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永远是有多远？

　　沈洛睁开眼时，第一反应是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周围安静，而是他的身体安静得过分。那种一刻不停啃噬内脏的钝痛消失了，心脏也没有再像前几日一样，时不时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胸口不闷，喉咙里没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就连四肢都久违地恢复了几分轻快。

　　沈洛躺在床上眨了眨眼，试探着抬起胳膊晃了两下。

　　挺利索。

　　他又摸了摸胸口，确实不疼，精神顿时也跟着好了不少。

　　“我去。”沈洛扭头看向在床边站了不知多久的霍连，“我这是回光返照豪华加强版，还是已经死了，正在体验鬼魂限时套餐？”

　　霍连垂眼看着他：“你还没死。”

　　“那我怎么不疼了？”

　　沈洛撑着床坐起，动作做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狐疑地眯起眼睛：“你干的？”

　　“嗯。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霍连道，“我暂时隔绝了黑潮侵蚀带来的痛觉，也压制了你身体表面的变化。”

　　沈洛眉毛顿时挑高：“有这种好东西，你不早拿出来？”

　　霍连沉默片刻：“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

　　“……”

　　懂了，限时体验，而且大概率不能续费。

　　“行吧，当我没问。”

　　沈洛没有继续纠结。他活动着许久没这么轻松过的手指，觉得临死前还能舒舒服服喘几口气，霍连这家伙总算还有点良心。

　　只是刚抬起头，他便愣了一下。

　　床边趴了一圈人。

　　阿兹趴在最靠近床头的位置，小脸埋在胳膊里，眼睛肿得厉害。阿莉蜷缩在旁边，手里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眼尾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阿贝最夸张，几乎半个身体都趴在床沿，小脸哭得红扑扑的，睡着了还时不时抽一下鼻子。

　　一看便守了一夜。

　　沈洛脸上的笑顿了顿：“这几个小家伙……”

　　他伸手想把阿贝往里面挪一点，免得这丫头翻个身便从床边滚下去。结果刚碰到她，阿贝的小手就条件反射般抓住他的手指。

　　“妈妈……”

　　带着哭腔的声音很轻。她没有醒，大概只是做了梦。

　　沈洛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弯起嘴角，手掌轻轻盖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

　　“嗯，在呢。”

　　说完，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在呢个鬼，马上就不在了。

　　沈洛嘴角的笑淡了些，却没有抽回手，只替阿贝理了理头发，又看向阿兹和阿莉。

　　三个，都在。

　　他的视线慢慢移向旁边，又扫过门口和房间角落，很快皱起眉：“等等，那头羊呢？”

　　以马蒂斯现在的黏人程度，他昨天都当众吐血晕过去了，今天醒来，身边居然没有一百多斤的卷毛脑袋，这事怎么看都不正常。

　　霍连显然知道他在找谁：“出去买果挞了。”

　　“……啊？”

　　“昨天你想吃，他去得太晚。店外排队的人很多，轮到他的时候已经卖完了。”

　　沈洛当然记得。昨天他临死前想吃顿好的，便让马蒂斯去买城东那家的果挞。马蒂斯本来不愿意，还是被他强行赶走，结果去了半天，两手空空地回来，耷拉着脑袋，仿佛犯了什么弥天大罪。

　　他自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开始吐血。

　　“所以他一大早又去了？”

　　“嗯。”霍连看着沈洛，“昨晚你昏过去以后，他很安静。”

　　沈洛眉梢动了动。

　　安静？这两个字和马蒂斯放在一起，怎么听怎么邪门。

　　“他先把三个孩子安顿好，又陪马老先生守了很久。天刚亮，便一个人出去了。他说，昨天如果自己再快一点，你就能吃到。今天一定要买回来。”

　　沈洛沉默几秒，没忍住笑了一声：“这家伙，轴死了。”

　　就为了个果挞。昨天没买到而已，弄得仿佛欠了他八百万金币。

　　嘴上嫌弃，沈洛的眼底却渐渐软了下来：“说好的黏人呢？这种时候倒知道往外跑了。”

　　也不知道自己死前还能不能再见那只傻羊一面。

　　这个念头落下来，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遗憾。但他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能见就见，见不到也没办法，反正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对了。”

　　沈洛忽然想起一件险些忘掉的事。他小心把手从阿贝掌心抽出来，探身在床边柜子里摸索片刻，拿出一个灰扑扑、圆滚滚的小东西。

　　霍连低头看了一眼：“这是？”

　　“啾啾。”沈洛面不改色。

　　霍连又看了一眼。

　　沈洛额角一跳：“你那是什么眼神？第一次做，能看出是鸟已经很不错了吧？”

　　霍连没有评价。

　　那东西的确勉强能看出是鸟。灰色的圆脑袋，两只翅膀一大一小，肚子胖得也不太均匀，针脚还有几处歪歪扭扭。沈洛已经很努力地补救过，可惜手艺这种东西，不是努力就一定能创造奇迹。

　　至少他没创造出来。

　　“帮我个忙。”沈洛把啾啾塞给霍连，“给康拉德。”

　　霍连抬眼看他。

　　沈洛立刻补充：“别告诉他是我做的。”

　　“为什么？”

　　“丢人。”

　　他回答得相当干脆，抓了抓头发后又有些烦躁：“本来昨天写信时就想一起送过去，最后不知道抽什么风，又没塞进去。现在想想，都要死了，还要什么面子。反正你偷偷给他就行，他要是嫌丑扔了……”

　　话到这里停了一下。

　　“算了，扔就扔吧。”

　　霍连没有多问，只接过那只歪歪扭扭的啾啾。

　　沈洛看着他，忽然又想起什么：“霍连，你的权柄是创造，对吧？”

　　霍连安静一瞬，点了点头。

　　“那这个世界的人，都是你一个个捏出来的？”

　　“并非如此。”霍连道，“我的确能创造生命，但我创造的更多是最初的结构、规则，以及维持世界运转所需的基础。生命开始延续以后，他们会繁衍，会改变，也会产生属于自己的选择。”

　　他看向床边熟睡的三个孩子：“他们不是受我控制的傀儡。”

　　沈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阿兹睡得眉头紧皱，阿莉仍抓着他的一点衣角，阿贝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巴微微瘪着。

　　他忽然笑了：“那挺好。”

　　至少他们不是谁在桌上随手捏出来、死了还能重新刷新的纸片人。他们会哭，会笑，会害怕，也会偷偷为他做礼物。

　　当然，还会叫他妈妈。

　　想到这里，沈洛表情又微妙了一瞬。他这一趟穿越，别的不说，辈分属实是一路狂飙。

　　霍连看了他很久，才道：“你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什么？”

　　霍连没有回答。

　　又来了。这人只要遇到不愿解释的问题，就会自动静音。

　　“行，不说拉倒。”

　　霍连低下头，看了眼手中的啾啾。下一刻，那只灰扑扑的小鸟在他掌心悄然消失。

　　沈洛愣了愣：“送过去了？这么快？”

　　“对我而言，不难。”

　　沈洛顿时有些后悔：“早知道不把马蒂斯赶出去买果挞了，让你直接给我变一个。”

　　霍连：“……”

　　“开玩笑的。”沈洛笑了一声，重新靠回床头。

　　窗外的阳光缓缓爬进来，落在几个孩子身上，将阿贝细软的发梢照得微微泛金。今天的天气很好，好得不像是个适合死人的日子。

　　沈洛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他的最后一天没有疼痛；孩子们也都有了安稳的去处。阿兹能继续跟着矮人学习喜欢的木工，阿莉有机会去圣所前哨接触真正想学的救护知识，阿贝有薇拉。马蒂斯还有晨星商团、马爷爷和重新接纳他的矮人们，也终于不再将自己看成不该存在的怪胎。

　　就连康拉德也收到啾啾了，虽然他不知道是谁送的。

　　沈洛这样想着，竟真的觉得没什么可遗憾。非要说的话，还是那个果挞。

　　“可惜。”他小声嘀咕，“早知道昨天换一家吃。”

　　霍连没有笑，只站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朝他伸出手。

　　“该走了。”

　　沈洛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手。这一次，他没有贫嘴，也没有问会不会疼、会不会出意外，更没问死后究竟会去哪里。

　　他只是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三个孩子。

　　阿莉睡得并不安稳，眼睫颤了颤，手指仍抓着他的一点衣角。沈洛轻轻抽出衣料，替她把滑下去的毯子盖好，又伸手揉了一把阿兹的脑袋。

　　最后轮到阿贝。小丫头脸上还留着干涸的泪痕。

　　“哭成这样，明天起来眼睛不得肿成核桃。”

　　沈洛小声吐槽，却还是用指腹替她擦了擦眼角。做完这一切，他坐直身体，握住霍连的手。

　　“行，走吧。”

　　能做的都做了。

　　至于马蒂斯……沈洛又望了一眼窗外，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排到第几个。

　　“马蒂斯这笨蛋。说好的最黏人，偏偏这种时候跑了。”

　　他嘴角扬了扬：“算了，反正他收到礼物以后什么德行，我用脚都能猜出来。肯定先抱着小羊傻乐，再满商团追着人炫耀，说不定晚上还要抱着睡。”

　　那个画面光是想想便很傻，但也挺好的。

　　霍连握紧他的手。那一刻，沈洛没有感觉到疼痛。没有黑潮侵蚀血肉的折磨，没有窒息，也没有霍连曾经描述过的那些可怕症状。

　　他只是忽然觉得很困，像终于忙完所有事情，可以踏踏实实睡上一觉。

　　意识一点点远去，最后映在他眼底的，是窗外明亮的天光。

　　沈洛闭上眼睛。

　　床上的兽人青年靠着枕头，呼吸渐渐变轻，直到彻底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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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银翼骑士团驻地。

　　康拉德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抬手揉了揉略显酸涩的眉心。昨天那封来自沈洛的信仍放在桌角。

　　他最终答应了那名兽人的请求。孩子们的身份登记已经开始办理，至于名叫阿莉的小女孩，圣所前哨也愿意给她一个接触基础救护事务、参加学徒考核的机会。

　　当然，一切都必须按照流程来。

　　康拉德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帮助沈洛。他只是在处理职责范围内的事务，仅此而已。

　　他拉开平日几乎不许旁人触碰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许多用魔法丝线编织的小东西，有小型魔兽，也有几个尚未完成的半成品。最里面则安静躺着一个长着两只大耳朵的奇怪玩偶。

　　康拉德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前几日某个晚上，他莫名想起那名生着兽耳的年轻人，等回过神时，手里的东西已经差不多成形。

　　不过只是随手做的，和沈洛没有任何关系。康拉德对此相当确信。

　　他伸手准备拿东西，动作却忽然停住。抽屉里多了什么，就在那只大耳朵四不像旁边。

　　一只灰色的、圆滚滚的……鸟？

　　康拉德皱起眉，将其拿了出来。两边翅膀大小不一，身体是歪的，针脚甚至漏了几处。

　　他沉默良久。

　　不是他的。他不可能做出这种水平的东西。

　　而且，谁敢擅自进入他的房间，还打开这个抽屉？

　　康拉德神色逐渐严肃，将灰鸟翻来覆去检查两遍，却没有发现魔法痕迹，更没有危险物品。那只是一件手艺相当差劲的毛绒小鸟。

　　他看了它很久，最终没有扔掉，而是重新放回抽屉，恰好放在那只大耳朵四不像旁边。

　　一歪一怪，莫名其妙地挨在一起。

　　康拉德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深，随即“砰”的一声关上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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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快一点……”

　　马蒂斯抱紧怀里的纸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热腾腾的果挞被他小心护在胸前，哪怕再着急，也不敢让盒子颠得太厉害。

　　买到了，终于买到了！

　　今天天还没亮，他便跑过去排队，总算赶上第一炉。店老板还问他是不是赶着去投胎，哪有人买个果挞跑成这样。

　　马蒂斯才懒得理。

　　沈洛先生想吃，那就一定要买到。昨天没买到，是因为他太慢。如果他早点出门，如果跑得再快些，如果没有在路上耽搁那一点时间，沈洛先生昨天就能吃到了。

　　阿莉说过，时间不多了。

　　马蒂斯不愿去想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要快，再快一点。沈洛先生还在等他。

　　“我买到了……”

　　马蒂斯跑得满头是汗，仍忍不住咧开嘴：“沈洛先生肯定会夸我。”

　　说不定还会摸摸头。

　　昨天，沈洛答应过的礼物也送给了他。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羊，但马蒂斯喜欢得不得了，今天出门都舍不得留在家里，直接揣进了怀中。

　　那可是沈洛先生亲手做的，独一无二。

　　等回去以后，他还要再问一次，沈洛先生是不是最喜欢他。就算又挨揍也没关系，反正沈洛先生打他——

　　马蒂斯嘴角还扬着笑，脚步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街上的声音依然嘈杂，行人来来往往，远处有人叫卖，一切和平日没有区别。可马蒂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胸口突然空了一块。

　　不是疼，而是一种更加可怕的感觉，仿佛某根一直牵着他的线，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断了。

　　马蒂斯茫然低下头。下一刻，双腿忽然失去力气。他重重摔在地上，怀里的纸盒脱手飞出，精心保护一路的果挞滚了出来，摔进街边尘土里。

　　马蒂斯没有去捡，只呆呆坐着。片刻后，他像是突然惊醒，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沈洛先生……”

　　回去，得回去。

　　一定是他想多了，沈洛先生还在等他。那个人答应过，不会抛弃自己，永远不会把他丢下。

　　明明答应过，明明说了永远的。

　　马蒂斯踉踉跄跄地往前跑，可才跑出两步，脚下一软，又一次摔了下去。怀里的小羊也滚出来，在地上翻了好几圈。本就不算紧密的针脚被这么一摔，忽然崩开一小截，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

　　啪嗒一声，落在他面前。

　　马蒂斯的动作彻底僵住。

　　那是一枚外壳已经有些旧了的护身符，是不久以前，他亲手塞给沈洛的那一枚。

　　他当然记得。那时他还在推销东西，顺手便将护身符塞进沈洛怀中。后来发生了太多事，他甚至以为沈洛早已把它弄丢。

　　原来没有。沈洛一直留到现在，最后又将它缝进了送给他的礼物里。

　　马蒂斯颤抖着伸出手，捡起护身符。

　　“沈洛先生……”

　　声音很轻，没有人回答。

　　“我买到了。你不是想吃吗？我今天……今天很早就去了，真的，我跑得特别快。”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你等等我啊……”

　　马蒂斯攥紧护身符，撑着地面还想站起来，却没能站稳，再次跌坐在地。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爬起。

　　那种联系消失了，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他感觉不到沈洛了。

　　马蒂斯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护身符。眼泪一滴一滴砸落在上面。

　　“你答应过我的……”

　　“沈洛先生，你明明答应过……”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完整。

　　他死死攥着那枚被沈洛藏进小羊身体的旧护身符，终于彻底明白发生了什么，整个人蜷缩下去。

　　街边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这个高大的年轻人为什么忽然哭成这样。

　　果挞散了一地。针脚歪斜的小羊躺在尘土里，肚子裂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远处，太阳已经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