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加演的节目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403 字
洛伦兹不可能认错那个声音。
在诺顿谷地与短发季墨对峙时,对方说话也总带着笑,情绪却翻得毫无预兆。前一刻还笑眯眯地拿啾啾逗他,下一刻便能因为一句“恋人”突然变脸,扣住他的下巴,险些将下颌骨直接捏碎。那个人真正发怒时,嘴里骂的往往还不是眼前的洛伦兹,而是另一个早已不在这里的沈洛。
现在那道声音隔着一条快断掉的线找了过来。
洛伦兹下意识揉了一下下巴。
马蒂斯立刻注意到了:“你下巴疼?刚才那根铁栏明明砸在我背上,也没碰到你的脸。还是说胸口那个东西又开始不舒服,疼得连下巴都跟着——”
“没疼。”洛伦兹压低声音,“我只是想起一个神经病。”
“就是你们刚才说过的那个短发季墨?”
“嗯。”
马蒂斯显然把这个声音和先前听到的名字对上了,又警惕地看向悬在半空的粉线。
“我没见过他,可霍连刚才不是说,他才是真正留在诺顿谷地的那个吗?他为什么能顺着一根线找到这里?而且霍连也叫过江伊,所以他找的就是伊鲁索?”
“江伊就是伊鲁索。”
“他还真有两个名字。”马蒂斯愣了一下,随后说得更快,“那他给别人换名字的时候倒是很熟练。可他自己想用两个就用两个,凭什么我有马蒂斯这个名字,还非要让我叫奇美拉?”
洛伦兹看了他一眼。这头羊虽然压根没见过季墨,注意力却已经直接绕回了自己身上。
“这个问题等出去以后,你可以写封信骂他。”
“我会当面说。”
“有志气。”
两人说话时,伊鲁索一直看着那根线。他脸上的笑已经重新变得温和,仿佛听见旧名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影响。
“小季。”
线的另一端沉默了一瞬。
“谁允许你这么叫?”
“看来融合得不错。”伊鲁索说,“我还以为那么多记忆一起回去,你至少要乱上一阵。”
“是挺乱的。”季墨笑了一声,“有人怕我找不到路,在每一段记忆旁边都插了牌子,告诉我应该恨谁,应该杀谁,还应该在什么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可怜。我刚看完一半,就被吵醒了。”
伊鲁索轻轻转动烟斗。
“那些事情都发生过。”
“我没说没发生。”
“那些力量也是你的。”
“所以呢?”
短发季墨的声音依旧带着笑。
“我的东西经过你的手,就得照你安排的顺序长一遍?”
话音落下,绷紧的粉线上忽然裂开一道黑痕。那道黑痕没有沿着细线扩散,而是直接出现在马戏团的墙壁上,像有人拿着看不见的刀,从另一个空间劈了进来。
十几根粉色纹路同时断裂。
墙后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西里尔的兔耳被震得猛地向后一压,属于狼的尾巴却高高竖了起来。他挡到伊鲁索身前,露出尖锐的牙齿,朝那道黑痕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谁在拆团长老大的舞台——?”
季墨根本没有理他。
伊鲁索抬起烟斗,在半空轻轻一划。粉色烟雾立刻涌向裂口,两侧墙面像柔软的皮肉一样向中间合拢。可黑痕里残留的毁灭力量仍在切碎所有靠近的东西,烟雾刚盖上一层,便连同附近墙皮一起簌簌落下。
霍连趁机将手按在地面。
乳白色根须从他掌下迅速生长,沿着被季墨劈开的断口钻进墙体。它们没有攻击伊鲁索,只在交错的粉色连接之间不断分岔,细小的绒毛贴着四周轻轻扫过,辨认每一处空间传回的反应。
洛伦兹低头看了一眼缠上自己手腕的细根。
“你在找出口?”
“嗯。”
“找得到吗?”
“不知道。”
“那你先告诉我,找到以后怎么走。”
霍连抬眼看向不断收缩的墙壁:“这里的门没有固定去处。季墨劈开的裂口正在被江伊一层层移走,只要我的东西能穿过他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地方,就能找到一条仍然连着其他区域的路。”
洛伦兹勉强听懂了。霍连不是在这座马戏团里辨认方向,而是让那些细根顺着季墨留下的破口一直生长。伊鲁索合上一层,它们便往下一层钻,直到碰到一处没有彻底封死的空间。
“找到以后呢?”
“出去。”
“我知道要出去,我问外面是哪儿。”
“不知道。”
洛伦兹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和他计较。
伊鲁索已经察觉到墙体里不断蔓延的生命组织。他没有转头,只随意抬了一下手。霍连面前的空间顿时向内折叠,刚刚钻进墙里的根须从中间弯折,前半段仍留在粉色纹路里,后半段却突然从霍连肩侧钻了出来。
血一下浸透了他陈旧的衣服。
洛伦兹脸色一变:“霍连!”
“别过来。”
霍连抓住从自己肩侧长出的根须,没有立刻拔。他闭上眼,掌心贴住那段仍在生长的活性组织,原本试图往血肉深处钻的细根很快安静下来,随后一点点枯萎,化成灰白色碎屑落到地上。
伊鲁索这才笑着问:“老霍,往别人家里乱塞东西,被送回来不是很正常吗?”
“你只能送回看得见的部分。”
伊鲁索眼底的笑意停了一下。
更细的乳白组织早已藏进断裂的连接,随着马戏团每一次收缩向深处生长。霍连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五指却已经重新按上地面。
“长。”
被压在墙体深处的生命组织同时苏醒。
乳白色从每一根粉色纹路的断口冒出来,迅速生长、分裂,再沿着新的缝隙扎进去。墙内传出一阵沉闷的搏动,整座马戏团的方向顿时乱了。原本在远处的伊鲁索忽然出现在头顶,下一瞬又被甩到另一面倒悬的墙上。平台、笼门和断裂的铁栏一起翻转,连上下都开始不断交换。
西里尔却适应得比任何人都快。
他四肢在墙面上借了一次力,身影便再次从洛伦兹眼前消失。马蒂斯刚想转头,一只手已经从后方扣住他的羊角,另一只手抓向洛伦兹的肩膀。
“洛伦兹不能走——!”
“你刚才不是只抓马蒂斯吗?”
“团长老大现在没有说!”
“没说就是可以随便抓?”
“西里尔不会伤害洛伦兹。”
西里尔说得理直气壮。他抓住洛伦兹肩膀的力道却大得惊人,五指才刚收紧,洛伦兹便觉得骨头都在跟着发疼。
“你先把手松开再说这种话!”
“可松开以后,洛伦兹就要跑了。”
“我本来就要走。”
“不行。”西里尔皱起眉,像是真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要离开,“洛伦兹上一次明明说会一直看西里尔,后来又说根本没有看过。西里尔还没有弄明白,洛伦兹不能再跑掉。”
“这件事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没有那段记忆。”
西里尔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说的又是那些洛伦兹完全没有印象的事。西里尔笃定他看过表演,摸过自己的头,还问过他疼不疼;可洛伦兹真正记得的,只有西里尔在马戏团门口带走马蒂斯,之后再清醒时,自己已经躺在那间密室的透明容器里。中间发生过什么,他一点也不知道。西里尔却只会觉得,洛伦兹又在否认那些被自己认真记住的事。
兔耳一点点垂了下来,扣在洛伦兹肩上的手却没有放松。
“洛伦兹又不记得。”
“不记得也不是你捏碎我肩膀的理由。”洛伦兹疼得皱眉,“你再抓一会儿,我这条胳膊就不用记了,直接换一条比较快。”
西里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终于意识到力气太大,稍微松开了一些。
马蒂斯立刻抬起狮爪拍了过去。
西里尔闪身避开,原本垂落的兔耳猛地竖直,狼尾也在身后炸开。他没有受伤,眼神却瞬间变得凶狠。
“你打西里尔!”
“你先抓洛伦兹!”
“西里尔没有要伤害他!”
“你都快把他肩膀捏碎了!”马蒂斯的声音混着兽吼,语速却半点没慢,“而且你刚才还抓我的角。虽然角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断,可它现在长在我头上,痛的也是我。你什么都不问就要把我们带回去,怎么还觉得是我们先动手?”
西里尔明显被这一大串话说得烦了。他低吼一声,清瘦的身体开始迅速发生变化。肩背撑开宽松的小丑服,手臂与腰腹的线条一寸寸变得更成熟、更有力量,转眼便从外表显小的白发青年成长为高大的成年男性。
兔耳仍然雪白,垂在发间。身后的狼尾却粗壮得多,随着他压低身体的动作缓慢摆动。
洛伦兹对这个形态实在印象深刻。他下意识往马蒂斯腹侧躲了一步。
马蒂斯察觉到他的动作,几只狮爪立刻在地面重新站稳,蛇尾则从另一侧绕过来,横在洛伦兹身后。
“你认识他这个样子?”马蒂斯问。
“被压过一次。”
“怎么压的?”
“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我只是想知道他会从哪里扑过来。”马蒂斯急忙解释,“而且你说被压过,我当然会担心。是肩膀还是胸口?有没有受伤?他刚才抓你就已经——”
“正面!”
西里尔已经扑了上来。
马蒂斯按照洛伦兹的提醒俯低羊角。两具远超普通生命的身体重重撞在一起,脚下平台直接裂开数道缝隙。西里尔双手扣住羊角,马蒂斯的狮爪则抵住他的肩膀,双方一时间谁也没能把谁推开。
马蒂斯身体里的不同部分又开始各自作出反应。狮爪想继续进攻,羊的意识却在正面碰撞中不断催促他逃跑,蛇尾更想卷起洛伦兹先躲到安全的地方。那股撕扯感让他的身体剧烈发抖,羊瞳里的神色也短暂散乱了一瞬。
“马蒂斯。”洛伦兹抓住他的鬃毛,“别管它们想什么。前爪撑住,尾巴护住后面。你自己决定往哪儿走。”
马蒂斯急促地喘了几下。
“往出口走。”
“那就往出口走。”
他猛地抬起羊角。西里尔没有料到这具刚刚还在互相拖后腿的身体会突然一起发力,被撞得向后滑出数米。鞋底在倾斜墙面上留下两道深痕,最后才借狼尾稳住身体。
“我又做到了。”马蒂斯回头看向洛伦兹,声音里有一点不敢相信的兴奋,“这一次不止一只爪子,尾巴也听了。虽然羊还是很害怕,我也有点害怕,可我刚才真的——”
“先留着出去再说。”洛伦兹拍了拍他,“霍连找到路了。”
缠在他手腕上的乳白细根已经完全拉直,指向一面不断起伏的断墙。墙后隐约传来模糊的鼓点,时有时无,甜得发腻的气味也正从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往外渗。
霍连站起身,肩侧的伤口仍在往下淌血。
“那里。”他说,“后面有很多活人。”
伊鲁索顺着根须看了一眼,没有立即阻止。他依旧站在季墨劈开的黑痕附近,烟斗边缘已经浮出一圈极细的黑色。断线另一端的毁灭力量还在不断侵入,逼得他不得不分出大半注意力修补空间。
“老霍。”伊鲁索忽然问,“你确定自己找到的是出口?”
“不确定。”
“那条路通向哪里,你也不知道。”
“嗯。”
“说不定出去就会死。”
霍连看着他:“至少不是这里。”
伊鲁索笑了一声。
“那就去看看吧。”
他抬起烟斗,原本仍在收缩的断墙突然向外鼓起。不是霍连动的手。伊鲁索主动放开了那道被细根找到的缝隙,粉色烟雾立刻从里面喷涌而出。
霍连的脚步停住。
“不对。”
洛伦兹心里咯噔一下:“哪里不对?”
墙面已经从中间缓缓裂开。门后没有帐篷外那条干净得过分的石板街,也看不见欢愉镇彻夜不熄的彩灯,迎面而来的只有一束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的灯光。
最初响起来的是一下掌声。
很快,第二下、第三下接连跟上。鼓点重新变得清晰,铜管与弦乐也从门后猛地涌了进来。断墙两侧的粉色烟雾像帷幕一样被灯光照亮,洛伦兹适应了片刻,才看清门后的景象。
那是一座巨大的椭圆形表演场。
一层又一层的观众席围着舞台向上延伸,老人、孩子、男人与女人挤满座位。有人激动地站起身,有人用力拍红了手掌,还有几个孩子踩在座位上,探着身体往突然裂开的舞台中央看。每个人都在笑,和洛伦兹曾经见过的欢愉镇居民一样,笑得真诚又幸福。
舞台上还散落着没有收走的彩纸、绳索和彩球。厚重的红色帷幕垂在后方,穹顶变幻不定的灯光正好聚到他们身上,仿佛这道突然打开的裂口,本来就是演出安排好的一部分。
洛伦兹看了看那些兴奋的观众,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沾着血和灰尘的衣服。
“霍连。”
“嗯。”
“这就是你找到的出口?”
霍连沉默了一下。
他找到的确实是一条能够离开后台的路。
只不过伊鲁索抢先动了手,让这条路越过了欢愉镇的石板街,也绕开了真正的帐篷出口,直接接到了幻笑马戏团的主舞台中央。
观众的掌声越来越响。
他们正在等这场临时加演的节目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