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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7 节

第516章 混乱的身份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706 字

  伊鲁索说完便安静地吸了口烟,仿佛霍连指出的不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欺骗,只是某位演员入戏太深,散场后依旧不肯换下戏服。洛伦兹听得后背发凉。长发季墨有问题,他不是没怀疑过。诺顿谷地那个短头发的季墨,笑眯眯的时候比发疯还吓人,前一刻还在拿啾啾逗他,后一刻便能扣住他的下巴,险些把下颌骨捏碎。辛尔镇的长发季墨同样有病。

  可那个人的“病”太稳了。稳得像早就有人替他写好了什么时候该愤怒,什么时候该失望,又该在什么时候认定这个世界无可救药。以前洛伦兹只觉得两人的经历不同。现在再回头看,那种差别确实不像同一个人自然长成的两种模样。

  “等一下。”

  洛伦兹忍着喉咙里的刺痛问道:“你们现在说的季墨,到底是长头发那个,还是诺顿谷地那个?”

  “两个。”霍连说。

  洛伦兹额角一跳。

  “你能不能说得详细一点?”

  “他们的来源相同。”

  “然后呢?”

  “不是同一种状态。”

  “……你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霍连思考片刻,大概是在认真琢磨怎样才能说得更像人话。

  “诺顿谷地的那个更完整。”

  “早这么说不就行了。”

  洛伦兹刚吐出一口气,很快又反应过来。

  “那长头发的算什么?”

  霍连没有立即回答。他弯下腰,手指再次靠近笼门上的黑潮。这一次,附着在铁栏上的粉色细丝没来得及后退,便被一层极淡的白光包住。那道光没有将铁栏变形,也没有强行扭转周围空间,只让黑潮里几粒近乎看不见的活性组织迅速生长。

  它们像透明的菌丝,沿着粉线一点点爬开。原本藏得极深的连接随之显露出来,一端扎进马蒂斯滴落的血里,另一端则穿过舞台边缘,斜斜没入不断扭曲的虚空。洛伦兹看得头皮发麻。

  “这又是什么?”

  “控制奇美拉的东西。”霍连说。

  伊鲁索轻轻挑眉:“只是一部分。”

  “也连接着其他地方。”

  “马戏团里的每一位演员都有自己的位置。线多一点,很正常。”

  霍连没有理他。那些透明菌丝还在向虚空深处生长,途中却碰到了另一种十分相似的连接。它藏得更远,也更细,若不是世界线刚刚合并,使原本分开的空间出现短暂重叠,霍连未必能在这里发现。

  “季墨身上也有。”他说。

  伊鲁索笑意不变:“你看见他了?”

  “没有。”

  “那就是猜的。”

  “嗯。”

  霍连承认得十分坦然。

  “不过应该没猜错。”

  伊鲁索:“……”洛伦兹忽然觉得,能让伊鲁索短暂说不出话,霍连这种死木头式的坦然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你是说,长发季墨身上也有这种线?”他问。

  “有过。”霍连说,“我以前感觉不到是谁留下的。现在见到江伊,能分清了。”

  “所以是他把季墨拼出来的?”

  “不是从无到有。”霍连摇头,“里面有真的东西。季墨的力量、记忆和灵魂碎片都是真的。承载那些东西的身体也活过,只是它原本不属于季墨。”

  伊鲁索含着烟斗,终于慢慢开口:“老霍,说得太多,就没意思了。”

  “我只说我能看见的。”

  “可你看见的也未必是真相。”

  “所以我没有说他是假的。”

  霍连看了一眼马蒂斯。

  “他拥有真实的东西,也真正活过一段时间。但有人先替他选好了要去哪里,再把能通往那个地方的记忆缝在一起。”

  马蒂斯原本正在努力控制那条总想乱动的蛇尾,听见这句话,动作慢了下来。

  “你们说的那个人,他自己知道吗?”

  沙哑的声音突然插进来,霍连转头看向他。马蒂斯连忙解释:“我不认识他,也没有见过他。我只是听你们说,他醒来的时候,别人已经替他想好了要去哪里。”

  “不知道。”霍连说。

  “那他不是很可怜吗?”

  这句话一出口,洛伦兹便忍不住看了马蒂斯一眼。

  “你还有空可怜他?”

  “我不是说我知道他是什么人。”马蒂斯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我只是觉得,如果别人把一些东西塞进我身体里,再告诉我这就是我,我可能也分不清。”

  他现在这副模样,说这句话实在很有说服力。马蒂斯停了一下,又急忙补充:“我也不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只是这件事听起来……有一点像我现在。”

  “知道了。”

  洛伦兹赶紧打断他。这头羊的喉咙都变成这样了,居然还有本事越说越长。看来只要意识还在,话痨这个毛病就没那么容易治好。马蒂斯果然还没说够。

  “不过我的记忆和你们说的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知道它们打架。”

  马蒂斯认真看着洛伦兹。

  “我记得沈洛先生,也记得你。我知道你是跟我一起进来的洛伦兹。只是有些时候……我一看见你,就会想起他。”

  洛伦兹被他看得不太自在。

  “那就少看两眼。”

  “不行。”

  “为什么?”

  “我怕你趁我不看又走了。”

  “……我能去哪儿?”

  “沈洛先生以前也这么糊弄我。”

  马蒂斯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又把两个名字混到了一起,羊瞳里立刻多出一点慌乱。洛伦兹却没有纠正。他只是抬手,在那只垂下来的羊角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我现在还在。先管眼前。”

  马蒂斯呆了一会儿,慢慢点头。伊鲁索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声。

  “这不是很像吗?”

  “什么?”洛伦兹转头。

  “马蒂斯脑子里同样多出了一段人生。你们愿意相信他此刻的感觉是真的,为什么不肯相信我留下的季墨也是真的?”

  “因为马蒂斯知道自己乱了。”霍连说。

  伊鲁索转烟斗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会怀疑,会害怕认错,也会停下来问。”霍连继续道,“你留下的那个季墨不会。他醒来时,路已经铺到脚下了。”

  “只能说明我准备得更周到。”

  “说明你没有给他别的路。”

  伊鲁索垂眼看着那根被菌丝照出来的粉线,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周围的烟雾却明显浓了一些。洛伦兹知道,这人多半已经不想聊了。果然,伊鲁索抬起烟斗,轻轻敲了敲掌心。

  “既然老朋友已经见过,话也说得差不多了。”

  他语气依旧温和。

  “后台该清场了。”

  话音落下,周围残破的墙壁忽然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不是倒塌。那些墙像薄薄的布景板一样向两侧折去,断裂的铁笼和碎石则被一股无形力量拖向黑暗。脚下地面迅速向前延伸,眨眼便把不到十步的距离拉成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狭长通道。洛伦兹脚下一晃。马蒂斯比他反应更快。

  一只巨大的前爪横到他身前,白鳞蛇尾也顾不上试探,直接卷住他的腰,将人拖进自己腹部下方。

  “轻点!”

  洛伦兹被勒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条尾巴现在能把我腰直接绞断!”

  蛇尾慌忙松开了一点,却死活不肯放人。

  “对不起。可是周围在动,你站不稳。刚才地面一晃你就差点摔了,而且上面还有笼子,左边也……”

  “行了,知道你看见了。”洛伦兹艰难地拍了拍那条尾巴,“少汇报现场,先别勒我。”

  “哦。”

  马蒂斯嘴上答应,尾巴只又松了半寸。通道另一端,西里尔已经挡在伊鲁索身前。他的手臂化成半透明的粉色黏液,沿着地面迅速铺开,与周围正在变形的舞台连在一起。

  “鼠”则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更后面。

  他看了看霍连,又扫过通道两侧陆续浮现的门。一共七扇。前六扇都在随着舞台移动,时而变高,时而变窄,只有最末尾那一扇始终停在原处,连门缝里的黑暗都没有晃动。

  “鼠”藏在袖口里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附近几只小鼠立刻钻进碎石,不见了踪影。霍连也在此时抬起手。一道乳白色的根须从他掌心钻出。最初只有手指粗细,落地以后却迅速分岔,像一株被强行催生的植物,沿着平台裂缝扎进墙体。更多根须从主根上长出,彼此缠绕,托住正在被空间拉长的地面。伊鲁索布置的舞台还在继续翻折,根须便一截截崩断。断口处流出的不是树汁,而是颜色极淡的血。

  下一刻,新的组织又从断口长出来,重新咬住墙面。拉长的通道终于慢了一瞬。霍连脸色也比刚才更白。他能创造活着的结构,却不能像江伊一样直接命令空间停下。眼下不过是让这些临时长出的东西不断生长、不断被撕碎,硬生生拖住舞台而已。洛伦兹胸前的紫色水晶忽然亮了一下。光芒很淡,只沿着内部纹路一闪而过,像是在回应那些不断新生又死亡的根须。

  霍连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瞬。还没来得及说话,伊鲁索便抬起烟斗,敲向身旁的空气。

  “既然不肯自己离开。”

  “那就留在舞台上吧。”

  清脆的敲击声传开,整座马戏团像是忽然活了过来。看不见的观众从墙后、地下和头顶同时发出笑声。那些声音层层叠叠,欢快得近乎癫狂,最终汇聚成同一个称呼。奇美拉。马蒂斯的身体猛地绷紧。蛇尾骤然收拢,洛伦兹腰间立刻传来一阵剧痛。

  “马蒂斯!”

  洛伦兹咬着牙拍在他的羊角上。那双刚蒙上浑浊的羊瞳颤了一下。

  “看着我。”

  马蒂斯艰难低头。

  “你刚才不是还说怕我不见?”洛伦兹问,“现在准备自己先跑?”

  “我没有……”

  “那就松开一点!”

  蛇尾终于一点点放松。马蒂斯用前爪护住洛伦兹,喉咙深处发出压抑又混乱的低吼。那吼声短暂盖过了周围的笑,也让伊鲁索眼底最后一点轻松慢慢淡了下去。霍连向前迈出一步。

  “江伊。”

  伊鲁索抬眼。

  “把门打开。”

  “如果我不呢?”

  霍连没有回答。缠在通道里的乳白根须忽然同时向内收紧。下一刻,横在双方之间的整条通道从中间崩裂。

  ……

  诺顿谷地深处没有光,却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黑暗。破碎的石壁、凝固的黑潮与尚未落下的尘埃一起悬在半空,时间像一块被人砸坏的钟,所有指针都卡在同一个位置。短发季墨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天,也许已经过了许多年。被封死在同一个瞬间太久,连清醒都会被一遍遍磨碎。

  多数时候,他的意识散在那些不断重复的旧事里。每次重新聚拢,第一件事仍是看看四周有没有新的裂缝,再想一想,出去以后该先杀谁。名单很长,维尔达和洛伦兹都排过第一,有时候两个人并列,具体顺序要看季墨醒来时先想起哪一件旧事。直到某一刻,凝固的时空忽然震了一下。季墨睁开眼。

  大量不属于他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永寂冰原,辛尔镇,垂落到肩后的长发,另一具并不属于他的身体,还有一条被安排得过分明白的人生。那段人生里的“季墨”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也知道世界究竟错在何处。更可笑的是,他连下一步该往哪里走、该在什么时候失望、该对什么人产生杀意都清清楚楚。像有人怕他半路迷路,提前在每一个岔口插好了路牌。

  所有路牌指向同一个终点。季墨被吵得皱起眉。

  “闭嘴。”

  翻涌的记忆停顿了一瞬,随即撞得更凶。属于长发季墨的不甘、愤怒和力量试图维持原本的形状,甚至想把那条早已铺好的路一起塞给他。短发季墨却忽然笑了。笑声在凝固的石壁间撞开,起初很轻,很快便压不住似的拔高,连悬停在四周的黑潮都跟着震动起来。

  “拿着我的东西,在别人画好的路上走了这么久。”

  “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我了?”

  他五指缓缓收拢。所有翻涌的意识像被一只手抓住,硬生生拖进更深的地方。那些记忆没有消失。它们本来就来自他,也确实被另一段人生使用过。季墨只是不准备让一个照着路牌活出来的自己,反过来告诉他该做什么。他闭上眼,把那些东西重新看了一遍。随后看见了维林诺斯。

  银色根系在地下交错,长发季墨曾站在生命之树最深处,将一道极细的黑色命令送进根里。命令已经长了进去。即便放下它的人消失,也不会自己停下。季墨继续往前翻。终于,在一段几乎被处理得毫无痕迹的记忆边缘,看见一缕粉色的烟。

  有人站在那段人生开始以前,用温和得令人厌烦的声音告诉那个尚不完整的“季墨”:世界走错了方向,而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把一切送回该去的位置。季墨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江伊。”

  他念出这个名字。记忆最深处还有一道由他亲手封死的门。门后藏着什么,他依旧想不起来。无论刚刚吸收的那段人生怎样冲撞,封印都没有松动半分。季墨倒也不急。江伊替另一个自己准备了那么多答案,他总得亲自去问问,那人究竟还瞒着什么。至于洛伦兹……长发季墨的记忆里同样有他。不是那个已经死掉的洛伦兹,却偏偏带着一些令人不快的熟悉。

  季墨盯着那段记忆看了很久,笑意重新浮上来,里面却没有半分温和。已经死掉的那个洛伦兹留下的账还没清完,眼前这个不是旧人,却照样让他生出把人抓回来、关起来,再一点点教成自己熟悉模样的冲动。

  但那是之后的事。粉色烟雾还缠在记忆边缘,江伊替另一个自己铺过的路也没有查清。季墨把那段记忆按了回去。人又不会跑。至少在他处理完江伊以前,最好不要跑。下一刻,悬停在四周的尘埃同时落下。诺顿谷地凝固已久的时空里,出现了第一道新的裂纹。遥远的维林诺斯,生命之树最深处,一片原本青翠的叶子悄无声息地转成了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