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好久不见，我的老朋友

　　沈洛彻底恢复意识时，迎接他的依旧是那幅堪称熟悉的恐怖场面。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可真正睁开眼，看见奇美拉那张布满獠牙的巨口悬在正上方，湿滑分叉的长舌甚至还堵在喉咙深处时，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头皮发麻。

　　救命，怎么又是这里？

　　霍连呢？不是说好了会提前过来接应吗，人呢？再不出现，他这边刚从“兽人沈洛”的身体里死回来，恢复成洛伦兹还不到半分钟，就又要喜提第二次死亡了！

　　沈洛——现在或许该重新叫他洛伦兹——此刻狼狈得很，整个人都被奇美拉庞大的身体压在地上，胸口几乎无法起伏，手脚也动弹不得。

　　不过与上一次面对这种绝境不同，他心里虽然发怵，却没真正陷入绝望。至少，他已经知道了一些事。

　　之前那场所谓的“死亡”，并不是真正的结束。他很可能是在原本这个时间节点遭遇危机时，被马蒂斯体内属于霍连的权柄拉进了另一条由马蒂斯的意识与过去构筑出的因果分支。

　　在那里，他成为兽人沈洛，经历了马蒂斯的过去，也改变了许多原本不该发生的事。如今兽人沈洛死亡，那条分支闭合，世界线重新汇聚，他也回到了洛伦兹的身体。

　　既然如此，之前发生的一切便不可能真的什么都没改变。世界线合并后，总该留下些什么才对。

　　蝴蝶都扇了那么久的翅膀，哪怕扇不出一场大风，好歹也该给他扇出一条活路吧？

　　可问题是，那张血盆大口已经越来越近。

　　奇美拉喉咙深处发出低沉而混乱的喘息，獠牙间淌下黏稠的涎液，沿洛伦兹的脸侧滑落。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可身体被压得结结实实，就算真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逃生妙计，也根本没有施展的空间。

　　更何况他才刚恢复意识，体内的黑潮依旧混乱不堪。那些不受他控制的力量只顾着在身体里乱窜，半点也没有突然爆发、替他把怪物掀飞的自觉。

　　难不成兜兜转转折腾这么大一圈，他还得死在同一张嘴下面？

　　这也太丢人了吧！

　　洛伦兹已经在心里把霍连连名带姓叫了几十遍，脸上忽然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

　　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从眼角一路滑过脸颊，最后停在下巴。

　　口水？

　　下一刻，又有一滴落下，紧接着是第三滴、第四滴。与此同时，奇美拉不断向下逼近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不远处，伊鲁索脸上那点兴味的笑容也微微一顿。就连站在他身边的“鼠”，都察觉到了这种不同寻常的停滞。

　　照理说，奇美拉现在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犹豫。

　　马蒂斯被强行与数种生物融合，理智和自我早已破碎，剩下的只有被放大到极端的本能与欲望。此刻它想要洛伦兹，想吞噬，想占有，甚至想把眼前的人彻底融进身体里。

　　这样的欲望一旦出现，很难再被任何东西打断。

　　可现在它不仅停了，庞大而狰狞的身体甚至开始明显地颤抖。

　　洛伦兹被长舌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眼睛看它，心里的念头已经从“完蛋，我要被吃了”迅速变成“这东西又怎么了”。

　　下一瞬，几乎堵满他口腔的分叉长舌猛然抽离。

　　“唔！”

　　洛伦兹被带得脑袋向后一仰，喉咙终于重获自由。他立刻侧过脸剧烈咳嗽，嗓子火辣辣地疼，连呼吸都带着明显的腥甜味。

　　可他顾不上这些。奇美拉依旧压在他身上，只是没有继续攻击。那颗几乎看不出多少人类痕迹的头颅低垂着，一滴又一滴液体从它脸上落下，砸在洛伦兹的脸颊与脖颈。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看清。

　　不是口水，是眼泪。

　　洛伦兹整个人都懵了一下：“什、什么情况？霍连干的，还是……”

　　话还没说完，一声极其压抑、含混，却分明属于人类的呜咽，从奇美拉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呜……”

　　洛伦兹身体骤然僵住。

　　那声音不可能认错。即使已经变得沙哑，混着怪物喉腔中特有的沉闷共鸣，他仍在第一时间听了出来。

　　“沈洛先生……”

　　洛伦兹的瞳孔猛然收缩。

　　是马蒂斯的声音。

　　那只怪物低着头，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像终于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里挣扎着醒来，却根本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为什么……为什么要抛下我……”

　　“你骗我……”

　　洛伦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不远处，伊鲁索脸上的笑也停了一瞬。

　　“奇美拉……说话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像第一次看到某种超出预期的东西。

　　马蒂斯是由他亲手改造的，他当然清楚奇美拉处于什么状态。为了达到想要的效果，他往马蒂斯体内混入了太多东西，属于“马蒂斯”的自我早该被冲散到无法维持完整意识，更别说恢复清晰的人类语言。

　　这不该发生。

　　除非有什么原本已经断开的东西，重新接了回来。

　　伊鲁索的神情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那种始终游刃有余、仿佛无论发生什么都只是在看一场有趣表演的轻松感，第一次真正出现裂缝。

　　他向后退了一步，“鼠”立刻察觉：“团长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当然。”伊鲁索很快重新笑起来，依旧漫不经心，可眼里的警惕并未消失。

　　他不再看哭泣的奇美拉，也没有看地上的洛伦兹，而是抬起头，望向上方空无一物的虚空。

　　“看来，我的老朋友要登场了。”

　　另一边，洛伦兹已经没心思管伊鲁索在那边神神叨叨。奇美拉虽然不咬他了，却仍结结实实压在他身上。

　　重得要死。

　　“喂，你先别哭了，傻大个！”洛伦兹咬着牙抬起头，“快从我身上起来，我都要被你压死了！”

　　奇美拉那双巨大的羊瞳缓慢眨了一下。

　　“傻大个”三个字像碰到了某根刚刚被接回的线。它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空茫，随世界线合并而来的另一段人生，正在一点点从意识深处浮现。

　　迷雾森林、回音榆、黑暗的地下胃袋，还有那个嘴上总嫌他烦、骂他笨，却又一次次伸手拉住他的兽人青年。

　　这些记忆并不属于此前马戏团里那只失控的奇美拉。直到因果分支闭合，它们才第一次真正回到此刻的马蒂斯身上。

　　“我……”奇美拉的声音发颤，“我是来这里……找能救沈洛先生的东西……”

　　洛伦兹额角狠狠一跳。

　　这熟悉的脑回路。得，没错，确实是那头傻羊回来了。

　　“管你来找什么的！有脑子就先从我身上起来！”

　　洛伦兹没好气地打断它：“我可是为了救你才变成这副鬼样子的！”

　　严格来说，这句话放在现在的洛伦兹身上多少有点奇怪，毕竟他已经变回了黑发伯爵。但奇美拉显然没有余力纠结这个问题。它呆呆看着洛伦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眼泪掉得更凶。

　　随后，它总算后知后觉地撑起庞大的身体，慢慢从洛伦兹身上挪开。

　　压在胸口的重量骤然消失，洛伦兹立刻深吸一大口气，撑着地面狼狈地坐起来。

　　奇美拉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庞大的身躯呆呆坐在旁边。它抬起锋利巨大的爪子，似乎想擦掉眼泪，可刚碰到脸便发现这副身体根本不适合做如此细致的动作，只能僵硬地停在半空。

　　那模样怎么说呢，丑得相当惊人，莫名又有点可怜。

　　洛伦兹揉着被压得发疼的胸口，翻了个白眼：“行了，别哭了。至少现在我还没死。”

　　这句话显然没有安慰作用。奇美拉哭得更大声了。

　　洛伦兹：“……”

　　算了。没出息就没出息吧，至少现在不吃人，留在这里做个大型吉祥物也算物尽其用。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突然从另一侧冲了过来。

　　“洛伦兹！”

　　西里尔脸色难看，显然想趁奇美拉状态异常继续动手，可刚迈出两步，便被伊鲁索毫不客气地喝止。

　　“停下。”

　　西里尔的脚步硬生生顿住，脸上立刻浮现出不甘和委屈：“可是团长大人……”

　　“我说了，现在不是管他的时候。”

　　伊鲁索语气里仍带着笑，笑意却已经明显冷了下来。西里尔只能不情不愿地停在原地，“鼠”也没有继续动作。

　　他比西里尔敏锐得多，已经意识到伊鲁索真正警惕的不是洛伦兹，也不是突然恢复部分意识的奇美拉，而是某种正在接近的东西。

　　整个空间出现了极细微的扭曲。最初只是空气变得黏滞，紧接着，一道并不存在的轮廓从虚无中缓慢浮现，像有人正从另一层与此处重叠的世界里，一步一步走进来。

　　洛伦兹也感受到了。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虽然浑身依旧到处都疼，方才被奇美拉折腾出的伤势一时半刻也好不了，但体内不受控制的黑潮正出于本能修复那些伤口，至少让他重新站稳了。

　　旁边的奇美拉还坐在地上掉眼泪。

　　洛伦兹看了它一眼：“你先待在那里，别乱动。”

　　奇美拉居然真的听话地点了一下头。

　　洛伦兹：“……”

　　还挺乖。如果忽略那张能一口把他脑袋咬掉的大嘴，多少已经有了以前那只傻羊的味道。

　　“出来吧。”

　　伊鲁索忽然开口。他微微仰头，注视着那道渐渐清晰的轮廓，嘴角重新勾起。

　　“老朋友，既然都回来了，还躲什么？”

　　话音落下，原本模糊的身影彻底凝实。

　　络腮胡，陈旧而简单的衣服，还有那张洛伦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永远像是没睡醒，又懒得对任何事产生情绪的脸。

　　霍连终于来了。

　　洛伦兹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根本不是久别重逢，也不是什么终于迎来援军的感动，而是当场火冒三丈。

　　“喂！你怎么才来？我刚才差点被吃了，你知不知道？！”

　　他一边骂，一边揉着仍火辣辣发疼的喉咙：“你再晚那么一会儿，我这边刚死回来，就得重新死一次。说好的提前接应呢？！”

　　霍连没有立即回答。

　　他出现后，先看了一眼狼狈得不成样子的洛伦兹，又看向坐在旁边、哭得像个受委屈孩子的奇美拉。随后，目光才移向另一侧的伊鲁索、“鼠”和西里尔，最后重新落回洛伦兹身上。

　　场面已经十分清楚。

　　原本属于伊鲁索的奇美拉，在世界线汇合、马蒂斯意识恢复后，已经不再完全顺从他的命令。霍连站在洛伦兹身旁，而伊鲁索那边仍有“鼠”与西里尔。

　　两个阵营泾渭分明。

　　霍连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对面的伊鲁索。伊鲁索也在看他，两人的视线在这片狼藉的空间里撞到一起。

　　伊鲁索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

　　“好久不见，霍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