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来不及了

　　伊鲁索夹着烟斗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短到四周仍在崩塌的墙壁都没有来得及再翻过一面。可洛伦兹一直盯着他，自然没有错过。伊鲁索很快重新笑起来，拇指不紧不慢地擦过烟斗边缘，像霍连刚才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真正的季墨？”

　　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尾音里甚至带着一点好奇。

　　“老霍，你才刚醒多久，就学会替别人分真假了？”

　　“我没说真假。”霍连看着那条被他截断的粉线，“我说的是主体。”

　　粉线仍在半空扭动。断口里渗出的黑色越来越多，落进下方的黑暗后并未消失，反而像落在水里的墨，一层层向四周晕开。伊鲁索的视线在那片黑色上停了片刻，忽然抬起手，两根手指隔空夹住断线。

　　原本向下滴落的黑色液体顿时停住。

　　下一刻，它们开始倒着往回流。

　　“放在外面的东西出了问题，当然要先收回来。”伊鲁索轻声说道，“不然等小季醒透了，顺着它找到这里，我会很麻烦的。”

　　洛伦兹听得眼皮一跳。

　　伊鲁索倒是承认得坦然。可他越是这样，越说明那位短头发的季墨一旦醒来，干的第一件事多半不会是什么友好拜访。

　　粉线在伊鲁索指间迅速绷直，另一端没入虚空，像有人正从很远的地方拽住它。墙壁里那些原本不起眼的粉色纹路也跟着鼓了起来，一根接一根向断口汇聚。马戏团再次剧烈震动，刚被霍连用根须勉强撑住的平台向内一沉。

　　洛伦兹才往旁边退了半步，胸口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闷哼一声，手掌下意识按住心口。那颗被长发季墨留在身体里的黑潮核心像是受到了什么牵引，猛地跳了一下。黑色从心脏附近散开，顺着魔力流向外钻，别在衣襟上的紫色水晶也在同一时刻亮了起来。

　　“洛伦兹？”

　　马蒂斯的羊瞳立刻转了过来。

　　“你怎么了？哪里疼？是不是刚才被我压伤了？还是那根铁栏砸下来的时候碰到了你？我当时明明已经挡住了，难道还有碎片——”

　　“不是你。”洛伦兹咬着牙打断他，“是季墨塞进来的那个鬼东西。”

　　“季墨？”

　　马蒂斯显然不知道这个名字对应的是谁。他只是顺着洛伦兹的手往胸口看，急得蛇尾在地面上来回拍了两下，随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慌忙把尾巴挪远。

　　霍连已经走到洛伦兹身边。他抬起手，两缕极细的乳白色组织从指尖生长出来，没有钻进皮肤，只贴着洛伦兹胸口的魔力流绕了一圈，将正在向外扩散的黑色暂时拦住。

　　剧痛稍微缓下去一些。

　　“它为什么会动？”洛伦兹问。

　　“同源的力量正在互相牵引。”霍连说。

　　“会被拽出去吗？”

　　“不知道。”

　　“你这时候倒不用这么诚实。”

　　霍连没有理会他的抱怨，手指轻轻一收，缠在洛伦兹胸前的乳白组织随之缩紧。黑色暂时被压了回去，紫色水晶里的光却没有熄灭，仍在一明一暗地闪烁。

　　伊鲁索看着那枚水晶，神情像是有些意外。

　　“原来他还在你身上留了东西。”

　　“你不是很了解他吗？”洛伦兹额角还带着冷汗，嘴上却没客气，“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只是大概能猜到小季会做什么。”伊鲁索笑道，“又不是整日躲在他脑子里，看着他什么时候给谁留下记号。”

　　“那你猜得也不怎么样。”

　　伊鲁索没有生气。他夹住粉线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马戏团深处立刻传来沉闷的挤压声。那些钻进墙体的乳白根须被空间一层层压断，断口流出极淡的血，才落到地面，便又长出新的细根。

　　西里尔从倾斜的墙面上跳了下来。

　　先前覆盖在他双臂表面的粉色薄光随之散去，露出宽大小丑服与戴着白手套的手。他的白发已经被灰尘和血弄得乱七八糟，一只雪白的长耳朵从发间冒了出来，因为周围不断传来的巨响而绷得笔直。

　　“团长老大。”

　　西里尔看了看伊鲁索，又看向洛伦兹和马蒂斯。那双鲜红的眼睛里没有多少犹豫，更多的是等候命令的兴奋。

　　“要西里尔把他们抓回来吗——？”

　　“只要奇美拉。”伊鲁索说。

　　西里尔脸上的笑一下淡了。

　　“那洛伦兹呢？”

　　“他想站在哪里，就先让他站在哪里。”

　　“哦……”

　　西里尔拖长声音应了一句，看起来不太满意，身体却已经朝马蒂斯转了过去。

　　“跟西里尔回去吧——新员工不能自己离开舞台。团长老大给你准备了最好的位置，西里尔以前想站都站不到。”

　　“我不去。”马蒂斯立刻回答。

　　“为什么？”

　　“我跟你们又不熟，也没答应在这里工作。”

　　“可是团长老大已经给你名字了。”

　　“我本来就有名字。”

　　马蒂斯说得太急，几种不同的声音一起从喉咙里挤出来，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野兽的低吼。西里尔的兔耳向后压了一点，红色眼睛却更亮了。

　　“你不听话。”

　　“这件事我可以解释。其实我平时很好说话，商团里认识我的人都知道。只要条件合理，买卖双方都满意，什么都能商量，可你们现在连契约都没给我看，就直接把我弄成这副样子，还要我——”

　　“马蒂斯。”洛伦兹提醒，“他要动手了。”

　　“什么？”

　　西里尔已经从原地消失。

　　洛伦兹甚至没看清他从哪个方向冲过来，只觉得面前掠过一道白影。下一瞬，西里尔已经站在马蒂斯肩侧，两只手同时扣住那根弯曲的羊角，借着前冲的力量猛地向下一压。

　　马蒂斯庞大的身体竟真的被他压得一歪。

　　狮子的前爪本能地抬起，朝西里尔胸口拍去。西里尔松开一只手，手臂横挡在身前。那只看起来并不算粗壮的手臂与狮爪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整个人向后滑了半步，很快又重新站稳，脚下碎石却被踩得粉碎。

　　“力气好大——！”

　　西里尔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狼一样的尾巴从小丑服后方显露出来，在身后兴奋地甩了一下。

　　“难怪团长老大喜欢你。”

　　“我不需要他喜欢！”

　　马蒂斯想把羊角抽回来，狮爪却在刚才那次碰撞后彻底兴奋起来，不等他的意识跟上，便再次扑向西里尔。蛇尾却害怕似的向后收缩，顺便卷住洛伦兹的腰，把人拖得踉跄了一步。

　　“松开我！”

　　“对不起，我没让它卷！”

　　“那就先管能管的。左边的爪子，压地上！”

　　马蒂斯愣了一下，还是照做。正要扑出去的狮爪重重踩回地面，身体总算没有继续前冲。西里尔抓住这个机会，双手重新扣住羊角，腰背发力，竟想把整头奇美拉往伊鲁索那边拖。

　　“右边也压住！”洛伦兹喊道，“尾巴往后，别管我，卷墙！”

　　“可你会摔——”

　　“我摔一下死不了，你再让他拖两步就不知道会被弄到哪儿去了！”

　　蛇尾终于从洛伦兹腰间松开，转而缠住后方一截断裂的石柱。马蒂斯的两只狮爪也死死扣进地面。几个原本互相冲突的部位第一次被迫朝同一个方向用力，西里尔的脚步顿时停住。

　　马蒂斯自己也愣了愣。

　　“它们听了。”

　　“只听了一下。”洛伦兹提醒。

　　“那也是听了。刚才左边那只还想自己跑，右边那只也不愿意踩地，我还以为它们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是不是多练几次就可以——”

　　西里尔忽然松开羊角。

　　马蒂斯还在说话，身体失去对面的拉力，带着身后的石柱一起向后倒去。洛伦兹脸色一变，赶紧往旁边躲。马蒂斯慌忙用前爪撑住地面，蛇尾也松开石柱，转而横在洛伦兹身后，总算没让他被乱飞的碎石砸中。

　　西里尔已经退回伊鲁索身前。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狮爪抓破的袖口，露出的手臂上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伤口正在迅速收拢，血还没来得及滴下去，破开的皮肉便已经长到了一起。

　　“他不听西里尔的话。”西里尔向伊鲁索告状，“洛伦兹还一直帮他。”

　　“我看见了。”

　　“那西里尔还要把他抓回来吗？”

　　伊鲁索没有回答。

　　他收线的动作已经慢了下来。绷紧的粉色细线越来越透明，里面那缕黑色却在不断加深。原本被拉向马戏团的断口停在半空，过了片刻，竟开始一点点向相反的方向移动。

　　像是另一端终于有人抓住了它。

　　霍连脚边的根须也在此时悄然改变方向。它们不再只是支撑平台，而是沿着被扯出墙体的粉色纹路向内生长。每一根细须都贴着那些连接轻轻触碰，随后又迅速退开，像在辨认其中混杂的东西。

　　“这些线不只连着马戏团。”霍连说。

　　洛伦兹还在揉被蛇尾勒疼的腰：“那还连着什么？”

　　“记忆。空间。还有一具不属于季墨的生命结构。”

　　伊鲁索抬眼看他。

　　霍连没有继续解释。他如今只能从残留结构里辨认出这些，至于江伊究竟怎样把它们拼到一起，又在那段记忆里做过多少手脚，他还没有足够的证据。

　　可对伊鲁索来说，这些似乎已经足够了。

　　“老霍。”他叹了口气，“刚醒过来就碰别人的秘密，不太礼貌吧？”

　　“你先碰的。”

　　“我碰的是小季。”

　　“有区别吗？”

　　“当然有。”伊鲁索笑道，“小季早就把自己拆得到处都是。我只是替他捡起一点，给那些东西找了个能继续活下去的位置。”

　　“再告诉他，应该怎么活？”

　　伊鲁索没有回答。他夹着粉线的手指突然一松，紧接着又用力向后一扯。

　　墙体里的粉色纹路同时绷紧。霍连刚生长进去的根须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中间折断，断裂处喷出的淡色血液还没落地，便被拖进另一层空间。四周所有门框都开始向内闭合，脚下的平台也像被折起来的纸，一层一层朝众人挤压。

　　“所有门关闭。”伊鲁索说。

　　马戏团深处接连传来门板合拢的巨响。最后一扇门也在远处消失，没有留下任何能看清里面的缝隙。

　　霍连抬起右手，新的乳白组织从掌心生长出来，迅速缠住洛伦兹和马蒂斯所在的平台。西里尔的身体压低了一些，狼尾不再摇动，红眼紧盯着他们，显然随时准备再次扑上来。

　　就在这时，那根本该被伊鲁索收回的粉线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

　　随后是第二下。

　　墙壁后面那些永远在笑的观众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声音短暂地停了一瞬。伊鲁索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他明明已经松开手，那根线却依旧悬在半空，甚至越绷越紧。

　　黑色从另一端慢慢爬了过来。

　　最初只是一道细痕，很快便占据了整根粉线。马戏团四周响起密集的碎裂声，仿佛某个人隔着无数层空间，将沿途所有挡在面前的东西一件件碾碎。

　　洛伦兹后颈无端泛起一层凉意。

　　他对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下一刻，断线另一端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音有些失真，尾音里却压着越来越明显的兴奋，听不出半点刚从漫长封闭中醒来的虚弱。

　　“找到你了。”

　　短暂的停顿后，那个人叫出了伊鲁索藏了很久的名字。

　　“江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