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江伊和霍连的对峙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309 字
霍连没有回应那声过分熟稔的寒暄。
断裂的笼门斜插在碎石里,血水顺着扭曲的铁栏往下淌。粉色烟雾贴着地面缓慢爬行,一会儿绕过洛伦兹的靴子,一会儿又钻进奇美拉垂落的鬃毛深处。伊鲁索站在这片狼藉里,神情却轻松得像只是在街边碰见了一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霍连看了他片刻,叫出另一个名字。
“江伊。”
伊鲁索指间的烟斗停了一下。那点停顿很短,短到洛伦兹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下一刻,伊鲁索便重新含住烟嘴,眯起的眼睛也弯出与往常没有区别的弧度。
“看来你确实想起了一些东西。”
“还不多。”
“至少认得我了。”伊鲁索笑道,“比以前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的样子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还真像在叙旧。洛伦兹忍了半天,到底没忍住。
“你们要是准备从认识第一天聊起,能不能先给我找把椅子?”
他一开口,喉咙里立刻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疼。奇美拉那条长舌留下的黏液还挂在脸侧,衣领也湿了大半,稍微动一下就黏得人浑身难受。洛伦兹抹了把脸,越想越气。
“还有你,霍连。你不是说会提前过来等我吗?”
“嗯。”
“那你人呢?”
“入口被换了。”霍连回答,“我找到了四扇门,前三扇都不通这里。”
“所以你就晚到我差点被吃?”
“对不起。”
霍连认错认得太干脆,洛伦兹准备好的那一肚子火反倒被堵了回去。他盯着霍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两秒,最终还是决定先不跟这块会说话的木头计较。至少木头还知道来。再晚一点,他现在大概已经只剩半截了。
“老霍,你这样说,倒像是我故意不让你进来。”伊鲁索笑着插了一句。
霍连看向他:“难道不是?”
“后台不能让客人随便乱闯。你消失这么久,连一声招呼都不打,我总要准备一下。”
伊鲁索轻轻弹去烟灰,视线越过霍连,落在洛伦兹身侧。那头由羊、狮子和蛇等数种生物拼合而成的奇美拉,依旧保持着伏低身体的姿势。狮爪扣进地面,白鳞蛇尾盘在身后,背部隆起的骨骼随着呼吸一下下起伏。最先恢复清醒的那双羊瞳却始终望着洛伦兹,眼泪还挂在眼眶边缘,似乎直到现在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重新见到了他。
“沈洛先生……”
马蒂斯刚叫出这个名字,声音便停住了。他眼里的神情很快乱了起来。眼前分明是一张属于洛伦兹的脸。马蒂斯记得他们如何在莱雅王城相识,记得自己为了晨星商团跟着洛伦兹来到幻笑马戏团,也记得被关进笼子以后,洛伦兹一次次喊他的名字。这些都没有忘。可另一些记忆也是真的。
晨星商团的院子,回音榆下的风,摔进尘土里的果挞,还有那枚从歪斜小羊肚子里掉出来的旧护身符。他只是看了洛伦兹一会儿,那些东西便乱七八糟地挤了上来,连带着刚才脱口而出的称呼也变得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洛伦兹。”马蒂斯连忙改口。
他说话依旧十分吃力,几个字像是从不同的喉腔里互相挤压着出来,听起来又闷又哑。
“我记得你。我不是……不是把你忘了。”
洛伦兹原本想让他少说两句,马蒂斯却生怕自己说慢了,眼前的人就会误会。
“我们是一起进来的。你去笼子里找过我,也叫过我的名字。我都记得。可是我也记得沈洛先生,他送我的小羊,里面有我给他的护身符。我回去得太晚,他已经……”
说到这里,马蒂斯喉咙深处再次冒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洛伦兹心口莫名发堵。那条因果分支里,替马蒂斯做羊、把护身符塞进去,最后趁他出去买果挞时死掉的人,确实与他有关。
可这句话不能由他来说。
他回到的是洛伦兹的身体,脑子里多出的那段人生至今还没理清楚;马蒂斯更是刚从一堆乱七八糟的动物本能里把自己捞回来。两个人加起来,凑不出一个适合讨论灵魂问题的脑子。这时候要是顺着那声“沈洛先生”认下去,除了让马蒂斯把两段记忆缠得更紧,什么也解决不了。
更何况,洛伦兹自己也不想认。
“行了。”洛伦兹揉了揉仍在发疼的喉咙,“记得就记得,分不开就先放着。世界线刚撞到一起,脑子里多出什么都不奇怪。你才刚学会说话,别急着先给别人认错身份。”
马蒂斯看着他:“那你……”
“我怎么?”
“你听见我说这些,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洛伦兹心里一紧,脸上却没露出来:“你刚才当着我的面哭了半天,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完了。我现在再大吃一惊,演给谁看?”
马蒂斯没有被这句话彻底糊弄过去。那双琥珀色的羊瞳仍盯着他,里面的疑问比方才更重。
“可你说话的时候……”
“我现在叫洛伦兹。”洛伦兹打断他,“你记得跟你一起进来的人是谁,就叫谁的名字。至于沈洛,那是你从另一段人生里带回来的记忆,别往我身上套。”
马蒂斯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问。洛伦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给出更多解释,只摆明了一副问了也不会回答的样子。
过了几息,马蒂斯终于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他说,“洛伦兹。”
那个称呼咬得很清楚,眼里的怀疑却没有消失。洛伦兹只当没看见。可那条盘在马蒂斯身后的蛇尾还是不受控制地挪了过来,尾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靴边。洛伦兹低头。蛇尾立刻缩回去一截,过了两秒,又试探着贴了回来。
“你又干什么?”
“我怕你突然不见。”马蒂斯小声说。
“我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能往哪儿不见?”
“沈洛先生以前也没有说过自己会不见。”马蒂斯停了停,又低声补充,“你刚才也差点不见了。”
洛伦兹一时没话可说。他当然不能告诉马蒂斯,自己那时候确实算好了对方出去买东西的时间。这事本来就不怎么厚道,说出口还等于亲手把刚才那套撇清身份的话拆个干净。
于是他只把脚往旁边挪了一点,没有踩那条碍事的尾巴,也没叫马蒂斯收回去。伊鲁索含着烟斗,安静看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
洛伦兹立即抬眼:“你又看出什么了?”
“没什么。”伊鲁索笑道,“只是听他说了几句话。明明记得你是谁,叫出口的却是另一个名字。看来他从那条分支里带回来的东西,比我以为的更多。”
“少拿别人当戏看。”
“阿洛,这里就是我的马戏团。”伊鲁索慢慢吐出一口粉色烟雾,“你站在舞台上,却不许团长看戏,未免太不讲道理。”
“谁管你讲不讲道理。”
伊鲁索没有与他争。他只是越过洛伦兹,对马蒂斯轻声叫道:“奇美拉。”称呼落下的一刻,马蒂斯庞大的身体骤然绷紧。那不是一个普通名字。狮爪重重压进地面,白鳞蛇尾猛地抬起,尾端横扫过旁边的碎石,将半块断裂的砖墙抽得粉碎。刚刚还算清明的羊瞳迅速蒙上一层浑浊,连贴在洛伦兹靴边的尾尖也僵硬地收了回去。
“过来。”伊鲁索说。
马蒂斯抬起前爪,真的朝他迈了一步。
“马蒂斯!”
洛伦兹的声音压过了周围细碎的笑声。悬在半空的狮爪停住。马蒂斯艰难地回过头,眼睛里那点属于人的神情已经被挤得只剩极细的一线。
“看我。”洛伦兹皱着眉,“你刚才不是挺能说吗?现在怎么别人叫一声就要走?”
“我……”
马蒂斯喉咙里挤出含混的低吼。
“身体……不听……”
“身体没长脑子,你长了。”
洛伦兹朝他伸出手。
“跟我一起进来的到底是谁?”
马蒂斯的前爪在地面划出一道深痕。
“马……蒂斯。”
“那就别过去。”
两道力量还在那具混乱的身体里来回撕扯。马蒂斯抖得越来越厉害,狮爪却始终没有迈出第二步。过了许久,他终于把那只爪子一点点收了回来。伊鲁索脸上的笑淡了些。
“只凭一个名字,就想把我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压下去?”
“这名字本来就是他的。”洛伦兹说。
“可他曾经并不喜欢自己。”
“那也是他的事。轮不到你趁他不喜欢的时候,把人拆了重新拼。”
西里尔站在伊鲁索身后,脸上的敌意越来越明显。
“团长老大没有害他。”他忍不住说道,“团长老大给了他更强的身体,还有新的角色。他以前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所有观众都会看着他。这样有什么不好?”
“好不好得问他。”洛伦兹说。
“可是他现在根本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也不代表你们能替他说。”
西里尔被噎住,嘴唇动了动,还想反驳。
“鼠”却先一步躬下身。
“团长大人。”
他仍是那副温吞有礼的样子,帽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眼睛。
“霍连大人的力量正在进入后台。继续让舞台承受下去,恐怕会影响后面的演出。”
随着他的话音,碎石缝和墙角的阴影里亮起一双双细小的眼睛。伊鲁索抬起一根手指。那些刚探出头的小鼠顿时停在原处,“鼠”也识趣地闭上嘴,只在抬头时飞快看了霍连一眼。霍连并没有理会它们。他走到被马蒂斯撞坏的笼门前,伸手碰了碰扭曲的断口。
黑潮附着在铁栏上,里面还混着几缕极细的粉色。霍连的手指刚靠近,那些细丝便像闻到什么似的往后缩了一下,随后又钻进马蒂斯落在地上的血里。
“别随便碰别人的东西。”伊鲁索眯起眼,“你以前没有这个坏习惯。”
霍连看着那几缕细丝:“你以前也把活人叫作东西吗?”
“他已经不是普通的活人了。”
“还是活的。”
霍连的回答没什么起伏。伊鲁索笑了笑:“你倒是一点没变。”
“变了一些。”
霍连收回手,指腹多了一道浅浅的黑痕。
“我以前看不出这些缝。”
洛伦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马蒂斯:“什么缝?”
“把不属于同一个生命的东西缝在一起,总会留下连接的地方。”霍连说,“江伊不擅长创造生命。他只能让它们暂时共用一具身体,再用黑潮压住排斥。”
马蒂斯似乎听懂了“共用一具身体”,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狮爪。爪尖却先自行蜷了一下,像里面残留的某种本能也在反过来打量他。马蒂斯立刻把爪子往身体下面缩了缩,蛇尾却在同一时间不受控制地抬起,弄得他手忙脚乱,最后只能尴尬地小声解释:“不是我想动。”
“知道了。”洛伦兹说,“没人让你现在就管好八百条腿。”
“我只有四条腿。”
“你还有尾巴。”
“那也没有八百条……”
洛伦兹抬眼看他。马蒂斯老实闭嘴。至少闭了三秒。
“可是洛伦兹,我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这事等出去再问。”
马蒂斯明显还有很多话想说,只是那副喉咙实在不适合长篇大论,很快便咳出一阵混杂着兽吼的闷响。霍连的目光却仍停在铁栏上。
“我在辛尔镇碰到季墨留下的力量时,也见过差不多的东西。”
伊鲁索转烟斗的动作慢了一点。
“是吗?”
“他的记忆接得太整齐。”霍连说,“不像他。”
洛伦兹听懂了。季墨那种人,今天觉得该把世界炸了,明天说不定又会因为某个人多看了别人一眼,临时决定先去杀点别的。让他每一段记忆、每一种愤怒都老老实实排着队,朝同一个目标前进,确实比马蒂斯突然不说话还要奇怪。
“你动过季墨的记忆?”洛伦兹问。
伊鲁索没有否认。
“小季丢了太多东西。我只是替他捡起来,稍微理了理顺序。”
“理顺序需要用上黑潮?”
“有些东西太碎,不粘牢一点,很快又会散。”
霍连看了他一会儿。
“发生过的事也许是真的。”
伊鲁索笑着点头:“当然。”
“但你改了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伊鲁索没有立刻回答。粉色烟雾从他唇边缓慢散开,把那张温和的脸遮住一半。过了一会儿,他才像听见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似的叹了口气。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忘了,给他一个方向,难道不是好事?”
“方向应该由他自己找。”
“找不到呢?”
“那就先停着。”
霍连说得十分平静。
“不能因为他停下,你就替他走完。”
伊鲁索隔着烟雾看了他几秒,忽然笑起来。
“老霍,你最好不要当着他的面说这些。”
“为什么?”
“因为直到现在,他都还相信自己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