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阿兹的秘密任务

　　第一天一早，沈洛刚起床，就看见阿兹忙着收拾东西。小家伙嘴里叼着半块面包，怀中还抱着几块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木料，一副恨不得立刻飞去熔锤谷的架势。

　　“阿兹。”

　　沈洛靠在门边，看着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囫囵咽下去。

　　“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天天往熔锤谷跑，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

　　他走过去，伸手按了按阿兹因为匆忙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没按住，干脆顺手揉乱。

　　“真喜欢那边就多待一会儿。每次天还没黑，又急忙跑回来，两头赶集呢？”

　　“不一样。”阿兹一本正经地摇头，“学手艺是学手艺，陪妈妈和妹妹们是陪妈妈和妹妹们。两件事都重要，一样不能耽误。”

　　沈洛一时没说话。这孩子有时懂事得根本不像这个年纪。

　　熔锤谷的矮人近来确实很喜欢阿兹。最开始，他们只是看三个兽人孩子可怜，多照顾几分；后来发现阿兹手巧，对木工尤其有兴趣，学东西也快，态度便渐渐不同。

　　矮人工匠最看重真正肯下功夫的人，不会因为阿兹不是矮人，就否定他握刀时的专注。

　　尤其老铜锤，和阿兹已经混得相当熟。老人记性越来越差，今天教过的东西，明日自己可能先忘，偶尔连阿兹的名字也要想半天。奇怪的是，他总记得有个隔三差五跑来、眼巴巴跟在后面学木工的孩子。

　　“你天天往矮人那边跑，阿贝和阿莉可是会寂寞的。”沈洛故意叹气，余光却扫到阿兹的手。

　　那双稚嫩的小手上多出几个细小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是新的，大概是处理木料时不小心划伤的。

　　沈洛眉头一皱，阿兹立刻把手往身后藏，脸上却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

　　“妹妹们不会介意，因为我有秘密任务。”

　　“什么任务？”

　　“秘密就是不能说。”

　　阿兹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把怀里的木料往上抱了抱，仿佛只要遮得够严，沈洛就猜不到秘密和木头有关。

　　可惜最大的那块都快从他肩膀后面探出来了，保密效果十分有限。

　　最近三个孩子确实总偷偷凑在一起。沈洛一过去，三颗脑袋便立刻分开，连阿贝那个平时藏不住话的小喇叭，这次都硬生生忍住，估计就是为了所谓的秘密任务。

　　“行，不说拉倒。手上的伤记得抹药，别为了赶工把自己削成木屑。”

　　“知道了。”

　　阿兹抱紧木料，生怕再被追问，丢下一句“妈妈，我很快回来”，便一溜烟穿过前院。

　　沈洛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笑才一点点淡下去。下一刻，他抬手撑住墙壁。

　　眩晕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眼前像蒙了一层晃动的黑纱。沈洛闭眼等了许久，脚下的地面才终于不再摇晃。

　　七天中的第一天才刚开始，身体便比昨日差了许多。

　　霍连替他遮掩了外表的黑潮痕迹，所以如今看起来，他只是脸色苍白、精神不济。没人知道这副皮囊底下正怎样被侵蚀。

　　沈洛靠着墙，脑子里想的还是阿兹。

　　若以后把这孩子托付给熔锤谷，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他喜欢手艺，矮人又最尊重有天赋、肯用功的工匠。老铜锤即使健忘，熔锤谷也不只有老铜锤，那么多工匠都认识阿兹。

　　他可以学木工，也可以学锻造，拥有一门真正属于自己的手艺。再长大些，说不定真能成为很厉害的工匠。

　　挺好。

　　沈洛想着想着，又有些烦。

　　阿兹看起来是最省心的那个。可三个孩子就是太省心、太懂事，懂事得过了头。连最小的阿贝，明明那么想去游乐园，第一反应也是担心跟别人出去玩会不会让妈妈不高兴。

　　干什么一个个都这么在乎他？搞得人连走都走不安心。

　　“沈洛先生！”

　　熟悉的大嗓门突然从身后传来。

　　沈洛一个激灵，撑墙的手立刻收回，腰背挺直，表情恢复正常。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回头一看，果然是马蒂斯。

　　在商团里，他已经彻底懒得戴魔法漩涡纹眼镜。棕黄卷发间，两只羊角毫无遮掩地露在外面，琥珀色的十字羊瞳更是亮得吓人。

　　沈洛怀疑，这家伙只要看见自己，眼睛便会自动增加八百瓦亮度。

　　“你找我什么事？”

　　马蒂斯脚步一顿，开心瞬间变成委屈：“没有事就不能找沈洛先生吗？”

　　沈洛翻了个白眼。三个小的一个比一个乖，最大的这个最烦，天天像跟屁虫，他走到哪里便跟到哪里。

　　偏偏白眼攻击对马蒂斯已经彻底失效，甚至还有反作用。马蒂斯看他只对自己翻白眼，心里非但不难受，反而偷偷高兴。

　　沈洛先生为什么不对别人这样？这不就是特殊吗？

　　一定是特殊。

　　马蒂斯越想越有道理，嘴角也跟着往上翘。沈洛看见了，只觉得这人挨了白眼还能笑出来，八成病得不轻。

　　好在这病暂时不传染。

　　马蒂斯甚至主动伸手，想替他把被风吹乱的衣领理好。沈洛警觉地后退半步，对方的手便停在半空。

　　“我只是看它歪了。”

　　“歪就歪，别动手动脚。”

　　“可是你刚才也帮我整理过……”

　　“我的手有临时整理许可证，你没有。”

　　马蒂斯显然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许可证，却还是被唬得收回了手。

　　沈洛不知道这颗卷毛脑袋又在进行什么惊世骇俗的逻辑推演，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不会正常。

　　他以前还怀疑，马蒂斯会不会根本没懂什么叫喜欢，只把依赖、感激和朋友间的亲近错认成恋爱。现在看来，完全是自己想多了。

　　马蒂斯不仅懂，还一头扎进错误赛道，八匹马都拽不回来。

　　沈洛拒绝过，骂过，甚至打过。都没用。骂他，马蒂斯觉得是在乎；打他，马蒂斯能脑补成打是亲骂是爱；冷脸，他又觉得沈洛先生只是害羞。讲道理，这家伙便顶着湿漉漉的羊眼看过来。

　　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沈洛索性冷处理。他都快死了，没空和一头恋爱脑犟羊讨论感情观。可事实证明，冷处理同样消减不了马蒂斯半点热情。

　　沈洛抬脚往饭厅走，马蒂斯立刻跟上。他快，对方也快；他慢，对方也慢，始终黏在旁边，生怕错一下眼，沈洛就会凭空消失。

　　“沈洛先生。”

　　“有屁快放。”

　　马蒂斯嘿嘿一笑：“我的礼物做好了吗？”

　　来了，这几天每天至少问八遍。

　　“不是说要假装不知道？”

　　“可是我忍不住。”马蒂斯又往他身边凑，“我真的特别期待。等你送给我时，我还是会表现得特别惊喜，绝对不影响。”

　　这算哪门子惊喜？

　　两人挨得太近，马蒂斯身上热烘烘的体温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沈洛不动声色地挪开半步。

　　“还要两三天。”

　　“真的？两三天就能做好？”

　　“你要是一天问八遍，可能要四天。”

　　马蒂斯立刻在嘴前做出封口的动作。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小声问：“那我一天只问一次，会不会快一点？”

　　沈洛看向他。

　　“好，我不问。”

　　“还有，别凑这么近，热。”

　　“哦。”

　　马蒂斯嘴上答应，身体象征性挪开半寸，四舍五入等于没动。

　　沈洛懒得管他。

　　礼物究竟做什么，他还没完全想好。马蒂斯说过，只要是沈洛送的，哪怕路边捡块石头也会当宝贝。沈洛相信，这傻羊绝对做得出来。

　　也正因为如此，他不想随便糊弄。这大概是自己以“沈洛”这个身份，最后送给马蒂斯的东西。

　　七天后，这具身体若按霍连所说走到尽头，他会尝试回到洛伦兹身体。届时马蒂斯未必能认出他，沈洛也不准备主动告诉对方，更不会回来给三个孩子上演一场死而复生。

　　至少兽人沈洛这个身份，应该从他们的生活里彻底离开。

　　若以后真有机会，远远看一眼就够了。看看阿兹有没有成为工匠，阿莉是否还容易害羞，阿贝有没有长高，也看看这只傻羊是否终于靠谱一点。

　　沈洛刚想到这里，便自己摇头。眼前这一关能不能过去还不知道，现在考虑这些太早。

　　“沈洛先生？”

　　马蒂斯看着他的脸，刚才还傻乐的神情收敛了一些。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做礼物太累了？如果很麻烦，我……”

　　他说到这里卡住。

　　沈洛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准备说“不做也没关系”。结果马蒂斯憋了半天，期期艾艾地补上：“我还是想要。”

　　沈洛：“……”

　　果然不能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因为是沈洛先生亲手做的。不过可以慢慢来，一个月、一年，甚至几年都没关系，我会一直等。”

　　沈洛的脚步忽然停下。

　　一年，几年。这只羊还真敢说。他哪里有那么多时间，别说几年，连八天都没有。

　　马蒂斯对此一无所知，还在认真规划：“其实十年也行。兽人能活很久，我以前特别讨厌自己的身份，现在反倒觉得当兽人挺好，因为可以陪沈洛先生很久。”

　　“等以后我们都老了，你走不动，我可以背你。阿兹那时肯定成了很厉害的木匠，阿贝和阿莉也会找到喜欢做的事。”

　　“马爷爷肯定会把商团交给我。我会好好学做生意，不让他担心，也不会再被矮人拿木头砸。等赚了很多钱，沈洛先生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

　　马蒂斯说得认真，连路线都开始安排。先带沈洛去看南边会发光的湖，再去北方雪原，路上得准备厚衣服，因为沈洛怕冷。他还想回一次迷雾森林，看那颗种子是否真的长成回音榆。

　　这些未来零零碎碎，没有一件惊天动地，却被他说得亮堂堂的。

　　“我们还可以住在一起。要是嫌商团房间小，就换一栋大房子，院子最好能晒太阳。沈洛先生喜欢躺着，可以放一把特别大的椅子……”

　　“椅子旁边还可以种花。要是你不喜欢花，就种回音榆。等它长大了，我们每天讲很多话给它听，以后忘记什么，还能让它重新讲一遍。”

　　未来从马蒂斯嘴里说出来，仿佛是一件确定会发生的事。一年、十年、几十年，他们都会在一起。

　　沈洛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胸口又开始疼，一时分不清是黑潮，还是别的什么。

　　马蒂斯疑惑地凑近：“怎么了？”

　　沈洛忽然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他脑袋一下。

　　“少做白日梦，赶紧吃饭。”

　　马蒂斯捂住头，委屈地跟上。安静大约三息，又不放心地问：“礼物还是有的吧？”

　　“有。”

　　“嘿嘿。两三天真的能——”

　　“再问就不给了。”

　　世界终于清静。

　　马蒂斯立刻捂住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弯着，里面盛着藏也藏不住的开心。

　　沈洛没有再看他，只一步步向前，走得比平日慢了些。

　　三天。

　　那不只是他告诉马蒂斯的期限，也是给自己的提醒。孩子们的事、康拉德那边的手续，还有尚未决定模样的礼物，都得再快一点。

　　七天听起来不少，真把事情一件件摆出来，怎么都不够用。

　　他还想把阿兹手上的伤处理好，听阿贝把游乐园的每一件事重新讲一遍，也想问问阿莉真正想学什么。至于马蒂斯，除了礼物，似乎还有很多话该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若每件事都认真做完，别说七天，七十天都未必够。

　　算了，一天一天来。

　　至少第一天才刚开始。