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今天得吃顿好的

　　第六天，沈洛终于把最后一根线头艰难地藏进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羊肚子底下。

　　他眯着眼，举起成品左看右看，沉默良久，还是没忍住“啧”了一声。

　　丑，是真的丑。

　　左边的羊角比右边高，四条腿也没完全一样长，尾巴更不知道在哪一步出了岔子，长得稍微有那么一点偏。但至少还能看出是只羊，要求不能太高。

　　毕竟制作者本人目前已经处于“身体半报废、双手间歇性不听使唤”的状态。能赶在今天把东西完整缝出来，还没把十根手指全扎成筛子，已经算超常发挥。

　　“跟本人倒是越来越像了。”

　　沈洛捏着小羊的脑袋晃了两下，越看越觉得它脸上那股傻乎乎的劲儿与马蒂斯有种莫名的神似。

　　小羊肚子里还藏着马蒂斯以前送给他的护身符。那东西到底有没有用，沈洛不知道。那家伙当初推销时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避灾、护身、保平安，走夜路都能比别人多活半条命，他只当是在听商人吹牛。

　　可如今嘛，管他呢，万一真有点用。反正留在自己身上也是浪费，不如塞回那傻羊手里。

　　沈洛把小羊放在桌上，又逐一检查其他东西。

　　给阿兹的小工具腰带已经收拾好，里面几件趁手的工具是托晨星商团找矮人工匠配的，尺寸按阿兹现在的身形来，以后长大了还能重新调节。阿莉的是一个浅褐色药草挎包，里面除了几个分类的小格子，还有一本最基础的药草图册，是沈洛厚着脸皮从矮人村落讨来的。

　　至于阿贝，她已经有那个金发辫子的女孩娃娃，宝贝得谁碰都不行。沈洛干脆给娃娃做了一件小披风。针脚依旧很“沈洛”，但披上以后，好歹不至于丑得没眼看。

　　四份礼物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沈洛靠在椅背里望着它们，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轻松感。事情好像都差不多办完了。

　　阿兹那边，他已经私下让马爷爷与熔锤谷的矮人打过招呼。老铜锤的记性一天比一天差，可一听说阿兹以后可能经常过去，还是拍着胸口保证，只要孩子愿意学，他们就愿意教。

　　阿莉那边，康拉德昨天也终于回了信。圣所前哨目前没有正式招收兽人学徒的先例，但康拉德已经亲自问过负责后勤医疗的人，对方愿意让阿莉正式参加学徒考核。

　　不是施舍，也不是看在沈洛的面子上直接破例把她塞进去。硬要说，他这家伙也没什么面子，康拉德肯回信，他都感觉谢天谢地。

　　康拉德只是替她争取到一个与其他孩子一样、能证明自己做不做得到的机会。这样就够了。

　　三个孩子的身份问题，康拉德也在信里写得明明白白。只要他们之后确定长期居住的地方，银翼骑士团会协助补齐正式的异族身份登记。他们不用再做没有来处、没有身份，哪天被人拐走都未必有人能说清是谁家孩子的小黑户。

　　至于阿贝，沈洛今天上午刚和薇拉谈过。

　　“我不是让你代替谁。”

　　那时他站在晨星商团后院，懒洋洋靠着墙，说得像在拜托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阿贝有哥哥姐姐，也有马爷爷，还有马蒂斯那家伙，她不是没人管。我就是觉得……这孩子挺喜欢你的。”

　　薇拉安静听着。沈洛停了一会儿才继续：“以后如果她有什么话不方便和阿兹阿莉说，也不好意思和马爷爷说，你就多陪她聊聊。她不是一直喜欢出去玩吗？你有空时，多带她看看外面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多疼她一点就行，以后麻烦你了。”

　　薇拉从那一刻起便一直盯着他。那双平日有些清冷的眼睛，第一次带上如此明显的审视与怀疑。

　　“沈洛先生——”

　　“别问。”沈洛已经摆了摆手，“问了我也不会说。你就当我最近突然母性大发，开始操心孩子的未来了。”

　　薇拉沉默地看着他。这种明显胡扯的话当然骗不了人，可沈洛不愿说，她最终没有继续追问，只在离开前深深看了他一眼。

　　如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礼物也全部做完了。沈洛坐在椅子里伸了个懒腰，忽然发现自己今天的状态好得有些过头。

　　不疼，至少没有前几天那种一刻不停、恨不得从五脏六腑里长出刀片来回刮的疼。腰不酸，腿也没那么软，甚至昨天还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手，今天除了针线活做久以后会轻微发颤，其他时候都很正常。

　　沈洛摸了摸胸口。心跳平稳，呼吸也没有问题。

　　“不会吧……”

　　难不成霍连算错了？他其实还挺能活？

　　念头才刚冒出来，沈洛自己先嗤了一声。想屁吃。

　　霍连虽然总喜欢把话说一半，问到关键处便装死，可关于“还能活多久”这种事，怎么看也不像会随口报个数字糊弄他。

　　更何况，沈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昨天半夜，他才爬起来吐了三回血。

　　第一次只是喉咙里泛出一点腥味，第二次已经能在掌心看见明显血迹，昨晚最后那次，则直接把他吓得蹲在水盆边冲了半天，生怕早晨谁起得早，看见里面没洗干净的颜色。

　　也正因为这样，他这两天已经强行把几个孩子赶回各自的房间睡觉，理由还说得冠冕堂皇。

　　“这么大了还天天挤妈妈的床，像什么样子？独立教育，从娃娃抓起。”

　　阿贝当时满脸不乐意，差点抱着被子直接赖在门口不走，好在最后还是被阿兹和阿莉一左一右拖走了。

　　沈洛想到那副场面，忍不住笑了笑。算了，管今天这种状态是回光返照还是什么。既然不疼，胃口也难得好了些，那就吃顿好的。

　　他都快死了，还天天不是麦粥就是面包，未免也太亏。

　　所以傍晚时分，晨星商团那张平时只能算勉强够用的长桌上，罕见地摆得满满当当。

　　烤得焦香油亮的整鸡、冒着热气的炖肉、奶油蘑菇汤、蜂蜜面包，还有腌得酸甜爽口的蔬菜。薇拉过来时，又特意带了一大盒莓果糕点。

　　沈洛甚至厚着脸皮把她也留了下来。

　　“来都来了，多双筷子的事。”

　　薇拉看了看这桌丰盛得不同寻常的饭菜，又看向沈洛异常轻松的神情，最后什么也没问，只安静坐到了阿贝身旁。

　　马爷爷也坐下了，阿兹、阿莉和阿贝三个小家伙排排坐，唯独马蒂斯不在。

　　那家伙下午被沈洛打发去买城东一家店的奶香果挞。那算是沈洛在这里为数不多喜欢吃的东西。马蒂斯起初还不乐意，非要留在家里陪他。

　　“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嘛？我今天想陪沈洛先生一起吃饭。”

　　沈洛当场翻了个白眼：“让你买个东西，又不是让你去边境打仗。”

　　“可是那家店好远。”

　　“你腿长。”

　　“人又多。”

　　“你能挤。”

　　“万一回来晚了呢？”

　　“那就不等你。”

　　马蒂斯当场急眼，穿上外套便跑，临出门还不停回头叮嘱：“沈洛先生一定要等我，千万别先吃完！我会很快回来，真的！我跑过去，买完马上回来，路上绝对不和别人聊天，也不推销东西！”

　　沈洛当时只觉得耳朵终于清净。现在估算时间，那只羊也该回来了。

　　他望着满桌饭菜，心情前所未有地好，甚至有种终于交卷的轻松。该办的办了，该托付的托付了，礼物也赶出来了。接下来，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沈洛伸手摸向身边提前放好的几个小包裹，嘴角不由翘起：“来，吃饭之前先给你们看点东西。”

　　没人回应。

　　沈洛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这张桌子似乎安静得过了头。

　　往常只要大家凑在一起，阿贝绝对是第一个叽叽喳喳的。阿兹虽然稳重点，也会管着妹妹不要边吃边说话；阿莉声音小，却总会轻轻接上几句；马爷爷则会笑呵呵地打圆场。更别提马蒂斯那个一张嘴恨不得把从早晨睁眼到晚上睡觉经历的所有事全部讲一遍的超级话痨。

　　虽然他现在不在，也不至于静成这样。

　　沈洛的目光扫过众人。阿兹低着头，阿莉从昨天开始便明显沉默了许多，两只小手放在膝上，攥得很紧。阿贝死死抱着那个金发娃娃，脸埋得很低。薇拉神情不对，马爷爷更是半天没有动筷子。

　　“怎么回事？”

　　沈洛拿起阿贝那份礼物晃了晃，试图把气氛拉回来：“不是吧。我承认自己手艺确实不怎么样，但也没丑到需要全家默哀吧？”

　　没人笑。

　　他嘴角故意扯出的笑意一点点停住了：“阿贝？”

　　小姑娘肩膀轻轻一抖，慢慢抬起脸。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早已红透，嘴唇颤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妈妈要走了吗？”

　　沈洛整个人僵住。

　　短短一句话，像根针，精准扎破了他这几天拼命维持的泡泡。可他的第一反应依然是装傻：“走哪儿去？我连路费都没有。”

　　阿贝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就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洛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下意识看向阿莉。阿莉立刻抬头，眼圈瞬间更红，用力摇了摇头。

　　不是她。

　　“是我。”薇拉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沈洛猛地转头。薇拉的眼眶同样泛红，声音却还算平静：“我没有告诉他们你会发生什么，可阿贝问我，你是不是生了很重的病。我没办法看着一个孩子的眼睛，说没有。”

　　沈洛张了张嘴，最后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沈洛先生，我答应你会照顾阿贝，也从没想过要代替你在她心里的位置。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他们至少应该有机会好好和你告别，而不是某一天醒来，突然发现你不见了。”

　　阿贝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她从椅子上跳下，一头扑到沈洛身边，死死抱住他的腿。

　　“妈妈是不是因为阿贝不乖？阿贝以后不去游乐园了，也不要新娃娃了！阿贝会一直陪妈妈，哪儿都不去！”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不是阿贝又做错了什么，所以妈妈也要离开？是不是因为阿贝太贪玩了？”

　　沈洛心口猛地一疼，这次却分不清究竟是黑潮，还是别的什么。

　　“不是。”

　　他俯身把阿贝抱起来。今天难得有力气，小姑娘轻得不得了，很容易便被他抱进怀里。

　　“你什么都没做错。去游乐园没错，喜欢娃娃也没错，开心更没错。我生病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洛替她擦着眼泪，动作谈不上温柔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他伸出手指戳了戳阿贝哭得通红的小鼻尖：“你这脑袋一天到晚都在装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妈妈要是真因为你出去玩一趟就病倒，那我是什么，纸糊的吗？”

　　阿贝哭得更厉害了。

　　沈洛头都大了：“哎呀，怎么越哄越哭？你别哭啊，再哭鼻涕都蹭我衣服上了。”

　　阿贝一听，立刻把脸更用力地埋进他胸口。

　　沈洛：“……”

　　行，白说。

　　他只能一边抱着，一边看向另外两个孩子。阿莉早已低下头，泪珠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沈洛看了她几秒，只说了一句：“不是你的错。”

　　阿莉的肩膀猛地一抖，刚才还死死忍着的眼泪瞬间决堤。

　　阿兹从始至终都没哭，至少没有像两个妹妹一样哭出声。他一直低着头，两只拳头抵着膝盖，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松开。过了很久，才抬起已经泛红的眼睛。

　　“妈妈，你最近把我们的以后都安排好了，是吗？”

　　沈洛愣住。

　　阿兹的声音还算稳定，却明显在发颤：“老铜锤爷爷最近突然告诉我，以后就算妈妈不方便去，他也会一直教我。骑士团也突然要帮我们做正式登记，阿莉可以去圣所前哨参加考核，薇拉阿姨最近总来看阿贝。”

　　他说到最后，已经有些说不下去：“这些都不是刚好，对吗？”

　　沈洛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一把阿兹的头：“别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你们总得有自己的以后。”

　　阿兹紧紧抿着嘴唇。

　　沈洛还想说点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嗓门。

　　“沈洛先生！你都不知道那家店今天排了多少人，我好不容易排到，结果老板说已经卖光了！你可不能怪我，我已经很努力了！”

　　“而且我路上真的没和人推销东西。就有个人问晨星商团是不是最近在和矮人做新生意，我只说了两句，真的就两句……”

　　门被推开，马蒂斯有些垂头丧气地跨进来：“对不起嘛，沈洛先生。我保证下次一定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笑容也一点点僵在脸上。

　　满桌丰盛的菜，没有一个人动筷。阿贝趴在沈洛怀里哭得一抽一抽，阿兹眼睛通红，阿莉低着脑袋，满脸都是眼泪。薇拉偏过头擦了擦眼角，马爷爷也沉默地坐在桌边。

　　马蒂斯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懵了：“怎、怎么了？阿贝为什么哭？谁欺负你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无人回答。他的目光一点点移向沈洛：“沈洛先生？”

　　沈洛心里忽然一阵发堵。最不想面对的人还是回来了。

　　他原本想着，至少今天先吃完这顿饭，至少把礼物送出去，至少……让这只傻羊再开心一天。可现在看来，计划又泡汤了。

　　沈洛吸了口气，努力扯出一个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表情：“你回来了，马蒂斯。”

　　他甚至还想接一句，居然没买到，看他怎么收拾这家伙。可话尚未出口，胸口忽然狠狠一缩，沈洛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一整天都安安静静、几乎让他以为已经消失的剧痛，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彻底爆发。

　　不是前几天那种一点点蔓延的疼，而像某种积压已久的东西被猛然掀开最后一道闸门。心脏、胸腔、腹部，甚至骨头缝，都在同一瞬间被疯狂翻涌的力量撕扯开来。

　　“沈洛先生？”

　　马蒂斯察觉到了不对。

　　沈洛想摆手，想说没事，想让他别一惊一乍，可喉咙里猛然涌上一股滚烫的腥甜。

　　“咳……”

　　一声闷咳，鲜红的血毫无征兆地从唇边溢出，滴落在桌沿，又落在那几份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礼物旁边。

　　房间瞬间死寂。

　　“沈洛先生？！你怎么了！”

　　这一声已经彻底变了调。

　　沈洛低头看了一眼那点刺目的红，脑子里居然还很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完蛋。

　　这一桌饭还没吃呢，亏大发了。

　　“别……”

　　他张了张嘴，想让他们别慌，可视野已经开始迅速发暗。马蒂斯朝他冲了过来，阿贝在哭，阿兹猛地站起身，阿莉脸色惨白，薇拉也伸出了手。

　　声音乱成一片，沈洛却什么都听不清了。

　　眼前最后一点模糊的光线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