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阿莉的心愿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5,177 字
第三天,沈洛发现阿莉最近格外喜欢盯着他看。
倒不是直勾勾地盯。这孩子安静又容易害羞,平日和人对视久一点都会不自在,可这两天,她总在一些奇怪的时候偷偷看他。
吃饭时看,沈洛靠在窗边发呆时看,甚至他偶尔打个哈欠,阿莉都会停下手里的事,小心观察半天。等沈洛转过头,小姑娘又立刻低下脑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他想装没发现都难。
“阿莉。”
正在桌边整理药瓶的小女孩肩膀一抖:“妈妈?”
沈洛眯眼打量她:“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没有。”
“真的?”
“真的。”
回答得很快,眼神却已经心虚地飘到旁边。
沈洛啧了一声。三个孩子里,阿贝藏不住秘密,阿兹能藏,但总会露点破绽;阿莉看起来最乖最安静,真有心事时反而一个字都撬不出来。
他懒洋洋靠回椅背,没有继续逼问。
这两天身体越来越容易疲惫,连坐久了都腰酸背痛。以前遇上这种情况,他高低得吐槽自己年纪轻轻提前退休,如今却连吐槽都觉得费力。
心有余而力不足,大概就是这样。
阿莉见他不问,偷偷松了口气,继续整理桌上的药瓶。那些都是马爷爷平时备着的普通药物,有治头痛发热的,也有处理伤口的药膏。小姑娘按照大小逐一摆好,让标签朝外,又把旁边散乱的纱布叠得整整齐齐。
沈洛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兹天天往熔锤谷跑,往后大概真准备走工匠那条路。阿贝那边,他脑中浮现出小丫头被薇拉牵着走远的背影,也算有了一点眉目。
唯独阿莉。
她不像阿兹那样早早表现出明确的兴趣,也不像阿贝那样走到哪里都能和人混熟。更多时候,她只是安静待在商团,帮马爷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沈洛以前只觉得她懂事,如今仔细回想,阿莉对药物和伤口的确比另外两个孩子敏感。阿贝摔破膝盖时,第一个跑去拿干净布巾的是她;阿兹被木刺扎了手,也是她记得先洗掉伤口上的灰。连马蒂斯不小心打翻药瓶,最后都是阿莉蹲在地上按颜色和气味替他分清楚。
那时马蒂斯还蹲在旁边夸她厉害,夸完又十分诚恳地问,洒在地上的药能不能捞起来继续卖,被马爷爷拿拐杖敲出了门。
这么一想,她想去圣所并非一时兴起,只是从前没人认真问过。
沈洛抬脚碰了碰她坐的小凳子。
“你以后想做什么?”
阿莉明显被问住。手里还捏着一卷刚叠好的纱布,愣愣看了沈洛半天。
“以后吗?”
“对。阿兹再学两年,说不定都能自己抡锤子了。阿贝那个小社牛更不用操心,扔出去一上午,回来能给我认十个姨。”
沈洛抬了抬下巴。
“你呢?”
阿莉被“小社牛”逗得弯了一下眼睛,笑完却又慢慢低下头。
“我想去圣所。”
“圣所?”
“嗯。我想做疗愈员,先做学徒也可以。我可以照顾生病的人,换药、包扎伤口,还能学着认药草。”
她越说声音越小,像是觉得这个愿望太不切实际。
“以前亲妈妈生病时,我什么也不会。妈妈很难受,我只能倒水,帮她擦汗,可倒水不会让妈妈好起来。”
沈洛原本散漫的神色顿住。
“后来妈妈不在了。我那时便想,如果自己也会治病就好。以后再有人生病,我至少知道该做什么,不会只能站在旁边看。”
阿莉像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又补充:“不过圣所不一定会收兽人。我可以不做正式疗愈员,只在那里帮忙也行。洗纱布、整理药材,或者照顾病人,我都能做。”
沈洛没有立即开口。
这些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两个,小小年纪净学些不该这么早学会的东西。阿莉甚至已经替别人想好了拒绝自己的理由,还提前给愿望打了折。
他抬起手,想像平时一样揉揉阿莉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却因为突然袭来的乏力停顿一瞬。
好在只有一瞬,那只手仍然稳稳落上细软的头发。
“你管他们收不收。想学就学。”
阿莉抬起头。
“我们阿莉细心,脑子又好使,比某个除了‘沈洛先生沈洛先生’,脑袋里什么都装不下的傻羊靠谱多了。”
阿莉没忍住笑出声:“马蒂斯哥哥听见会难过的。”
“让他难过去。那家伙生命力和野草一样,难过不了几分钟。”
沈洛看着她弯起来的眼睛,也跟着笑了笑。
“所以别自己先觉得不行。先学认药,或者从照顾伤员开始,都可以慢慢来。说不定以后厉害得不得了,一屋子人都得指望我们阿莉救命。”
小姑娘怔怔望着他,片刻后用力点头。
“嗯!”
沈洛满意了:“这才对。”
阿莉把最后一卷纱布放好,又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妈妈喝水。”
“谢啦。”
接过杯子时,沈洛才发现自己的手凉得厉害。阿莉显然也发现了,她没有立刻收手,而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妈妈,你的手好凉。”
“天气冷。”沈洛若无其事地握住杯子。
“可是我的手是热的。”
“那说明你火力壮,冬天适合代替炉子。建议马爷爷少买两个暖炉,把你往炉膛里一塞,省钱又环保。”
阿莉愣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他在逗自己,脸顿时红了。
“妈妈!”
“开玩笑。真塞进去,马爷爷第一个拿烧火棍追着我打。”
阿莉仍站在旁边,没有像平时那样被逗完就走。沈洛喝了两口水,终于察觉不对。
“还有事?”
她先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
沈洛看得满头问号。这是什么新型摩斯密码?
“妈妈,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不见?”
他握杯子的手停住,水面轻轻晃了一圈。
阿莉像怕他误会,赶紧低头解释:“我不是说妈妈会丢下我们。只是以前亲妈妈生病以后,有一天睡着,就再也没醒。所以有时候早上醒来,我会先去看看妈妈还在不在。”
沈洛看着她,一时连准备好的吐槽都说不出来。
原来这几天早晨,他偶尔迷迷糊糊察觉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并不是错觉。他一直以为是阿贝。
“你们最近怎么都开始研究这种问题?”沈洛把喉咙里那点酸涩连同温水一起咽下,故意扬眉,“我看起来像会‘嗖’地一下原地消失的人?”
阿莉没有笑,只认真看着他。
沈洛与她对视片刻,先败下阵来。他揉乱小姑娘刚整理好的头发,又轻轻捏了捏脸。
“至少不会偷偷跑。我还等着看我们阿莉以后去圣所救死扶伤,所以别胡思乱想。”
阿莉终于露出一点笑。
还没等她开口,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噔噔噔的脚步。
“妈妈!”
阿贝的大嗓门隔着半条走廊杀进来,紧接着是阿兹气急败坏的声音。
“阿贝,不是说好先别喊吗?”
“可是已经做好了呀!”
“那也不能这么大声!”
沈洛和阿莉同时转头。下一刻,阿贝已经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房间,阿兹紧随其后。两人神神秘秘地抱着一个被布裹住的东西。
“好啊,终于准备招供了?”
阿贝立刻把东西往身后藏:“什么招供?”
“你们三个最近天天鬼鬼祟祟。”沈洛指过阿兹和阿贝,最后把目光落在明显心虚的阿莉身上,“尤其是你。看起来最老实,居然也是共犯。”
阿莉的脸一下红了。
“不是坏事。”阿兹赶紧站出来,“我们想给妈妈一份礼物。”
“礼物?”
阿贝已经憋不住,兴冲冲掀开布料。
“锵锵!”
出现在沈洛面前的是一座不算大的木雕。做工谈不上华丽,却精细得完全不像几个孩子能独立完成。底座雕成晨星商团的模样,房屋前坐着一个黑发小木人,周围站着三个更小的身影。
阿兹拿着小木锤,阿莉捧着药瓶,阿贝怀里还抱着金辫子娃娃。
至于正中央的黑发小人——
沈洛沉默半天:“这我?”
“对呀!”
“怎么雕这么丑?”
三个孩子齐齐僵住。
阿兹下意识看向阿莉,阿莉又去看阿贝。阿贝最先沉不住气,两只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脸上明晃晃写着一句“妈妈怎么可以这样”。
沈洛硬撑了几秒,最后还是没绷住,伸手揉了一把阿贝的脑袋:“骗你们的。挺好看的,尤其是中间这个,虽然脑袋大了点,但依旧不妨碍看出本人英俊潇洒。”
阿兹小声提醒:“妈妈刚刚还说很丑。”
“刚才是从雕工角度评价,现在是从原型角度评价。”
三个孩子听得似懂非懂,阿贝却已经认定妈妈在夸礼物,重新高兴起来。
沈洛嘴角已经压不住,还要故意挑刺:“脑袋为什么这么大?还有这双腿,我有这么短吗?”
“妈妈!”阿贝急得鼓起脸,“明明很好看!”
“行行行,很好看。”
沈洛笑着伸手接过。木雕落进掌心那一刻,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他立即收紧五指,把那点异常藏了起来。
阿兹的眼睛顿时亮起:“妈妈是不是特别喜欢?”
“废话。你们偷偷摸摸做了这么久,要是难看,我早退货了。”
阿贝立刻抱住他的手臂:“礼物不能退货!”
“还有霸王条款?”
“反正不能。”
沈洛笑了一声,这才注意到底座旁边还留着两个明显的空位。
“这里怎么空着?”
阿兹不好意思地挠头:“本来还想把马蒂斯哥哥和马爷爷也刻进去,可我做得太慢,阿贝又天天催。”
“阿贝没有天天催!”
“昨天问了十七次。”
阿贝噎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脯:“那是因为阿贝想快点送给妈妈。”
阿兹没和她争:“我拿去请老铜锤爷爷他们帮忙细化了一下。以后再做一个更大的,把马蒂斯哥哥和马爷爷也放进去,大家都在。”
沈洛低头看着两个空位,半晌没有说话。
阿兹说得太自然,好像只要再多等一阵,木雕便会越做越大,空位会被一个个填满,他们也会一直像现在这样围在一起。沈洛的拇指慢慢蹭过底座粗糙的边沿,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没有问那两个位置准备怎么排,更没提醒阿兹,说不定以后还得再留出一个。反正马蒂斯要是发现自己的木人离他太远,肯定能抱着成品吵上三天;马爷爷则多半会笑着把自己的位置往角落挪,最后又被几个孩子推回来。
以后。
最近怎么谁都这么喜欢说以后?
“妈妈,碰这里!”阿贝抓着他的手指,按向底座侧面一块不起眼的小木块。
咔哒一声,三个孩子模样的小木人竟慢吞吞动起来。阿兹与阿莉往中央挪了一点,最夸张的是阿贝。抱娃娃的小木人直接往前一扑,两条短短的木头胳膊“啪”地抱住了沈洛木人的腿。
沈洛:“这个绝对是阿贝要求的吧?”
“嘿嘿。”
“机关是老铜锤爷爷帮忙改的,我们还做不好。”阿兹解释,“本来还想让它说话。”
阿贝遗憾地托住脸:“老铜锤爷爷说,要是有凝声髓,就能把声音留下来。一碰木头人,它就会说话。”
沈洛神情微顿。
“如果有,可以把妈妈的声音放进去。”阿兹说。
“放我的声音做什么?”
“当然要放。阿贝要放妈妈说‘阿贝最可爱’。”
“我什么时候说过?”
“现在可以说。”
“想得美。”
阿贝鼓起脸,阿兹却认真想了一会儿:“我想放妈妈叫我们吃饭。”
“这有什么值得永久保存的?”
一直安静听着的阿莉忽然小声开口:“我想放妈妈说,‘我回来了’。”
沈洛脸上的笑凝住。
阿莉低头揪着衣角:“因为每次听到妈妈回来,就会觉得今天也很好。”
房间短暂地安静下来。
“对了,种子!”
马蒂斯的大嗓门毫无预兆地从门外杀进来,半颗卷毛脑袋跟着探进门。沈洛差点被吓得把木雕扔出去。
“你属鬼的吗?”
“我是兽人,怎么会是鬼?”马蒂斯无辜地走进来,“我听见你们说凝声髓。沈洛先生带回来的那颗种子已经发芽了!”
他说起那棵小苗时,比划了半天,恨不得把“一点点”拆成十种不同的大小。昨天冒出来时有多高,今天浇水以后又长了多少,叶尖朝哪边弯,他全记得一清二楚。
沈洛听得眼皮直跳:“你一天看八回,它能不被你盯得想换个盆吗?”
“植物不会换盆啊。”
“再听你念叨一阵,说不定就会了。”
马蒂斯认真想了想,居然觉得这也算某种成长奇迹,转头便想去问马爷爷要不要换个更结实的花盆,被沈洛及时叫住。
三个孩子同时抬头:“真的?”
“昨天浇水时就冒出一点,今天又长高了。”马蒂斯用手比出一个小得可怜的距离,“不过现在只有一根小苗,看不出以后会不会长出人脸,像我们在森林里见过的那样。”
“最好先别长。”
“为什么?”
“半夜起来喝水,一转头窗台上多张脸盯着我。我心脏本来就不好,别再给我送走。”
“妈妈胆小!”阿贝笑得直晃。
“这叫正常人的危机意识。你们几个才是胆子肥。”
马蒂斯已经注意到木雕,立刻凑过来,兴致勃勃地把三个孩子逐一认完,而后安静了。
沈洛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
果然,马蒂斯猛地抬头:“我呢?”
阿兹指向空位:“还没做。”
马蒂斯如遭雷击:“为什么我还没做?我也想和沈洛先生挨在一起!”
“因为来不及……”
“我这么重要的人怎么能来不及?”
沈洛满头问号。谁给他的自信?
“我应该在沈洛先生旁边,而且要最近的位置。”马蒂斯说得理直气壮。
阿贝眨眼:“为什么?”
“因为我以后要和沈洛先生结婚。”
沈洛额角青筋一跳,下一秒,一记爆栗结结实实落下。
马蒂斯捂住脑袋:“沈洛先生又打我!”
“我不只打你,今天还准备替你爷爷清理门户。”沈洛慢吞吞撸起袖子。
马蒂斯察觉不妙,转身便跑:“可我说的是事实!”
“你还说?”
“本来就是,我才不会说谎。”
“马蒂斯,你给我站住!”
“我不!”
安静的房间转眼乱成一锅粥。马蒂斯抱头逃窜,沈洛明明已经没多少力气,硬是被气得短暂回光返照,抄起软垫便往他脑袋上砸。
阿贝笑趴在桌边,阿兹一面喊着别撞木雕,一面也憋不住笑。就连方才眼眶泛红的阿莉,都捂着嘴弯起眼睛。
“沈洛先生,暴力解决不了感情问题!”
“那我今天先解决你!”
“可我真的喜欢沈洛先生!”
“闭嘴!”
满屋都是笑声。
沈洛追了两圈便开始喘,索性扶着椅背把软垫当远程武器。马蒂斯明明躲得开,偏偏每次都要等软垫快砸到脑袋才抱头蹲下,挨完一下还不忘抬脸看沈洛有没有笑。
“你是不是故意找打?”
“没有。”马蒂斯捂着脑袋,眼睛却弯起来,“沈洛先生看起来很开心。”
沈洛怔了怔,随即又把另一个软垫砸了过去:“少自作多情。”
这次马蒂斯还是没躲。
窗边,那座刚送出去的木雕安静沐浴在午后阳光里。底座上的三个孩子被机关推到中央,紧紧围着黑发小木人。
旁边还留着两个尚未填上的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