没有半点要跟他们离开的意思。
更多镇民从房屋和摊位间走出来,汇进返回马戏团的人群。马蒂斯庞大的身体被人流挤在原地,明明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拦下一大片人,他却连爪子都不敢乱动。
“我们不能把他们都带走吗?”他低声问。
洛伦兹张了张嘴,一时没能立刻回答。
他们现在一个重伤,一个半残,还有一个连自己尾巴都管不住。别说把整个镇子的人带出去,能不能保证三个人都活着离开,还是个没解决的问题。
可这种话说出来,未免太像是在给丢下别人找理由。
霍连忽然抬起手,指向玛莎刚才站着的位置后方。
“边界在那里。”
洛伦兹立刻抬头。房屋与摊位之间立着两根挂满彩灯和飘带的石柱,样式与他们进镇时看见的那两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石柱后方仍是干净街道,根本看不见外面的黑潮废土。
“你确定?”
霍连已经从马蒂斯背上滑下来。他单膝落地,手掌按住两块石板之间的缝隙,一缕细得几乎看不清的乳白菌丝随之钻了进去。
菌丝向前生长不到半米,颜色便迅速发黑、枯萎。可它没有真正死去,末端仍在两种完全不同的地面之间反复伸缩,一会儿落在石板下方,一会儿又像碰到了黏腻的黑土。
“这里。”霍连说。
彩灯又闪了一次。
石柱后方的街道短暂消失,露出一片漆黑荒芜的废土。只一眨眼,干净房屋和暖黄色灯光便重新覆盖回来,快得像是洛伦兹看花了眼。
“灯灭的时候冲。”霍连站起身。
马蒂斯俯低身体,让他重新上来:“要是没冲出去呢?”
“那就再撞一次。”洛伦兹说。
“角真的会断。”
“断了给你接。”
“你刚才还说给我捡回去。”
“待遇升级了,不满意?”
马蒂斯没来得及回答,整条街的彩灯已经同时暗了下去。
“现在!”
狮爪猛地踏碎脚下石板。马蒂斯低头撞向两根石柱之间,前方干净整齐的街道像被这股力量撕开了一层薄膜,腐败腥冷的夜风迎面灌来。
可就在他的前半截身体穿过边界时,后腿忽然重重跪了下去。
无数黑色细线从鳞片与鬃毛下方浮现,另一端斜斜没入重新亮起的欢愉镇。街道上的音乐、掌声和笑声一下变得无比清晰,所有声音都在叫同一个名字。
奇美拉。
奇美拉不能离开舞台。
奇美拉应该回到团长身边。
马蒂斯前爪已经踩进黏腻黑土,后半边身体却仍留在石板路上。两股力量将那具本就拼合得并不自然的身体向相反方向拉扯,骨骼间顿时传来一连串沉闷响声。
“别停!”洛伦兹抓住羊角,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喊,“你刚才说你要去哪儿?”
“离开这里!”
“你叫什么?”
“马蒂斯!”
他用狮爪死死扣住黑色地面,爪尖陷进黏稠土壤。蛇尾仍在欢愉镇里疯狂拍打,甚至反过来缠住最后一根石柱,可这一次,马蒂斯没有让洛伦兹替他解开。
“我叫马蒂斯!”
白鳞蛇尾骤然收紧,竟硬生生将那根石柱从中间勒出一道裂纹。缠在体内的黑线随之绷到极限。
霍连抬起手。先前留在边界下方的乳白菌丝同时生长,沿着黑线表面覆盖过去。黑线没有断,只是在多出这层不受控制的活物以后,传来的拉力短暂乱了一瞬。
马蒂斯抓住这一瞬间,带着两个人猛地向前扑去。蛇尾从石柱上强行撕开,庞大的身体终于整个摔进黑潮废土。
身后的彩灯、街道和人群骤然消失。
洛伦兹回头时,那里只剩下漆黑荒地,连那两根被撞裂的石柱都看不见。只有极轻的音乐仍隔着无形边界传来,很快又被废土上的冷风吹散。
马蒂斯没有停,爬起来继续向前跑。残留的黑线还缠在他身上,另一端仍旧没入那座看不见的欢愉镇。随着距离拉开,它们才一点点淡下去,重新藏回鳞片下面。
“它们消失了吗?”马蒂斯喘着气问。
“没有。”霍连说。
“那我算出来了吗?”
霍连沉默片刻。
“现在算。”
马蒂斯听完,竟然真的松了口气。
“现在算也行。”他一边跑一边说,“至少我已经出来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